林墨舟像往常一样,在温雪笙病床边坐下。他说,以前是我不好,我会和苏锦同志划清界限,不再往来。他说,我们还能回到从前,不,比从前更好,我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
温雪笙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垂眸,喉结动了动,又轻声说,景书很想你,他说知道错了,以后不会再惹你生气。然后他第一次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说怪我醒悟太晚,到最后才看清自己对你的心意,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不能。”
两个字,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希望。他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抽回手,仿佛心也被一点点剥离。
有些话,说晚了就是晚了
林墨舟想起那些诋毁温雪笙的谣言,觉得有必要解释清楚。他说,当初那些诋毁你的谣言,不是我——话没说完,就被她打断了。
“是不是你,都不重要了。”
她声音沙哑,还未恢复,可每一个字都无比坚决。她说,只要你曾对我多上点心,也不会是今天这个结果。我不想和你重新开始,不只是因为这几件事。
温雪笙缓缓阖上双眸,不再看他,神情尽显疲惫:“你走吧,我累坏了。”
林墨舟所有话语都被这一句堵在嘴边,说不出,也咽不下。许久,直到她传来平稳均匀的呼吸声,他才慢慢起身。望着她安静的睡颜,他心中的念头愈发坚定——温雪笙只有一个,他不想放弃。
两世的经历,已让温雪笙爱意消磨殆尽。同样的事,她绝不再经历第二次。她看着他错愕又受伤的神情,心中再无波澜。
那本日记,和一滴模糊的泪
从部队基地离开时,已临近黄昏。这一天,部队里接受林墨舟训练的人都不愿再回忆这如同魔鬼般的一天。
接完林景书回到军属大院后,他难得开口问儿子:“你想不想去见见阿妈呀?”林景书几乎不假思索地点头:“想!我好想阿妈啊!”
从小到大,他几乎从未离开温雪笙身边这么久。这些天,林墨舟心情似乎更差,林景书更不敢多问,甚至不敢调皮。温雪笙虽对他管教严格,却从未厉声跟他说过话。但林墨舟练兵时的模样,他见过,气势威严,带着实力的压迫感。所以对这个不太熟悉的父亲,他又敬又怕。
到家后,林墨舟回到房间,看着那迟迟未签字、未上交的离婚报告,心烦意乱。他已意识到错误,愿意改正,也想和她解释清楚所有误会。可温雪笙却铁了心要离婚,甚至连亲生骨肉都能割舍。
他猛地一拳砸在书桌上,余光忽然瞥见手边角落的一抹红色。伸手抽出,发现是自己记日记的笔记本。他向来有记日记的习惯,后来事多就忘了。
林墨舟翻开一页,里面零零散散记的,全有温雪笙三个字。从最初相见,到后来结婚的每一天,从寥寥几笔到满满一页。他翻页的手不自觉微微颤抖——原来不知不觉中,温雪笙已占据他的生活和内心。
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停住,目光凝在那像是被泪水模糊的字迹上。那是他当初与苏锦彻底告别时写的话。可这滴模糊字迹的泪会是谁的呢?除了温雪笙,他想不出别人。
几乎产生这个念头的瞬间,林墨舟的心就像被揪住般憋闷。她一定是看到这句话,才对他彻底死心的。他顿感呼吸困难——当初扎在温雪笙心上的刀,如今也深深扎在他身上。早知如此,他不该写下这段话。他猛地将这页纸撕得粉碎,低着头,眼圈发烫。
他带着儿子来,她刚吃过别人做的饭
温雪笙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中午。她好似睡了很久,视线模糊许久才渐渐清晰。见病房里没林墨舟的身影,她暗暗松了口气。失去意识前,她其实听到他焦急的呼喊,隐约看到他惊惶奔来的身影。可她没勇气再和他重新开始。
这时,一道稚嫩的童声响起:“阿妈——”林景书的身影出现在病房门口。紧跟在他身后出现的,是季钰。他放下特意给温雪笙带来的饭,绯色薄唇噙着浅笑,无奈道:“温停这孩子总念叨你,我实在拗不过他。”
他身上那淡淡的书墨香,总能让人内心平静。时隔一个半月,再次见到温停,温雪笙恍若隔世。温停趴在她床边,见她身形消瘦,眼眶瞬间泛红:“阿妈,下次再有危险的事儿,让我替你去,我不想看你这么辛苦。”
刚带林景书到医院的林墨舟,恰好目睹这一幕。他缓缓攥紧手中装着午饭的纸袋,眼眸暗沉。林景书紧拉着他衣袖,眼眶湿润:“爸爸,阿妈是不是真不要我们了?”林墨舟脸色铁青,冷冷道:“不会。”
温雪笙没注意到病房外的两人。她看着白嫩如琢玉般的温停,知道季钰把他照顾得很好。她抬手摸摸他柔软发顶,应道:“好,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跟季叔叔好好学知识。”她捧着温停小脸问:“没给季叔叔添麻烦吧?”温停含糊道:“没有,阿妈放心,季叔叔还夸我了。”
说着,他像献宝似的拿出带来的饭:“这是我和季叔叔一起做的,季叔叔说阿妈肯定爱吃。”温雪笙一怔,是加了少许肉沫葱花的鸡蛋羹,那是她最爱吃的。她抬眸看向季钰,他却不动声色避开视线解释:“你身体没恢复,寒凉辛辣不能吃,我想来想去,这道菜清淡,你又爱吃。”
温雪笙不知他何时把自己爱好习惯记得这么清楚。季钰又补充:“这菜大多是我指导,温停做的,尝尝。”她在温停期待目光中尝一口,眼睛一亮:“好吃,你太厉害了!”温停挠挠头,耳根泛红。
他们待的时间不长,温雪笙吃完蛋羹就准备离开。临走时,季钰嘱咐:“你精神没恢复,早些休息,我们明天再来看你。”他们离开时,正巧撞上走来的林墨舟父子。季钰和他们不熟,礼节性点头。林墨舟面无表情,眼底却对他有戒备和敌意。温停和林景书一见面就剑拔弩张,被两人各自带走。
“你这患得患失的模样,和从前的我如出一辙”
病房里的温雪笙对此毫不知情。只是瞧见林墨舟进来时手里拿着午饭,她神色平淡,开口道:“抱歉,我刚吃过了。”疏离的称呼与婉拒的话语,如针般刺痛林墨舟的心。林景书见温雪笙目光始终未落在自己身上,险些当场落泪。
林墨舟眉头微蹙,竭力无视温雪笙的疏离,语调尽量温和地问:“刚刚那人是谁,我以前从未听你提过。”温雪笙抬眸看向他,神情复杂,语气平静道:“他是我在国外结识多年的好友。”她看着他眼中莫名情绪,神情带了几分嘲弄:“你不开心了?”
林墨舟双唇紧抿,沉默不语。她接着说:“他是位极为出色的文物修复师,经他的手,抢救了无数祖国的文物瑰宝。”林墨舟眼神陡然一凝:“你很了解他?”温雪笙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我十分敬佩他。”
这话正中林墨舟的痛处。温雪笙从未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也从未给予他这样的评价。“别说了。”他声音低沉,墨眸中似有风雨将至。手中纸袋被他攥得皱巴巴,发出细微声响,极力掩饰内心的烦躁。
温雪笙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患得患失的模样,和从前的我如出一辙。”林墨舟看着她眼中的嘲弄,愣了一瞬:“你这话……什么意思?”话出口,他便明白了。温雪笙是故意这么说,就是为了气他,想看他为情所困的样子。她说他像从前的自己。
林墨舟恍然忆起,温雪笙不止一次因苏锦和他起争执,不就和他现在一样吗?忍不住追问,忍不住在意他们的关系。他还记得她当时的神情,提及苏锦名字时,仿佛伤透了心:“你和景书,不是都更愿意亲近苏锦吗?”
可那时,他只觉她不懂事,也不想解释,反倒说:“你这样说,是在诋毁一位无辜同志的名誉。”他自认为和苏锦只是同志关系,不算对不起温雪笙。却不知在她眼中,自己一次次偏向外人。原来那时起,温雪笙就已对他失望。
如今换他处在这位置,终于体会到温雪笙当时的感受,不甘又无力。毕竟人能留住,心呢?想到此,林墨舟心中酸涩,又有一丝庆幸——起码温雪笙没真爱上别人。他们没离婚,她不会先爱上他人。他心里的底线又往后退了一步。
他不断说服自己,面对此时的温雪笙,有些手足无措。“现在,你可满意了?”他顾不上纠结她嘲弄的神情,只问:“若这样能让你消气,那也行。”可温雪笙神情微微一怔,脸上没有丝毫轻松之色。
“若不能和你离婚,我宁愿就此死去”
她沉默许久,开口道:“林墨舟,那份离婚报告,你何时同意交上去?”林墨舟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半晌,才响起他略带干涩的声音:“离婚之事,我不同意。”
然而,温雪笙的态度比他更为坚决:“若不能和你离婚,我宁愿就此死去。”
话音落下,林墨舟难以置信地对上她如死水般平淡的眼眸,心跳陡然一停。他声音微微颤抖,眼眶瞬间泛红:“为何?为何宁愿死,也要和我解除这夫妻关系?”
本就不知所措的林景书彻底崩溃,他扑到温雪笙病床前,趴在她腿上哭求:“阿妈,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你别和爸爸离婚,好不好?”他实在想不通,曾经在他眼中幸福美满的家庭,为何会变得如此支离破碎。
温雪笙说:“没有爱情的婚姻,就像一座坟墓,若不能离婚,我和死了有何分别?”她望向窗外,除了蓝天白云,只有放飞的鸽鸟。林景书哭得抽抽搭搭,温雪笙却丝毫不想心软,索性闭上了眼。
林墨舟见她如此决绝,心里也憋着一股气——她竟不惜以死相逼要和他离婚!可他情绪翻涌许久,只挤出一个字:“好。”他曾说过太多气话,如今不想再用伤人言语将温雪笙推远。
第二天,递交离婚报告时,林墨舟每一步都觉得无比沉重。领导迟疑片刻,见二人都签了字,林墨舟也同意,便批准了。领导惋惜道:“你俩夫妻俩看着感情挺好,怎么走到这一步了呢?”林墨舟不知如何作答,走出办公室时,手里捏着那纸离婚报告,心像被挖空,冷风直灌心口。
她出院那天,他坐在车里看着三个人走远
三天后,温雪笙出院,研究所同事都来接她。她被众人簇拥在中间,是备受瞩目与赞扬的女英雄。林墨舟的车静静停在对面树下,他沉默地远远注视着她,心乱如麻。
温雪笙接过同事的好意,一一答谢。这时,季钰带着温停朝她走来,远远就招手,温停大声道:“阿妈,我们来接你回家!”季钰身姿颀长,面容清俊如玉,与林墨舟那种锋利锐意的长相截然不同。
研究所同事纷纷面面相觑,没想到温雪笙和他如此熟络。季钰是留学归国的高知,修复古籍的本事远近闻名,曾让一幅损毁严重的千年古画延寿数百年,令人叹服,年纪轻轻便是顶级文物修复师。他平时深居简出,只活在传闻中。
见季钰二人走来,一位同事不禁发问:“温工呀,今儿你出院,咋不见林团长来接你呢?想当初你命悬一线,咱头一回见林团长那么着急上火的模样。”
温雪笙轻笑一声,平静回应:“我和他已经离了婚。”
“啥?真离啦?”众人顿时一片惊呼。没想到那天温雪笙说的是真的,她竟真和林墨舟离了。毕竟林墨舟年纪轻轻就当上军官,模样英俊,身材挺拔,不管啥时候,都是不少姑娘想嫁的对象。可温雪笙说离就离了。面对众人反应,温雪笙只是点点头,轻描淡写地说:“没啥别的缘由,就是感情不合罢了。”
她这话含糊,同事们也不好细问人家家事。这时,季钰走到她身旁,声音清冷,话语却满是温柔:“今早工作耽搁了会儿,来得不算太晚吧?”温停拉着温雪笙的手,急切道:“阿妈,咱们快回家,季叔叔今儿特意准备好多好吃的!”
温雪笙捏了捏他的脸,应了一声,接着跟同事道别:“其实不用这么破费,像平常一样随便吃点就行。”她瞧着温停白白胖胖、开朗的模样,没了从前瘦削单薄的影子,就知道季钰肯定为他费了不少心思。季钰道:“放心,就比平常多俩菜,就当庆祝你顺利出院、重获新生。”
三人并肩走在阳光下,两大一小的影子渐渐拉长。林墨舟坐在车里,目光紧紧锁住三人,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不自觉慢慢收紧,指尖都用力得发白。曾经,他也常和温雪笙母子饭后并肩散步。可那时觉得太平常,如今回想,恍如隔世。
温雪笙的身影消失在他视野后,他麻木地在原地呆坐许久。直到天色渐暗,他才回了军属大院。熟悉的家里,总感觉少了些什么。他默默看着林景书紧闭的房门,自那天从医院回来,这孩子就把自己关屋里,除了吃饭,一句话不说。
林墨舟本就不善言辞,哪会哄闹别扭的孩子。他站在林景书房门前,半天说不出话。父子俩之间,好似永远隔着扇门。
那本被撕碎的日记,那滴不知是谁的泪,那句“是不是你,都不重要了”——有些答案,他其实早就拿到了,只是当时没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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