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今年五十六岁,一辈子没结婚。
她年轻时谈过两次恋爱。第一次是二十四岁,对方是厂里的技术员,谈了三年,临到谈婚论嫁,男方家里嫌她是农村户口,不了了之。第二次是三十一岁,介绍人牵的线,对方离异带个孩子,处了半年,姐姐说那孩子看她的眼神像看仇人,主动退了。从那以后,她再没提过结婚的事。
我妈为这事哭过、骂过、求过,都没用。姐姐脾气犟,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后来我妈走了,这事就再没人提了。姐姐一个人住在老家镇上,房子是爸妈留下的老宅,两间两层,前面带个小院。她退休前在镇上的供销社做会计,退休金不多,但够花。养了一只橘猫,种了一院子月季,日子过得安静,甚至可以说体面。
我比她小八岁,早早结了婚,生了女儿,在县城安了家。逢年过节我带着老公孩子回去看她,她总是提前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做一桌子菜,走的时候往我后备箱塞腊肉、咸菜、自己种的菜。她对我女儿小禾一直挺好,但那种好是长辈对晚辈的、有距离的好——过年给个红包,见面夸一句“又长高了”,仅此而已。
变化是从今年开春开始的。
先是电话变多了。以前姐姐一个月打不了两次电话,每次说不了几句就挂。现在她隔三差五就打来,而且专挑晚上七八点,小禾放学回家、吃完饭写作业的时间。她问小禾最近吃什么、穿什么、作业多不多、有没有被人欺负。我一开始没在意,当她是年纪大了,想跟晚辈亲近。直到有一次她问:“小禾那屋的窗帘是不是太薄了?晚上睡觉漏光不?我给她做个厚窗帘吧。”
我说不用,那窗帘才换的。她哦了一声,挂了。
过了两天,快递到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拆开,里面是三套秋衣。大红色,棉质,手缝的边,针脚歪歪扭扭。标签剪了,大小不一。姐姐打电话来问:“合身不?我估摸着买的,不行我再改。”
小禾试了试,袖子短了一截。姐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那我重新做。”
我赶紧说不用了,凑合穿。她没说话。第二天一早,她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来了县城,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拆了重做的秋衣。她坐在我家沙发上,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边,小禾在旁边写作业,她就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专注,像守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我老公说:“姐,你别这么累,小禾衣服够穿。”
她头也没抬:“我闲着也是闲着。”
从那以后,她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一开始一周一次,后来一周两三次,再后来干脆不走了,说县城买菜方便,住几天再回。她住小禾隔壁的次卧,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变着花样做——今天包子明天粥后天鸡蛋饼,小禾随口说一句“想吃馄饨”,第二天早上馄饨就端上桌了。小禾有点不自在,跟我说:“妈,大姨怎么老看我吃饭?”我说:“大姨疼你。”小禾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
我老公开始有意见了。
他说:“你姐是不是太过了?咱家就三个房间,她一来小禾连写作业都不得清净。昨天小禾在房间里跟同学打电话,你姐端着牛奶进去三次,孩子都烦了。”我说她也是好意。老公说:“好意归好意,但这是咱家,她总得有个分寸吧?”
我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姐姐的过度关注越来越明显。她开始管小禾穿什么。小禾今年初二,正是爱美的年纪,喜欢穿宽松的卫衣和牛仔裤。姐姐看不惯,说女孩子要穿得端庄,硬是去镇上买了两件碎花衬衫,非让小禾换上。小禾不肯,姐姐脸沉了下来,说:“你这孩子怎么不懂好歹?大姨给你买的,你就试一下。”小禾看了我一眼,我打圆场:“先吃饭先吃饭,衣服的事回头再说。”姐姐把碗往桌上一搁,起身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房间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道墙还是能听见。她跟人说:“……这孩子跟我亲,什么都跟我说……学习也好,班上前十名呢……我给她买什么她都喜欢……”语气里带着一种炫耀,像是在说自己的女儿。
我站在走廊里,心里说不出的堵。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五一假期。
小禾学校组织春游,三天两夜,去邻市的森林公园。我给她报完名,姐姐知道了,当场就变了脸色:“三天?住外面?谁照顾她?”我说老师带队,好几个同学一起。姐姐说:“那也不行,她才多大?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我说妈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委屈,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失落。
小禾出发那天,姐姐五点钟就起来了,煮了二十个茶叶蛋,装了一大袋水果,还塞了两百块钱给小禾。小禾不肯要,她硬往书包里塞。车来了,小禾上车,姐姐站在路边一直挥手,车开出老远她还在那站着。
我走过去说:“姐,回去吧。”她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我要是有个孩子,也该这么大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春游回来那天,姐姐做了一桌子菜。小禾一进门,她就迎上去,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问吃了什么、住了什么、有没有蚊子咬。小禾明显不自在,抽出手说:“大姨,我累了,想洗澡。”姐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小禾进了浴室,姐姐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和姐姐坐在阳台上。她泡了一壶茶,我给小禾洗了校服。风从楼下吹上来,带着初夏的燥热。她忽然说:“小越,你说我是不是很烦人?”
我说没有。
她说:“我知道小禾烦我。她不说,但我看得出来。我给她买东西,她不要;我跟她说话,她敷衍。我又不傻。”
我没接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我就是觉得……我这辈子什么都没留下。你成家了,有老公有孩子。我呢?退休了,猫也老死了,院子里那几棵月季,我要是哪天走了,连个浇水的人都没有。”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看见她端杯子的手在抖。
我说:“姐,小禾是你外甥女,她心里有你。但她毕竟是个孩子,她有自己的妈,有自己的生活。你对她好,她知道。但你不能……你不能把她当成你的全部。”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我知道。我明天回去。”
第二天她真的回去了。走之前她把次卧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洗了,杯子收进柜子,钥匙放在鞋柜上。她跟小禾说了声“大姨走了”,小禾从房间里出来,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说:“大姨再见。”姐姐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转身下了楼。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但两个月后,我接到镇上文具店老板的电话,说姐姐在他店里订了一套进口水彩,八百多块,写了小禾的名字和我的地址,让务必送到。我打电话问姐姐,她说:“小禾不是爱画画吗?我那天看她朋友圈发的画,挺好的,买套好颜料给她。”
我说太贵了,退了吧。她说:“不退。我钱花不完,留着干嘛?”
电话挂了。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盒水彩,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后来我回去看她,发现她把老宅重新收拾了一遍。小禾的房间还在,但她把墙上贴的、柜子里放的、所有给小禾准备的东西都收起来了,装进一个纸箱,放在阁楼。院子里多了一架秋千,她说是给自己做的。橘猫死了,她又养了一只,还是橘的,取名“小满”。
她坐在秋千上,慢慢晃着,说:“小越,我前阵子想通了。我把小禾当我闺女,是我自己一厢情愿。她有妈,你才是她妈。我就是个姨,这辈子就是个姨。”
我说:“姐,你别这么说。”
她笑了笑:“没事,我说的是实话。我年轻的时候没觉得,老了才觉得孤单。但孤单是我自己的事,不能赖别人。”
那天下午,她给我泡了茶,给小满喂了食,然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神比前几个月平静了很多。她说:“你回去跟小禾说,大姨不烦她了。让她有空回来看看就行,没空也没事。”
我点头。走的时候,她往我后备箱塞了一袋新摘的青菜,还有一罐自己腌的萝卜。我发动车,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院门口,手搭在秋千架上,猫在她脚边打转。
车开远了,我停下车,趴在方向盘上哭了很久。
我想起姐姐二十四岁那年,那个技术员来家里提亲,姐姐躲在门后面,脸红红的,攥着衣角。我想起她三十一岁那年,相亲回来坐在院子里,跟妈说“那孩子不喜欢我”。我想起她四十岁、五十岁,一个人过年,一个人看病,一个人把老宅修了又修。我想起她坐在我家沙发上缝秋衣的样子,低着头,一针一线,像在缝补什么永远补不上的东西。
她这辈子没做过错事。她只是没赶上。
后来小禾放暑假,我让她回镇上住了几天。姐姐没再围着她转,只是每天变着花样做饭,晚上给她热牛奶,早上把院子里的月季剪一枝插在她床头。小禾回来跟我说:“妈,大姨的秋千挺好玩的。”我说那你多回去陪陪她。小禾想了想,说:“好。”
昨天姐姐打电话来,说院子里的月季又开了,让我回去看。我问她小满好不好。她说好,胖了一圈。然后她忽然说:“小越,我想通了。人这辈子,有些东西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我有个院子,有只猫,有你,有小禾。够了。”
我听着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带着点笑意。窗外是县城傍晚的天,晚霞烧得通红,一片一片铺过去,像姐姐院子里那些月季,开得热热闹闹的。
我对着电话说:“姐,下周我带小禾回去。”
她说:“好,我给你们包饺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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