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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事老周的事,憋在我心里大半年了,今天不知怎么的,看见楼下那个收废品的老头称纸箱子,突然就想起来了。那老头称从来不准,八两能给你称成一斤,一斤能给你称成一斤二,但老周那事儿,比这秤还让人心里没底。
老周跟我一个办公室待了快二十年。他这人,怎么说呢,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中午吃饭,别人凑一块儿扯闲篇,他端着饭盒坐自己位子上,扒拉完就趴着睡。我们单位那会儿发劳保,肥皂毛巾手套,他从来都是领了就往柜子里一塞,不挑不拣。谁家里有个红白喜事,他随礼随大流,不多不少,人也到,站角落里抽烟,完事就走。就这么个人。
他老婆我见过几回,来单位找过他两次。一次是下雨,送伞。一次是拿钥匙,他忘带了。那女的长得挺白净,说话也客气,站门口喊“老周”,声音不大不小。我们那帮男同事背后还议论,说老周这闷葫芦,怎么娶了这么个利索媳妇。后来才知道,利索是利索,利索过头了。
出事那年老周五十二,他老婆四十九。具体怎么回事,版本挺多。有说跟跳舞的舞伴,有说跟卖保险的,还有说就是楼下开小卖部的。老周自己从来没说过。那段时间他就更闷了,中午饭也不在食堂吃了,自己带,一个馒头一盒咸菜,坐车里吃。下班就走,一分钟不多待。我们谁也不敢问。这种事,你张不开嘴。
后来是他自己说的。那天办公室就我俩,他忽然把椅子转过来,看着我说,离了。就俩字。我问什么时候的事。他说上个月。然后就不说话了,掏烟,点上,抽了一口,又掐了。那根烟就抽了一口。他说,三个闺女,老大老二是大的,都跟妈,老三才八岁,跟我。
我问他,财产怎么分的。他说,房子两套,一人一套。存款,一人一半。我算算,那套老房子在市中心,虽然旧,但学区好,怎么着也值个两百多万。加上存款,三百多万是有的。我说那你还行,不算亏。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就感觉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的。
他说,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老大今年二十四,老二二十二,都成人了,她们要跟谁,我不拦。老三才八岁,她妈那边那个男的,我不放心。就这一句。说完就转回去了,再没提过。
这事在单位传开以后,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老周傻,三个闺女,凭什么只要一个小的,大的两个将来嫁人,彩礼都够他喝一壶的,现在好了,便宜那男的了。有人说老周精,小的养大了跟自己亲,大的反正养不熟,不如不要。还有人说,老周这是憋着一口气,就是要让老婆看看,我带着孩子也能过,而且过得比你好。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不是滋味。老周这人我了解,他不是精,也不是傻。他就是一根筋。这根筋从哪儿来的,我说不清。可能是他爹那辈传下来的,也可能是他自己就这么长的。他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当年他老婆生老三,单位要提他当科长,他推了,说家里忙,顾不过来。多少人挤破头的位置,他说不要就不要。后来那个科长进去了,判了八年。我们都替他后怕,他自己跟没事人一样,该干嘛干嘛。
离婚以后,老周日子过得怎么样,我们都看在眼里。早上送老三上学,下午接。中午孩子在托管班,他就在办公室啃馒头。有时候我多带个菜,分他一半,他也不推辞,吃完了把饭盒刷得干干净净还给我。有一回我看见他饭盒里就白米饭,上面盖着一片芝士,拿微波炉一转,芝士化了,他就那么吃。我说你这叫什么吃法。他说老三爱吃芝士,买多了,再不吃过期了。
他那个小闺女我见过一回。放学来办公室等他,扎着两个小辫,背个大书包,进门就喊爸。老周从抽屉里摸出一包饼干,她接过去,先拿出一块递给老周。老周说不吃,她就自己吃,一边吃一边写作业,特别安静。写完作业就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看,也不闹。我那时候就想,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日子就这么过。老周不参加聚餐,不参加团建,下班就走。有人说他孤僻,有人说他清高。我知道他不是。他就是怕花钱。一个男人带个孩子,处处要钱。房贷虽然没了,但物业费、水电费、孩子的学费、兴趣班,一样不少。他那点工资,我大概能算出来,日子肯定紧巴。但他从来没跟谁借过钱,也没跟单位提过困难。有一回工会说给他申请个补助,他给拒了。说还有更困难的,给别人吧。
转过年来,春天的时候,老周忽然请了三天假。回来以后,人瘦了一圈。我们以为他病了,问他,他说没事。后来是他自己憋不住了,中午吃饭的时候跟我说,老三她妈来看孩子了。我说这不是好事吗。他说,她想复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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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问他,你怎么说。他说,我没说话,就把门关上了。我说,那孩子呢。他说,孩子在我这儿,她妈带她出去吃了顿饭,买了身衣服,送回来的时候在楼下哭。我说谁哭。他说,她妈哭,孩子没哭,孩子上楼的时候跟我说,爸,我不想去那边。
老周说到这儿,把筷子放下了。就那天,他把饭盒里我给他带的红烧肉,一块一块夹出来,又一块一块放回去,最后一口没吃。我说你吃啊。他说,吃不下去。
那段时间老周明显不对劲。上班老走神,有一回把报表填错了,被领导说了两句。他也不解释,就低着头站着。下班接孩子,有一回晚了半个小时,到学校门口,孩子蹲在传达室门口写作业,门卫大爷给倒了杯水。老周说,他看见那一幕的时候,腿都软了。
再后来,那个男的,就是跟他老婆好的那个男的,来找过老周。这事是后来传出来的。说那男的开着车来的,停单位门口,没下车,按了两声喇叭。老周出去了,站车窗外头。那男的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就看见老周站那儿,一动不动,听完了,转身就回来了。回来以后坐在位子上,手抖得连杯子都端不住。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洒了一半。
我问他说什么了。他说,他说他跟我老婆分了,现在想回来。我说,那你怎么说。他说,我说,你跟她过的时候,我管不着。你们分不分,我也管不着。孩子是我的,你别惦记。
那天下午,老周提前走了。领导批了,什么也没说。
这事过去大半年了。现在老周还是那样,上班,下班,接孩子,做饭。有时候周末在楼下碰见他,带着老三在小区里跳绳。老三长高了不少,跳得满头大汗,老周在旁边数数,数着数着就数错了,老三就笑他。他也笑。那笑容看着挺舒坦,但舒坦里头,总像隔着点什么。
前两天单位体检,老周查出来血压高,高压一百六。大夫让他吃药,他说不吃,说吃了就停不了。大夫说那你得注意,别熬夜,别生气。他说,我十点就睡,没什么气可生。大夫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昨天中午吃饭,我又看见他啃馒头。我说你血压高,得吃点好的。他说,什么叫好的,能吃饱就行。然后他忽然跟我说,老大前两天给他打电话了,说要结婚,问他能不能来。他说,我问她,你妈去吗。她说去。我说,那我不去了。老大在电话那头哭了。我说,哭什么,爸给你随份礼,人就不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是那个表情,看不出来高兴还是难过。就是嘴角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说,我得去接老三了。
我坐在那儿没动。看着他推开食堂的门,外面太阳挺大的,他眯着眼,从兜里摸出车钥匙,那钥匙上挂着一个塑料的小兔子,是老三的。他走远了,我才低头看自己的饭盒。里面的菜还热着,但不知怎么的,我一口都不想吃。
老周的故事,我从来没跟别人讲过。今天跟你说这些,也不是要说什么道理。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有些账,你算得清,有些账,你算不清。老周算不清,我也算不清。可能你听了,你也算不清。算不清就不算了,就这么过吧。过到哪天算哪天。我得走了,家里阳台那盆花还等着浇水呢。浇了也白浇,叶子都黄了,但总得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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