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四年四月,姑孰城外的长江边上,千帆林立。
桓温站在旗舰的船头,望着下游的方向。这一年他五十八岁了,鬓角已经有了白发,可目光依旧锐利如鹰。
身边的参军郗超,年轻而沉稳,正拿着一份军报在看。
这是桓温的第三次北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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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次北伐,一次打到灞上,一次收复洛阳,虽然都没能长久,但好歹也算是胜多败少,威名赫赫。
可桓温不满足。
他要的不只是威名,他要的是——九锡。
什么是九锡?就是古代天子赐给大臣的九种礼器,车马、衣服、弓矢、斧钺什么的。这玩意儿本身不值钱,可它代表的意思值钱——谁受了九锡,谁就是实际上的"准皇帝"。当年曹操受了九锡,然后他儿子曹丕就篡了汉;司马昭受了九锡,然后他儿子司马炎就篡了魏。
桓温也想走这条路。
他常说一句话:"既不能流芳后世,不足复遗臭万载邪!"——就算不能流芳百世,难道还不能遗臭万年吗?
这话听起来挺狂,可确实是他的心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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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受九锡,得有大功。灭成汉、两次北伐,功劳已经不小了,可还不够。要想压过所有人、让朝廷无话可说,他还需要一场更大的胜利。
所以,第三次北伐。
这一次的目标,是前燕。
前燕是什么来头?就是慕容鲜卑建立的那个燕国。慕容皝打下了辽东,他儿子慕容儁趁后赵之乱南下,占了河北、山东、河南大片地盘,把首都从蓟城迁到了邺城,称帝建国。到了太和四年,前燕的皇帝是慕容暐,年纪还小,朝政由太傅慕容评做主。
慕容评这个人,贪财好利,没什么大本事。前燕最能打的,是吴王慕容垂——慕容皝的第五个儿子,名叫慕容霸,后来改名叫慕容垂。这个人,能征善战,威名远扬,但也因此被慕容评猜忌,一直得不到重用。
桓温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前燕主少国疑,权臣无能,正是北伐的好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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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四年四月,桓温率领步骑五万,从姑孰出发,北伐前燕。
五万大军,不少了。当年祖逖北伐才两千人,桓温第一次北伐也才四万人。这一次,他下了血本。
他的进军路线是:从姑孰沿长江东下,到广陵,然后走运河,北上进入淮河,再走汴水、黄河,直扑邺城。
为什么走水路?因为运输方便。五万大军的粮草,靠陆路运输根本供不上,走水路最省事。
可问题来了——这一年天旱,水道浅,船走得慢。
参军郗超就劝桓温:"汴水浅,漕运难通。这仗不好打。"
桓温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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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桓温到了金乡。果然如郗超所料,天太旱了,水路不通。
桓温带兵打仗有股子狠劲——水路不通?那我就挖一条水路出来!
他派人在巨野泽挖了一条三百里长的运河,把汶水和清水连通起来,这样船就能从清水进入黄河了。
三百里运河,说挖就挖,这手笔够大的。
郗超又来劝他了。这一次,郗超给了他两个方案。
第一个方案:"彼大众径进,直趋邺城。"——趁他们还没准备好,率领大军直扑邺城,速战速决。
第二个方案:"顿兵河济,控引粮运,令资储充备,至来夏乃进兵。"——先在黄河、济水一带驻扎下来,把粮草储备充足了,等明年夏天再进兵。
一个快,一个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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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超怕桓温不听,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不这样,万一战事拖延,粮草跟不上,那就麻烦了。敌人不跟我们打正面,耗着我们,等秋冬水浅了,我们连退兵的路都成问题。"
桓温还是不听。
他觉得自己兵多、粮足、士气旺,前燕那帮人根本挡不住他。速战速决没必要,稳扎稳打也没必要——他要的是一场堂堂正正的大胜,打出威风来。
七月,桓温的大军到了枋头。
枋头,在黄河北岸,离邺城只有几百里了。
消息传到邺城,前燕朝廷震动。慕容评和小皇帝慕容暐都慌了,甚至打算逃回龙城老家——就是辽东的那个老巢。
这时候,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吴王慕容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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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垂说:"臣请击之。若其不捷,走未晚也。"——让我去打打试试。如果打不赢,再跑也不迟。
慕容评没办法了,死马当活马医吧。他任命慕容垂为使持节、南讨大都督,率五万大军南下,抵御桓温。
同时,他还派了使者去前秦求救,许诺割让虎牢关以西的土地作为报酬。
前秦主苻坚召集群臣商议。王猛私下里跟苻坚说:"慕容垂是当世枭雄,桓温也不是善茬。如果桓温灭了前燕,那东晋就太强了,对我们不利。不如帮前燕打退桓温,等前燕疲惫了,我们再趁机灭了它。"
苻坚觉得有道理,就派了两万骑兵,从洛阳东进,表面上是帮前燕,实际上是来捞好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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枋头这边,桓温的日子开始不好过了。
他本来想靠水路运粮,可慕容垂也不是傻子——他派了弟弟慕容德,率领一万骑兵,绕到桓温的后方,把守石门(也就是汴水的入河口)。
石门一被堵,晋军的粮道就断了。
桓温派了个叫袁真的将领,带兵去攻打石门,想把粮道打通。可袁真打了半天,没打下来。
粮食,一天比一天少。
不仅粮道被断,桓温还打了好几个败仗。
他派部将段思带兵去侦察,被慕容垂的手下慕容宙设伏,段思被生擒。又派李述带兵出击,也被慕容宙杀了。
晋军的士气,一天比一天低落。
这时候,前秦的两万援兵又快到了。
桓温知道,这仗打不下去了。
九月,他下令烧毁所有战船,抛弃辎重,从陆路退兵。
走之前,他本来想凿开堤防,用黄河水灌燕军,阻追兵。可慕容垂早料到了这一招,他跟手下说:"温初退,必严设警备,选精兵为殿,击之未必得志。不如缓之。彼幸吾未至,必昼夜疾行,俟其士众力尽气衰,然后击之,无不克矣。"
——桓温刚退兵的时候,肯定戒备森严,选精兵断后,我们这时候去打,未必能赢。不如慢点追。他庆幸我们没追上来,一定会昼夜兼程地跑,等他跑得筋疲力尽了,我们再出击,肯定赢。
慕容垂带着八千骑兵,慢悠悠地跟在晋军后面。既不追太近,也不弄丢了。
晋军果然如慕容垂所料,一开始跑得飞快,生怕被追上。跑了几天,发现后面没动静,以为燕军不敢追了,速度就慢了下来。
等晋军松懈了,慕容垂命令骑兵加速。
一直追到襄邑(今河南睢县),终于追上了。
慕容德也带着四千骑兵,从南边绕过来,在襄邑东边的山涧里设了埋伏。
慕容垂在前面打,慕容德在后面伏击,前后夹击。
这一仗,晋军大败。
死了多少人?三万多人。
五万大军出发,一仗就没了三万多。
桓温带着残兵败将,一路南撤。前秦的援兵又在谯郡截了他一下,又损失了一万多人。
最后逃回淮南的时候,五万大军只剩下不到一万人了。
第三次北伐,惨败。
枋头之败,成了桓温一生的耻辱。
老夫黄忠读史读到这里,总觉得有些话想说。
桓温这个人,本事是有的,胆识也是有的。灭成汉、两次北伐,放在东晋那个年代,绝对是第一流的人物。可他为什么会在枋头栽这么大的跟头?
因为他太傲了。
第一次北伐,他谨慎,他算计,所以能打到灞上。第二次北伐,他稳扎稳打,所以能收复洛阳。可到了第三次,他飘了。他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觉得前燕那帮人不堪一击了。
郗超给他出了两个主意,他一个都不听。他觉得自己比谁都高明。
结果呢?粮道被断,进退失据,被慕容垂打得大败而回。
三万多条人命啊!就因为他的骄傲,没了。
更可叹的是,他北伐的初衷就不纯。他不是为了收复中原、拯救百姓,他是为了给自己捞政治资本,为了受九锡、谋篡逆。目的不纯,仗就打不好。因为你心里想的不是怎么赢,而是怎么"赢了之后怎么样"。
祖逖北伐能成,是因为他心里装着中原百姓。桓温北伐会败,是因为他心里装着自己的权位。
这就是区别。
枋头之败后,桓温的威望一落千丈。
他不甘心。败得越惨,他越想捞回来。怎么捞?打仗是不行了——刚打了这么大的败仗,短时间内再没人信他了。
那就从别的地方捞。
什么地方?朝廷。
他把失败的怒火,撒向了朝廷。他说枋头之败都是袁真的错——是袁真没打下石门,才断了粮道。他上疏朝廷,要废掉袁真。
袁真一看,你自己指挥失误,凭什么让我背锅?他一怒之下,投降了前燕。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枋头之败的另一个后果,是慕容垂的崛起。
慕容垂打退了桓温,立下了天大的功劳,威望达到了顶峰。可也因为如此,慕容评更忌惮他了。慕容评跟太后一合计,想杀掉慕容垂。
慕容垂听到风声,没办法,带着老婆孩子投奔了前秦。
苻坚听说慕容垂来了,大喜过望,亲自到郊外迎接,拉着他的手说:"天生贤杰,必相与共成大功,此自然之数也。"
可王猛不这么想。王猛一眼就看出来,慕容垂不是久居人下之人。他私下里跟苻坚说:"慕容垂父子,譬如龙虎,非可驯之物。若借以风云,将不可复制,不如早除之。"
苻坚不听。
他不听王猛的话,放了慕容垂一条生路。
这条生路,后来成了前秦的掘墓人。此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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