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温第二次北伐：收复洛阳，修复皇陵

永和十二年七月，荆州江陵。

盛夏的阳光火辣辣地烤着大地，校场上的尘土被晒得冒烟。桓温披着重甲，站在阅兵台上，望着台下黑压压的将士。

距离第一次北伐，已经两年了。

两年前打到灞上的那一场仗，让他威名远扬，但也留下了遗憾——没拿下长安。不过没关系，这一回，他要换个方向打。

这一次，目标是洛阳。

洛阳是什么地方？那是晋朝的故都，是西晋历代皇帝埋骨的地方。永嘉之乱，洛阳被匈奴人攻破，怀帝被俘，宫室焚毁，百姓流离。从那以后，洛阳城头换了好几面旗——刘聪的汉、刘曜的前赵、石勒的后赵……

如今，后赵也亡了。

石虎死后，后赵大乱，冉闵杀胡，中原打成了一锅粥。慕容儁的前燕从东北南下，占了河北、山东一带；苻健的前秦占了关中；河南一带，则成了各路军阀的混战之地。

洛阳现在在谁手里？在一个叫周成的人手里——他原来是冉闵的手下，占着洛阳城，名义上降了晋朝，实际上是个土皇帝。

除了周成，还有几股势力：姚襄占了许昌一带，自称大将军、大单于，名义上也降了晋，实际上拥兵自重。还有张遇、高昌、李厉……一个个都占着地盘，谁也不服谁。

这局面，乱是乱，可乱中也有机遇。

桓温看准了这个机会——现在北伐洛阳，既能收复故都、修复皇陵，捞一个大大的政治资本；又不像打长安那么难，风险小、收益大。

划算。

永和十二年七月，桓温再次上疏朝廷，请求北伐。同时提了一个更大胆的建议：请朝廷还都洛阳。

——把首都从建康搬回洛阳去。

这话说出来，满朝哗然。

还都洛阳？开什么玩笑！江南的士族大家，在江东经营了几十年，良田万顷、宅院千间，谁愿意回北方那个破地方去？洛阳城都毁得差不多了，回去住哪儿？吃什么？再说了，回去了，那些北方来的流民帅、坞堡主，还不得骑到我们头上来？

反对的人一大堆。

可桓温不管。他上疏归上疏，兵还是要出的。朝廷同不同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打。

七月，桓温从江陵起兵，北伐洛阳。

兵分两路：一路由他亲自率领，从襄阳北上，直取许昌、洛阳；另一路由督护高武据守鲁阳，辅国将军戴施屯兵河上，配合主力。

大军北上，第一仗打的是占据许昌的姚襄。

姚襄是什么人？羌人首领姚弋仲的第五个儿子，字景国。这个人了不起——"雄武多才艺，明察善抚纳"，不但能打，还特别得人心。他父亲姚弋仲死后，他带着部众南下降了晋，屯在谯城一带。可殷浩忌惮他，屡次派人刺杀他，还派兵打他。姚襄被逼反了，打败了殷浩的军队，占了许昌，自称大将军、大单于。

听说桓温来了，姚襄不敢大意。他解了洛阳之围——他本来正在打洛阳的周成——把军队拉到伊水之北，等着桓温。

伊水，在洛阳城南。过了伊水，就是洛阳。

这一仗，就叫伊水之战。

桓温的军队到了伊水南岸，姚襄的军队在北岸列阵。中间隔着一条伊水。

姚襄派人跟桓温说："您亲自率领王师来，我愿意归顺。请您让军队稍稍后撤，我在道路左边拜见您。"

话说得挺客气，可桓温是什么人？老狐狸了。他一眼就看穿了姚襄的心思——这是想骗我后撤，好半道上伏击我。

桓温回了一句话："我是来收复中原、拜谒皇陵的，跟你没关系。你要是真想投降，自己过来见我，别派使者废话。"

姚襄见骗不了桓温，只好硬打。

他依水设阵，想把晋军挡在南岸。可桓温根本不给他机会——他亲自披甲上阵，指挥诸将强行渡河。

晋军的精锐是荆州兵，跟着桓温灭过成汉、打到过灞上，都是见过大阵仗的。渡河的时候，弓弩手在前，盾兵在后，一波一波地往岸上冲。

姚襄的羌兵也不是吃素的，在岸边死守，箭如雨下。

可桓温亲自督战，士兵们谁敢后退？晋军前仆后继，硬是冲上了北岸。

短兵相接的那一刻，决定胜负的就不是弓箭了，是胆气。

晋军的胆气更壮。

这一战，姚襄大败。

他带着几千骑兵，往北跑了。跑的时候，据说他的马中箭倒了，他弟弟姚苌把自己的马让给他，说："兄奈何可更死也！"——哥哥你怎么能死呢！姚襄说："你还小，还能成事。"两个人推来推去，正好救兵来了，才都捡了条命。

这姚苌，就是后来建立后秦的那个姚苌。此是后话。

姚襄败走之后，洛阳城里的周成吓坏了。他本来就不是什么硬骨头，姚襄都打不过桓温，他更不行。

周成直接开城投降了。

洛阳，收复了。

从永嘉五年（公元311年）洛阳被匈奴攻破，到永和十二年（公元356年）桓温收复洛阳，四十五年了。

四十五年，差不多两代人的时间。当年洛阳陷落时逃出来的孩子，如今都已经是白发老人了。

桓温进了洛阳城，先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拜谒皇陵。

西晋的五个皇帝——宣帝司马懿、景帝司马师、文帝司马昭、武帝司马炎、惠帝司马衷，还有怀帝、愍帝，陵墓都在洛阳附近。这些年战乱，皇陵也遭到了破坏，有的被盗掘，有的被损毁。

桓温带着文武官员，一个一个地去祭拜。他下令，把损坏的皇陵全部修复，设置陵令，专门守护。

这第二件事，就是给朝廷上疏，请皇帝还都洛阳。

他在上疏里说："昔永嘉之乱，播迁江表，……今丧乱既平，中原底定，陛下宜回銮返正，以副四海之心。"

他建议把河南的百姓都迁回北方，充实洛阳一带的人口；还建议把南迁的门阀士族也都迁回去，重建故都。

这道奏疏到了建康，朝廷炸了锅。

还都？你桓温说得轻巧！我们在江南住得好好的，凭什么回去？洛阳那地方，兵荒马乱的，万一前燕打过来怎么办？万一前秦打过来怎么办？你桓温能一直守着吗？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反正，没人愿意回去。

可直接拒绝又不好——毕竟桓温打了胜仗、收复了故都，功劳摆在那儿。直接说不想回去，显得太没骨气了。

朝廷想了个招——拖。

他们回了桓温一道诏书，把他大大地夸奖了一番，说他"英略迈世，勋德光隆"，收复洛阳、修复皇陵，功莫大焉。至于还都嘛……"诸所处分，委之高算"——都交给您看着办吧。

话说得漂亮，就是不办事。

桓温也知道朝廷那帮人的心思——他们根本不想回来。他也没硬逼。

他在洛阳待了一段时间，留了一部分兵驻守，然后就带着大军回荆州了。

回师的时候，他也没白走——他把洛阳一带投降的三千多户百姓，一起迁到了江汉之间。既充实了荆州的人口，也算是对朝廷有个交代。

第二次北伐，就这么结束了。

老夫黄忠每每读到这段历史，总觉得挺不是滋味的。

收复故都、修复皇陵，这是多大的事啊！要是放在汉高祖、汉光武那会儿，不得举国欢庆、百官朝贺？可在东晋呢？朝廷上下想的不是怎么好好经营洛阳、怎么恢复中原，而是——"千万别让我回去"。

江南的烟雨，把这帮人的骨头都泡软了。

桓温这个人，私心确实重。他北伐也好，请还都也好，都有给自己捞政治资本的意思。可不管怎么说，人家真刀真枪地把洛阳收回来了。那些天天在朝堂上高谈阔论的名士们，有哪个敢站出来说一句"我去打"？

没有。

他们只会在背后说风凉话，说桓温"挟震主之威"，说他"专兵自重"。可真要让他们上战场，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就是东晋的现实——能打的人有野心，没野心的人不能打。朝廷就在"用谁都不放心、不用谁都不行"的两难里，苟延残喘着。

洛阳收回来了，可又能守多久呢？

桓温走了之后，洛阳又成了一座孤城。前燕的慕容恪、慕容垂兄弟，正虎视眈眈地盯着河南。没过几年，洛阳又丢了。

就像祖逖当年收复的河南一样，得而复失。

为什么？因为没有后继之力。一支孤军打下一座城池容易，可要守住、要经营、要一步步往前推进，太难了。没有朝廷的全力支持，没有后方源源不断的兵源粮草，再能打的将军，也守不住一座孤城。

洛阳城头那面"晋"字旗，插上去，又被风吹倒了。

老兵叹：不是没人能打，是没人真想打。不是收不回中原，是没人真想收。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是啊，江南那么好，谁还想回北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