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温第一次北伐：兵临灞上，粮尽退兵

永和十年二月，江陵城的点将台上，一面巨大的"晋"字军旗在春风里猎猎作响。

台下，四万晋军甲胄鲜明，刀矛如林。为首的将军四十出头，方脸虬髯，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望着北方，嘴角抿成一道硬线。

此人名叫桓温，字元子，东晋征西大将军、荆州刺史，时年四十二岁。

这一年的春天，桓温要做一件大事——北伐。

北伐这两个字，从祖逖死后，已经很多年没人敢正经提了。庾亮、庾翼兄弟提过，也动过手，可雷声大雨点小，最终不了了之。朝廷里的那些名士老爷们，早就在江南的烟雨里醉生梦死惯了，谁愿意去北方吃沙子？

可桓温愿意。

他不是为了什么匡扶晋室、恢复中原的大话——至少不全是。他有自己的算盘。

桓温这个人，出身不算最高——父亲桓彝是南渡的北方士族，官也做到了宣城太守，但跟琅琊王氏、颍川庾氏比，差着档次。苏峻之乱的时候，桓彝被叛将韩晃杀了，桓温那年才十五岁，"枕戈泣血，志在复仇"。后来他手刃仇人之子，报了父仇，出了名。

再后来，他娶了南康长公主，成了驸马爷，仕途一路顺风顺水。三十一岁那年，他接替庾翼做了荆州刺史，手握长江上游的兵权。

永和三年，他干了一件震动天下的大事——灭成汉。

成汉是氐人李雄在四川建立的割据政权，盘踞益州已经四十多年了。桓温带着一万精兵，逆流而上，千里奔袭，一战灭了成汉，把益州重新收归晋朝版图。

那一战，打得惊险至极。笮桥一战，晋军前锋失利，参军龚护战死，流箭都射到了桓温的马前。众将士都想撤退，结果鼓手看错了旗号，一通鼓敲成了进军鼓。袁乔拔剑督战，士兵们死战不退，竟然反败为胜。

灭成汉之后，桓温威名大振。可朝廷对他的态度，也从欣赏变成了忌惮——一个手握上游兵权、又打了大胜仗的将军，从来都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所以，当桓温上疏请求北伐的时候，朝廷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

怕什么？怕他打了胜仗，威望更高，更管不住了。

朝廷想了个招——不用你桓温，我们自己来。他们找了一个叫殷浩的人，扬州刺史，大名士，清谈无敌，据说有"管仲、诸葛亮之才"。朝廷让殷浩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诸军事，主持北伐，想用殷浩来制衡桓温。

结果呢？殷浩就是个嘴炮。他北伐前秦，打了好几次，次次大败，军械粮草丢了无数，把东晋的家底都快败光了。最后朝廷没办法，把殷浩废为庶人。

殷浩下台了，再也没人能拦着桓温了。

永和十年二月，桓温上疏北伐，不等朝廷批复，直接率领四万大军从江陵出发了。

这一次北伐的目标，是前秦。

前秦是什么来头？就是当年灭掉前赵的那个氐人苻家。苻健已经在长安称帝，国号大秦，史称前秦。关中之地，尽归苻氏。

桓温的策略很明确：从荆州北上，出武关，直取关中。同时派梁州刺史司马勋从汉中出子午谷，两路夹击长安。

晋军一路势如破竹。

首先攻上洛，擒获前秦荆州刺史郭敬；继而攻破青泥，大败前秦守军。前秦主苻健派太子苻苌、丞相苻雄、淮南王苻生等人率领五万大军，在峣柳、愁思塠一带布防，阻击晋军。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

前秦的淮南王苻生是个出了名的猛将，力大无穷，手舞大刀，单骑冲阵，晋军挡者披靡。桓温手下的大将应诞、刘泓都战死了。

可桓温的兵是什么兵？是跟着他灭成汉的荆州老兵，打过硬仗、见过血。你凶，我比你更凶。

桓温亲自披甲上阵，督率将士力战。晋军一个个红了眼，拼命往前冲。秦军终于扛不住了，大败而走。

太子苻苌带着败兵退到了灞上——就是当年项羽请刘邦吃饭的那个地方，在长安城东几十里。

桓温乘胜进军，一直打到灞上。

灞上，离长安只有几十里路了。站在灞上，就能看见长安城的城墙。

关中的老百姓，三十年了，没见过晋朝的军队。当年刘曜攻破长安、西晋灭亡的时候，他们还是孩子；如今头发都白了，居然又看见了"晋"字大旗。

百姓们争先恐后地带着酒肉来慰劳晋军，男女老少夹道而观。有的老人看着看着就哭了，说："不图今日复见官军！"——没想到今天还能再见到朝廷的军队啊！

这一幕，多么像当年祖逖北伐的时候。黄河以南的百姓，也是这样迎接王师的。

可桓温不是祖逖。

祖逖到了河南，是真的想收复中原、保境安民。桓温呢？他有他的小九九。

他停在灞上，不往前走了。

长安就在眼前，苻健的主力已经被击溃，城里只剩下几千老弱残兵。按理说，乘胜攻城，一鼓作气拿下长安，不是什么难事。

可桓温偏偏按兵不动。

为什么？

他手下有个叫王猛的人，北海人，年轻的时候就有才名，隐居在华阴山。听说桓温来了，披着一件粗麻布衣服就来见他。两个人在大帐里谈天下大事，王猛一边侃侃而谈，一边伸手在衣服里摸虱子，摸到了就掐死，旁若无人。

桓温问了他一个问题："我奉天子之命，率十万精兵（他把四万人吹成了十万），为百姓除残贼，可是三秦的豪杰怎么没有一个来归附我的？"

王猛的回答，一针见血："公不远数千里，深入敌境，长安咫尺而不渡灞水，百姓未知公心，所以不至。"

——您不远千里深入敌境，长安城近在咫尺，您却不渡过灞水去打。老百姓摸不清您到底是来干嘛的，所以不来啊。

一句话戳中了桓温的心事。

桓温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话："江东没有比得上你的人。"

他没回答王猛的问题，因为他没法回答。

他北伐的真实目的是什么？不是真的要收复关中、灭掉前秦——他没那个实力，也没那个野心。他要的是威名，是战功，是靠北伐的功劳来提高自己的地位，好回朝掌权。

真要是打下了长安，那又怎样？关中残破，守不住；而且功劳太大了，朝廷更容不下他。不如打到灞上就停，既展示了实力，又不至于功高震主。

这就是桓温和祖逖的区别。

祖逖是真的想恢复中原，哪怕拼了命也要往前打。桓温是借北伐给自己捞政治资本，打到恰到好处就停。

可停在灞上也不是长久之计。最大的问题是——粮食。

四万大军，人吃马喂，一天得消耗多少粮食？从荆州运过来，千里迢迢，根本供不上。桓温本来指望抢关中的麦子吃——等麦子熟了，就地取粮。

可苻健也不是傻子。他料到了桓温的心思，提前把地里的麦子全割了，坚壁清野。

麦子熟不了了。粮食，成了桓温的死穴。

与此同时，秦军也缓过劲来了。太子苻苌收集散兵，不断袭扰晋军的粮道。丞相苻雄又带着骑兵在子午谷打败了司马勋的西路军。司马勋退屯女娲堡，两路夹击的计划泡汤了。

粮尽了，打不下去了。

六月，桓温下令退兵。

临走的时候，他把关中三千多户百姓一起迁走，带回了荆州。

秦军在后面追击，晋军且战且退，损失了不少人马。好在桓温治军严整，主力总算平安撤了回来。

第一次北伐，就这么结束了。

打到了灞上，看见了长安，然后退了。轰轰烈烈地来，悄无声息地走。

老夫黄忠读史读到这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你说桓温没本事吧？他带着四万人，从荆州打到关中，连败秦军，兵临灞上，这本事真不是一般人有的。你说他有本事吧？都打到长安城下了，居然不打，白白错过了机会。

说到底，还是私心太重。

祖逖北伐，想的是"清中原而复济"，想的是国家和百姓。桓温北伐，想的是自己的威名、自己的权位。出发点不一样，结果自然不一样。

可话又说回来，在那个年月，能站出来北伐的，已经算是条汉子了。朝廷里那些清谈名士，连提都不敢提呢。

桓温退兵之后，王猛没有跟着他走。

桓温临走的时候，赐给王猛车马，拜他为高官督护，请他一起南下。王猛回去问他老师，老师说："卿与桓温岂并世哉！在此自可富贵，何为远乎！"——你跟桓温怎么能在一个朝廷里共事呢！留在这儿自有富贵，何必跑那么远！

王猛听了老师的话，留在了北方。

他在等一个人。一个真正值得他辅佐的人。

那个人，很快就要出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