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闰十一月初十,建康宫里的晋元帝司马睿,死了。
史书上写了四个字:"帝忧愤成疾。"
一个开国皇帝,没有死在沙场上,没有死在病榻上,是被人活活气病、气死的。气他的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大将军王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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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黄忠打了一辈子仗,见过战死的、病死的、被刺杀的,开国之君被自己的大臣气死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司马睿是什么人?司马懿的曾孙,琅琊恭王司马觐的儿子。当年洛阳沦陷,他带着一帮人南渡长江,在江东立足,建立了东晋。说他是中兴之主也好、偏安之君也罢,好歹是个开国皇帝。
可他这个皇帝,当得太憋屈了。
刚过江的时候,他靠着王导、王敦兄弟,一个主内、一个主外,才稳住了江东的局面。"王与马,共天下"——这话听着好听,是君臣同心;可往深里想,一个皇帝要跟大臣"共"天下,这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司马睿不甘心。他提拔刘隗、刁协,推行"刻碎之政",跟门阀士族对着干,说白了就是想把权力从王家手里夺回来。他征流民当兵、让戴渊和刘隗各领一军坐镇合肥、淮阴,就是想建一支皇帝自己的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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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他碰到了王敦。
王敦是个什么人?年轻时跟石崇混,连杀三个劝酒美人面不改色的狠角色。他坐镇武昌,手握东晋几乎全部的精兵强将。你跟他玩权术?他直接跟你动刀子。
永昌元年正月,王敦从武昌起兵,打着"清君侧"的旗号顺江而下。三月就打进了建康。
刘隗跑了,投奔了后赵石勒;刁协老了,跑不动,在江乘被人杀了,脑袋送到了王敦军前。戴渊、周顗这些皇帝的亲信,也一个个被王敦杀了。
王敦进了建康,不朝见皇帝,不请示汇报,自己坐在石头城里,该杀的杀、该换的换,把朝廷里里外外洗了一遍。然后他拍拍屁股,带兵回武昌了——临走前连跟皇帝打个招呼都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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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睿呢?王敦在的时候,他不敢说话;王敦走了,他还是不敢说话。
他想调陶侃过来制衡王敦,王敦一句话,就把陶侃改到广州去了。他想换个尚书令,王敦不点头,换不了。朝廷里大小官职,几乎全是王敦的人。
皇帝做到这个份上,跟个摆设差不多。
史书记载,王敦走后,司马睿"忧愤成疾"。什么病?心病。天天生气、天天郁闷,气出病来了。
他这病,不是一天两天得的。
想想他这一生:年轻时候袭封琅琊王,在洛阳当闲散王爷,本来跟皇位八竿子打不着。八王之乱,东海王司马越派他出镇下邳,后来又移镇建邺——说是移镇,其实就是逃命。
刚到江东的时候,江南士族根本不搭理他。他到建邺好几个月,没有一个当地的名人来拜见。还是王导出主意,趁着三月三上巳节,让他坐着肩舆、带着仪仗招摇过市,王导和那帮北方名士骑着马跟在后面,摆出一副众星捧月的架势。江南士族一看,嚯,这帮北方来的名士都这么服他,这才慢慢认了这个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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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之乱,洛阳沦陷,怀帝被掳,北方的世家大族一窝蜂地往南跑。司马睿这边一下子多了好多人——人才是多了,可麻烦也多了。这帮人个个都是名门望族,哪个都不好惹。
建武元年,他称晋王;太兴元年,愍帝被害的消息传到江东,他才正式即皇帝位。登基那天,他居然拉着王导的手,让王导跟他一起坐御床。
王导吓坏了,连连推辞,说:"若太阳下同万物,苍生何由仰照!"——如果太阳跟地上的万物一样,老百姓还怎么仰仗它的光辉!
司马睿这才作罢。
你想啊,一个皇帝,登基第一天就要拉着大臣坐龙床,这皇帝当得有多心虚、有多依赖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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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心虚归心虚,谁当了皇帝不想大权独揽?他跟王导的关系,从一开始的"亲如兄弟",慢慢就变了味。他开始疏远王导,重用刘隗、刁协。
王导是个厚道人,你疏远我,我就退一步,不争不抢。可王敦不行。王敦手里有兵,脾气又暴,你动他堂弟,他能忍?
于是就有了王敦东下、打进建康那一出。
仗打败了,亲信死的死、逃的逃,朝政被人家把持着,自己这个皇帝形同虚设——搁谁身上,谁不郁闷?
更让他郁闷的事还在后头。
王敦回了武昌,可他的手还伸在建康。他上书给司马睿,要求给他"加黄钺"——也就是代表皇帝征伐的权力。这意思很明白:天下的兵,我说了算。
司马睿没办法,只能答应。
然后王敦又自任为宁州、益州都督,把西南的地盘也揽了过去。他还任命自己的哥哥王含做征东将军、都督扬州江西诸军事,族弟王舒做荆州刺史,王彬做江州刺史——长江上中下游,全是王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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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东晋的天下,从西到东,从南到北,兵权几乎全在王家手里。司马睿这个皇帝,就只剩下建康这一座孤城了。
他能不气吗?
气又能怎么样?打又打不过,说又说不听。只能憋着。
憋着憋着,就憋出病来了。
到了永昌元年闰十一月,司马睿的病越来越重。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于是召来司空王导,托以后事。
是的,你没看错。他最恨的是王家,临死前托孤的,还是王家的王导。
因为他没得选。朝廷里从上到下都是王家的人,太子司马绍年纪又轻,不靠王导靠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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闰十一月初十,司马睿驾崩,享年四十七岁。
四十七岁,放在今天正是壮年。一个开国皇帝,就这么忧愤而死。说出来都让人觉得窝囊。
他死了之后,太子司马绍继位,就是晋明帝。王导受遗诏辅政。
王敦呢?他听说司马睿死了,新皇帝年轻,心里又开始活动了。他给朝廷上书,暗示朝廷征召他入朝——不是他想来,是想试试新皇帝的底气。
司马绍怎么办?他亲笔写了诏书,请王敦入朝,加黄钺、班剑、奏事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几乎把所有的荣誉都给了他。
王敦当然不会真的入朝。他要的不是入朝,是确认:新皇帝怕不怕他?
答案是:怕。跟他爹一样怕。
老夫黄忠打了一辈子仗,常听人说"开国之君必有雄才大略"。可司马睿这个开国之君,实在是让人叹口气。
他不是坏人。史书上说他"性简俭冲素,容纳直言,虚己待物"——性格简朴、能听真话、待人谦虚。他也不是昏君。他想振作、想集权、想当个真正的皇帝。
可他生不逢时。
他接手的是一个烂摊子——北方沦陷,衣冠南渡,朝廷是流亡政府,士族是外来户,军队是各家私兵。他这个皇帝,从登基那天起就不是靠自己的实力坐上去的,是靠王家、靠各家士族抬轿子抬上去的。
抬你上去,你就得跟人"共天下"。你想甩开人家单干,人家就敢把你拉下来。
这不是司马睿一个人的悲剧,是整个东晋的悲剧。从开国到灭亡,一百多年,皇帝从来就没有真正大权独揽过。王敦之后有庾亮,庾亮之后有桓温,桓温之后有刘裕——一个接一个的权臣,你方唱罢我登场。
司马睿死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没人知道。也许他在想,当年在洛阳当琅琊王的时候多自在,何必来江东受这个罪?也许他在想,要是当年不用刘隗、不逼王敦,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可历史没有如果。
"忧愤成疾"四个字,轻飘飘的,读起来容易,真要落到一个开国皇帝头上,那就是天大的屈辱。
更屈辱的是,他死了之后,王敦的野心更大了。没过多久,王敦第二次起兵,想自己当皇帝。要不是明帝司马绍年轻有为、又赶上王敦病死,东晋的天下,说不定真就改姓王了。
那是下一篇要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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