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急诊干了15年，讲句难听的：很多老人不是病死的，是家属放弃了

这话我不敢跟人说，跟同行说都怕被骂冷血。但它就堵在我嗓子眼儿里，像块咽不下去的馒头。

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是2014年冬天。

那天夜里两点，救护车拉来一个老头，姓周，七十八岁，脑梗。送他来的是一儿一女，儿子穿件黑羽绒服，帽子扣头上，一直低头看手机。女儿穿件米色大衣，化着妆，眼线有点晕了，估计哭过。

老头躺在平车上，半边身子不动弹，嘴歪着，流口水。我给他测血压，一百九/一百一，心率一百二。我喊他，周大爷，周大爷。他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他儿子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大夫，严重吗。

我说急性脑梗，得赶紧溶栓，晚了偏瘫。

他儿子"哦"了一声，又低头看手机了。

他女儿问，溶栓多少钱。

我说一万左右，看情况，可能要进ICU。

她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这时候老头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痰上来了。我赶紧给他吸痰，管子插进去，吸出来半管子黄稠痰。他身子抖了一下，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那一眼我记到现在。不是怕，不是疼，是……急。他急。

他儿子终于把手机揣兜里了，说大夫，我们商量一下。

俩人走到走廊尽头，背对着抢救室。我听见女儿说哥，爸这情况……儿子说我知道，妈刚走半年，房子还没卖呢。女儿说那也不能不治啊。儿子说治，治到啥时候？ICU一天八千，你出？女儿不吭声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吸痰管，没进去。

过了大概五分钟，俩人回来了。儿子说大夫，我们……先保守治疗吧，溶栓风险太大。

我说风险是有，但不溶栓，大概率偏瘫，以后生活质量……

他女儿打断我，说大夫，我们家里情况你也看见了，我妈癌症走了，欠了一屁股债。我爸这年纪……

我没再说。我签了知情同意书，给他们看，指着一行字：拒绝溶栓治疗，后果自负。儿子签了，字写得歪歪扭扭。女儿没签，手攥着笔，抖了半天，最后把笔放下了。

老头被推进了普通病房。我查房的时候去看他，他躺在那儿，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我给他量血压，他忽然抓住我的手。他手凉，皮松，骨头硌人。他嘴唇动了动，我凑过去听。

他说……我不想死。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握着他的手，说周大爷，您配合治疗，会好的。

他眼睛里有水，没流出来，就蓄着。他松开我的手，转过去面朝墙。

三天后他走了。走的时候很安静，心率慢慢掉下去，血氧慢慢掉下去，没人抢救。他儿子在走廊打电话，说喂，老张，我爸走了，后天出殡你来不。他女儿坐在床边，拿纸巾擦老头的手，擦得很仔细，从指尖擦到手腕。擦完了，把纸巾叠好，攥在手里。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

2016年，来了个老太太，姓陈，八十二，心衰。送她来的是她外孙，二十出头，染个黄头发，戴耳钉。老太太喘不上气，嘴唇紫了，我给她接上氧气，她抓着氧气面罩不撒手，眼睛瞪得老大。

外孙在旁边打游戏，手机声音开得挺大，"timi"一声接一声。我让他把声音关了，他"哦"了一声，没关。

我问他，你姥姥平时吃啥药，知道不。

他说不知道，我妈管的，我妈没来，让我先送过来。

我说你妈电话多少，我得跟她谈病情。

他报了个号，我打过去，是个女的接的，背景音很吵，像在商场。我说我是急诊大夫，你妈心衰，挺严重，得住院。那边沉默了几秒，说大夫，我们家里……能不能先开点药，回去吃？

我说回去吃不行，随时可能走。

那边又沉默了，说那……住几天能好？

我说心衰没有"好"，只能控制，得住一段时间。

那边说那得花多少钱。

我说先交五千押金，后续看情况。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啥？五千？妈，你看……然后电话挂了。

我再打，没人接。

外孙还在打游戏，手指头在屏幕上划得飞快。老太太喘得更厉害了，监护仪上心率一百四。我给她推了支利尿剂，尿出来一些，喘稍微好点。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凑过去。

她说……我是不是没人要了。

我没敢接话。

她外孙打完一局，抬头看我，说大夫，咋样了。

我说你妈不接电话。

他说哦，可能在忙。

我说你姥姥这情况，必须住院，你得签字。

他挠了挠头，说签啥字，我不会签，我妈不来我不签。

我说那怎么办，人不能一直搁急诊。

他说那……先开药吧，我带她回去。

我说回去会死。

他愣了一下，说……那也不能一直耗着啊，我还要上班呢。

那天夜里，老太太自己把氧气面罩摘了。护士巡房发现的时候，她手垂在床边，眼睛闭着，嘴角居然有点翘。监护仪报警，我跑过去，已经没心跳了。

她外孙在走廊长椅上睡着了，手机掉地上，屏幕还亮着，游戏界面。我叫醒他，他揉揉眼，说咋了。我说你姥姥走了。他"啊"了一声，站起来，往病房里看了一眼，没进去，说……那我给我妈打电话。

他走到走廊尽头，背对着我，说妈，姥姥走了。嗯，嗯，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回来，把老太太的包拎起来，翻了翻，掏出个老花镜，装自己兜里了。然后走了。

我站在病床边，看着老太太那张脸，她嘴角还翘着。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笑。

2019年，我遇到一个不一样的。

老头姓赵，七十五，肺癌晚期，咳血。送他来的是他老伴儿，也是七十多了，背驼得厉害，拎个布兜，里面装着俩馒头和一保温杯热水。老太太不会说话，可能是年轻时候中风过，只会"啊啊"地叫，急了就拍床栏杆。

老头躺在那儿，咳出来的血染红了枕巾。我给他止血，他抓着我的袖子，摇头。我问他咋了，他指指门口，又指指自己，摆摆手。

我明白了，他不想治了。

我把他老伴儿叫出来，说老太太，老爷子这情况，住院也就能缓一缓，疼得厉害可以打止痛。老太太"啊啊"叫着，眼泪往下掉，从布兜里掏出个塑料袋，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皱巴巴的，用橡皮筋扎着。她把钱往我手里塞。

我推回去，说不用，该多少是多少。

她摇头，把钱硬塞我兜里，又"啊啊"叫，指指老头，又指指家，摆摆手。

我大概懂了，她想带他回家。

我跟老头说，赵大爷，回家可以，但我给您开止痛药，疼得厉害就吃，别硬扛。他点点头，眼睛闭上了，像是松了口气。

他老伴儿给他穿衣服，动作很慢，先穿袖子，再扣扣子，扣错了又解开重扣。穿完了，她扶他坐起来，老头靠在她肩膀上，她半拖半抱地把他弄到轮椅上。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后来偶尔会想起他俩。不知道老头在家里走了没有，疼没疼。但我想，至少最后那段路，有人陪着他，没把他一个人扔在医院里。

2021年，新冠那时候，急诊忙疯了。有天来了个老爷子，姓孙，八十一，肺炎，血氧掉到七十多。送他来的是他闺女，四十多岁，穿件防护服，自己也咳嗽。她说她爸在家烧了三天了，她实在扛不住了。

我把老爷子推进抢救室，插管，上呼吸机。他闺女站在门口，隔着玻璃看。我出来跟她谈，说情况不好，得进ICU，一天大概……

她打断我，说大夫，我爸跟我说过，他要是这样了，别插管。

我说现在是急救，不插管可能撑不过今晚。

她说我知道……她顿了顿，说大夫，我爸年轻时候是当兵的，他说要是哪天躺床上不能动了，别浪费钱，让他走。

我说这是你爸的原话？

她点头，从兜里掏出个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是老爷子写的，字歪歪扭扭，但能看清："我孙建国，若病重不治，放弃抢救，不插管，不进ICU，让我有尊严地走。"下面按了个红手印。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

我说你有其他兄弟姐妹吗，得一起签字。

她说有个弟弟，在国外，联系不上。

我说那你自己签，得承担后果。

她说我签。

她签了字，手没抖。

那天夜里老爷子走了。走之前我给他拔了管，他闺女进来，坐床边，握着他手，说爸，我送你。老爷子眼睛睁着，看了她一会儿，闭上了。她没哭，就坐在那儿，握着她爸的手，坐了半个钟头。走的时候，她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兜里，跟我说，谢谢大夫。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放弃"两个字，不一定都是冷血的。

去年，我遇到一个让我整宿没睡着的。

老太太姓李，七十九，脑出血。送她来的是她儿子，五十来岁，穿件工装，手上全是油泥，指甲缝里黑黑的，一看就是干体力活的。他背着他妈进来的，老太太趴在他背上，脑袋耷拉着，口水流他肩膀上了。

他把他妈放平车上，喘着粗气，说大夫，救救我妈。

我给老太太做CT，脑出血，量挺大，得开颅。我跟他谈，说手术费大概五六万，术后恢复期长，可能植物人。

他蹲在地上，手搓着脸，搓了半天，说大夫，我……我没那么多钱。

我说可以先交一部分，剩下的……

他说不是剩下的问题，是我真没有。我在工地干活，一个月四千，我妈退休金两千，她还有糖尿病，常年吃药。我媳妇没工作，孩子上初中……他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他工装上全是灰，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秋衣。他鞋上沾着水泥，干了的，一块一块的。

我说那你想咋办。

他说……有没有便宜点的法子，先保命。

我说保守治疗，用点脱水的药，看能不能自己吸收，但风险很大，随时可能走。

他说那就保守，保守。

他签了字，手抖得厉害，名字写了三遍才写对。

老太太在急诊住了四天。第四天夜里，她情况不好了，瞳孔散大。我喊他过来，说准备后事吧。他"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给我磕头，说大夫，求求你，再想想办法。

我赶紧扶他起来，说真没办法了。

他站起来，走到病床边，蹲下，握着他妈的手。老太太手肿了，他握着，用他那只粗糙的手，慢慢摩挲。他跟他妈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说了大概十分钟，他站起来，跟我说，大夫，拔了吧，别让我妈遭罪了。

他给他妈擦了脸，换了身干净衣服——他从那个蛇皮袋里掏出来的，一身蓝布褂子，叠得整整齐齐。他给他妈穿的时候，动作很轻，像给小孩穿衣服。穿完了，他把他妈的手放好，摆成交叉的姿势，放在肚子上。

他站在那儿，看了他妈半天，然后弯腰，把地上那个蛇皮袋拎起来，走了。

蛇皮袋很沉，他拎着，背更驼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出去，走廊的灯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他没回头。

那天我下了班，在更衣室坐了很久。我想起我爸，他也是老了以后病的，肺癌，我给他治了，花了不少钱，最后还是走了。走的时候浑身插满管子，脸都变形了。我有时候想，我要是早点跟他聊聊，问问他想咋走，是不是能让他少受点罪。

但我没问。我不敢问。

在急诊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子女在走廊里算账，一万、两万、五千、三千，算到最后，算出一条命的价钱。我也见过太多老人，躺在病床上，眼睛睁着，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急的，或者就是不甘心。

但我也见过那个按红手印的孙大爷，见过那个给老伴儿扣扣子的老太太，见过那个蹲在床边摩挲他妈手的儿子。

你说，到底啥叫放弃？

是那个打游戏的外孙，还是那个签了字没哭的闺女？

是那个算钱的儿子，还是那个磕头的儿子？

我干了15年急诊，我还是答不上来。

我只知道，每次有老人被推进来，我第一反应不是看片子，是看家属的眼睛。那里面有犹豫的，有算计的，有绝望的，也有……真的舍不得的。

舍不得，和舍不得起，是两回事。

你说，这算谁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