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不怕大家笑话,我今年四十岁了,每次跟自己老婆搂搂抱抱,居然还会憋不住笑出声来。这毛病,估计全天下也就我一个人有。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郑大力,湖南株洲人,八六年的。我媳妇叫周晓云,跟我同岁,小我两个月。别人听我们俩的故事,张嘴就是“青梅竹马”四个字。我听着直摆手,这词儿太斯文了,压根形容不了我们俩。我们那叫什么?叫穿开裆裤就滚在一块儿长大的交情。
你想想,两家的妈妈同时怀着孕,天天搬着小板凳坐在巷子口一边择菜一边唠嗑,还半开玩笑地说,将来生下一男一女就结成亲家。你猜怎么着?老天爷还真给面子,一男一女,各生各的。后来这玩笑话,居然真应验了。你说这缘分,找谁说理去?
先说说如今的日子吧,倒过来讲讲缘由。
我和晓云结婚都这么多年了,孩子都生了,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可有一桩怪事,一直困扰着我。晚上一起看电视,我伸手揽她的肩,脑子里突然蹦出来的,是她小时候掉进河里哭成花猫的模样。我“扑哧”一声,笑喷了。她瞪着眼睛捶我,说我没个正形。
有一年,我们把娃送到爸妈那儿,专门订了一顿烛光晚餐,想浪漫一回。红酒倒好,气氛到位,我端起杯子刚要深情表白,她盯着我来了一句:“郑大力,你嘴角粘了饭粒。”我一口红酒差点没从鼻子里喷出来。俩人笑得东倒西歪,好好的浪漫之夜,愣是过成了小品现场。还有半夜,月光照她脸上,我心里一软想偷偷亲她一口,结果想起她小时候睡觉流口水的德行,又笑出了声,把她吵醒,迷迷糊糊挨她一顿骂。
我也曾经纳闷过,别人夫妻腻歪起来甜言蜜语,怎么我一凑近她,满脑子全是糗事?是不是我这人天生缺根浪漫的筋?
后来我琢磨明白了。笑,不是不爱,恰恰是爱到了骨子里。
她这个人,早就跟我长在一起了。看她一眼,我看到的是整条巷子的童年,是河里摸鱼、树上掏鸟窝的日子,是教室后头一起罚站还互做鬼脸的少年时光。这样的两个人之间,哪还装得下客套的浪漫?在彼此面前,我们从来不用端着,不用演,活的就是最本真的自己。老话说得好,少年夫妻老来伴,我们这可是打娘胎边上就开始做的伴。
再回头说说,这一切是怎么来的。
小时候我们那巷子里住着十来户老街坊,我俩领着一帮孩子疯跑。她头发剃得短短的,活脱脱一个假小子,爬树下河样样不落。有一次她脚滑掉进深水区,吓得不轻,在水里直扑腾。我一个猛子扎过去把她捞上来,她抱着我不撒手,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我当时还嘴欠,笑她没用。现在想想,护着她的心思,那时候就扎了根。
上学后我们一直同班。她成绩好,我成绩差,考试她偷偷把卷子挪过来让我抄,被老师逮住,俩人一起罚站,站在教室后面还偷偷挤眉弄眼。到了青春期,别的男生见了姑娘会脸红,我见了她只觉得:哦,这傻丫头又来了。
人生里唯一分开的一段,是高中三年。她进了县里的重点,我留在镇上的普通学校。就这三年,我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只是那时年轻,悟不透。每次放假回家,我变着法儿地往她家跑,借书还东西,其实就为看她一眼。她呢,每次见了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毕业后我没考上大学,回家跟我爹学木匠。她考上了省城的师范。送她走那天,我在车门口憋了半天,就挤出一句“到了打电话”。车开远的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才明白:得,我喜欢上她了。
可我不敢说。怕捅破了这层窗户纸,连朋友都做不成。这一憋,就憋到了她毕业回株洲当小学老师,我也出了师。那天在巷口的老槐树下,她突然转身问我:“郑大力,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说?”
我脑袋“嗡”的一声:“说啥?”
她白我一眼:“说你喜欢我啊!我等你多少年了,你比我还磨叽!告诉你,我从穿开裆裤那会儿就认定你了,这辈子非你不嫁!”
我红着脸一把抓住她的手:“那我郑大力,这辈子非你不娶!”
办婚礼那天,满巷子的老街坊都来了,我妈和她妈坐一块儿,眼泪汪汪地念叨:“当年一句玩笑话,真就成真了。”
所以说,如今我一亲近她就想笑,追根溯源,全在这儿了。那笑里装的,是几十年的知根知底,是谁也拆不散的熟悉和踏实。她假装生气追着我满屋跑,跑着跑着我俩又笑作一团,笑着笑着又抱在了一起。
夫妻之间最难得的,从来不是烛光晚餐那一套,而是能对着对方笑一辈子。这样的福气,我信了,也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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