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停电,整个小区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男人赵磊跑长途货运,半个月没回来了,家里就我一个人。我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摸黑从卫生间出来,身上就裹了条浴巾。南方的六月天,闷热得像蒸笼,我连睡衣都懒得找,想着反正没人,摸到床上躺下就行了。
刚走到客厅中间,防盗门忽然响了。钥匙转动的声音,咔嗒一声,门被推开,然后又被关上。我心里一惊,赵磊不可能回来,他前天打电话说还在云南卸货。我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一个黑影就冲了过来,一把将我抱住。
我吓得魂飞魄散,张嘴就要尖叫,那人却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他说秀秀,是我,别怕。
是陈默。
陈默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从小学到高中都在一个班,后来我嫁到城里,他留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赵磊认识他,也信他,每次赵磊跑长途不在家,家里水管漏了、电闸跳了、煤气罐要换了,都是陈默过来帮忙。赵磊管他叫兄弟,我管他叫默哥,十几年了,从来没变过。
可今晚他不对劲。他身上有酒味,不浓,但闻得出来。他抱着我的手臂在发抖,整个人贴着我,我浴巾底下什么都没穿,能感觉到他胸膛的热度透过那层薄薄的布料传过来。
我说默哥你喝多了,你先放开。
他没放。他把脸埋在我湿漉漉的头发里,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低到我差点没听清。他说:“秀秀,赵磊在外面有人了,你知道吗?”
那一瞬间,我感觉整个屋子都静了。窗外蝉鸣声、远处马路上的车声、冰箱制冷的嗡嗡声,全消失了。就剩他这句话,在我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响。
赵磊在外面有人了。赵磊在外面有人了。
我说你胡说。
陈默松开我,退后一步。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的呼吸又重又急。他说我没胡说。前天我去临市进配件,在服务区看见他的车了。他旁边坐着一个女的,三十来岁,短头发,两个人有说有笑,他还给她剥橘子。
我说你看错了吧,他跑的是西南线,怎么会出现在临市的服务区。
陈默说我也希望我看错了。我跟了他一路,跟到临市市区,看着他跟那个女的进了一个小区。我在小区门口等到半夜,他也没出来。
我站在客厅中间,浑身发冷,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浴巾底下的身体在发抖,可我一点都感觉不到。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赵磊骗我。
他这次说去云南,前天打电话说刚卸完货,还说给我带了普洱茶。他这个人,结婚十二年,从来没跟我撒过谎。他老实,本分,挣的每一分钱都交给我,连烟都舍不得抽贵的。我娘家妈住院,他二话不说拿了三万出来,那是我攒了两年的钱,他一分没留。
这样的人,怎么会出轨。
我说默哥,你回去吧,这事我明天问赵磊。
陈默没动。他站在黑暗里,像一堵墙。他说秀秀,我还有话跟你说。
我说你说。
他说赵磊出轨的事,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我想着找机会敲打敲打他,让他自己收心。可我今晚忍不住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没说话。
他说因为我来的时候,在楼下看见那个女的了。她开着赵磊的车,停在小区门口。她在车里坐着,赵磊从副驾驶下来,两个人抱了一下。赵磊上楼,她开车走了。
我的腿一软,整个人往后倒。陈默一把扶住我,我的浴巾松了,他赶紧扯了扯,把我裹紧。他的手碰到我的皮肤,烫得像火。然后他又把我抱住了,这回抱得很紧,像是怕我碎掉。
他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他说秀秀,我后悔了。那年你问我要不要嫁赵磊,我说他老实对你好,你嫁吧。我后悔了。我应该说我舍不得你嫁。
我整个人僵在他怀里,脑子里像被人扔了一颗炸弹,炸得稀烂。陈默喜欢我?陈默喜欢了我十几年?他每次来我家修水管、换灯泡、扛煤气罐,他每次坐在我家沙发上跟赵磊喝酒,他每次叫我秀秀的时候那语气——原来都是因为喜欢我?
我说默哥你喝多了,你回去吧。
他没松手。他说我没喝多。我今晚就喝了一瓶啤酒,我是壮着胆子来的。秀秀,我今晚来就是想告诉你两件事。第一,赵磊对不起你。第二,我对不起我自己。
我说你先放开,让我想想。
他放开了。我摸黑找到沙发坐下,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浴巾早就散了,我顾不上,他大概也顾不上。黑暗里我们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在沙发上,一个站在旁边,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我说你走吧。
他说秀秀。
我说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在黑暗里特别响。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然后楼下的摩托车发动了,突突突地开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坐了多久。后来来电了,客厅的灯忽然亮了,刺得我眼睛疼。我低头看见自己裹着条湿透的浴巾,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像个疯子。我站起来,去卧室找了件睡衣穿上,然后拿起手机拨了赵磊的电话。
响了三声,他接了。声音迷迷糊糊的,像被吵醒了。他说秀秀,这么晚咋了?
我说你在哪儿。
他说在云南啊,刚卸完货,在车上睡了一觉,累死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抖。我说赵磊,你跟我说实话。
他沉默了三秒。就三秒。然后他说秀秀,你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
我说你不用管我听谁说什么了,你就告诉我,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点了一根烟。他说秀秀,我明天回去,回去跟你当面说。
我说你今晚就说。
他抽了几口烟,说那个女的,叫小琴,做服装批发的,比我大两岁。我认识她半年了。她老公前年跟人跑了,留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挺不容易的。我跑车路过临市,有时候去看看她,帮她修修东西,没别的。
我说你跟我说去云南,其实是去找她。
他说云南也跑,临市也跑。我一个月跑三趟西南,有一趟绕道临市。我在临市歇两天,再回家。
我说赵磊,十二年,你在外面养了个家,我一点都不知道。
他说秀秀你别这么说,我没养她,我就是……
我说你就是什么?你就是觉得我在家闲着,你在外面辛苦,找个人心疼心疼你?
他不说话了。电话那头只有烟头明灭的声音。后来他说秀秀,我明天回去,你想怎么着都行。但我告诉你,我心里这个家永远排第一。小琴那边我回头就跟她说清楚。
我直接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有。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陈默那句话:赵磊在外面有人了。还有后半句:我后悔了。
那一夜我没睡。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我拿起手机给陈默发了条短信,我说默哥,你昨晚说的是真的吗。他秒回,只有一个字:真。
我又给赵磊发了一条,我说你回来吧,回来办手续。
赵磊是第二天下午到家的。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客厅收拾东西,茶几上放着我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他看了一眼那张纸,站在门口半天没动。他瘦了,脸黑了一圈,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看着我,眼圈红了,说秀秀,你真要离?
我说你在外面有女人半年,我该不该离?
他走过来,想拉我的手。我躲开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秀秀我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我跟小琴断了,再也不去了。
我说赵磊,你不是错了,你是骗了我半年。这半年里你给我打电话说在云南卸货的时候,你人在临市跟她睡觉。这半年里你拿回来的钱,有一半花在她身上。这半年里我像个傻子一样在家等你,给你妈端屎端尿,你妈住院你都不回来,是陈默天天去送饭。
他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肩膀一耸一耸地哭。我看着他,想起当年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骑着摩托车带我去县城赶集,半路上车坏了,他推着车走了十里地,我在后面跟着,他回头跟我说秀秀你上来,我推着你走。那时候他多好啊。可那都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我说赵磊,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你昨晚跟我说实话的时候,你要是第一时间认错、说要回来,我可能还会想一想。可你说那个女的“挺不容易的”。你心疼她,谁心疼我?
他抬起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说秀秀我浑蛋,我不是人。
我说你起来吧,把字签了。房子归你,闺女归我。你没意见吧。
他没签。他说秀秀你给我三天时间,我把那边处理了,回来跟你好好过日子。三天不行就一天,我现在就去临市,当面跟她说清楚。
我说赵磊,你现在去临市,说明你心里还有她。你要是真断了,打个电话就行了。
他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他没走,睡在客厅沙发上。我一夜没出卧室门。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已经在厨房做了早饭,稀饭、馒头、一盘炒鸡蛋。他坐在餐桌旁边,眼睛肿着,说秀秀,字我签了,放在茶几上了。我待会儿去我妈那儿住,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告诉我,我去民政局。
我说好。
他拎着个行李袋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我以为他要说什么煽情的话,结果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然后轻轻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坐在沙发上,眼泪终于下来了。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财产分割清楚,闺女归我。赵磊还算有良心,房子留给我和闺女,他自己搬回了他妈那套老房子。那之后他没再来找过我,只是每个月按时打抚养费,过年过节给闺女发红包。闺女知道我们离婚了,哭了一场,后来也接受了。她今年十三岁,什么都懂了,只是不说。
离婚后第三个月,陈默来找我。他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提着两袋水果,一箱牛奶,跟以前来修水管的时候一模一样。他说秀秀,我来看看你。
我让他进来了。他坐在沙发上,我给他倒了杯水。两个人干坐着,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说,秀秀,我那天晚上说的话,你忘了吧。
我说我没忘。
他看着我,说那你咋想的。
我说默哥,你让我想想。我刚离了婚,心里乱得很。
他说行,你慢慢想,我不急。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秀秀,不管你想多久,我都在。
从那以后,陈默每周都来一趟。有时候带着菜,有时候带着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一会儿。他帮我把阳台的护栏修了,把厨房的下水道通了,把闺女房间的灯换了。他干这些活的时候一声不吭,干完就走。我留他吃饭,他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吃饭的时候他话不多,就是埋头扒饭,偶尔抬头看看我,目光碰上了就赶紧躲开。
有一回闺女问我,说妈,陈默叔叔是不是喜欢你。
我愣了一下,说小孩子别瞎打听。
闺女说我觉得他喜欢你。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我说怎么不一样。
她说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年秋天,陈默的修车铺要扩店,他找我商量。说想把隔壁那间门面也租下来,做洗车和保养,问我行不行。我说你开店你问我干啥。他挠挠头说,我就想让你帮我拿拿主意。
我跟他去了修车铺。那是个临街的小门面,门口搭了个棚子,地上全是机油印子,扳手、轮胎、零件堆得乱七八糟。陈默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工作服,蹲在地上换轮胎,手上黑乎乎的,脸上也蹭了一道。他抬头看见我,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这么多年了,一直在原地等我。
我说默哥,你这些年为啥不结婚。
他站起来,拿抹布擦了擦手,说相过几次亲,没成。
我说为啥没成。
他说不知道,就是觉得不对劲。
我说哪里不对劲。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秀秀,你非要我说吗。
我说你说。
他说我每次跟人家姑娘坐在一起,脑子里想的都是你。想你在干啥,吃没吃饭,赵磊对你好不好。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控制不住。后来我就不相了,我想着这辈子就这样吧,能时不时看见你就行了。
我说那你那天晚上为啥要抱我。
他低下头,说那天晚上我喝了点酒,脑子一热。我本来只是想告诉你赵磊的事,可你刚洗完澡,头发湿着,身上那么香,我一下子没忍住。秀秀,对不起。
我说默哥,你不用对不起。你抱我的时候,我心里不害怕。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惊讶。
我说真的。你抱我的时候,我感觉踏实。赵磊抱我,我总怕他松手。你抱我,我不怕。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他说秀秀,我不想趁你刚离婚就……
我说你已经等了十几年了,还差这一时半会儿吗。
他笑了。那个笑,跟小时候一样,傻乎乎的。
去年冬天,陈默把修车铺扩成了汽车美容店,生意不错。我辞了超市的工作,去他店里帮忙管账。每天跟机油和轮胎打交道,手上糙了,可心里舒坦。赵磊偶尔来接闺女去玩,见了陈默,两个人点点头,谁也不多说什么。有一回赵磊喝多了,给我打电话,说秀秀,陈默是个好人,你跟他过吧。我说你管好你自己。他说我知道,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我把电话挂了。后来他再没打过。
今年春天,陈默跟我求婚了。没有戒指,没有鲜花,就在修车铺后面的小屋里,他煮了两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他吃着吃着忽然说,秀秀,咱俩结婚吧。
我说你这也太随便了。
他说那咋办,我也不会整那些花里胡哨的。
我说行吧,看在你面煮得不错的份上。
他嘿嘿笑了,把碗里的荷包蛋夹给我。我说我不吃,你吃。他说你吃,你瘦了。我说你天天给我做饭,我胖了三斤。他说三斤不够,再胖点。
我瞪了他一眼,把荷包蛋吃了。
领证那天是个阴天,没下雨,风挺大。从民政局出来,陈默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结婚证,眼圈红了。我说你哭啥。他说我没哭,风大,迷眼了。
我说默哥,你后悔吗。
他说后悔啥。
我说后悔等了我这么多年。
他想了想,说后悔。后悔没早点跟你说。要是早说了,你就不用跟赵磊受那些年的罪了。
我说那我闺女咋办。没有赵磊,哪来的我闺女。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那倒也是。
我挽着他的胳膊往家走。路过他修车铺的时候,门口停着一辆车,赵磊的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看见我们走过来,按了一下喇叭。陈默看了我一眼,我说你去跟他说两句吧。
陈默走过去,赵磊从车窗里伸出手,两个人握了一下。赵磊说了句什么,陈默点点头。然后赵磊开车走了。
陈默回来的时候,我问他赵磊说啥了。
他说赵磊说,好好对她。
我说你咋说的。
他说我说,你放心。
那天晚上陈默做了四个菜,开了一瓶啤酒。我们俩坐在修车铺后面那间小屋里,吃着喝着,电视开着没人看。他喝了两杯,脸红红的,话也多起来。他说秀秀,你知道吗,那年你跟我说你要嫁给赵磊,我回家哭了一晚上。
我说你哭了?
他说哭了。我妈问我咋了,我说眼睛进东西了。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伸手给我擦眼泪,手糙得很,蹭得我脸疼。可我一点都不躲。我说默哥,你那晚抱我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我记到现在。
他说哪句。
我说就是那句,我后悔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他说秀秀,我这辈子就后悔过那一件事。现在不后悔了。
窗外起了风,把修车铺门口的招牌吹得咣当响。陈默站起来去关门,我坐在灯底下,看着他的背影,宽宽的,厚实的,跟十几年前在镇上读书时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坐在我后面一排,我回头看他的时候,他总在笑。我一直以为他对谁都笑。现在我才知道,他只对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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