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林宁,周远一年才挣二十八万,你不生孩子,不上班,房子还要算你一份,你凭什么不离婚。”
婆婆刘桂芬把那句话说完,端起茶杯吹了吹。
茶叶沫贴在杯口,她吹了三次,没喝。
我把离婚协议推过去,翻到最后一页。
周远抬头看我,嘴唇动了一下。
“你别签。”
声音很轻,像一句说给自己听的话。
刘桂芬看了他一眼。
“你闭嘴。这个家轮不到你做主。”
我拿起笔,在女方签名处写下林宁两个字。
字写得不算好看,最后一横拖得有点长。
周远盯着我的手。
“你不问问房子怎么分?”
“不问。”
“你也不问问我为什么同意?”
“你不是同意了吗?”
他没说话。
我把笔帽扣上,递回给刘桂芬。
她愣了一下,接得很快,像怕我反悔。
“明天去办手续。”她说。
“好。”
我站起来去厨房洗杯子。
桌上有三个杯子,两个是他们的,一个是我的。我的杯底粘着一圈没洗干净的豆浆,手指抠了半天,没抠下来。
刘桂芬在客厅里打电话。
“她已经签了。房子肯定归周远,结婚这些年她没挣过一分钱,不能让她白占便宜。”
我关了水龙头。
周远说:“妈,别说了。”
“我说错了吗。”
“她听见了。”
“听见又怎么样,她自己不争。”
我把那个杯子重新放回架子上。
晚上十一点,周远进卧室收衣服。他的衬衫挂在左边,袜子总是随手丢在床底,鞋带一只长一只短。
他拿了两件外套,又停下。
“你准备去哪儿?”
“回我妈那边。”
“你妈家不是卖了吗?”
“住酒店。”
“你有钱吗?”
我看了他一眼。
“有。”
他像是没听清,手指在衣架上停了一下。
“你哪来的钱?”
“这些年攒的。”
“你不是一直没上班吗?”
“嗯。”
我把他的袜子从床底捡出来,放到行李箱旁边。
他没有再问。
我也没有告诉他,明天办完手续,我会把这套房子的钥匙留在桌上。
也没有告诉他,房产证从来不在他名下。
更没有告诉他,明天下午,我要去公司签一份收购文件。
这套房子,是我结婚前买的。
那家公司,也是我的。
只是周远一直以为,我每天去的地方,是家政门店的前台。
有些人逼你离开,不是因为你不重要,是因为他从来没认真看过你。
第二章
![]()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给刘桂芬煮了鸡蛋。
她不吃蛋黄,嫌噎人。我把蛋黄剥出来,放在自己碗里。
她站在门边看我。
“都要离婚了,还做这些干什么。”
“顺手。”
“你倒是想得开。”
我把鸡蛋切成两半,放进她的碗里。
“别饿着。”
她没动筷子。
“周远说,房子是你们一起买的。”
“嗯。”
“那离婚以后,房子归他,你没意见?”
“没意见。”
她的眉毛慢慢抬起来。
“你不会又想在手续上闹吧。”
“不会。”
“那就好。女人不能太贪。周远一年挣二十八万,不是小数目,养你这么多年,也够了。”
我把自己的那半个蛋黄咽下去,喝了口水。
周远从卧室出来,领口没扣好。
“妈,房子不是——”
“不是一起买的吗?”刘桂芬截住他,“你结婚前就说过,房子是你们两个人的。”
周远看了我一眼。
“她知道。”
我把桌上的协议装进文件袋。
“房子给他。”
周远的脸色变了。
“林宁,你别这样。”
“哪样。”
“你明知道这套房子……”
“我知道。”
“那你还——”
刘桂芬把筷子摔在桌上。
“行了,给你房子还不满意。她不争,你还要怎么着。”
周远沉默。
他其实很少和母亲争执。小时候父亲走得早,刘桂芬一个人把他养大。他每次想反驳,先看的不是道理,是他母亲脸上的疲惫。
我以前觉得那是孝顺。
后来才知道,有些人的孝顺,是把身边的人放到最后。
去民政局的路上,周远一直看窗外。
出租车司机问我们是不是去登记结婚,我说不是。
周远的手搭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拇指边缘有一小块倒刺。他反复去撕,撕出血了也没停。
“你什么时候开始不爱我了?”他忽然问。
“你觉得是我不爱你?”
“你签得太快。”
“你妈说了半年,我听了半年。”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
“你可以告诉她你不是没工作,你可以告诉她房子不是我的,你可以告诉她你有钱。”
我看着他。
“你想让我告诉她,还是想让我告诉你?”
他没有回答。
车到了地方,他先下车,站在路边等我。
我们并肩走进去。
办手续的时候,工作人员问:“双方对财产分割有异议吗?”
我说:“没有。”
周远说:“没有。”
工作人员又问:“女方确认放弃房屋相关权益吗?”
“确认。”
周远看向我。
我低头在表格上签字。
那一刻,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直接挂掉。
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
“林总,下午三点收购文件需要您亲自签字,安禾家政四家门店的印章已经送到。”
周远的眼神落在那行字上。
我伸手拿过他的手机,替他按灭屏幕。
“走吧。”
他问:“林总是谁?”
“一个姓林的人。”
“她为什么给你发消息?”
“可能发错了。”
他站在那里,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手续办完后,我把钥匙放到他手里。
钥匙圈是旧的,边上挂着一只褪色的小木鱼,是我父亲留下的。
刘桂芬在门口等我们。
周远把钥匙递给她。
她攥住,马上问:“房本呢?”
“在家。”
“今天拿回来。”
我说:“房本不在家。”
她看着我。
“那在哪儿?”
“银行保险柜。”
她脸上的笑停了。
我转身往外走。
周远追出来。
“林宁,你到底瞒了我多少?”
我站在台阶下,没回头。
“你想知道的,什么时候问过。”
最伤人的不是别人把你当外人,而是你把自己藏得太好,连最亲近的人都只看见了假象。
第三章
民政局出来,周远没有回家。
他跟着我去了家政门店。
门店在商圈后面一条窄街上,门口摆着两盆薄荷,一盆长得很旺,一盆已经干了。我每周来一次,店里的人都叫我林姐。
周远以前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我让他送文件,他在门口等了十分钟,说里面味道太杂。
第二次是他来接我,店里刚好有人退单,他听见我和客户道歉,回家后说:“你每天就处理这些鸡毛蒜皮?”
我当时说:“挣饭钱。”
他信了。
前台小赵看见我,赶紧站起来。
“林姐,合同在后面,章也到了。”
她说完才看见周远,声音低了。
“这位是……”
“我丈夫。”
我停了一下。
“前夫。”
小赵尴尬地笑了笑,低头去整理单据。
周远看着墙上的营业执照。
法人那一栏写着林宁。
他把目光移到我脸上。
“你什么时候开的?”
“六年前。”
“六年前你不是在找工作?”
“找过。”
“你说没找到。”
“后来找到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把门店钥匙放在柜台上。
“你问过吗?”
他嗓子发紧。
“夫妻之间,难道还要等对方问。”
“你不是说,谁赚得多谁就容易看不起谁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你喝多的时候。”
“我喝多说的话你也当真?”
“你第二天没否认。”
他往后退了半步。
小赵抱着一摞合同从后面出来,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合同撒了一地。她蹲下去捡,我也跟着蹲下。
周远没动。
有一张合同翻开,最后一页盖着公司公章,旁边有我的签名。
他弯腰捡起来。
“这四家店都是你的?”
“现在是。”
“以前呢?”
“以前也是。”
“你每天拿着饭盒去上班,挤公交,跟我说月底没钱买护肤品。”
“饭盒是真的,公交也是真的。”
他笑了一声,很短。
“你拿我当什么?”
我把合同抽回来。
“丈夫。”
“不是。”
“那你觉得是什么。”
他不说话。
门外有人喊小赵的名字,问保洁阿姨什么时候能上门。小赵赶紧跑出去,跑了两步又折回来。
“林姐,下午签收购的文件,那个新投资人说,只要您同意,门店名字不改。”
“知道了。”
周远抓住这句话。
“收购?”
“嗯。”
“你把公司卖了?”
“不是全部。”
“你有多少钱?”
“够用。”
“我问你有多少钱。”
“这个问题,不适合在门店问。”
他转身就走。
我没有拦。
下午三点,我去了公司。
文件签完,财务把一个纸袋递给我。
“林总,这是您母亲托人送来的。她说老房子的钥匙一直在您这里,让您别再把重要东西放在茶叶罐里。”
我接过纸袋,里面是一个铁盒,边角掉漆。
周远送我的结婚戒指也在里面。
那枚戒指不值钱,内圈刻着他的名字缩写。结婚第三年,他说戴着硌手,摘下来放进抽屉。后来我收起来,再没问过。
财务看了周远一眼。
“林总,刚才您前夫打电话来,说他想把之前的工资结算方式重新核对一下。”
我说:“他不是公司员工。”
“他说他在我们这儿有一笔借款。”
我愣了一下。
“什么借款?”
财务翻开账本。
“他母亲去年住院……不对,是家里装修那笔。备注写的是周远个人借款,您签的字。”
我把账本接过来。
那一页右下角,有我半年前的签名。
周远没有告诉我,他找公司借过钱。
我给他打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
“什么事?”
“你借公司的钱,为什么不说?”
“我会还。”
“什么时候。”
“你现在有钱了,不差这点。”
“那是两回事。”
“对你来说,什么不是两回事。”
背景里有刘桂芬的声音。
“谁啊。”
周远捂住话筒,过了一会儿才说:“明天把钱转给你。”
“不是钱。”
“那是什么。”
我看着铁盒里那枚戒指。
“你为什么要替你妈借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
“她说不想让你知道。”
“你也不想让我知道。”
“她是我妈。”
“我是你妻子。”
“现在不是了。”
他说完挂了电话。
我把戒指放回铁盒,没有扣上盖子。
小赵端着一杯凉茶进来。
“林姐,你晚上还回那边吗?”
“回去收东西。”
“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
她把茶放在桌上,杯底磕了一声。
“林姐。”
“嗯。”
“你其实早就想走了吧。”
“没有。”
“那你为什么把所有东西都整理好了。”
我看向墙角。
那里放着两个纸箱,一个装冬衣,一个装我父亲留下的旧账本。
我本来只打算整理书房。
婚姻里最可怕的不是没有秘密,是两个人都拿沉默保护自己,最后沉默长成了墙。
第四章
![]()
晚上回到家,客厅的灯开着。
刘桂芬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一只黑色文件袋。
周远站在窗边,没开口。
我的两个纸箱被打开了,衣服堆在地上,父亲的旧账本摊在茶几上。
我走过去,把账本合上。
“谁动的?”
刘桂芬说:“你收拾东西,我不能看吗?”
“这是我的。”
“你都要走了,家里还有什么你的。”
“房子也是我的。”
她一下站起来。
周远低声说:“妈。”
“她自己说不要房子。”
“我说的是离婚时不争。”
“现在又反悔了?”
我看着她手边的文件袋。
“你拿的是什么。”
她把文件袋往身后藏。
“没什么。”
“给我。”
“你一个女人,守着这么大的房子有什么用。周远是我儿子,这房子就该给他。”
“这房子跟你没关系。”
她的嘴唇抖了抖,忽然坐下,捂住脸。
“我就知道,你一直看不起我们家。你有钱,有房,有公司,偏偏装得跟什么都没有一样。你是不是就等着今天,看我们笑话。”
周远说:“妈,别说了。”
“我不说,谁替我说。她签离婚协议签得那么痛快,明天她把公司卖了,转头就能过自己的日子。你呢,你只有一份二十八万的工作,还有我这个拖累。”
这句话说完,客厅安静下来。
刘桂芬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手背上有一小块烫伤,是前几天煮汤时留下的。她一直不肯涂药,说小伤不用管。
周远过去给她倒水。
我蹲下去收衣服。
“那个借款,我替你还。”
周远把杯子放到母亲面前。
“不用。”
“我不想和你们再有账。”
“我说不用。”
“那就从房子里扣。”
他猛地看向我。
“房子你也不要,借款你替我还,你到底想干什么。”
“把该清的清掉。”
“你以为这样就干净了?”
“至少账面干净。”
他走到我面前,挡住纸箱。
“你能不能别这么平静。”
“那我应该怎么样。”
“哭,闹,骂我,问我为什么不站在你这边。”
“问过了。”
“什么时候。”
“很多次。”
“你没问。”
“我问过你,刘桂芬让我把工资卡交出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话。我问过你,她说我靠你养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话。我还问过你,为什么把我父亲留下的房子说成是你买的。你每次都说,妈年纪大了,别计较。”
周远的脸慢慢白了。
“那房子……”
“你从来没问完整。”
我继续叠衣服。
他突然把文件袋摔在茶几上。
里面掉出一张纸。
我弯腰捡起来。
是一份房屋赠与协议的复印件,签名处是我的名字。
刘桂芬立刻伸手来抢。
“你不能拿。”
“这是什么。”
周远也看到了。
“妈,你什么时候拿的。”
“我没有拿,我只是……她自己放在抽屉里。”
“你去翻她东西?”
“我想看看房子到底是谁的。”
我把纸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房屋所有权人林宁,受赠日期是我父亲去世后的第二个月。
周远一动不动。
“你告诉我,房子是你爸留给你的?”
“我说过。”
“你说那套老房子。”
“不是这一套。”
“那这一套呢。”
“我卖了老房子,买的。”
“什么时候。”
“结婚前。”
他把手撑在桌边。
“为什么写你的名字。”
“因为是我的钱。”
刘桂芬抬头。
“你不是说你没钱吗。”
“我没说过。”
“你说过。你说家里钱都拿去给你妈看病了。”
我看了她一眼。
“我妈没看病。”
她立刻闭了嘴。
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眼里的慌乱。
不是因为房子。
周远也看见了。
“妈,你又拿她母亲说事了?”
“我没有。”
“你说她妈身体不好,要我们每个月给她钱。那些钱去哪了?”
刘桂芬不吭声。
周远拉开抽屉,翻出一沓收据。
物业费,水电费,家政费,还有几张培训班缴费单。
最下面是一张汇款凭证,收款人不是我母亲,是刘桂芬的妹妹。
周远拿着那张纸,指尖开始抖。
“你不是说是给舅妈治病吗?”
“她家里困难。”
“你为什么骗我。”
“我不骗你,你会给吗。”
他没回答。
我把纸箱盖上。
“明天我搬走。”
“你去哪儿。”
“公司附近租个房子。”
“你有公司,有房子,什么都有,你还要租房子?”
“我想自己住。”
“我们才刚离婚。”
“所以更该分开。”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力气不大,很快就松开了。
“林宁,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我过一辈子。”
我看着他。
“我打算过。”
“那你为什么不把真实的自己给我看。”
“我给过。”
“你给的都是假的。”
我把手腕收回来。
“假的是我每天做饭洗衣,假的是我把公司赚的钱存起来,假的是我替你还房贷,假的是我不想让你觉得自己没用。周远,我只是没把账户余额念给你听。”
他嘴唇发白。
刘桂芬捡起地上的纸,忽然小声说:“林宁,妈错了。”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名字。
不是儿媳,不是你。
我蹲下去,把最后一件毛衣放进箱子。
“我听见了。”
她问:“那你还走吗?”
“走。”
周远坐到沙发上,拿起那枚掉出来的戒指。
他把戒指放在掌心,没戴。
我去厨房,把锅里的剩饭倒掉,又洗了两遍锅。
水一直开着。
一个女人决定离开的时候,往往不是因为不爱了,是因为她发现,留下来只会越来越不像自己。
第五章
![]()
我第二天搬走的时候,刘桂芬没有拦。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这是你的被子。”
“留给你吧。”
“我盖不惯你的。”
“你以前不是嫌薄吗。”
“现在不嫌了。”
我接过来。
周远把我的行李箱拎到楼下,放进出租车后备箱。
他一路没说话。
车门关上前,他问:“你还会回来吗?”
“不会。”
“公司那边,你准备怎么处理?”
“你想说什么。”
“我昨天去问了财务。”
“嗯。”
“他们说,安禾家政不是你一个人的。”
“还有两个合伙人。”
“你父亲以前也是做这个的?”
“不是。”
“那你为什么会做。”
“我妈以前在别人家做保洁。”
他没有再问。
车开到商圈,我先去门店交接文件。
周远跟着进来。
小赵看见他,停了一下,把柜台下面的铁盒拿出来。
“林姐,这是昨天忘了给你的。”
铁盒上贴着一张旧标签,字已经褪色,只剩下一个“宁”字。
周远看见了。
“这不是我送你的那个盒子吗?”
“嗯。”
“我以为你把它扔了。”
“没扔。”
小赵把盒子打开,里面有几张存折,一枚戒指,一把旧钥匙,还有一张儿童画。
周远拿起那张画。
画上是一个房子,房子旁边站着三个人。中间的人画得很大,手里拎着一只菜篮子。
他看了很久。
“这是谁画的。”
“你侄女。”
“她什么时候画的?”
“去年你妈过生日。”
“她为什么画你在中间。”
“她说我买的蛋糕最大。”
小赵低头整理桌面,没忍住说:“林姐每次给店里发工资,都是先发保洁阿姨。她说人家等着交房租。”
周远问:“她也这样做很多年?”
“差不多。”
我看了小赵一眼。
“别多嘴。”
“我没说别的。”
我打开电脑,调出一份转让协议。
“周远,你昨天问公司借款的事。那笔钱不用你还了。”
他看着我。
“为什么。”
“那笔钱是我签的。”
“我会还。”
“你拿去给你妈交了房租,还是给你舅妈。”
“给我妈。”
“那就算了。”
“你是在可怜我。”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不想让一笔钱再把我们拴在一起。”
他笑了一下。
“你总是这样。看起来什么都不要,实际上什么都安排好了。”
“我没有安排你。”
“你安排了。房子是你的,公司是你的,连我欠的钱你都替我决定不用还。林宁,你把所有路都堵死了,我连说一句不行的机会都没有。”
我没说话。
他把旧钥匙拿起来。
“这把钥匙呢?”
“我父亲老房子的。”
“你还留着。”
“习惯。”
“你是不是一直想找个比我更好的。”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有这些。”
我把转让协议推到他面前。
“因为我见过你不安的样子。”
“我没有。”
“你第一次知道我拿奖金比你多的时候,三天没碰我买的东西。你说男人不能靠女人养。后来我把钱都放到共同账户,你又说那是你赚来的。你不是不在乎钱,你是在乎别人怎么看你。”
他盯着纸面。
“我只是想让你觉得,我能养家。”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你每次发工资,都会给我买一杯奶茶。哪怕你那个月已经透支。”
他愣住。
“你记得?”
“记得。你还总说是店里第二杯半价。”
“本来就是。”
“那家店从来没有第二杯半价。”
他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妈今天早上问我,能不能把房子过到她名下。”
“你怎么说。”
“我说不行。”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的。”
我看着他。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一段录音。
是昨天晚上刘桂芬打电话给他的声音。
“你跟她复婚,房子就还是一家人的。她有公司,有四家店,怎么可能真不要你。你去求她,她心软。”
录音里,刘桂芬说到一半咳嗽了几声。
周远没有继续放。
“她今天知道公司是你的,知道房子是你的,知道你还有存款。”
“所以呢。”
“她让我来找你。”
“你来了吗?”
“来了。”
“为了复婚?”
“我不知道。”
“你母亲知道答案。”
他握着手机,脸上没有昨天的慌乱。
“我知道你不会马上答应。”
“我不会答应。”
“我知道。”
“你还来。”
“我想把戒指还给你。”
他把那枚戒指放在我面前。
内圈的刻字已经磨花了,只剩一个不完整的字母。
“这个不是你的。”
“你买的。”
“你戴过。”
“后来没戴。”
“那就还给你。”
我没有伸手。
周远把戒指推过来。
“我妈说,你只是装穷,装温柔,装不计较。”
“她说错了吗?”
他沉默很久。
“有一半没错。”
我抬眼看他。
“我确实装过。”
“你装什么。”
“装得不在乎。”
他说不出话。
门外有人进来问保洁服务,声音很大,问了两遍没人答。小赵赶紧过去接待。
周远起身。
“我会把借款还给你。”
“随你。”
“房子我不搬进去。”
“你母亲呢。”
“她说她不住你的房子。”
“那就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什么时候开始不想要我了?”
我低头看那枚戒指。
“不是不想要你。”
“那是什么。”
“我不想再要一个需要我装穷,装笨,装没关系的人。”
他站了几秒。
“我明天还能来找你吗?”
“公司是我的,你可以来办离职。”
他点点头。
走出去以后,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拦车。
我把戒指收进铁盒。
没有合上盖子。
第六章
三个月后,周远把借款还了一半。
每个月固定转账,金额不多,备注写得很规整。
第一次是“借款”。
第二次是“剩余借款”。
第三次,他写成了“房租”,过了十分钟又撤回,重新写“借款”。
我没有问他住在哪里。
刘桂芬倒是来过一次门店。
她穿了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鸡蛋不多,个头也不一样,有两个还沾着鸡毛。
她把篮子放在柜台上。
“自家鸡下的。”
“你家什么时候养鸡了?”
“你舅妈家的。”
“那你拿回来做什么。”
“她说多了吃不完。”
我看着她。
她把鸡蛋往前推了推。
“不是来求你复婚的。”
“我没问。”
“我就是路过。”
“这里离你家坐公交要一个小时。”
“我去商场买布。”
“商场在另一个方向。”
她不吭声了。
小赵从里面出来,给她倒水。
“阿姨,您坐。”
刘桂芬摆摆手。
“不坐。我坐下来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看向我。
“周远瘦了。”
“他一直不胖。”
“以前更胖。”
“可能少吃了。”
“他现在会做饭了。”
“挺好。”
“做得不好,盐总放多。”
“慢慢来。”
她低头剥鸡蛋壳,剥了两下,蛋白被她抠破一大块。
“我以前说话难听。”
“嗯。”
“你别只说嗯。”
“那我说什么。”
“你说我错了。”
“你错了。”
她抬头看我。
“你倒是痛快。”
“你让我说的。”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房子我不要了。”
“本来就不是你的。”
“我知道。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周远住哪儿。”
“他租了个小房子,离公司近。你那公司不是卖了吗?”
“卖了一部分。”
“他现在在里面做什么。”
“客户管理。”
“你没开除他。”
“他自己辞职了。”
刘桂芬剥完一个鸡蛋,装进塑料袋。
“他说,他想靠自己再挣一份。”
“那就让他挣。”
“你不帮他?”
“他没开口。”
“他不好意思。”
“他以前不是挺会开口。”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先停了。
刘桂芬看着我。
“你还是在生气。”
“我没有。”
“你有。”
“有也正常。”
她把塑料袋系好,手指打了三个结。
“林宁,复婚的事,你考虑一下。”
“不了。”
“你们没有孩子,没有大仇,日子还可以过。”
“没有大仇,就一定要继续过吗?”
她张了张嘴。
“周远说,他愿意把工资卡给你。”
“我不要。”
“房子也写你的名字。”
“本来就是我的。”
“他可以改。”
“我不需要。”
刘桂芬低下头。
“那你要什么。”
我看着她手里的鸡蛋。
“我不知道。”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
到了门口,她忽然说:“你父亲以前来过我家。”
我没动。
“你们结婚前,他来送过一箱苹果。那天我说,你们家有钱,女儿嫁过来肯定看不起人。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林宁脾气硬,心软,让我们别把她逼急。”
我抬头。
“他没跟我说过。”
“他说别告诉你。”
“为什么。”
“他说你要面子。”
刘桂芬笑了一下。
“你们父女俩,都是这样。”
她走后,我在柜台后面站了很久。
小赵问:“林姐,鸡蛋怎么放。”
“煮了吧。”
“全煮?”
“嗯。”
“有两个坏了。”
“扔掉。”
“剩下的呢。”
“给大家分。”
晚上九点多,周远来门店取一份离职证明。
他换了件灰色外套,袖口起了毛边。
“你还没走。”
“等你。”
“有什么事?”
“没事。”
他看见柜台上的鸡蛋壳,停了一下。
“我妈来过?”
“来过。”
“她又说复婚了?”
“说了。”
“你拒绝了?”
“嗯。”
他点点头。
“她回去会骂我没用。”
“她现在不骂你了。”
“那她骂谁。”
“骂鸡蛋坏了。”
他笑了。
这次笑得久一点。
我把离职证明递给他。
他接过去,没有马上走。
“林宁,我妈说我当初追你的时候,你根本没想嫁我。”
“她怎么知道。”
“你结婚前一天,把婚纱照的钱退了一半,拿去给门店一个阿姨交房租。”
“她看见了?”
“她去店里找我。”
“哦。”
“你那时候就很有钱了。”
“有一点。”
“你为什么还愿意嫁给我。”
我把桌上的订书机移开,又移回来。
“你那时候会在下雨天给我带热豆浆。”
“我现在也会。”
“你现在带的是冷萃。”
“热的太烫。”
“我不喝冷的。”
“我知道。”
他说完,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保温杯。
“给你。”
杯子是普通的白色,杯盖上有一点磕痕。
我接过来,拧开盖子,里面是热豆浆。
他站在柜台外,没有往前走。
“我先走了。”
“嗯。”
“你别把杯子扔了。”
“不会。”
“上次我送你的那个,你还留着吗?”
“哪个。”
“蓝色的。”
“碎了。”
“怎么碎的。”
“你喝醉以后拿它砸核桃。”
他低头看鞋尖。
“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
门外有人催他关门。
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转身走了。
我打开柜台下面的抽屉,把那只蓝色杯子的碎片拿出来。碎片装在一个塑料袋里,已经放了两年。
我看了一会儿,把它拿出来,丢进垃圾桶。
白色保温杯留在桌上。
第二天早上,周远发来一条消息。
“豆浆好喝吗?”
我回:“太甜。”
过了几分钟,他回:“下次少放糖。”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小赵在旁边问:“林姐,您还回家吗?”
“回。”
“哪个家?”
我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桌上的保温杯。
“先回我自己的。”
我曾经以为,体面是不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底牌。后来才知道,真正的体面,是底牌被看见以后,我仍然可以决定要不要留下。
那天晚上,我把保温杯洗干净,倒扣在窗边,杯底还有一点热气,没散。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