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四年。
北京,雍和宫往北,胡同口上有一间堂子,招牌四个字:戈记桌球。
八张案子,六张美式的,两张斯诺克。墙根一排长条凳,凳腿底下垫着砖。
一九九四年,城里打一杆美式落袋三毛,斯诺克五毛。国营厂的工人一个月挣四百二。
戈登五十三,这条街上的老人管他叫老戈。
“这堂子哪年开的。”
“八七年。”胡同口修鞋的老魏说,“头一年八张案子,一张没再添过。”
“挣钱吗。”
“挣什么钱。”老魏说,“他看着像个掌柜的,他不是。”
“他那八张案子谁给装的。”
“他自己。”老魏说,“早年蹬着三轮从永定门外拉回来的,装了三天,手上磨掉一层皮。”
戈登早年是这一片有名的顽主。后来收了心,摆过摊,卖过旧书,再后来置下这间堂子。
他这堂子有三条规矩,八七年立的,一条没改过。
头一条,念书的学生来打,一杆一毛。
“不亏吗。”
“亏。”老魏说,“他跟人说,念书的没几个钱。”
第二条,胡同里的老头来,白打。
“一天白送多少。”
“下午你上他那屋看看。”老魏说,“一屋子老头,一人一件案子,谁也不催谁。”
“他一个月挣多少。”
“好时候一千出头。”老魏说,“刨了房租和电,剩下三四百。他不攒。”
第三条,赊账的本子不催。
柜台底下压着一个牛皮本,谁欠多少他自己记。记满一本换新的,旧的塞进柜里。
八年下来,一本也没要过。
“那本子上有多少。”
“没人算过。”老魏说,“九一年冬天他自己拿出来烧了。他说年底了,打明天起谁也不欠谁的。”
加代欠他的,不是一本账。
一九八八年春天,加代要走南边,手里差路费。
那天晚上他去了戈记。堂子里就戈登一个人,弯着腰擦案子。
“老戈,借我点钱。”
“多少。”
“三千。”
戈登没问干什么。
他把柜台底下的抽屉拉开,里头是半个月的流水,牛皮筋捆着,三千二。他全拿出来,拍在案子上。
“就这些,够不够。”
“够。”
“甭还。”戈登说,“哪天回来,跟我打一杆。”
加代把钱拿走了。
那年他到了广州,先站西路,后深圳。表行、酒水、场子,一样一样做起来。
那三千二,他第三年就还了。戈登没收。加代让江林换成一箱酒送过去,戈登收了,摆在柜台后头,一瓶没开。
事出在一九九四年三月。
开春那阵子,堂子斜对面的一间门脸挂上了新招牌:杜记球室。
杜四三十二,京圈里的新人。做过服装,倒过家电,去年开始在这片儿铺门面。
“他什么来路。”
“不清楚。”街面上的人说,“反正他办事,都合乎规矩。”
开张那天放了半个钟头鞭炮。八张案子全是新进口的,绿面子,亮得晃眼。
二楼还弄了个旱冰场,一块五一场,礼拜天挤得满满当当。
开张第二天,杜记门口立了块木牌:美式一杆一毛五,进店送汽水一瓶。
“一毛五。”老魏说,“这是照着老戈的裤腰带上砍。”
“杜老板来过没有。”
“来过。”老魏说,“进门问了一句这堂子一个月挣多少,站了五分钟就走了。”
戈记还是三毛。
一个礼拜,堂子里的客人走了一半。
“老戈,降不降。”
“不降。”
“人家一毛五。”
“我这儿学生一毛。”戈登说,“我再降,他明天该送饭了。”
第二个月,房东来了。房租从六百涨到一千二。
“怎么涨这么些。”
“这条街行市变了。”房东说,“再说杜老板出的价比你高。”
戈登跟人凑了钱,把房租交上了。
杜四身边老跟着一个人,剃平头,三十来岁,谁也不知道他大名叫什么,街面上都叫他小锁。
四月里,戈登老伴查出病,住进医院,押金先交六千。
戈登手里没有。
他去找杜四借了三万。
“签个字。”杜四说。
“签哪儿。”
“这儿。”杜四把一张纸推过来。纸上一行打的字,底下空着。“借条。我念给你听:三万,三个月,不要利。”
老蔫站在门外头,看见老板签了名,在底下按了一个手印。
“按清楚点。”杜四说,“手指头别挪。”
戈登按了。钱当天给的,三万,一沓。
五月十六,杜四带了四个人来了戈记。小锁走在最前头。
“老戈,堂子我收了。”
“你说什么。”
杜四把那张纸摊在案子上。
上头不是三万的借条。上头是打的一整篇字,最顶上五个字:店铺转让书。底下写着转让价十二万,抵去借的三万,还差九万。落款处是戈登的名字,一个手印。
“字是你的不是。”
“字是我的。”
“手印是不是你的。”
“是我的。”
“那这堂子就是我的了。”
“我按的时候,上头没这些字。”
“你按的时候我没在跟前。”杜四说,“这一屋子的字,你说是后来的,谁给你作证。”
戈登站在案子后头,两只手撑着案沿。
“我姓戈的在这条街上三十年。”
“三十年。”杜四说,“那您更该懂规矩。纸上头是您的手印。按了印就是认了账。您去哪儿说,都是这么个理。”
三天后,戈记的门换了一把新锁。
杜四的人搬进来六张新案子,把戈登那八张码在墙根。
戈登去找了京城的老几位。
闫京去了杜记,坐在堂子里跟杜四说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一句话没说。
“怎么说。”戈登问。
“他不认我。”闫京说,“他说他这个是买卖,不是江湖上的事。老戈,这个事我插不上手。”
五月中,戈登想另找地方重开。两条街外有一间门脸,他跟房东谈好了。
第三天房东回话,不租了。
“为什么。”
“杜老板在旁边也要开一间。”房东说,“他说了,谁把房子租给你,他就跟谁打对台。”
连问了四家,四家都是这句话。
过了两天,有人站在胡同口捎话。
“老戈,北京的堂子多,甭在这一片开了。你开一天,他陪你一天。”
那天晚上戈登坐在空堂子里,问过闫京一句话。
“他图什么。”
“他图这条街。”闫京说,“你这堂子在这儿开了七年。他新来的,得先把你这一棵拔了,他那一片才显得亮。”
六月初的一个夜里,老蔫去堂子里搬自个儿的铺盖。
老蔫四十六,在戈记看了七年堂子。
他到的时候,杜记的人正抬墙根那六张旧案子。
“这案子不能抬。”
“老板让抬的。”
老蔫站在案子前头,没让。
一个人上来推他肩膀,他没退。跟着三四个人围上来,两个人架着他往边上拖。老蔫一只手抓住案腿,整个人被拖出去两米,地上蹭出一道印子。
有人抄起一根杆子,在他背上落了两下。
老蔫手一松,趴在了地上。
六张案子抬出去,装上了一辆卡车。戈登赶到的时候,车已经开走了。
老蔫坐在地上,一只胳膊抬不起来。
“上医院。”
“不去。”
“上医院。”
老蔫去了。拍了片子,胳膊裂了,得吊两个月。押金加诊费五百八。
那天晚上戈登一个人坐在空堂子里,坐到后半夜。
他没给加代打电话。电话是闫京打的。
深圳,表行后堂。加代跟乔巴对着一批货的单子。
电话是江林接的。
“哥,北京来电话了。”
“谁的。”
“闫京的。”江林说,“戈登的堂子让人盘了。”
加代手里的笔停了。
“盘走多少。”
“八张案子。”
“人呢。”
“看堂子的老蔫,胳膊让人打折了,住了院。”
“他说什么了。”
“闫京说,老蔫跟戈登说了一句对不住。”江林说,“说案子没看住。”
加代把笔搁在桌上。
“订票。”
第二天下午,加代到了北京。跟他来的是江林、丁建、马三。
他没先去戈记。他让江林在一家老饭庄订了席,自己跑了两天,请人。
请的是老几位:闫京、丁四爷、马老爷子,还有几个早年跟戈登一块儿混过的。一共十七个。
“戈登请不请。”
“先不请。”加代说。
六月十九,东四那家老饭庄,二楼一间。四凉八热,酒是二锅头。
一九九四年,这样一桌一百八。
人齐了。
闫京先开口。
“老戈的事我去说过,他不认。他说这是买卖,不是江湖上的事。”
“我插一句。”丁四爷说,“那张纸我看过了,手印是实打实的。这事要翻,不好翻。”
加代听着,给自己倒了一盅酒,没喝。
闫京又说:“杜四这个人不吃硬,吃软。你跟他客气,他句句都在理上。这两年京城里新起来的那一拨,全是这么个路数。”
桌上的老几位一个一个说。说的都是同一件事:这事,规矩上挑不出错。
一桌人说到三点半。
加代把手里那盅酒扣在桌上。
“把江林叫进来。”
江林进来了。
“哥,我昨天下午在杜记的柜台上翻了两眼那张纸。”江林说,“上头落的日子是四月十二。”
“戈登按手印是哪天。”闫京问。
“四月十二。”丁四爷说,“那天他去拿的钱。”
“那块招牌呢。”江林说,“杜记球室四个字,是五月四号挂上去的。”
一桌人没声。
“四月十二这一天,”加代说,“这块纸上怎么会有杜记球室五个字。”
“印在上头,字在底下。”加代说,“先按的印,后落的字。真要是那天写好的,纸上就不该有那天还没有的东西。”
闫京愣了半天:“你怎么想到看这个。”
“你先吃饭。”加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