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我们村有个老太太,今年都八十四了,耳不聋眼不花,走路比我这个五十多岁的人都利索。按理说这么大岁数了,应该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家,可她不是。她这辈子,用村里人的话说——坏事做尽。
我从小在村里长大,关于她的那些事儿,都是从小听着长大的。
她姓赵,年轻时就是个厉害角色。那时候还是生产队,她干活不出力,还总爱告状。谁家多摘了队里一把豆角,谁家孩子偷了队里一个玉米,她准第一个跑去队长那儿汇报。可她自己呢?裤腰里、袖筒里、鞋壳里,啥都能藏东西带回家。有一回,她往裤裆里塞了两斤黄豆,走路叮当响,被人发现了,她还倒打一耙,说人家诬赖好人。
后来分田到户了,她家跟隔壁老李家的地挨着。她年年犁地都往人家那边拱一尺,几年下来,硬生生拱过去半垄地。老李媳妇去找她理论,她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欺负人啊!欺负我孤儿寡母啊!”其实她男人活得好好的,就是被她管得跟个孙子似的,大气不敢出。老李媳妇气得直哆嗦,最后也没要回那半垄地。为这事儿,老李媳妇憋了一口气,没几年就得了病走了。村里人都说,那半垄地把人憋屈死了。
更别提后来那些年,她跟村里几乎没几个人没红过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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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头王婶子家盖新房,她跑去说人家挡了她家风水,硬是讹了人家两千块钱。西头张大爷家娶媳妇,她在人家喜宴上撒泼,说人家放的鞭炮崩了她家鸡,要赔。其实她家那几只鸡早就不下蛋了,她天天放出来满村跑,专门祸害别人的菜园子。谁家菜园子被她家鸡祸害了,刚要开口骂,她倒先骂上了:“你把我家鸡吓着了!赔钱!”
我就亲眼见过一回。那年我大概十来岁,她家一只鸡跑我家菜园子里,把我妈刚栽的辣椒苗啄得乱七八糟。我妈拿着竹竿去赶,她正好看见,嗷一嗓子就冲过来了,指着我妈的鼻子骂了整整一个下午。从我妈没生儿子骂起,一直骂到我太奶奶那辈,嘴就跟个机关枪似的,不带重样的。我妈气得好几天吃不下饭,我爸拦着不让吵,说“跟这种人讲不清道理”。
可你说怪不怪,就这么一个人,老天爷好像专门跟她作对似的——她身体特别好。前年村里免费给老人体检,八十岁以上的去了十几个,就她一个啥毛病没有。血压正常,心脏正常,连个脂肪肝都没有。隔壁李奶奶比她小五岁,一辈子老实巴交,见谁都笑眯眯的,前年查出了胃癌,去年人就没了。
李奶奶出殡那天,我在村口碰见赵老太太,她正蹲在路边嗑瓜子,嘴里嘟囔:“李老太就是心眼儿小,啥事都往心里搁,能不生病吗?”我听了这话,心里说不出啥滋味。
再说说她家吧。
她生了五个儿子两个闺女,七个孩子。在那个年代,能把七个孩子都拉扯大,确实也不容易。可她拉扯孩子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她家孩子从小就是“放养”,大的带小的,一个带一个。她呢?该串门串门,该打牌打牌,该跟人吵架跟人吵架,一点不耽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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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怪,她那七个孩子,倒是一个个都挺出息。老大在县城开了个饭馆,生意红火;老二在镇上当老师,教了一辈子书,口碑挺好;老三在外面包工程,挣了不少钱;老四老五在村里种地,日子也过得去。两个闺女嫁得也不远,逢年过节都回来看她,大包小包地拎着东西。
去年她过八十四大寿——村里人都说七十三八十四是个坎儿——她家摆了二十多桌,儿孙满堂,热闹得很。我路过她家门口,看见她坐在堂屋正中间那把太师椅上,穿着一身红棉袄,笑得满脸褶子,一群孙子孙女围着她磕头。那场面,搁谁看了不说一句“有福气”?
可村里人私下里议论,没有不撇嘴的。
“她倒是享福了,那些被她欺负过的人呢?”
“老天爷真是不开眼。”
“你说她这辈子干了多少缺德事,咋就没个报应呢?”
这话我也想过,想过很多回。
后来有一年,我娘病重。我回去伺候她,娘拉着我的手跟我说起赵老太太。我娘说:“你别看她那样,她心里苦。”
我娘说,赵老太太年轻时候其实不是这样的。她娘家穷,兄弟姐妹多,她是老大。十几岁就被嫁到我们村,嫁过来第二年,她爹就死了,她娘改嫁走了,下面五个弟弟妹妹全指望着她。她男人又是个闷葫芦,啥事不管。一大家子要吃饭,她一个外姓媳妇,在村里没根基没依靠,不厉害点,不泼辣点,怎么护得住那几个弟弟妹妹?
“她往裤裆里藏黄豆,那是因为她弟弟妹妹饿得直哭。”
“她跟老李媳妇争那半垄地,是因为那年她家老三要上学,学费还差几块钱。”
“她讹王婶子那两千块钱,是因为她家老四在外面惹了祸,要赔人家医药费。”
我娘叹了口气:“她那七个孩子,你以为真是放养就能养大的?她是天天在外面跟人吵、跟人闹,争来一点是一点。她把人都得罪光了,可她的孩子没饿着,没冻着,都上了学,都成了家。你说她坏,她坏啥了?她就是把别人的东西往自己兜里扒拉了。可她要不扒拉,她那七个孩子咋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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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说完这些,没几天就走了。
我娘走的那天,赵老太太来了。她拄着拐棍,颤颤巍巍地走进灵堂,在我娘遗像前站了很久。然后她弯下腰,鞠了三个躬。
我站在旁边,看见她眼眶红了。
她转身要走的时候,我叫住她:“赵奶奶。”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我说:“谢谢你来送我妈。”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啥,又没说。最后她摆摆手,走了。
从那以后,我再看见赵老太太,心里就没那么恨了。我看着她佝偻着腰在村里走来走去,看着她一个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着她家儿孙们回来又走,走了又回来——我就想,一个人活到八十四,身边围着一大群儿孙,这到底是福气,还是别的什么?
我也说不好。
去年冬天,下大雪。我早上起来扫院子,听见外面有动静。出去一看,赵老太太正拿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扫她家门口那条路。雪还在下,她扫完一段,雪又盖上一层。她就那么来回扫,扫得气喘吁吁。
我走过去说:“赵奶奶,别扫了,等雪停了再说。”
她抬头看我一眼,摆摆手:“不行,孩子们今天要回来。”
我说:“这大雪天的,路上不好走,他们不一定回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会回来的,会回来的。”
她继续扫,扫着扫着,嘴里嘟囔了一句:“我得多活几年,多活几年,他们就能多回来几趟。”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她也没那么可恨了。
她这辈子,争了一辈子,抢了一辈子,得罪了一辈子人。可她争来的、抢来的、攒下来的,全给了她那七个孩子。她把所有的恶都扛在自己身上,把所有的好都留给了身后那一大家子人。
你可以说她不是个好人,但你没法说她不是个好母亲。
今年开春,我又看见她。她坐在门口,怀里抱着个暖水袋,眯着眼晒太阳。她家老大从县城回来了,拎着大包小包。老远就喊:“娘!我回来了!”
她睁开眼,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我路过的时候,她冲我点点头,说:“吃了没?”
我说:“吃了。”
她说:“吃了就好。”
就这么一句话,普普通通,可我走了好远,还觉得心里暖乎乎的。
你说这老天爷到底公不公平?我不知道。也许这世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有的人一辈子做好事,没享过福就走了。有的人一辈子招人恨,却活到了八十四,儿孙满堂。
可你要真让我说,我觉得赵老太太这辈子,也挺累的。
她恨了一辈子,争了一辈子,防了一辈子。她那些儿孙满堂的热闹,是用她一辈子的恶名换来的。她守着那一大家子人,守着那一口气,硬是活到了八十四。
我有时候想,等她真走了那天,村里人会咋说?大概还是那句——“可算走了”。
可我猜,她那七个孩子,大概会哭得很伤心。
这就是我们村的赵老太太。八十四了,坏事做尽,身体健康,儿孙满堂。
你说她这一辈子,到底值不值?
我反正是说不好。但我知道,每个人活着,都有自己的一套道理。她那套道理,搁在别人身上可能不对,搁在她身上,她活下来了,还把七个孩子都养大了。
就这么简单,也这么复杂。
人这一辈子,谁说得清呢。
老天爷的事儿,咱也管不着。咱能管的,就是自己那点事儿——别亏心,别害人,别到老了,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可你要是问我,赵老太太这辈子亏心不亏心?
我猜她自个儿,大概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想的,从来都是明天那几个孩子回来,锅里得多煮几碗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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