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秉和《滋溪老人传》注译

原创/琴鹤堂国学

【原文】

滋溪老人，姓尚氏，名秉和，字节之。世居行唐县城西南滋河北岸之伏流邨。自前明以来，家世无甚贫，亦无甚富；世世耕，亦世世读。父中宪公，幼有声于庠序间，乃六应乡举而不第，卒以贡生终老。有二子：长式和，字逊臣；次即秉和，乃纵令游学，曰：“是或能成吾志。”

【注解】

邨：同“村”。

行唐：今河北行唐县。

庠序：古时地方学校，此处代指县学。

乡举：即乡试，考中为举人。

贡生：由地方选送入国子监读书的生员，不等于举人、进士。

纵令游学：听凭、支持子女外出从师求学。

【白话译文】

滋溪老人，本姓尚，名秉和，字节之。家族世代居住在行唐县城西南滋河北岸的伏流村。从明代起，家中不算极贫穷，也不算豪富；族人代代务农，也代代读书。先父尚中宪，年少时在县学就有名声，然而六次参加乡试都未能中举，最后以贡生身份度过余生。他有两个儿子：长子尚式和，字逊臣；次子就是我尚秉和。父亲支持我们出外游学，说：“或许儿子们可以完成我没有实现的志向。”

【原文】

初肄业邑龙泉书院，从安州魏奉宸先生游。岁己丑乡试，逊臣中誊录，分国史馆，人言可叙官。时年少气盛，弃而不顾。继而又赴真定恒阳书院肄业。时桐城吴挚父先生方主讲保定莲池书院，以诗古文为北方倡。心慕之，乃复游学于保定。逊臣于历史、地理及诸家古文，素所服习，尤擅长制艺。既至莲池，颇为吴先生所赏拔。乃六应乡举，每高荐而不第；最后二科，主司拟中者再，仍不第。后己酉科，取中拔贡生，非所好也，乃绝意进取。只秉和一人，在外游学。

【注解】

肄业：修习学业。

从……游：跟随某人求学。

誊录：清代乡试的誊录生，负责抄录试卷，可作为低级入仕途径，不属于正式功名。

叙官：按资历授予官职。

吴挚父：吴汝纶，晚清桐城派大家，莲池书院山长。

主讲：担任书院首席讲师。

制艺：即八股文，科举应试文章。

赏拔：赏识、提携。

高荐：考卷得到考官很高评语，但最终未录取。

主司：主考官。

拔贡生：贡生的一种，每若干年选拔一次，可赴京参加考试。

绝意进取：放弃科举求仕的念头。

【白话译文】

我最初在家乡龙泉书院读书，跟随安州的魏奉宸先生求学。己丑年举行乡试，兄长逊臣考取誊录生，分配到国史馆，旁人说可以凭资历谋得官职。但他当时年轻意气，舍弃这条出路，毫不在意。之后他又前往真定恒阳书院继续读书。那时桐城吴汝纶先生正在保定莲池书院讲学，在北方倡导诗歌与古文写作。我心中十分仰慕，于是也到保定游学。兄长平日熟习历史、地理与各家古文，尤其擅长八股文。到莲池书院之后，很受吴先生赏识提携。可是他前后六次参加乡试，考卷屡次获得优等推荐，却始终落榜；最后两科，主考官两次打算录取他，终究还是没有得中。后来己酉科被选为拔贡生，但这并不是他心中向往的，于是彻底放弃科举仕途。只剩下我一个人，继续在外求学。

【原文】

岁乙亥，丁生母张大宜人忧；遂屏弃制艺，专致力于诗古文。凡归、方、姚、梅、曾、张，并吴先生所评点诗古文诸子、前四史、五代史，或假之于吴先生，或索之同门，朝夕移录者数年。由是于班、马、韩、欧，叙事虚实，详略简括，微眇之旨，略得于心。而叹晋唐以来史传，其叙述每与其人之精神不能相称。后昌黎能之矣，而不作史；欧阳能之矣，而于《新唐书》只作志不作传，惟《新五代史》为一手所成，班、马遗法，赖以复明。外此则陈陈相因，有若簿籍，未尝不读之而倦也。

【注解】

丁……忧：遭遇亲人丧事，依礼守孝。

宜人：明清朝廷给予官员母亲、妻子的封号。

屏弃：抛开、不再研习。

归、方、姚、梅、曾、张：归有光、方苞、姚鼐、梅曾亮、曾国藩、张裕钊，桐城派代表作家。

假：借。

同门：同学。

移录：抄写。

班、马、韩、欧：班固、司马迁、韩愈、欧阳修。

微眇（miǎo）：精微幽深。

昌黎：韩愈，号昌黎。

志：史书的志篇，记载典章制度，区别于人物传记。

陈陈相因：沿袭旧套，没有创新。

簿籍：账册文书，比喻文字刻板，毫无生气。

【白话译文】

乙亥年，我的生母张大宜人去世，我守孝期间便抛开八股应试之学，专心钻研诗歌与古文。归有光、方苞、姚鼐、梅曾亮、曾国藩、张裕钊的文集，吴汝纶先生评点过的各类诗文著作，还有前四史与《五代史》，有的向吴先生借来，有的向同学求取，我朝夕抄写研读，一连数年。由此对于班固、司马迁、韩愈、欧阳修叙事时虚实、详略、取舍之间精微的用意，渐渐有所领会。我感慨晋、唐以后的史传文字，叙事往往不能表现出传主的精神气质。韩愈文笔足以写出传神传记，却不撰写史书；欧阳修才华出众，但编修《新唐书》只写典章“志”部分，不写人物传记，只有《新五代史》是他独立完成，司马迁、班固写史的古法才得以重现。除此以外，许多史书只是沿袭旧文，如同记账簿册，每每读来便觉得乏味。

【原文】

光绪壬寅，受知于学使陆文肃公，以优贡举。癸卯成进士，签分工部。旋改民政部，补主事，晋员外郎。考取军机章京，以清政不纲，辞不就。入民国，仍吏隐于内务部，不竞荣利。时国变方剧，干戈扰攘，悯当世之得失，思垂戒于后来，于是搜讨十余年，成《辛壬春秋》四十八卷。既脱稿，念往事已矣，当研经以明道。

【注解】

学使：学政，一省主管教育科举的官员。

优贡：清代贡生名目，经考核选拔入国子监。

签分：科举考中进士之后，抽签分配到各部任职。

旋：不久。

主事、员外郎：清代部司的不同品级官职。

军机章京：军机处办事官员，参与机要文书，属于要职。

不纲：法度崩坏，朝政失控。

吏隐：身在官府任职，却淡泊名利，有如隐士。

《辛壬春秋》：辛即辛亥1911，壬即壬子1912，记载辛亥革命前后史事。

垂戒：留下鉴戒，警示后人。

脱稿：书稿完成。

【白话译文】

光绪壬寅年，我得到学政陆文肃公赏识，被选为优贡生。癸卯年考中进士，抽签分配到工部任职。不久改调民政部，补授主事，又升迁为员外郎。后来我考取军机章京，眼见清朝朝政法度崩坏，便推辞不去赴任。民国建立之后，我依旧在内务部做官，淡泊自守，不去追逐荣华名利。当时时局剧变，战乱四起，我痛惜当代的治乱得失，希望留下记载，为后世提供鉴戒，于是搜集考证资料十余年，写成四十八卷《辛壬春秋》。书稿完成之后，我觉得往事已经尘埃落定，应当转而钻研经书，阐明圣贤的道理。

【原文】

初，于《易》亦涉猎之，然无专功。念欲学《易》，先明筮，而古筮法皆亡，乃辑《周易古筮考》十卷。又以象者，学《易》之本，而《左》《国》为最古之易师，乃著《左传国语易象释》一卷。汉人说《易》，其重象与春秋人同；然象之不知者，浪用卦变或爻辰以当之。初不敢谓其非，心不能无疑也。嗣读《焦氏易林》，乃大惊。凡《左传》、汉人所失传之象，《易林》悉有之。然后知二千年说《易》者，皆弃其根本，而求诸枝叶。于是著《焦氏易林注》十六卷，《焦氏易诂》十一卷，以正二千年《周易》之误解。既而作《周易尚氏学》二十卷。又作《易说评议》十二卷，以辨各家之得失。

【注解】

涉猎：泛泛浏览，没有专门深耕。

筮（shì）：蓍草占卦。

象：卦象，尚秉和易学的核心概念，指卦所象征的各类事物。

《左》《国》：《左传》《国语》，书中保存大量春秋占筮实例。

浪用：随意套用。

卦变、爻辰：汉代两种解易的学术方法；尚秉和认为不少地方属于无依据的附会。

嗣：后来。

《焦氏易林》：旧题焦延寿所作，由每卦变出六十四首繇辞的古书。

【白话译文】

早先我也浏览过《周易》，但没有专门下苦功夫。我心想想要研习《周易》，先要通晓古代占筮，可是上古筮法大多已经失传，于是编纂十卷《周易古筮考》。我又认为卦象是学习《周易》的根本，而《左传》《国语》保留了最早的占筮案例，于是写成一卷《左传国语易象释》。汉代学者讲解《周易》，和春秋时代一样重视卦象；但遇到已经失传的卦象，他们就随意拿卦变、爻辰的说法去填充。一开始我不敢断言他们是错的，但心中始终存有疑惑。后来读到《焦氏易林》，我大为震惊：凡是《左传》与汉儒已经失传的那些卦象，《易林》里面全都可以见到。这时我才明白，两千年来许多讲解《周易》的人，都舍弃了根本，只在文辞细枝末节上探求。于是我撰写十六卷《焦氏易林注》、十一卷《焦氏易诂》，用来纠正两千年来对《周易》的误读。之后又写成二十卷《周易尚氏学》，还撰写十二卷《易说评议》，辨析各家易学著作的长处与不足。

【原文】

生平于学，无所不窥。其已刊者，有《历代社会风俗事物考》十四卷，《槐轩文稿》若干卷。其余稿本，尚数十卷，或缮写，或未缮写，藏于家。

【注解】

无所不窥：学问涉猎广泛，多方阅览。

刊：刻印出版。

缮写：誊抄整理。

【白话译文】

我这一生治学，涉猎范围很广。已经刻印出版的著作，有十四卷《历代社会风俗事物考》，还有若干卷《槐轩文稿》。其余还有数十卷手稿，有的已经誊抄完毕，有的尚未整理，都收藏在家中。

【原文】

资性鲁钝，幼读书日不过十余行，讷于言，见事迟滞。回忆生平所历，如科名，如学问，无不艰苦既久，而后得之。年十八入邑庠，二十一补廪膳生，乃七应乡举，始举于乡。癸卯通籍，年已三十有四。至治《易》之业，则年五十有六以后事也。耄而孳孳，不敢自逸。世有好学君子，倘取吾书而订正之，则吾之幸也。

【注解】

鲁钝：自谦天资不聪慧。

讷（nè）于言：不善言辞。

邑庠：县学。

廪膳生：秀才之中享受官府钱粮补贴的生员。

举于乡：乡试考中，成为举人。

通籍：考中进士，获得官身。

耄（mào）：年七十，泛指年老。

孳孳（zī）：同“孜孜”，勤勉不懈。

自逸：自我松懈、贪图安逸。

订正：校核、修正书中错谬。

【白话译文】

我天资并不算聪慧，年少读书，每天读不了十几行，口才笨拙，理解事情也偏迟缓。回想一生经历，无论是科举功名，还是做学问，都要经过长久艰苦的耕耘，才能够有所收获。我十八岁进入县学，二十一岁补为廪膳生；一共七次参加乡试，才考中举人。癸卯年考中进士获得官身，已经三十四岁。至于研究易学的事业，则是我五十六岁之后才开始做的。年纪虽老，我依旧勤勉治学，不敢松懈。世上如果有好学的士人，拿我的著作加以校核修正，那就是我的莫大幸运。

尚骧补记：

先府君此传，晚年自撰。脱稿后，未尝示人。逝世后，于遗稿中检得之，谨附于此。

男骧谨识。

【注解】

先府君：子女对已故父亲的尊称。

未尝示人：写完之后没有拿给外人看。

谨识（zhì）：恭敬地记下。

【白话译文】

先父这篇小传，是他晚年自己撰写的。完稿之后，从来没有拿给别人看过。他去世以后，我们在遗稿之中找到此文，恭敬地附在这里。

儿子尚骧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