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陈默站在走廊里,面前是一道铁栅栏,栅栏后面是一条长长的通道,两侧是牢房。通道尽头有一扇窗,窗上焊着铁条,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汗味、霉味和廉价洗衣粉的气味。他面无表情。从被推进这扇门的那一刻起,他的脸上就没有任何表情。不慌,不怕,不怒,不笑。像一张戴了太久的面具,已经忘了怎么摘下来。
他今年三十二岁,中等个头,偏瘦,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道旧疤。他因为“故意伤害罪”被判了八年。判决书上写的是他把一个人打成了重伤。那个人没死,但也没醒。医生说是植物人。陈默在法庭上什么都没说。法官问他有没有什么要陈述的,他摇了摇头。律师替他辩了几句,说是对方先动的手,他是防卫过当。但法官没采信。证据不够。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只有他和那个躺在医院里不能说话的人。他认了。八年。他没上诉。
他被分配到了第七监区。来之前,监狱的警官跟他说过,第七监区是女监区,但因为男监区那边人满了,临时把他调过来,单独关一间。让他别惹事,别乱看,别说话。他点头。他本来就不爱说话。不爱看。不爱惹事。
走廊很长。他跟着一个女警官往里走。两侧的牢房里,有人在看他。他听见口哨声,听见笑声,听见有人在喊“新来的?”“男的?”“长得还行啊”。他没有转头。他的眼睛盯着前面女警官的后背。她的制服很整齐,走路的时候腰挺得很直。他跟着她走。一步。一步。一步。
到了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女警官打开门,说“进去。有什么需要按铃”。他进去了。门关上。他站在那间小小的牢房里,环顾了一圈。一张铁床,一个铁凳子,一个铁马桶。墙上有一面小镜子,镜面裂了一道缝。窗户很小,很高,焊着铁条。他走到床边坐下来。床板很硬。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
第一天,没有人来打扰他。第二天,也没有。到了第三天晚上,有人敲他的铁门。他坐在床上,没有动。敲门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下面的送饭口被拉开了。一只手伸进来,扔进来一包烟。他没有接。那包烟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铁凳子底下。送饭口关上了。他听见外面有笑声,有脚步声远去。他坐在床上,看着那包烟。他以前抽烟。戒了。三年前戒的。他不想抽。他没有捡那包烟。它一直躺在铁凳子底下。三天后,它还在那儿。一个星期后,它还在那儿。没有人再来敲门。
他开始熟悉第七监区的生活。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吃早饭。早饭是稀饭和馒头,有时候有一个鸡蛋。他坐在牢房里吃。吃完,七点出操。他在走廊里走,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到这头。其他的女犯人在操场上。他一个人走在走廊里。女警官在远处看着他。他不看那些女犯人。她们在操场上跑步、做操、聊天、笑。他听不见她们笑。他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午饭,晚饭,放风。每天如此。他像一台机器,按时运转。不差一分。不错一秒。他的脸上始终没有表情。女警官有时候会多看他一眼。她们大概觉得他奇怪。一个男人,被关进女监区,面对一群如狼似虎的女犯人,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不慌,不怕,不怒,不笑。像一块石头。放在哪儿就在哪儿。不滚。不响。不碎。
有一天,他在走廊里放风的时候,碰见了一个女犯人。她挡在他前面,堵住了他的路。她比他矮半个头,但很壮,胳膊上全是肌肉。她剃着短发,头皮上有一道疤。她看着他,嘴角翘着,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笑。其他的女犯人围了过来,站在两边,像看戏一样。
“你就是那个男的?”她说。
陈默看着她。没有回答。
“你叫什么?”
他没有说话。
“你聋了?”她伸出手,推了他一把。他的肩膀晃了一下。他站住了。他看着她。他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有点意思。”她说。她转过身,走了。其他女犯人也散了。他继续往前走。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到这头。
这件事传开了。第七监区来了一个不怕事的男人。不还手,不躲闪,不说话。像一块石头。有人想惹他,但惹不动。有人想逗他,但逗不笑。有人想看他哭,但他不哭。他什么都不做。就是活着。按点吃饭,按点睡觉,按点放风。像一台机器。机器不需要表情。
但石头也有裂缝。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听见隔壁牢房里有人在哭。那哭声很小,闷在被子里,断断续续的。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他听过那个女孩。她大概二十出头,瘦瘦小小的,总是缩在角落,被人欺负。有人抢她的饭,有人掀她的被子,有人把她的衣服扔在地上踩。她不敢反抗。只是哭。每天晚上都哭。他听着那哭声,躺在床上。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哭声还在。他用被子蒙住头。哭声还在。他坐起来。他下了床,走到铁门前面。他伸出手,在门上敲了两下。不轻不重。就两下。哭声停了。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很小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谁?”
他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后面。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回到床上,躺下来。隔壁没有声音了。那个女孩没有再哭。他闭上眼。他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攥着被角,攥了很久。
第二天,他在放风的时候,看见那个女孩蹲在操场的角落里。她瘦得像一只小猫。胳膊细细的,头发乱乱的,脸上脏兮兮的。有人从她身边走过,踢了她一脚。她缩了一下。陈默站在走廊里,隔着栅栏看着。他看见那个踢她的人。是那个胳膊上有肌肉的女人。她踢完了,笑着走了。女孩蹲在那儿,抱着膝盖,头埋在胳膊里。陈默看着。他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攥着栅栏,攥得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他又听见她哭。他下了床,走到铁门前面。他敲了两下。哭声停了。他站在门后面。这一次他没有走。他站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哑哑的,低低的,像是很久没有用过。他说:“别哭了。”
隔壁安静了。过了很久,那个女孩说:“你是谁?”
他说:“隔壁。”
她说:“你为什么帮我?”
他说:“没有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谢谢你。”
他没有说话。他回到床上。躺下来。他闭上眼。他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他的手不攥被角了。他摊开手掌,放在被子上。手心里全是汗。
从那天起,每天晚上,他都会敲两下铁门。她就不哭了。有时候她会隔着墙跟他说几句话。说她今年二十一,因为偷东西进来的,判了两年。她爸死了,妈改嫁了。没人来看她。她就一个人。她说她想出去。她说她以后再也不偷了。他听着。不说话。偶尔“嗯”一声。她说着说着就睡着了。他听着她的呼吸变匀,变沉。然后他也睡着了。
他没有告诉她他的名字。他什么都没有告诉她。他只是一块石头。一块会敲门的石头。一块会听她说话的石头。一块会在她哭的时候站在门后面的石头。她不需要知道他叫什么。她只需要知道,隔壁有个人。在。就行了。
日子还在过。他在第七监区待了半年了。他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女犯人们不再惹他了。她们叫他“石头”。不是骂他。是叫他。带一点敬意。带一点好奇。带一点说不清的东西。那个胳膊上有肌肉的女人有一次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再推他。她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她一眼。她点了点头。他没点头。但他也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两个人擦肩而过。像两阵风。一阵吹过去了,一阵还站在原地。
有一天,他放风的时候,走到了走廊尽头的那扇窗前。窗上的铁条生着锈,玻璃上落着灰。他透过玻璃看外面。外面是操场。再外面是墙。再外面是树。再外面是天。天是蓝的,飘着几朵云。他站在窗前,看着那几朵云。他看了很久。他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他把额头贴在玻璃上。玻璃凉凉的。他闭了一下眼。他想起他进来的那天。想起他打的那个人。想起那个人倒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他站在法庭上。想起法官问他有没有什么要说的。他摇了摇头。他没有说。他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咽了三年。咽到今天。他还是没有说。但他在心里说了一句。他说:“对不起。”他说给那个躺在医院里的人。也说给自己。也说给那个在隔壁哭的女孩。也说给那些在操场上跑步的女犯人。也说给那个胳膊上有肌肉的女人。也说给那个每天看着他放风的女警官。也说给这间第七监区。也说给这扇焊着铁条的窗。也说给窗外的天。也说给天上的云。他说了。在心里说了。然后他睁开眼。他离开了窗户。他继续往前走。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到这头。他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他的脚步比之前轻了一些。就一些。别人看不出来。他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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