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菜单递过来的时候,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没接,直接扣在桌面上。我问谁啊,他说单位的事,下班了不想接。我说你们人事科现在这么忙,他说忙倒是不忙,就是烦。
那天我们约在单位旁边一家小馆子,他先到的,我进门的时候他正拿开水烫碗筷,烫得很仔细,连杯子沿都转了两圈。这是他多年的习惯,跟他在人事科干了十几年有关系,做什么都讲究个程序,哪个环节都不能落下。
“你说现在招个人有多难。”他夹了颗花生米,没吃,先在碟子里拨来拨去,“我们科上个月刚进一个小孩,211的研究生,笔试面试都是第一,业务能力没得挑。”
我说那挺好啊。
“好什么。”他把花生米终于塞进嘴里,“光审档案审了三个月。”
我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三个月?”
“三个月。”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这还是比较顺的,中间没出什么岔子。”
老周这人说话从来不打折扣。他说三个月,那就是实打实的一个季度。他在人事科待了快十五年,从科员干到副科长,经手进的人少说也有上百个了。平时聊起这些事,他很少主动提,今天开了头,我顺着往下问,他也就一点一点往外倒。
那个孩子姓宋,老周叫他小宋。小宋是外地考过来的,本科在省城读的,研究生是在北京一所211念的,学的是公共管理。笔试考了第一,比第二名高了七分多,面试也是稳稳的第一,综合成绩甩开后面一大截。
“按理说这种孩子,哪个单位都想要。”老周说。
问题不出在考试上,出在档案上。
档案这个东西,不在体制内的人可能没什么概念。老周给我打了个比方——你这个人从小到大经历过什么事,上过什么学,什么时候入的团,什么时候入的党,父母是干什么的,家里有没有什么特殊情况,全在那个牛皮纸袋子里装着。理论上,这个袋子会跟着你一辈子,从学校到单位,从这个单位到那个单位,不能自己拿着,只能走机要通道,一页纸都不能掉。
“现在的小孩,很多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档案里有什么。”老周说,“小宋也是,他只知道档案在,但里面具体是些什么材料,他自己都没见过。”
调档函发出去之后,那边学校说档案已经转出来了,但这边等了快两个星期才收到。老周打电话去问,说是走机要通道走的,在路上耽搁了几天。这还算正常,档案这个东西,在路上走个个把星期都不算事,但你急啊,招录是有时间节点的,那边等着办入职,这边档案不到,什么都推不动。
“那会儿正好赶上他们单位要报一个用人计划,领导催得紧,问人什么时候能到岗。我说档案还没到,领导说你先让人来帮忙嘛,搞个临时的。我说那可不行,档案没审完,人不能进来,进来了就是违规。”
老周说这话的时候,把筷子放下了,看着我。我问他,你们真就干等着?
“等着呗。我跟小宋打电话解释,他倒挺理解,说没事周科长,我等等。你说这孩子,等了快一个月,一点情绪都没有。我都不好意思了。”
档案终于到了。老周拆开一看,觉得不对。
小宋的高中档案里,缺了一份毕业生登记表。就是那种普普通通的表格,上面有班主任评语、学校盖章的那种。老周说,按说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程序上就是缺材料,缺了就得补。
“我打电话去他高中问,人家说年代久了,得查。查了快两个星期,回复我说找到了存根,可以补一份。我说那赶紧寄过来。”
这边等补材料的空档,老周把已经拿到的材料先过了一遍。小宋的家庭情况栏里,父亲填的是“个体户”,母亲是“务农”。老周就打电话去核实,他父亲接的电话,一听是单位来政审的,紧张得不行,说话都哆嗦。老周问一句他答一句,问完了,老头突然来了一句:“同志,我儿子是不是有啥问题?”
老周说没有没有,就是正常程序。
“你不知道,现在家长比孩子紧张。孩子自己考上的,心里有底,家长总觉得是不是哪里出岔子了。”
高中补的那份材料寄到了,老周又翻了一遍,发现小宋大学期间的入党材料里,有一份思想汇报没有落款日期。入党材料这个东西,少一个日期都是个事。老周又联系大学那边,那边说查一下,又是两个星期。
“就这种鸡毛蒜皮的事,一件接一件。”老周喝了一口水,“我跟你说,最怕的不是缺材料,最怕的是档案里的信息和报名信息对不上。”
小宋报名的时候填的出生日期是1996年3月,档案里最早的一份材料——初中的学籍卡——写的是1996年4月。差了一个月。
“就这一个月,我得跑派出所、跑学校,让人家出证明,证明这两个日期是同一个人。你说麻烦不麻烦。”
我问他,这种事常不常见。
“常见。很多人自己都不知道档案里写的是什么。尤其是农村出来的孩子,小时候上户口,家里老人报的日期跟后来身份证上的不一样,多了去了。平时过日子没影响,一到政审,全冒出来了。”
老周那段时间,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打给学校,打给派出所,打给小宋本人。小宋在电话那头很配合,需要什么材料就去找,找到了就寄过来。但材料在路上走,加上那边回复需要时间,一个月又过去了。
“你有没有想过,干脆算了,换个人?”我问。
老周看了我一眼。“不能算。人家孩子考了第一,凭什么因为档案的事把人家刷了?再说了,这又不是他的错。档案里的问题,都是历史遗留,跟他本人能力没关系。”
他说有一回,他都觉得自己快扛不住了。领导那边催得紧,说这个岗位空了快半年了,再不来人,活都没人干。老周说再等等,就差一份材料了。领导说,你上个月也说就差一份材料。老周没吭声。
“那段时间我晚上都睡不好。你说万一最后审出来有什么硬伤,这孩子去不了,我前面这些功夫全白费了。更怕的是耽误人家,小宋为这个事,一直没找工作,就在家等着。他跟我说周科长,我信你。你说我听到这话,压力大不大。”
第二个月快结束的时候,老周把所有的材料都收齐了。他坐在办公室里,把档案里的东西一样一样铺开,从初中到研究生,十几年的材料摆了一桌子。他拿着报名表,一项一项对。
“你猜怎么着?”他看着我。
我说怎么了。
“对到最后一页,我发现小宋的研究生录取登记表上,导师的签字栏是空的。”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空的?”
“空白的。就是说那个表填了,也盖章了,但导师没签字。他们学校可能当时审核不严,就这么装进去了。”
老周说,他盯着那个空格看了很久。一个导师签字,按理说不算核心材料,但程序上就是缺。他完全可以打电话去学校问,让人家补一个。但他犹豫了。
“我那天下午没打电话。我坐在那儿想,如果我再打这个电话,又得等两个星期。可如果不打,材料就这么交上去,万一上面审不过,回头还是我的事。”
他点了一根烟。馆子里不禁烟,但他平时很少在吃饭的时候抽。那天他点了,抽了两口,又掐了。
“后来我还是打了。”
学校那边说,导师已经退休了,得辗转去找。老周说那麻烦你们尽快。对方说好。
“那一个星期我天天打电话催。后来人家学校也烦了,说你这个单位怎么这么较真。我说不是我较真,是档案这个东西,少一张纸都不行。”
第三个月中旬,补的导师签字寄到了。老周把档案重新整理好,装袋,封口,送到上级部门审核。又等了十来天,审核通过。他给小宋打电话,说你可以来办入职了。
“小宋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后来就说了句,周科长,谢谢你。我说谢什么,应该的。他说不是,我知道你为我这个事跑了很久。”
老周说到这,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
“他来报到那天,我看了他一眼,就是个普通孩子,背个双肩包,穿个白衬衫,站在单位门口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我带他去各个科室认门,他见谁都微微鞠一下躬。”
“后来呢?”我问。
“后来就在我们单位干着呗,分到了业务科室,干得不错。上个月转正了。”
老周又拿起筷子,这次夹了一块红烧肉。
“我跟你说这个事,不是要抱怨什么。程序就是程序,该走的必须走。但你是外面的人,你可能不知道,现在单位进一个人,背后要费多大的劲。一个211的研究生,考了第一,本来一个月能办完的事,硬是拖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但凡有一个环节的人松一点手,说算了算了,这孩子可能就进不来。”
“那你们为什么不能松?”
“不能松。档案这东西,今天你松一寸,明天别人就敢松一尺。而且说实话,我们较真,也是对那些考进来的孩子负责。万一以后有什么问题,查起来,责任是谁的?是我的。我松的手,我得认。”
他吃了一口肉,嚼了半天。
“其实小宋还算顺的。我经手的还有一个,档案里缺的东西更多,前前后后弄了快半年。那孩子等不下去,中间去考了别的单位,结果这边档案审完,人家那边也考上了,最后没来。你说我们白忙活一场,但你说能怪那孩子吗?人家也要吃饭,不能干等着。”
我问他,那你干这行这么多年,觉得最亏的是什么。
他想了想,说:“最亏的是时间。一个人的时间。你考上了,本来可以早点上班,早点拿工资,早点开始。结果卡在档案上,一卡就是几个月。你等着,单位也等着,中间什么事都干不了。”
“那有什么办法?”
“没办法。至少目前就是这样。我只能说,尽量往前赶,能今天打的电话不拖到明天。但该走的流程,一步都不能少。”
他说完这话,手机又响了。这回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按掉了。
“又是单位的事。”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明天再说。”
我们那天后来又聊了些别的。聊他儿子明年高考,聊他老婆想换车,聊他最近腰不太好。结账的时候他抢着付了,说你难得来一趟。我说下次我请。
走出馆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刚亮。老周站在门口,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
“其实小宋来报到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他吐了口烟。
“他说什么?”
“他说,周科长,我本来以为考完试就完事了。没想到后面还有这么多事。我说是啊,你以为的结束,在别人那儿可能才刚开始。”
老周把烟抽完,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盖上。
“但你说,要是没有这些较真的人,那些只会考试、家里又没什么关系的孩子,他们靠什么进来?就靠这些笨功夫,一层一层地审,一个一个地查。虽然慢,虽然烦,但公平。”
他拉了拉外套拉链,往单位的方向看了一眼。
“行了,你回吧,我明天还得早起,有个新来的要政审,材料刚寄到。”
我说好,你路上慢点。
他摆摆手,转身走了。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走远。路上车来车往,他走在人行道上,不紧不慢的,像他平时在单位里那样,该走的程序,一步也不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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