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南这地方,山不算特别高,可野山野得邪性。
我叫陈满仓,三十二岁,在渭南城里给人装暖气管道。手糙,腰常酸,烟戒了三次又捡回来两次。那天是周六,媳妇秀芝把我轰出门,说你在家不是叹气就是刷手机,看着就闹心,出去爬爬山,别死在沙发上。
我就真去了。
没去华山,也没去少华山正经景区。工友老皮前天喝酒说,临渭区边上有个叫“黑沟梁”的野山,没人收门票,半山腰有片石坡,秋天满坡野酸枣,站上去能看见底下一道河,像银线一样。老皮原话是:“满仓,你活得跟蔫黄瓜似的,去那儿晒晒,说不定还能遇个仙女。”
我当他放屁。
可那天我心里确实堵。秀芝跟我吵了半个月,不为别的,为我妈。我妈在乡下,七十整,前阵摔了一跤,胯骨裂了小缝,不肯来城里住,说城里的楼像水泥笼子,马桶一冲像怪叫,夜里路灯太亮她睡不着。秀芝说接来,我妈不来;秀芝说请护工,我妈骂败家;我说我自己周末回去伺候,秀芝就冷笑:你回得去几次?管道活儿不是活儿?上月你答应回去,结果甲方改图,你连人影都没见。
我没话。
所以那天我上山,一半是想躲清静,一半是觉得自己这儿子当得窝囊。
黑沟梁这名字不吉利,可入口特普通:村尾一户人家的羊圈后头,一条被雨水冲出来的土沟,踩着羊粪蛋往上走。十月中旬,日头偏西不西,山风一吹,酸枣叶子哗啦哗啦响。
我爬了四十分钟,腿肚子开始抖。正想着要不抽根烟歇歇,拐过一块歪脖子柏树,眼前那片石坡突然一亮。
然后我头皮就麻了。
石头上躺着个女的。
不是坐,不是靠,是堂堂正正摊着睡。青灰色的石板让她睡出了炕的味儿。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里面白T,运动裤裤脚卷到脚踝,运动鞋没脱,鞋底还沾着泥。脸朝天,头发散开,嘴唇有点干,胸口随着呼吸慢慢起伏。
最瘆人的是——她手机搁肚皮上,亮着。
还开着直播。
我第一反应:遇鬼了?这年头野山哪有人这么睡,手机还不关,镜头正对着自己下巴和半边天,直播间右上角人数:1。
就我一个。
弹幕没有,礼物没有,就一行系统提示:“直播已持续 47 分钟”。
我咽了口唾沫,没敢上前。山里这种事,碰上了容易说不清。万一人家是网红拍段子,我凑过去,明天网上就写“渭南爬野山遇变态大叔”,我跳进渭河也洗不净。
可我又挪不开步。
她脸有点红,不是害羞,是晒的、风的。眼角有颗泪痣,看着也就二十三四岁。左手腕上是一道新鲜血痕,像被荆棘划的。背包扔在石头边,拉链没拉严,露出半包压缩饼干和一瓶喝剩的矿泉水。
我小声喊:“哎——姑娘?醒醒。”
风把我的声儿卷走了。
又喊两声,她没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别是晕了。野山里晕倒不是小事,秋天昼夜温差大,后半夜能冻出毛病。
我蹲下来,没碰她,先伸手试她鼻息。热的。呼吸匀。不是昏,是真睡。
可这他娘的也太不怕了。
我直起腰,四下看。四周全是半枯的蒿草、碎石头、酸枣丛,远处一道山梁像趴着的兽。没有第二个人,没有帐篷,没有车声。就她一个姑娘,在野山半腰,石头当床,天当被,手机当守夜的灯。
我手机震了一下。秀芝发微信:“爬野山别逞能,四点前下山,迟了别回屋。”
我回了个“嗯”。
再低头,她手机屏幕突然弹了条弹幕。
不是人打的。是系统或者别的观众?不对,刚才人数是 1,这会儿跳成 2,然后一条弹幕飘出来:
“主播真睡啦?心多大。”
我后背汗毛立起来。
这直播间,有人在看。
我凑近一点,屏住气看她手机。标题栏写着:“一个人走完黑沟梁,证明我也能狠下心。”
简介更邪乎:“从渭南市区出发,不回头,不接电话,播到没电为止。”
我眉头一皱。这不像普通打卡。像跟谁赌气。
正琢磨,她忽然“嗯”了一声,翻个身,手机从肚皮滑到侧腰,镜头一转,拍见了我的鞋。
弹幕瞬间炸:
“哟,来了个大爷。”
“这大叔谁啊,上山捡媳妇?”
“别是提前安排好的托儿。”
我赶紧退两步,举起双手,对着镜头说:“我不是托儿,我就是爬山的,别拍我啊,我有媳妇。”
弹幕笑疯了。
“有媳妇还单身上山?”
“媳妇让来的吧,哈哈哈。”
“大叔别走,你比主播有意思。”
我这人有个毛病,一紧张就较真。我指了指镜头:“小姑娘躺野山石头上睡觉,你们不担心她叫野兽叼走,倒操心我有没有媳妇?”
弹幕:“山里哪有野兽,顶多有你这种老狐狸。”
我:“我三十二,叫大叔?”
弹幕:“三十二爬野山喘成狗,不叫叔叫哥?”
我低头一看,自己大腿外侧汗湿一片,确实不体面。
就这时候,石头上的姑娘忽然睁眼了。
她没慌,先眯着眼看天,再看手机,再看到我。眼神清亮得像刚洗过的玻璃,可底下一层倦,像好几天没睡踏实。
她开口第一句:“你是我直播间的观众?”
我说:“算吧,刚刷到你睡大觉。”
她“哦”一声,坐起来,揉太阳穴:“播了多久?”
“快五十分钟。”
“人多人少?”
“开始就我一个,现在五六个人,都在嘲笑我。”
她笑了下,笑得不难看,可有点空。像碗清汤,没油花。
“正常,”她说,“我故意的。睡给该看的人看。”
我没懂:“睡给谁看?”
她把手机拿起来,关了直播,动作利索,不像刚睡醒的人。然后她跳下石头,拍拍裤子上的草屑,说:“大叔,这山你别再往上走,前头有段塌方,去年埋过羊。”
我说:“我不是大叔。你一个人,真不怕?”
她顿了顿,抬头看我:“怕。可有时候,人比山吓人。”
说完她背起包,往山下走。
我站在石坡上,风把她的发梢吹起来。她走了十几步,又回头:
“你媳妇让你四点前下山吧?”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她指我手机屏,锁屏上秀芝最后一条消息亮着。
“回去吧,”她说,“能有人管你几点回家,是福气。”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她已经拐进酸枣丛,背影一闪没了。
那天我真四点前下了山。可心里像被她这句话拴了根线,走一路拽一路。
回到家,秀芝在厨房擀面,案板咚咚响。我看她后背,突然觉得这声音比山风好听。
“看啥?”她头也不回。
“看我媳妇。”
“少贫。洗手,面里搁了酸菜。”
我没说山上遇到个姑娘。有些事,说出来像撒谎,不说又像藏私。我只说:“以后周末我排开活,咱回去看妈。”
秀芝手停了:“太阳打西边出来?”
“满仓今天差点死山上,”我胡诌,“想通了。妈就一个,媳妇也只有一个,别等没了才疼。”
秀芝瞥我一眼,没骂我矫情,只把面条捞进碗里,多给我舀了一勺臊子。
可我没想到,那天不是偶遇,是开头。
三天后,我在刷短视频时,又看见那张脸。
不是推荐页,是本地热榜:#渭南黑沟梁 女子野山直播睡石坡#。
点进去,是别人截的录屏。我那双汗湿的鞋、我举着两只手说“我有媳妇”的蠢样,全在里头。评论区几百条:
“这大叔实诚。”
“女主谁啊,眼里有故事。”
“黑沟梁那地方野得很,姑娘心真大。”
“听说她是要火,故意摆拍。”
我往下翻,看见一条高赞:
“她不是摆拍。她男的在城里跟别人结了婚,她跑去野山证明自己能一个人活。可她不知道,那男的婚礼就办在渭南高新区那家酒店,十月十八。”
我手指头一下僵了。
十月十八,是后天。
秀芝端着碗出来,看我脸色不对:“又咋了?”
我把手机扣桌上:“没事。”
她没追问。跟我过这么多年,她知道我一扣手机,就是不想让事儿进家门。
可这事儿已经进门了。
那姑娘叫什么?录屏里没写。只说“黑沟梁睡石坡的姑娘”。我翻原视频,账号叫“向南不回头”,头像是一片山影子。简介就一句:“我妈叫我向南,可我总往北走。”
我点关注,没敢发消息。
第二天一早,老皮打电话:“满仓,你上热搜了知不知道?‘渭南爬野山大叔’!”
我骂:“你少看那破东西。”
老皮乐:“人家小姑娘现在可惨了。有人扒她账号,说她之前在婚恋机构当红娘,自己却被人耍了。还有人说她直播是蹭流量,准备带货。你信不?”
我说:“我不信。”
老皮:“你又不认识人家。”
我说:“她醒来说的第一句是‘你是我观众吗’,不是‘快拍我’。真想红的人,镜头一亮就演,她那是累狠了,不是精明了。”
老皮沉默两秒:“你该不会看上人家了吧?”
“放屁。我有秀芝。”
“那你管这闲事干啥?”
我没答上来。
中午吃饭,秀芝忽然问:“你那天山上,真就碰见个姑娘?”
我筷子一顿:“你咋知道?”
“你昨晚说梦话,‘别往北走,北边塌方’。你当我是聋子。”
我苦笑:“就一姑娘,睡石头上,手机开直播。我喊醒的。她说完‘能有人管你几点回家是福气’,扭头走了。我这两天老想这话。”
秀芝没生气,反而沉默了下,说:“那姑娘,是心里没人管,才往野山跑。”
我抬头看她。
她低头扒面:“陈满仓,你别装糊涂。你这几天不是可怜她,是你从她身上看见自己。你妈摔了你不回去,你觉得不孝;我催你你烦,你觉得我不体谅。你看见那姑娘一个人睡野山,其实你想喊的是——‘我也累,我也想躺石头上不接电话’。”
我碗里的面突然吃不动了。
秀芝这人,嘴利,可心是软的。她把我看透了,还不拿这事儿捅我,只轻轻搁在碗边,像把热毛巾递过来。
我说:“那我咋办?”
她说:“你要真过意不去,就别偷偷摸乎。人姑娘要是真遇事儿,你伸把手;要只是人家自己疗伤,你别凑上去当烂好人。咱家先把自己的账算清:这周末回妈那,我去。”
我鼻子一酸。
秀芝最倔的就是这个:她跟我吵,是因为她还想跟我把日子过好。她要真寒了心,连吵都懒得吵。
周六一早,我俩坐城乡公交回我妈住的陈家坳。
我妈陈刘氏,七十整,脾气比醋还冲。院子里的老槐树掉了一地叶子,她拄拐在院里喂鸡,看见我俩进门,先瞪我:“又来干啥,城里待不住?”
秀芝笑:“妈,他待得住,是我把他拎回来的。你胯骨那点伤,我带了膏药,还买了只土鸡,今天炖了给你补。”
我妈哼一声:“土鸡钱谁出的?”
秀芝:“我。他挣那点管道钱,攒着娶小老婆哩。”
我妈噗一声乐了,拐杖敲秀芝鞋尖:“就你嘴毒,比我还像他妈。”
这一天过得比山上舒服。
秀芝帮我妈洗头,我妈起初不肯,说“头发没虱子不用洗”,秀芝不由分说端了热水,手指头插进白发里,轻轻揉。我妈起初绷着,后头不吭声了,闭眼任她洗。我站门口,看见水珠顺着妈的眼角往下滚,不知道是洗头水还是别的。
下午我妈睡着了,秀芝坐院台摘豆角,忽然说:“那姑娘,后来咋样了?”
我愣了下。原来她一直记着。
我把“向南不回头”的事说了:可能被人骗了,前男友结婚,她去野山直播,网上有人扒她老底。
秀芝听完,半天说一句:“女的最怕不是没人爱,是把自己活成别人的赔本买卖。她要是红娘,天天给人牵线,自己却没被好好对待过,那才寒。”
我看着她侧脸:“你咋懂这么多。”
“我不是也差点在你身上栽明白吗。”她笑得淡,“刚结婚那年,你妈嫌我不会做饭,我哭了一夜,第二天五点起来剁馅包饺子,手切了个口子。你早上起来吃饺子,说‘咸了’。我差点把盘子扣你脸上。可我没扣。日子是啥?就是想扣盘子的手,最后去给你热豆浆。”
我蹲下去,帮她择豆角,眼泪差点掉进簸箕。
可山里的事,没完。
周一下班,老皮发来链接:本地论坛贴子,《黑沟梁睡石坡姑娘身份曝光:婚恋机构“成功案例”全是编的?》。
我点开,心往下沉。
贴子说,“向南不回头”真名向南,二十六岁,在渭南一家叫“月老巷”的婚恋公司做顾问。公司对外吹“三年撮合八百对”,其实很多“成功案例”是刷的,照片是网图,客户投诉不退钱。向南本来只是打工人,后来被老板逼着假扮“脱单成功学员”出镜,她不肯,老板拿她以前借网贷的事要挟——她弟上大学,她替弟还债,欠了六万。
贴子里还放了一张聊天截图:老板发“你再不配合拍‘咨询师亲身脱单’视频,我就把你借呗逾期、弟弟助学贷款担保的事发你老家去”。
评论区一边倒骂她:“自己骗人还装深情?”“野山直播是洗白吧?”“这种婚恋机构的狗都不信。”
我看得胃疼。
这世道,一个人真疼的时候,旁人先猜你演戏。
我翻她账号,最新一条视频没发。直播回放最后一段被截出来:她在石头上睡着前,对着镜头轻声说:“我妈走那年,我跟她说‘我一个人也行’。她不信。我今天就想证明,向南一个人,真行。可山风太大了,我有点冷。”
就这一句,弹幕原来没人当真,后来被剪出来,倒成了“剧本金句”。
我忍不住了,在评论区打字:
“我是黑沟梁那天爬山的满仓。她睡石头上时,鞋底有泥,手腕有划伤,手机电量百分之七。真睡着的姑娘,演不出来那种累。你们没见过她醒来说‘能有人管你几点回家是福气’的眼神,别把人都想成生意。”
发完我有点后悔。秀芝说得对,别当烂好人。
可那条评论没火,也没沉。半夜,私信响了。
“满仓大叔,我是向南。”
我手一抖。
她发来一长段:
“那天我回头看你,是因为你站姿像我爸。我爸走那年,也是这种天,穿蓝布衫,站院里看枣树。我没演。黑沟梁我熟,我妈老家就在山脚陈家坳隔壁的白杨岔。我上去,是想把前男友的结婚请帖烧了,又没烧,搁石头缝里了。网上那些爆料,一半真一半假。公司逼我,我确实帮他们写过案例,可没骗到老人钱,都是都市白领的会员费,我良心亏,但不至于十恶不赦。现在我辞职了,他们不放我走,说签了竞业和违约金八万。我弟下月开学,我连交房租都难。”
末了她发个苦脸:“大叔,你别管我。你媳妇要是看见你跟小姑娘聊私信,得削你。”
我回:“我媳妇比我明事理。你先别寻死觅活,野山能睡,人就不能活?”
她:“没想死。就是有点不知道往哪走。”
我:“往回走。白杨岔我熟,我妈陈家坳的。你妈要是白杨岔的,那咱算半个老乡。”
她愣了挺久:“……陈家坳陈刘氏,你妈?”
“对。”
“我妈活着时常去陈家坳赶集,跟你妈熟。你妈骂人可凶了,说‘女人别信嘴甜的,信会给你端洗脚水的’。”
我乐了:“这确实我妈的原话。”
那一晚,我和向南聊到一点。
她不是小仙女,也不是心机女。就是个被生活按在泥里、还想去山上喘口气的普通姑娘。弟要上学,妈没了,爸早走,前男友是婚恋公司合伙人之一,姓景,叫景川。两人谈了三年,景川嘴甜,说“向南你别干这破顾问了,跟我做内容”,结果内容没做,景川跟公司老板女儿订了婚。请帖寄到向南工位,前台笑着递:“南姐,你的‘脱单成功案例’来啦。”
她没闹,没哭公司,只请了半天假,上了黑沟梁。
我听完整个人像灌了凉风。
秀芝翻个身,迷迷糊糊:“满仓,你又跟谁聊到这时候……”
我手机一扣:“跟一山里认的妹子,我妈老相识家的。她妈跟妈赶过集。”
秀芝“嗯”一声,脚丫子踩我小腿上:“别让人骗你转账。你那点钱够买几根暖气片。”
我说:“知道。”
可人这东西,越知道,越放不下。
过了两天,向南出事了。
傍晚六点多,她发语音,声音发抖:“满仓哥,景川带人来公司搬我东西,说我带走客户资料。我不在,房东打电话说有人在门口撬锁。我现在在白杨岔我妈旧屋,天快黑了,外头有人影,我不敢出去。”
我一听,汗就下来了。
白杨岔那老屋,年久失修,后墙塌了半截,用玉米秆挡着。一个姑娘,天黑,野岔里,有人影——不管是催债的还是景川的人,都不是好事。
我给秀芝打电话:“今晚我得去趟白杨岔。”
她没睡,声音一下清醒:“那姑娘的事?”
“她妈跟你妈赶过集,算半个亲戚。有人堵她门,天一黑出人命的野地儿,我不能当没听见。”
秀芝沉默两秒:“去。别逞能。打不着车叫我,我骑电动车送你到村口。”
我鼻子酸得要命:“你真不闹?”
她冷笑:“我闹完你就不去啦?陈满仓,你这人最大的好,就是看不得老实人受欺负;最大的蠢,是觉得自己能扛所有事。叫上老皮,别单枪匹马。真不行报警,别学网上那套‘大叔英雄救美’,美救不救得成不一定,你腰闪了我还得伺候。”
我“嗯”了三遍。
老皮一听要进白杨岔,直咧嘴:“那破岔子天黑狼都没有,只有野狗和讨债的。我去可以,得带手电、带棍、带两瓶二锅头。”
我说:“带手电和棍,酒别带,喝了误事。”
他:“你不懂,二锅头泼狗,狗都晕。”
七点半,我俩打车到白杨岔沟口。天已经压下来,山影像墨汁洇开。岔里没路灯,只有谁家窗里漏出点黄光。
我给向南发:“在屋别出声,门顶住。我们到沟口了。”
她回:“哥,别进来,他们两三个,有个人手里像拿铁棍。我为啥拖你下水。”
我:“不是你拖,是我自己腿走的。”
老皮在旁边嘀咕:“你这大叔人设越来越离谱,回头写成‘渭南管道工夜救直播姑娘’,又上热榜。”
我骂他闭嘴。
我们摸进岔子。秋草高,虫子叫得邪。快到旧屋,听见人声:
“南姐,景总说了,合同你签了,客户微信你导出去,这就叫窃取商业秘密。你乖乖把账号密码交了,咱不为难你。”
“她弟那学校,景总认识人,别逼我们把‘担保逾期’那套送到辅导员桌上。”
向南声音不大,但硬:“景川要是真有本事,别拿我弟。我妈就埋在后坡,你们再逼,我明天去市场监管局门口举牌,把你们假案例全抖出来。大不了一起臭。”
我听了,心里又疼又佩服。
可对方不是讲理的。
“咣”一声,门被踹得玉米秆墙晃。向南尖叫一声。
我脑子一热,把手电猛地往那头照,扯嗓子喊:“派出所的!都别动!沟外头警车到了!”
老皮配合我,拿根木棍敲铁皮桶,哐哐哐,像好多人在跑。
这一招土,可野地里最管用。那几个影子一慌,骂了句“哪来的警察”,其中一个说“别管了,景总那边先撤”,脚步声噼里啪啦往沟外窜。
我冲到屋前,向南蹲在门后,抱个铁盆,头发乱了,嘴唇白着。
手电光打她脸上,她看清是我,眼圈一下红了:“满仓哥……”
我说:“别哭,先看看少东西没。”
她摇头:“他们没进来,就是吓我。可我……我真怕。我妈坟在后坡,我连灯都不敢开,觉得自己又变回小时候没人接的那种孩子。”
我喉头堵得慌。
老皮在门外叉腰:“乖乖,你这‘一个人也行’,差点变成‘一个人被揍’。以后别学网上硬核,硬核是带哨棍和充电宝,不是带伤心。”
向南噗地哭了又笑。
我们陪她把屋门用木棍顶死,老皮真从包里摸出瓶二锅头,倒点在布条上,说“狗敢进来熏它”,被我夺了塞回去。
当晚我没走。老皮在院里玉米垛上缩一夜,我和小南(后来我习惯叫她小南)坐灶房,劈柴生火,煮了点挂面。
火光一跳一跳,她讲她妈。
“我妈姓白,性子烈。嫁到白杨岔,我爸爱赌,输光了驴和麦种。我妈不闹,天不亮去邻村摘棉花,手冻裂像老树皮。后来我爸得肺病,我妈又伺候他两年,人走那天,我妈在院里晒了一簸箕红枣,说‘向南,枣红了就得有人摘,人好了就得有人疼,没人疼自己摘给自己’。”
她顿了顿:“我妈走后,我再没人喊‘向南吃饭’。在婚恋公司,天天教别人‘如何被爱’,自己却连个发消息说晚安的人都没有。景川追我时,就站在公司楼下,举着一杯热豆浆,说‘向南,你别老替别人牵线,也让自己有人牵’。我信了。信完发现,他牵的是老板女儿的钱包。”
我听着,柴火噼啪响。
“你咋不跟你妈回陈家坳找我妈帮衬?”
她苦笑:“自尊这东西,穷姑娘最要命。我妈在世,最怕欠人情。她常说‘求人如吞三尺剑’。我后来才懂,她不是不想求,是怕求了还不起,让人看扁。”
我忽然想起秀芝说的:女的最怕不是没人爱,是把自己活成别人的赔本买卖。
小南就是。她帮别人算“匹配度”,自己却一直亏本。
第二天天亮,我给秀芝发消息:“人没事,昨晚赶走几个混的。今天带她去所里问问合同事。”
秀芝回:“别英雄主义上头。问完回来吃饭,我炖了排骨。”
又一条:“她要是没地方去,先接咱家西屋住两天也行。别瞎想,西屋本来堆管道件,我早想收拾。”
我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我媳妇比山高。
可景川那边,没那么好打发。
“月老巷”老板姓裘,叫裘德发,五十多岁,秃顶,金链子,满嘴“流量即红线,脱单即变现”。景川是他准女婿,也是运营总监。向南手里有他们假案例的证据——客户签字表、内部群聊天、刷好评的转账记录,存在旧手机里,没敢传网盘,怕被删。
裘德发不怕你骂,怕你真举报。
周一上午,我陪小南去市场监管所。工作人员挺负责,说“婚恋服务虚假宣传归我们,合同违约金另说,敲诈威胁归公安”,让她先整理材料。
出来时,景川的电话来了。
“向南,别闹。你那点材料,顶多罚几万,裘叔有关系。你把我逼急了,你弟助学贷款那担保方一换,银行催款单直接寄学校。你妈坟你都保不住,白杨岔老屋村委早想收回,你信不信下周就有人来扒你妈碑。”
小南手抖,脸白得像纸。
我接过电话,压着火:“你谁?”
景川笑:“满仓大叔吧?网上那个‘爬野山举双手’的。别多事。这姑娘跟我睡过三年,脾气倔,欠的债自己作的。你一管道工,装什么侠客。”
我说:“你睡过她,是她瞎;你现在拿她弟吓她,是你下作。我管道工怎么了?管道工最懂——水管子歪了得掰正,人歪了也得有人踩一脚。”
景川乐了:“行啊,大叔。那你接盘呗。她欠六万网贷加八万违约金,你出十四万,我放人。”
我挂了。
小南眼泪掉下来:“别管了,他们吃人不吐骨头。”
我递纸:“你妈说枣红了得有人摘。可没说摘枣非得被枣树扎死。这事儿,得用活人的法子,不用硬碰硬。”
秀芝那边,我已经全说了。
她听完,沉默好一会儿,说:“这姑娘可怜是可怜,可咱家也不是开善堂的。你别脑子一热把咱装修暖气尾款给人填坑。”
我:“我没想填。我想帮她把证据坐实,走调解或举报,别让景川拿她弟要挟。”
秀芝:“成。但有一条——西屋可以住,活儿可以帮着问,钱不能白扔。咱妈胯骨还疼,咱自己日子还漏风,陈满仓你记着,善良得带门槛,不然叫冤大头。”
我媳妇这话,我服。
接下来半个月,像打仗。
小南住进我家西屋。秀芝真把管道件挪了,换上干净被褥,还给了个电热毯。两个女人头两天互相打量,像猫闻猫。秀芝问她:“你真跟那景川三年?”小南低头:“前两年真,后一年他躲我,我装傻。”秀芝又问:“你帮公司写假案例,收过提成没?”小南脸红:“收过。一千块一个成功故事,我写了十一个。我弟学费紧,我收了,也吐了——半夜对着马桶干呕,觉得自己脏。”秀芝“嗯”一声,没再逼。
晚上她跟我说:“这丫头不是坏,是穷怕了,又心软。心软的人,最容易被嘴甜的割韭菜。”
我说:“你当年咋没被割?”
她笑:“我被你割了。你嘴不甜,可你说‘我妈难伺候你别往心里去,我站你这边’。这比豆浆顶用。”
我妈听秀芝说过小南的事,在电话里骂:“白杨岔老白家那丫头?她妈给我送过一篮枣!命苦。可苦不是让人欺的。你告诉她,陈家坳的枣树,根扎得深,风再大也别把腰弯给别人看。”
小南听见了,眼圈红红,说:“姨,我以前直播说‘一个人也行’,是赌气。其实我妈走前一晚,抓着我手说,‘向南,别学我,爱得起就爱,爱不起就走,别赖着’。”
秀芝拍她背:“你没赖,你只是冻僵了,得烤烤火再走。”
可火还没烤热,景川又出阴招。
他让人在本地贴吧发帖:《婚恋女顾问傍上爬野山大叔,三十岁管道工被迷得团团转》。配图是我举双手那张,加一张小南在白杨岔旧屋门口的模糊照,标题黄得发腥:“中年男人的软肋,竟是二十岁小女友?”
评论区又开始臭:
“大叔被pua了。”
“原配呢?这不明显给小三撑腰?”
“渭南管道工,喜提绿帽预备役。”
秀芝刷到,气得手都抖,却不是吃醋,是气他们脏。
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扣:“陈满仓,这帮人不是冲小南,是冲咱们家。他们知道你最怕‘名声’,就拿‘老牛吃嫩草’这套糊你一身屎。”
我额头青筋跳:“报警能管不?”
秀芝:“造谣不犯法到那份上,难。可咱不能闷头挨。你不是爱写朋友圈吗?你把经过写清楚,别骂街,别哭惨,就写‘我遇见的向南是什么样,白杨岔老屋那晚发生了什么’。咱不火,也别让人把黑的写死。”
我愣:“你让我发网上?”
她:“发。但别卖惨,别挂人全名,别泄露小南弟学校。咱要体面,体面才吓得住不要脸的。”
我熬了一夜,写了篇长文,叫《黑沟梁那块石头上,我看见的不是网红,是个冻僵的姑娘》。
没滤镜,没金句堆砌。就写:
我喘着爬上去,看见她鞋底泥、手腕伤、手机百分之七;
她醒来说“能有人管你几点回家是福气”;
她妈和白杨岔的枣;
她被景川拿弟要挟,旧屋那晚手电一照她眼里的怕;
秀芝给我舀的那勺臊子,和我妈洗头时眼角的水。
最后一段我写:
“有些人上网先判你‘炒作’,因为你不肯信一个姑娘也会累、也会错、也会想一个人躺石头上不接电话。可山不骗人。石头凉就是凉,风大就是大。她不是仙女,也不是骗子,是个妈走了、弟要养、自己还信过坏人的普通姑娘。我帮她,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我媳妇教过我——门没关紧的日子,得有人敲门说‘别怕,菜热着’。”
发完,我心跳得跟爬野山一样。
没想到,这次没被嘲,被转了。
有个本地中学老师留言:“我是白杨岔出来的,向南她妈真给我妈缝过棉裤。这姑娘小时候放学喂猪,手冻得胡萝卜样,不是那种‘心机网红’。”
有个做家政的阿姨写:“我也在婚恋机构交过三千,匹配的都是骗子。向南要是真有假案例证据,我愿意作证我也被骗过。”
甚至有个律师私信我:“陈师傅,我是渭南本地的,向南这情况,虚假宣传+胁迫离职+拿家属施压,能走司法调解。你别信他们‘八万违约金’的吓唬,劳动合同外的霸王条款,法院不一定认。”
老皮在群里发:“满仓,你这大叔人设转正了,叫‘渭南最暖管道工’。”
我回:“少来,明天还得去装暖气。”
小南看着那些留言,哭得枕头湿一片。她说:“哥,我以前觉得网上的人只等看你摔,原来也有人等你站起来。”
我说:“网上不是人,是镜子。你心里有灰,看谁都脏;你肯擦自己,镜子里也有人递纸。”
可裘德发和景川没打算罢手。
他们看舆论没压垮小南,就换路子:找人去我妈院里贴纸条,写“你儿帮野丫头睡西屋,媳妇戴绿帽”;又让讨债的给小南弟学校寄匿名信,说“担保人姐姐从事灰色婚恋诈骗”。
我妈看见纸条,没哭没骂,拄拐出来,把纸条贴自己大门上,旁边拿粉笔写:
“我儿陈满仓,装暖气出身,脊梁比钢管直。白家丫头她妈给我送过枣,谁再贴烂纸,下次贴你脸。”
村里人看了,一半笑一半敬。
小南弟打电话来,声音带着哭腔:“姐,学校老师找我谈话了,说没信那些信,让我安心上学。可同桌看见了,我……我有点抬不起头。”
小南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弟,你抬头。你姐错过的,不能让你再错过。你只管读书,天塌下来,姐和满仓哥扛。”
我抢过电话:“小兄弟,我陈满仓,管道工。你姐不是骗子,是被人拿刀架脖子。你学校那点破事,叔帮你跑。你记住,人这辈子,最丢人的不是家里穷、姐出错,是明明能站直却跟着瞎跪。好好考,考上大学,叔给你扛行李。”
那头沉默好久,少年“嗯”了一声,带着鼻音。
秀芝在旁边听着,眼圈红,却嘴硬:“你答应得倒快。扛行李油钱谁出?”
我说:“我电动车后座,不烧油。”
她“呸”一声,转头去柜里拿存折,抽出两千块:“别让他姐乱花,给他买双像样球鞋,别穿底漏的。我弟当年也这样,我懂。”
我看着她,突然特想抱她。
可日子不是抱一下就完。
裘德发派人来“谈”:给向南两万块“封口费”,条件是删证据、签保密、以后不许提月老巷半个字。
小南问我:“哥,拿不拿?”
我想了想:“拿可以,但得让他们先写‘双方无责、不得再骚扰其家属’的书面东西,咱录像。不然今天两万买你闭嘴,明天两万买你跪下。”
秀芝点头:“这叫花钱买安稳,不叫被收买。”
我们去见面,选在派出所对面茶馆。老皮站门口啃苹果,真把二锅头换成了防狼哨。
景川来了,西装革履,豆浆男变老板狗。他笑:“满仓叔,秀芝姐,别紧张。向南,你还记得不,这家茶馆咱俩第一次聊‘做内容’就是这儿。”
小南不接他那套:“景川,别演回忆杀。你们拿我弟、拿我妈坟、拿我工作逼我,这不是爱,是催收。”
景川脸色一沉:“你别把人想那么坏。公司养你两年,客户是你自己聊的,案例是你自己写的。”
小南把旧手机往桌上一放:“群聊里‘每个成功案例奖励一千,文案别写太真,照片用网图’——发这话的是裘叔,不是我。要我当着民警念一遍吗?”
景川眼神一闪。
秀芝淡淡接话:“你们别以为老百姓怕事。我老公是装暖气的,我是卖建材对账的,我们最会看‘管路通不通、账目平不平’。你们这套弯弯绕,搁家里就是漏水的管、做假的账,迟早泡了自家地板。”
裘德发没来,来的是个马仔,见势不妙,说“那两万先不谈了,保密协议照旧,以后互不侵犯”。
我没松口:“互不侵犯可以。第一条,不得再以任何形式联系向南弟学校、陈家坳及白杨岔亲属;第二条,向南在职期间非主观造假的,公司出具情况说明,别留尾巴;第三条,网上那篇‘大叔被迷’的烂帖,你们删,不删我们另发澄清。三条写清,咱喝茶;写不清,咱直接进对面那门。”
我指了指派出所。
马仔咽口唾沫,景川咬咬牙,最后签了。
出了茶馆,秋阳晒在背上,小南长长吐一口气,像把憋了三年的气吐出来。
她忽然深深鞠躬:“哥,嫂,我欠你们的,这辈子还。”
秀芝扶住她:“别跪。陈家坳的规矩,女人不跪难,只跪天地和亲妈。你妈在白杨岔枣树下看着你,你直着腰活,就是还她。”
小南眼泪哗哗的,可这次是热的。
本来以为到这儿,故事该收了。
可我妈那边出事了。
十一月初,天骤冷。我妈起床想提水浇院里蒜,脚一滑,胯骨旧伤那侧又磕在石阶上。这一下比上次重,镇医院拍片说“股骨颈可疑骨折”,让转市里。
我接到电话,魂都飞了。
秀芝比我还稳:“老皮!开车!西屋那点药我拿上,小南看好家,别乱发信息。”
车上我手抖,打火三次没着。秀芝骂:“陈满仓你平时装大叔装惯了,真事来了腿软?你妈等的是你人,不是你抖。”
我咬牙,车窜出去。
医院走廊白得刺眼。我妈躺急诊床上,脸色蜡黄,还嘴硬:“别花那冤枉钱,我死不了,回去贴膏药。”
秀芝眼圈红,却笑:“妈,你别省。你儿子装一根暖气片赚八十,你这条老命值八百根。他敢不掏,我跟他离。”
我妈哼一声:“你离了谁给我洗头?”
秀芝眼泪掉下来,拿棉签蘸水润我妈嘴唇:“我离了也回来给你洗。你别说话,攒力气。”
手术定在第二天下午。
我蹲在楼梯间抽烟,小南打视频过来,声音轻:“哥,我守着家。西屋我收拾了,嫂子那盆绿萝我浇了。你别怕,妈福气大,陈家坳的枣树都没倒,人哪那么容易倒。”
我嗓子哑:“小南,哥这回真怕。前些天野山、景川,我都敢往前冲;可我妈躺那儿,我像又被带回小时候——她背我看病,雪天里棉鞋都湿了,我还嫌她走得慢。”
小南轻声:“那就把小时候她给你的,还回去。你守在手术室外,就是她还在你也甘愿的那份。”
一句话,把我眼眶烫开。
手术灯灭时,医生出来说:“复位还行,老人骨质差,后期得养,别再摔。”我腿一软,靠秀芝身上,像个卸了压的阀门。
秀芝摸我头:“哭啥,满仓。你不是大叔吗,大叔不哭。”
我哽着:“大叔……也是妈生的。”
那段时间,家里像被重新洗了一遍。
我妈住院,秀芝白天跑医院送饭,晚上回来还要对建材账单。小南没闲着,帮着发水、削苹果、给我妈读镇上广播里的红枣收购价。我妈起初打量她:“白家丫头,你别光端水,你坐这儿,我跟你说点老理儿。”
我妈说:“女人这一生,别把‘被人爱’当饭吃。爱来了,像枣熟,甜;不来,自己晒枣干,也顶饿。你以前错在把景川当天,把自己当地。天会变,地得自己硬。”
小南点头,眼里有东西慢慢定下来。
她开始做新活儿:帮镇上小超市做社群团购,不吹“脱单”,只帮大妈们拼卫生纸、苹果、暖宝宝。她写文案特实在:“这苹果不网红,咬一口有籽,甜里带酸,像咱们日子。”居然真有人买。
有天她跟我说:“哥,我打算把月老巷那些假案例整理成科普号,叫‘别信豆浆男’。不骂具体人,只教姑娘看合同、看转账、看对方舍不舍得在你来月经时买红糖而不是发‘多喝热水’。”
我乐了:“这标题土,但顶用。”
她笑:“跟嫂学的。嫂说流量是风,吹得动纸,吹不动人。”
我妈出院那天,雪下来了。
陈家坳的雪不厚,落在老槐枝上,像撒了层粗盐。我妈拄拐站院里,仰头看天,忽然说:“向南她妈最爱吃我腌的芥菜。今年我腌了,可惜她尝不着了。”
小南站在旁边,轻声说:“姨,我替她尝。她教我的‘枣红了自己摘’,我记着;你教我的‘地得自己硬’,我也记着。两样合一起,我大概知道咋活了。”
我妈伸手摸她头,像摸自己闺女:“傻丫头,活着别老记道理。记谁在你冷的时候,往你手里塞过烤红薯。”
小南愣了下,转头看秀芝。
秀芝正把拐杖上的雪掸掉,听见这话,头也不抬:“看我干啥,烤红薯是你满仓哥烤糊的,黑得像煤,还非说‘外焦里嫩’。”
全院笑。
雪天里,我忽然觉得,人这一家子,不一定非得姓一个姓。
可景川还没彻底出局。
十二月,他换了个号加小南,装深情:“向南,我悔了。裘叔出事了,公司要黄,我才发现你最真。我女朋友(老板女儿)也分了,我还是想跟你……”
小南把手机拿给我和秀芝看。
秀芝冷笑:“这叫‘坏账回头草’,闻着香,嚼着全是渣。”
我说:“别回。直接拉黑。他要真悔,先把你弟那担保方撤了、把假案例公开道歉,别拿嘴当悔过书。”
小南真拉黑了,还发朋友圈:“豆浆凉了就别喝,嘴甜的人悔起来更甜。向南以后只信热乎的、具体的、肯在大雪天跑镇上买红糖的人。”
底下她新粉丝留言:“姐,这话贴我婚恋观墙上了。”
年关将近,小南弟放寒假回来,个子蹿了一截,背着书包进院,先给我妈鞠个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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