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吕不韦：奇货可居，史上最大风险投资

上一章说到，秦昭襄王用五十五年时间，把秦国打造成一台吞并六国的机器。

但机器需要有人开。

秦昭襄王死后，他的儿子秦孝文王即位。三天后，死了。

秦孝文王的儿子秦庄襄王即位。三年后，也死了。

然后，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登上了秦国的王位。

这个孩子叫嬴政。

他后来统一了天下，成了秦始皇。

但在嬴政亲政之前，秦国的权力，掌握在一个人手里。

这个人，是个商人。

他做了一笔投资，回报率是——整个天下。

一、一个商人的眼光

吕不韦，卫国濮阳人。

他的职业是商人。

他的生意是“贩贱卖贵”——低价买进，高价卖出。

他跑遍了各国，积累了千金家产。

千金，在当时是天文数字。

但吕不韦不满足。

商人再有钱，社会地位也低。在战国，商人排在最底层。

吕不韦想往上爬。

他在等一个机会。

公元前265年，吕不韦到赵国都城邯郸做生意。

他遇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叫异人。

异人是谁？

异人是秦昭襄王的孙子，太子安国君的儿子。

按说，王孙公子，应该锦衣玉食。

但异人不在秦国，在赵国。

他是人质。

秦国和赵国经常打仗，但又经常和好。和好的时候，交换人质。

异人被送到赵国当人质。

但异人的身份很尴尬。

安国君有二十多个儿子，异人排行中间。他的母亲夏姬，不受宠。

所以异人被送到赵国，秦国没人管他死活。

赵国人也不待见他。一个不受宠的秦国公子，谁理他？

异人在邯郸，过得很惨。

车马破旧，用度拮据，门可罗雀。

吕不韦看到异人，眼睛亮了。

他说了一句千古名言：

“此奇货可居。”

翻译：这东西，可以囤起来，等着卖大价钱。

二、史上最大风险投资：从人质到太子

吕不韦回家，问他爹。

“耕田之利几倍？”

他爹说：“十倍。”

“珠玉之赢几倍？”

他爹说：“百倍。”

“立国家之主赢几倍？”

他爹说：“无数。”

吕不韦笑了：

“今力田疾作，不得暖衣余食；今建国立君，泽可以遗世。愿往事之。”

翻译：种地累死累活，连件暖和衣服都穿不上。拥立国君，恩泽可以传世。我去干这个。

这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一次“风险投资”。

吕不韦去找异人。

他跟异人说：

“吾能大子之门。”

翻译：我能让你的门第光大。

异人笑了：

“且自大君之门，而乃大吾门！”

翻译：你先光大你自己的门第吧，还光大我的？

吕不韦不恼。他说：

“子不知也，吾门待子门而大。”

翻译：你不懂。我的门第，要等你的门第大了，才能大。

异人懂了。

他把吕不韦请进内室，深谈。

吕不韦给他分析：

“秦王老了，太子安国君最宠爱的，是华阳夫人。但华阳夫人没有儿子。”

“你兄弟二十多人，你排行中间，不受宠，又在外当人质。一旦秦王死了，安国君即位，你连争太子的资格都没有。”

异人问：“那怎么办？”

吕不韦说：

“你穷，没钱结交人。我虽然也不富，但愿意拿出千金，替你游说安国君和华阳夫人，让他们立你为嗣。”

异人磕头：

“必如君策，请得分秦国与君共之。”

翻译：要是你的计划成功了，我愿意把秦国分一半给你。

吕不韦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给了异人五百金，让他在邯郸结交宾客，树立名声。

他自己带着五百金，买了奇珍异宝，西行入秦。

三、华阳夫人：一个没有儿子的女人的软肋

吕不韦到了秦国，先找到了华阳夫人的姐姐。

他送上厚礼，请姐姐帮忙传话。

他让姐姐跟华阳夫人说：

“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

翻译：靠脸蛋侍奉人，脸蛋老了，宠爱就没了。

“今夫人事太子，甚爱而无子。不以此时早自结于诸子中贤孝者，举立以为适而子之。”

翻译：现在夫人侍奉太子，很受宠爱，但没有儿子。不趁现在早点从诸子中挑一个贤孝的，立为嫡子，认作儿子。

“夫在则重尊，夫百岁之后，所子者为王，终不失势。”

翻译：丈夫活着，你受尊重。丈夫死了，你认的儿子当王，你永远不会失势。

“此所谓一言而万世之利也。”

翻译：这就是一句话换万世之利。

华阳夫人被说动了。

她跟安国君说：

“妾幸得充后宫，不幸无子。愿得子异人，立以为嗣，以托妾身。”

安国君答应了。

他刻了玉符，正式立异人为嗣。

异人，从一个没人要的人质，变成了秦国的法定继承人。

吕不韦的投资，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四、赵姬之谜：嬴政到底是谁的儿子？

吕不韦在邯郸，有一个姬妾，赵姬。

赵姬长得极美，能歌善舞。

异人在吕不韦家喝酒，看到了赵姬，一见倾心。

他跟吕不韦要。

吕不韦“怒”。

但“念业已破家为子楚（异人后来改名子楚），欲以钓奇，乃遂献其姬”。

翻译：吕不韦很生气，但想到自己已经为异人破费了这么多钱，为了钓到大鱼，就把赵姬献给了异人。

赵姬嫁给异人后，生了一个儿子。

这个儿子，就是嬴政。

但问题来了。

《史记·吕不韦列传》记载：

“姬自匿有身，至大期时，生子政。”

翻译：赵姬隐瞒了自己已经怀孕的事，到了足月的时候，生下了嬴政。

按照这个记载，嬴政是吕不韦的儿子。

赵姬嫁给异人的时候，已经怀了吕不韦的孩子。

异人不知道，以为嬴政是自己的儿子。

但《史记·秦始皇本纪》又记载：

“秦始皇者，秦庄襄王子也。庄襄王为秦质子于赵，见吕不韦姬，悦而取之，生始皇。”

翻译：秦始皇是秦庄襄王的儿子。庄襄王在赵国当人质时，见到吕不韦的姬妾，喜欢就娶了，生了秦始皇。

两种记载，矛盾。

司马迁自己，都搞不清楚。

两千年来，无数人争论：嬴政到底是谁的儿子？

但有一个事实是确定的：

嬴政，是在赵国出生的。
嬴政的母亲，是赵姬。
赵姬的前男友，是吕不韦。

至于嬴政的生父是谁——

这可能是中国历史上最大的悬案。

但不管生父是谁，嬴政后来当了秦王，统一了天下。

这才是最重要的。

五、从商人到相国：吕不韦的巅峰

公元前251年，秦昭襄王去世。

安国君即位，就是秦孝文王。三天后，死了。

异人即位，就是秦庄襄王。

秦庄襄王即位后，第一件事是报答吕不韦。

他拜吕不韦为相国，封为文信侯，食邑河南洛阳十万户。

吕不韦，从一个商人，变成了秦国的丞相。

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商人做到了丞相。

秦庄襄王在位三年，死了。

十三岁的嬴政即位。

吕不韦继续当相国，而且被嬴政尊称为“仲父”。

翻译：就是“干爹”。

秦国的朝政，全部掌握在吕不韦手里。

吕不韦，成了秦国实际上的国君。

六、吕不韦的治国：商人式的务实

吕不韦当政期间，干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灭东周。

周朝最后一位天子周赧王，早就死了。但东周国还在，苟延残喘。

吕不韦派兵灭了东周国，把周朝的祭祀彻底断了。

周朝，八百年，正式灭亡。

第二件：继续扩张。

吕不韦派蒙骜攻打韩国、赵国、魏国，夺取了大片土地。

秦国设立了东郡，把国土和齐国接壤了。

第三件：编《吕氏春秋》。

吕不韦养了三千门客，让他们每人写文章，汇编成书。

这本书，二十多万字，分八览、六论、十二纪，涵盖天地万物、古今之事。

这就是《吕氏春秋》。

吕不韦把书挂在咸阳城门上，悬赏：

“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

翻译：谁能改一个字，赏千金。

这就是“一字千金”的由来。

没有人能改。

因为吕不韦的权力，比书本身更重。

《吕氏春秋》的核心思想是“兼儒墨，合名法”——融合百家，为我所用。

这是一本为统一天下准备的治国纲领。

吕不韦，已经看到了统一的大势。他在为那个即将到来的帝国，准备思想武器。

七、嫪毐之乱：吕不韦的致命失误

吕不韦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他跟赵姬——现在是太后——旧情不断。

嬴政越来越大，吕不韦怕被发现。

他想脱身。

于是，他找了一个人，嫪毐。

嫪毐有一个特殊技能——据说他的阳具特别大。

吕不韦把嫪毐假扮成宦官，送进宫，伺候太后。

太后非常满意。

她跟嫪毐生了两个儿子。

嫪毐被封为长信侯，权势熏天。

嫪毐得意忘形。

有一次，他跟人喝酒，喝醉了，跟人吵架。

他大喊：

“吾乃皇帝之假父也，窭人子何敢乃与我亢！”

翻译：我是秦王的干爹，你一个穷鬼，敢跟我斗？

这话传到了嬴政耳朵里。

嬴政大怒。

公元前238年，嬴政亲政。

嫪毐发动叛乱。

他盗用太后印玺，调动军队，攻打嬴政住的蕲年宫。

嬴政早有准备。

他派兵镇压。

嫪毐兵败被俘。

嬴政下令：车裂嫪毐，灭三族。

嫪毐和太后生的两个儿子，被装进麻袋，摔死。

太后被软禁。

吕不韦，被牵连。

嬴政想杀吕不韦，但吕不韦辅佐先王有功，势力太大。

嬴政只是免去了他的相国之位，把他赶出咸阳。

吕不韦回到河南封地。

但麻烦没有结束。

吕不韦在封地住了一年多，各国的使者络绎不绝，都来拜访他。

嬴政知道了。

他给吕不韦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

“君何功于秦？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君何亲于秦？号称仲父。其与家属徙处蜀！”

翻译：你对秦国有什么功劳？秦国封你河南，食邑十万户。你跟秦国有什么亲戚关系？号称仲父。你带着家属，滚到蜀地去吧！

吕不韦看完信，知道嬴政容不下他了。

他喝了毒酒，自杀。

吕不韦死了。

一个商人，做到了丞相，最终死在了自己扶持的国君手里。

这是他投资的风险。

八、吕不韦的遗产：嬴政的成人礼

吕不韦死了，但他留下了一个完整的秦国。

他灭东周，为秦朝取代周朝铺平了道路。
他扩张领土，为统一打下了地盘。
他编《吕氏春秋》，为统一准备了思想。

但他最大的遗产，是嬴政。

是吕不韦，把异人扶上了王位。
是吕不韦，让嬴政在赵国出生。
是吕不韦，当了嬴政十三年的“仲父”，替他管理国家。

嬴政，是在吕不韦的阴影下长大的。

他对吕不韦的感情，极其复杂。

有感激，有依赖，有猜忌，有仇恨。

吕不韦死了，嬴政也彻底独立了。

二十三岁的嬴政，开始亲政。

他要完成先辈们没有完成的事业——

灭六国，统一天下。

而他的第一个目标，是韩国。

因为韩国离秦国最近，也最弱。

远交近攻，最后一个“近攻”。

下一章：灭六国——韩赵魏楚燕齐，挨个点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