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林薇把手机摔在沙发上,屏幕朝上,那行字刺得她眼睛发疼。142元。消费地点是城东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时间戳显示一点四十三分。她盯着那串数字,脑子里翻涌着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像刀子一样往心口扎。
三个小时前,她冲着陈默吼出那个滚字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真的走。结婚七年,吵过无数次架,她说过更狠的话,他也摔过门,但每次都会在楼下抽根烟,然后灰溜溜地回来,挠着头说饿了。可这次不一样,他穿鞋的时候手在抖,钥匙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让林薇心里咯噔一下,但她没吭声,坐在餐桌前继续剥毛豆,指甲掐进豆荚里,绿汁溅到围裙上。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睡着的女儿。
女儿今年五岁,住在隔壁房间,睡觉前还缠着爸爸讲故事。陈默讲的是小兔子和大灰狼,讲到一半自己先睡着了,打鼾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林薇在客厅拖地,拖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等她拖完地洗完澡,发现陈默把厨房收拾了,碗筷归位,灶台擦得锃亮,连油烟机上的油渍都抹过了。她当时还心想,算他识相。然后她去卧室拿换洗衣服,看见陈默坐在床边看手机,屏幕上是转账记录,他给公婆转了三千块。林薇的火腾地就上来了。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上个月她妈住院,陈默去看了两次,拎了箱牛奶,走的时候塞了五百块钱。林薇没说什么,但心里记着。轮到公婆那边,他倒是大方,三千块说转就转,连个商量都没有。她站在卧室门口,手里的睡衣掉在地上,问他你什么意思。陈默抬起头,说什么什么意思。她说你给你爸妈转钱为什么不跟我说。他说我爸腰伤又犯了,我妈打电话来,我总不能说等我跟媳妇商量一下再给你转吧。她说那上次我妈住院你怎么就拎箱牛奶。他说你妈住院我不是去了吗,再说你弟不是在吗,你弟出大头我出小头有什么问题。
话赶话就吵起来了。陈默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堵在林薇喉咙口。他说你妈住院那次我请了三天假跑前跑后,你弟人呢,露个面就走了。他说你弟买房你借出去五万,跟我商量了吗。他说林薇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我对你爸妈怎么样。林薇被戳到痛处,嗓门就高了,说你什么意思,我弟买房那五万是我自己攒的,我没花你一分钱。陈默冷笑了一声,那个笑让林薇浑身发冷。他说你攒的,你工资多少我工资多少,家里开销谁出的,房贷谁还的,你攒那五万里面没有我的钱?
林薇彻底炸了。她最恨陈默这样,平时闷葫芦一样,一吵架就翻旧账,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好像这些年她占了他多大便宜。她指着门口说滚。陈默愣了一下。她说你滚,滚回你爸妈那儿去,别在这儿受委屈。陈默站起来,从衣柜里拿外套,动作很慢,像是在等她改口。林薇别过脸去,盯着窗帘上的碎花图案。然后她听见他穿鞋,听见钥匙响,听见门轻轻合上。
她坐在餐桌前剥毛豆,剥了满满一碗,手指染得发绿。她等着手机响,等着陈默发微信说我在楼下,等着他像往常一样认怂。可是手机安安静静的。她洗完碗,拖了地,去女儿房间看了看,小家伙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踢到脚边,嘴里嘟囔着爸爸。林薇给她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回卧室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四十七分。没有消息。她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耳朵竖着听楼道里的动静。这栋老楼隔音不好,平时谁家吵架摔碗她都能听见,今晚却静得出奇。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一条银行消费提醒。142元。便利店。凌晨一点四十三分。
林薇坐起来,心跳得厉害。城东的便利店,离家四公里。陈默没开车,车钥匙在玄关挂着。他走的时候只穿了外套和拖鞋。大半夜的,他跑城东干什么。142块钱,在便利店能买什么。烟。酒。还是别的什么。林薇的手指悬在通讯录上,陈默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她点开微信,翻他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女儿画的小兔子,歪歪扭扭的耳朵,陈默配了个龇牙笑的表情。再往前是半个月前,一张工地照片,钢筋水泥的森林,夕阳把塔吊染成金色。配文是加班第四天,想闺女。
林薇把手机扣在床上,胸口堵得慌。她知道陈默最近在赶工期,每天六点出门,晚上十点才回来,有时候更晚。回来的时候一身水泥灰,先洗澡,再蹑手蹑脚去女儿房间看一眼,然后坐在沙发上吃她留的饭。有时候饭凉了,他就用开水泡一泡,呼噜呼噜吃完,碗筷自己洗。林薇不是没看见这些。她只是觉得,日子不该是这样过的。不该是每天累得连句话都说不上,不该是每个月精打细算还完房贷所剩无几,不该是吵个架都要拿钱说事。她想起刚结婚那会儿,陈默骑着电动车带她去夜市,十块钱三串的烤鱿鱼,他舍不得吃,都留给她。那时候租的房子没有空调,夏天热得睡不着,陈默就拿扇子给她扇风,扇着扇着自己先睡着了,手还一下一下地晃。后来有了女儿,换了这套二手房,首付借了十几万,陈默一个人打两份工,白天在工地,晚上帮人看仓库,熬了两年才把债还清。她不是不心疼他。她只是觉得,钱这个东西,太伤感情了。
凌晨三点二十一分。林薇又看了一眼手机。那条消费记录还在,像一根刺扎在屏幕上。她鬼使神差地点开地图,搜了那家便利店的位置。城东,城乡结合部,旁边是个物流园,再过去就是建材市场。陈默的工地好像在那边。她心里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按下去。万一不是呢。万一是他故意刷给她看的呢。万一是别人拿了他的卡呢。她胡思乱想着,一会儿担心他出事,一会儿又恨得牙痒。她甚至想,他要是真在外面胡来,这日子就不过了。可转念又想起女儿早上醒来找不到爸爸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胀。
四点零八分。林薇终于躺不住了。她起来穿衣服,动作很轻,但还是惊动了隔壁的女儿。小家伙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喊妈妈。林薇走过去拍拍她,说妈妈出去一下,你乖乖睡,姥姥一会儿来。女儿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林薇给母亲发了条微信,说有点急事出去一趟,让她过来看着孩子。然后她拿了车钥匙,在玄关犹豫了三秒,把陈默的拖鞋收进鞋柜,换了自己的运动鞋出门。
凌晨的街道很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开车往城东走,导航的声音在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路过一家加油站,她想起陈默每次加油都只加两百,说加满太贵。路过一个夜市摊,收摊的老板正在卷棚布,她想起陈默最爱吃这家的炒河粉,每次都要加辣,辣得满头大汗还往嘴里塞。路过一个红绿灯,她停下来,看见对面人行道上有个男人蹲在路边抽烟,背影像极了陈默。她心跳几乎停了,定睛一看,是个流浪汉。
四点三十九分。林薇把车停在便利店对面的路边。便利店亮着白晃晃的灯,收银台后面坐着个打瞌睡的小伙子。她坐在车里没动,眼睛盯着便利店门口。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只是确认一下他来过这里。也许是想看看他到底买了什么。也许只是想离他近一点。
五点零二分。天边开始泛白。林薇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便利店旁边的巷子里走出来。陈默。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薄外套,拖鞋上沾满了灰,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走到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把塑料袋放在脚边,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他抽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数数。抽完一根,他又点了一根。然后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抖。林薇坐在车里,隔着一条马路,看见陈默把脸埋进手掌里,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她认识他十二年,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哭。
她推开车门,腿有点软。穿过马路的时候她差点被一辆电动车撞到,骑车的小伙子骂了一句,她没听见。她走到陈默面前,站定。陈默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全是泪痕和灰印子。他看见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林薇低头看见那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水,一包湿巾,一盒创可贴,还有一袋小面包。小票从袋口露出来,142元。她突然想起陈默走的时候穿着拖鞋。他的脚后跟一定磨破了。
你买创可贴干什么。林薇问。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陈默抹了一把脸,说我走到这儿脚疼得不行,想买双袜子,便利店没有。就买了这些。他顿了顿,又说水是给你买的,你早上起来要喝温水。面包是给闺女买的,她爱吃这个牌子。湿巾……湿巾是我擦脸用的,脸上太脏了,怕吓着人。
林薇蹲下来,蹲在他面前。她伸手去脱他的拖鞋,他往后缩了一下。别。脏。他说。林薇不管,把拖鞋拽下来,看见他脚后跟两个血泡,一个破了,皮翻着,另一个鼓着紫红的水泡。她把创可贴拆开,小心翼翼地贴上,手在抖。陈默嘶了一声,又忍住了。林薇低着头,眼泪掉在他脚背上。陈默伸手摸她的头发,说别哭,我错了。
错哪儿了。林薇问。
陈默想了很久,说我不该跟你算账。那些钱,你弟那五万,我其实没想让你还。我就是……就是觉得你什么事都不跟我商量,心里憋得慌。我爸腰伤的事,我该先跟你说一声的。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昨天你妈打电话来,说我爸在镇上医院拍片子,腰椎间盘突出,干不了活了。我妈一个人在地里,急得直哭。我脑子一热就转了钱,转完就后悔了,怕你生气。你果然生气了。
林薇吸了吸鼻子,说我生气不是因为你转钱。我生气是因为你不跟我说。你每次都这样,闷着头自己扛,扛不住了就躲。你知不知道我半夜看见那个消费记录,以为你在外面出事了。我以为你……以为你不要我们了。
陈默握住她的手,说怎么会。我走的时候闺女还在睡觉,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她喊爸爸。我差点就没走成。他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我在外面转了一夜,想回去,又怕你还在气头上。走到这儿实在走不动了,就买了点东西坐一会儿。想等天亮了再回去。我想着,天亮了你就消气了。
林薇打了他一下,打在肩膀上,不重。你傻子。她说。然后她站起来,把塑料袋拎起来,说走吧,回家。闺女快醒了。
陈默站起来,脚一瘸一拐的。林薇把胳膊伸过去,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搭上来。两个人慢慢往车那边走。走到车门口,陈默忽然说等一下。他从塑料袋里掏出那瓶水,拧开,递给林薇。你早上还没喝水。他说。
林薇接过来喝了一口。矿泉水是常温的,但她觉得从嗓子一直暖到胃里。她坐进驾驶座,陈默坐副驾,把塑料袋放在脚边。车子发动的时候,她看见陈默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手还搭在膝盖上,指节上全是茧。她伸手过去,握住他的手。陈默没睁眼,但手指扣紧了她的。
天彻底亮了。路边的早餐摊开始支起来,油条下锅的滋啦声,豆浆桶冒出的白气,穿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跑过去。林薇开车经过他们来时的路,路过那个红绿灯,路过那个夜市摊,路过那家加油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问你那142块钱,是刷的信用卡还是储蓄卡。陈默睁开眼,说储蓄卡。怎么了。她说没事,那个卡不是绑定我手机提醒了吗,我半夜收到了。陈默啊了一声,说怪不得你会找过来。林薇说不然呢,你以为我跟你心有灵犀呢。陈默嘿嘿笑了两声,说其实我买创可贴的时候就在想,你要是看见这条记录,会不会来找我。林薇瞪了他一眼。陈默赶紧说,但我不敢赌。万一你没看见呢,万一你看见了也不想理我呢。
林薇没说话。车子拐进小区,保安老张正在门口遛弯,看见他们的车,挥了挥手。林薇把车停好,熄了火,两个人坐在车里没动。楼上传来女儿的笑声,大概是姥姥来了,她在闹。陈默说,林薇。嗯。他说,以后我什么事都跟你说。你也是。林薇说,我弟那五万,其实是借的,他说年底还。陈默说我知道。林薇说你知道?陈默说,你弟上个月给我打过电话,说对不起,那钱本来是想早点还的,但孩子生病了。我说不着急。林薇愣住了。陈默说,我没告诉你,是怕你操心。你妈住院那次,你弟其实给了两万,你妈没要,说你弟不容易。我拎的那箱牛奶,是你妈让我拎回来的,她说你弟买太多了喝不完。
林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陈默说,你看,我们都觉得自己在为对方着想,结果谁也没落着好。林薇低头看着方向盘,上面的皮套已经磨得发亮,是陈默去年换的,他说手感好。她忽然觉得,他们俩就像这方向盘,转来转去,其实一直在一个圆上。她伸手拔了钥匙,说走吧,上楼。陈默推开车门,脚落地的时候又嘶了一声。林薇绕过来扶他,他没拒绝。两个人慢慢往楼道里走,晨光照在他们背上,影子叠在一起。
电梯里,陈默忽然说,那个便利店的小伙子,我买完东西他问我怎么不回家。我说跟媳妇吵架了。他说他跟他媳妇也老吵,后来他媳妇走了,他一个人带孩子。他说能吵说明还有得吵,别等没人跟你吵了才后悔。林薇鼻子一酸。电梯门开了,她扶着陈默走出来,掏出钥匙开门。门一开,女儿就冲过来,抱着陈默的腿喊爸爸。陈默弯腰把她抱起来,脚后跟的血泡蹭在裤子上,他皱了皱眉,又笑了。姥姥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回来啦,粥熬好了。林薇看见餐桌上摆着三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她妈什么也没问,好像陈默只是早起去买了个菜。
陈默把女儿放下,一瘸一拐往卧室走。林薇跟进去,看见他从衣柜底层翻出那双旧运动鞋,坐下来慢慢穿。林薇蹲下来帮他系鞋带,系得很紧。陈默说,今天还得去工地。林薇说请一天假吧。陈默摇头,说今天浇混凝土,我不在不行。林薇没再劝。她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双厚袜子,让他换上。陈默换好袜子,站起来走了两步,说好多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那个,晚上我早点回来,咱们吃火锅。林薇说行。陈默说,我买羊肉。林薇说别买太多,闺女不爱吃。陈默说那我买点虾滑。林薇说嗯。陈默笑了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说林薇。林薇说又怎么了。陈默说,谢谢你来找我。
门关上了。林薇站在客厅里,听见电梯叮的一声,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远。她走到窗边往下看,陈默正从楼道里出来,走得有点慢,但背挺得直直的。他走到车棚那边,推出那辆电动车,骑上去,消失在小区门口。林薇回到餐桌前坐下,女儿爬到她腿上,说妈妈你眼睛怎么红了。林薇说妈妈刚才揉眼睛了。女儿说骗人,你哭了。林薇说好吧,妈妈哭了。女儿说为什么哭。林薇说因为爸爸给妈妈买了水。女儿歪着头,说买水为什么要哭。林薇笑了,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她拿起手机,看到陈默发来一条微信。一张照片,工地大门口,晨光里钢筋水泥的轮廓。配文是到了。然后又一条,晚上想吃什么菜。林薇打字,说随便,你买的都行。发完她又加了一句,脚破了别硬撑,疼就歇会儿。陈默秒回了一个龇牙笑的表情。林薇看着那个表情,想起昨晚那个142元的消费记录,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日子吧。磕磕绊绊,吵吵闹闹,但总有一个人在凌晨的便利店门口,给你买了一瓶水,一盒创可贴,然后坐在台阶上,等天亮。
她起身去厨房,把粥热了热,给女儿盛了一碗,给自己盛了一碗。粥有点稠,是她妈的手艺,陈默不爱喝稠粥,他喜欢稀的。林薇想了想,往粥里兑了点开水,搅了搅。女儿问为什么兑水。林薇说因为爸爸喜欢稀的。女儿说可是爸爸不在家。林薇说晚上他在。女儿哦了一声,低头喝粥。林薇坐在她对面,看着晨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女儿翘起的睫毛上。她想起陈默说闺女睫毛像她,又密又长,好看。她想起很多年前,陈默第一次去她家,紧张得把茶杯打翻了,她妈说这孩子实诚,手笨心细。她想起结婚那天,陈默喝多了,拉着她的手说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她想起昨天吵架的时候,陈默说那些话时候的眼神,委屈里带着倔,跟她爸一模一样。
手机又响了。陈默发来一张照片,工地食堂的早餐,馒头咸菜小米粥。配文是比你做的差点意思。林薇回了个白眼,说那你别吃。陈默说不行,不吃没力气干活。林薇说那你吃吧,晚上我给你做红烧肉。陈默说真的?林薇说真的。陈默发了一串亲亲的表情。林薇把手机扣在桌上,嘴角弯起来。女儿说妈妈你笑什么。林薇说妈妈笑爸爸傻。女儿说爸爸不傻,爸爸最好了。林薇说嗯,爸爸最好。
她站起来收拾碗筷,看见厨房窗台上摆着一排多肉,是陈默去年种的,他说好养活,不用管。果然不用管,一个个胖嘟嘟的,晒着太阳。林薇浇了点水,水珠滚在叶片上,亮晶晶的。她想起陈默说过,多肉这东西,你越不管它长得越好,你天天浇水它反而烂根。她当时还说他不操心,现在想想,有些事确实不用太操心。吵了就吵了,走了就走了,只要还知道回来,只要还想着给你买瓶水,这日子就能过下去。
中午的时候,林薇给母亲打电话,问她爸腰怎么样了。母亲说贴了膏药,好多了,你弟昨天回来了,带了个按摩仪。林薇说那就好。母亲犹豫了一下,说薇薇,你别怪陈默,他是个好孩子。林薇说我知道。母亲说你们俩好好的,比什么都强。林薇说嗯。挂了电话,她打开手机银行,给公婆转了三千块钱。想了想,又转了两千。备注写着给爸买点营养品。转完她给陈默发了个截图。陈默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说你这干嘛。林薇说给我公公婆婆买东西不行啊。陈默发了个哭的表情。林薇说别哭,晚上红烧肉没了。陈默说别别别,我马上干活去了。林薇说去吧,注意安全。
傍晚的时候,林薇去菜市场买了五花肉,买了虾滑,买了豆腐和青菜。路过那家便利店,她停了一下,走进去,买了一瓶水,一盒创可贴。收银员还是那个小伙子,他看了林薇一眼,认出来了,笑了笑,说买创可贴啊。林薇说嗯。小伙子说昨天那个大哥,是你老公吧。林薇说是。小伙子说挺好的,知道回家就行。林薇说谢谢你。小伙子摆摆手,说谢啥,我媳妇要是能回来,我天天给她买创可贴。林薇拎着袋子走出来,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暖。
晚上六点半,陈默回来了。他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身上还是水泥灰,但眼睛亮亮的。女儿扑过去,他一把抱起来,举过头顶,女儿咯咯笑。林薇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她听见陈默在外面喊,好香啊。她没回头,但嘴角翘起来了。吃饭的时候,陈默吃了三碗米饭,红烧肉光盘,虾滑被女儿抢着吃完了。他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说撑死了。林薇说活该,谁让你吃那么多。陈默嘿嘿笑,说媳妇做的嘛。女儿说妈妈做的,妈妈做的最好吃。陈默说是是是,你妈妈最厉害。林薇看着他们父女俩斗嘴,忽然觉得,昨晚那个空荡荡的餐桌,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收拾完碗筷,陈默去洗澡。林薇坐在沙发上,看见他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她瞟了一眼,是工地群的消息,有人发了一张照片,陈默蹲在地上绑钢筋,后背的衣服湿透了。配文是老陈今天脚不方便还干这么快,牛。林薇把手机翻过去,不想看了。她走到阳台上,夜风凉凉的,楼下有小孩在疯跑,笑声传上来。陈默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走到阳台上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没说话,就这么站着。过了一会儿,陈默说,林薇。嗯。他说,我今天在工地上想了一天。林薇说想什么。陈默说想我们俩。从认识到现在,十二年,吵过多少次架,说过多少次滚,可每次都是你回头找我,或者我回头找你。他说,我其实挺怕的,怕哪一天你真不找我了,我也不找你了,那怎么办。
林薇没说话。她想起昨晚那个142元的消费记录,想起自己坐在车里看见他蹲在便利店门口哭的样子,想起他买的创可贴和矿泉水。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把脸贴在他肩膀上。陈默的胳膊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他说,以后不滚了。林薇说嗯。陈默说,你也是。林薇说嗯。陈默说,那咱说好,再吵架就吵架,不许走。林薇说行。陈默说,那万一我走了呢。林薇说你走我就去找你。陈默说,那万一你走了呢。林薇说我不会走。陈默说,那万一呢。林薇想了想,说那你就在我手机上绑个消费提醒,我去哪儿你都知道。陈默笑了,说那不行,你买化妆品我就露馅了。林薇打了他一下,说你还管我买化妆品。陈默说不管不管,你买什么都行。林薇说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对面楼有个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能看见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吃饭,小孩在比划什么,大人笑得前仰后合。林薇说,你看那家。陈默说怎么了。林薇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好的。陈默说我们家也挺好的。林薇说嗯。她松开他的胳膊,转身往屋里走。陈默跟在后面,说干嘛去。林薇说给闺女讲故事。陈默说我来讲。林薇说你讲的小兔子大灰狼她都听腻了。陈默说那我讲新的。林薇说你会讲什么。陈默说讲一个爸爸给妈妈买创可贴的故事。林薇回头瞪他,说别瞎讲。陈默嘿嘿笑,说那讲一个爸爸半夜坐在便利店门口等天亮的。林薇说不许讲。陈默说为什么。林薇说因为太丢人了。陈默说不丢人,我觉得挺浪漫的。林薇翻了个白眼,往女儿房间走。陈默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说,闺女,爸爸给你讲个故事,从前有个爸爸,跟妈妈吵架了,他跑出去,想买双袜子,结果没买到,就买了一盒创可贴……
女儿的声音传出来,爸爸你脚怎么了。陈默说没事,爸爸脚上长了两个小泡泡。女儿说那我给你吹吹。陈默说好。林薇站在门口,看见陈默坐在床边,女儿趴在他脚边,鼓起腮帮子吹气。陈默抬头看见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让林薇想起很多年前,他骑着电动车带她去夜市,回头也是这样笑,说鱿鱼好了,快来吃。
她转身走到客厅,拿起手机,把那条142元的消费记录截了图,存进相册。然后她新建了一个备忘录,标题写着:2023年10月17日,凌晨,陈默买了142块钱的东西。她没有再写别的。有些事不需要写太多,记着就行。
夜深了。林薇躺上床,陈默已经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她侧过身,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里有几根白的,是这两年长出来的。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陈默没醒,翻了个身,把胳膊搭在她身上。林薇没动。窗外有月光透进来,照在衣柜上,那上面贴着女儿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小兔子,旁边写着爸爸、妈妈、我。林薇闭上眼睛,觉得这一夜特别长,又特别短。她想,明天早上起来,要给陈默煮一碗稀粥,要给他脚后跟再换一次创可贴,要告诉他,其实她也有不对的地方。然后她想,这大概就是婚姻吧。不是不吵架,是吵完了还知道对方喜欢喝稀粥还是稠粥。不是不受伤,是受了伤还愿意给对方买创可贴。不是不迷路,是迷了路还知道有人在等你回家。
她往陈默那边靠了靠,额头抵着他的后背。陈默的呼吸很稳,一下一下的。林薇想,就这样吧。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来,工地会照常开工,女儿会照常缠着爸爸讲故事。而她会在那个142元的消费记录下面,再加一行字。至于写什么,明天再说。现在她只想睡觉,在陈默的鼾声里,踏踏实实地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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