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8月9日,上海闵行区梅陇镇。
傍晚五点半,天色还亮着,暑气未消。一个男人骑着自行车拐进了一条窄窄的居民区弄堂,车把上挂着一袋给孩子买的痱子粉。
他是姜某的丈夫,在附近工厂上班。今天下班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往常这个时候,妻子应该站在杂货铺柜台后面,抱着两岁的女儿冲他笑,柜台上的老式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驱散一点上海八月黏稠的热气。
可今天,杂货铺的卷帘门关着。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妻子从不这个点关门。他掏出钥匙,打开门,喊了一声妻子的名字。
没有人应。
货架上的商品码得整整齐齐,酱油瓶、洗衣粉、方便面,一样没少。南间角落里的那台老虎机屏幕黑着,像一只蹲伏的兽。
他往北间寝室走去,脚步越来越快。
妻子仰面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床头那盏日光灯还亮着,发出惨白的光。
他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手指抖得厉害。
没有气息。
“喂?110吗?我老婆……我老婆她……”
电话那头,接线员听到了一个男人崩溃的哭声。那一天,他们的女儿刚满两岁零三个月。
上海市公安局闵行分局刑侦支队的侦查员赶到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法医董利民蹲在尸体旁,仔细检查着每一个细节。二十三岁的姜某,脖颈处有明显的扼痕,面部青紫,眼球结膜下散落着针尖大小的出血点——典型的机械性窒息死亡。
根据胃内食物消化程度推算,她的死亡时间在8月9日0时至2时之间,最后一餐是8月8日19时的晚饭。而住在二楼的房东老母亲年岁已高、腿脚不便,还弱听,早早就休息了,什么动静也没听见。
现场门窗完好,没有撬压痕迹。凶手是和平进入的。
更令侦查员警觉的是,中心现场有搏斗痕迹。床单被扯得歪斜,枕头掉在地上。而在姜某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技术员提取到了一种陌生的DNA生物痕迹,那是一滴已经干涸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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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拼命反抗过。她用指甲抓伤了凶手。那滴血,是她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证据。
杂货铺的财物一件未少。不是劫财。
专案组首先把目光投向了姜某的丈夫。
案发当晚,他恰好把女儿带到了工厂宿舍过夜。女儿正出痱子,厂里值班室有空调,妻子让他带孩子去“爬空调”睡个好觉。当晚他在厂里值班,和同事打了一整夜“一把一块钱”的小扑克,全程有人作证。他的DNA和妻子指甲缝里的生物痕迹无法作同一认定。
嫌疑排除。
情杀呢?姜某婚前谈过一段恋爱,和平分手,男方案发期间不在上海。婚后夫妻感情很好,没有生活作风问题。也排除了。
房东?杂货铺原本有一部公用电话,连续好几个月,姜某都以“不赚钱”为由不愿结算话费。房东一怒之下让运营商来把电话线剪了,切口新鲜,一度引起侦查员怀疑。但房东没有作案时间,DNA比对也不符。
仇杀呢?走访了一圈,夫妇俩为人和善,和周围邻居没有矛盾纠纷。
有邻居提供了一条线索:案发当晚23时,有人看到一名二十岁左右的男青年叼着烟在杂货铺里玩老虎机。住在附近的服装店老板娘万某则说,她在8月9日0时经过杂货铺时,店门已经关了,北间灯还亮着,里面似乎有男女之间的争吵声,随即又听到了小女孩的哭声。
可姜某的女儿当晚根本不在店里。
法医董利民给出了解释:当颈部被扼掐时,声带受到挤压,死者发出的变声听上去可能会类似小女孩的哭声。万某听到的,就是姜某被害前最后的挣扎。
那台老虎机旁留下了几枚烟蒂,技术员提取到了数种DNA痕迹。但和指甲缝里的DNA比对,没有一样能比中。
专案组不敢轻易排除这些烟蒂主人的嫌疑,因为不能排除结伙作案的可能。
姜某的老虎机生意兴隆,来玩的多数是附近工地上的农民工。但2007年的梅陇镇,周边兴建工地众多,用工制度极度混乱,工地不登记、临时工来几天就走,流动人口如同一盘散沙。侦查员以案发地为圆心,从直径两公里扩大到十五公里,排查了整整五千名农民工。
没有一个人同时符合“到过姜某杂货铺玩老虎机”和“左手手臂上有抓伤”这两个条件。
那个被目击到的玩老虎机的男青年,此时已经三十七岁,他在23时20分离开杂货铺步行回家睡觉,到家时间有家人和邻居证实。嫌疑被排除。
五千人,没有一个是凶手。案子挂了起来。
这一挂,就是十七年。
时间来到2024年1月。
上海市公安局刑技中心的技术人员,在例行比对工作中,将当年从老虎机旁烟蒂上提取到的DNA痕迹物证的主人一一比对成功。专案组据此将这些人逐一找到并传唤询问,结果悉数排除了作案嫌疑。
但技术员没有停手。他们将死者指甲缝内提取的DNA数据,再次输入全国数据库进行滚动比对。
一个外省市公安机关刚刚破获的聚众赌博案,一名四十三岁的犯罪嫌疑人汤小俊的DNA,与那滴藏了十七年的血样,对上了。
专案组立即派人前往汤小俊所在地传唤。
当来人亮出上海市公安局闵行分局刑警的身份时,汤小俊正在工地上搬砖。他的手停住了。十七年,他从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变成了四十三岁的中年人,辗转多地打工,始终没有再踏足上海。他以为时间已经把那件事带走了。
可他错了。那滴血一直在等他。
汤小俊交代,2007年8月初,他从外地来到上海闵行区梅陇镇一个工地打零工。因为工地管理不规范,没有给他登记身份信息。他痴迷老虎机,每天下班都会去姜某的杂货铺,进门就直奔那台老虎机。
几天下来,他输掉了将近七百块钱。
在2007年,七百块对于一个打零工的农民工来说,是咬紧牙关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血汗钱。闵行工地上四十度的高温下,农民工们四人挤两块床板,汗贴着汗睡不着觉。他每天至少干十个小时,扛水泥、搬钢筋,一身的汗水和尘土换来几十块钱的日结工资。
七百块。那是他大半个月的全部收入。
他越输越急,越急越输。脑子里开始翻来覆去地想:这台老虎机是不是被人做了手脚?老板娘是不是在机器上动了什么脑筋?
这个念头一旦扎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8月8日晚,汤小俊在杂货铺附近的小饭店独自喝了闷酒。劣质白酒灌进喉咙,烧得他眼眶发红。他越喝越觉得窝囊,越喝越觉得不甘心。
深夜,他回到了杂货铺。北间的后门虚掩着,姜某正准备就寝。他推门进去,酒气熏天地要求姜某退还他输掉的钱。
姜某断然拒绝。“老虎机输赢都是运气,哪有输了钱还找老板娘退的道理?”
争吵声越来越大。盛怒之下,汤小俊失去了理智。他扑上去将姜某摁倒在床上,一只手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姜某拼命挣扎,指甲嵌进他的左手手臂,留下了几道血痕。但一个二十三岁的女人的力气,终究敌不过一个红了眼的男人。
挣扎越来越弱。直到完全停止。
汤小俊松开手,看到姜某已经不再动弹。他酒醒了一半。抓起自己的东西,他没有多看一眼,转身从后门逃了出去。当夜他回工地收拾行李,天一亮就坐上了离开上海的长途大巴。
七百块,换来了一条命,换来了他十七年的逃亡。
2024年4月28日,汤小俊因涉嫌故意杀人罪被闵行区人民检察院依法提起公诉。同年11月27日,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以故意杀人罪判处汤小俊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十七年。一个两岁失去母亲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十九岁的大姑娘。她的父亲独自把她拉扯大,十七年里没有搬家,守着那间杂货铺旧址附近的老房子,只为了让妻子“有一天能回家认得路”。
而凶手,用十七年走遍了天南海北,却始终走不出那一夜凌晨,一个年轻女人指甲缝里,那滴干涸的血。
有些债,时间不会替你还。它只是把证据藏在一个死去女人的指甲缝里,等十七年后,让那滴血替她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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