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南男子爬野山,半山腰撞见女子躺石头睡大觉,手机还开着直播
我叫王建国,今年四十一岁,渭南本地人,在朝阳大街一家建材市场卖瓷砖。要说爱好,就一个,爬野山。别人周末打牌喝酒,我背着个登山包往塬上跑、往秦岭脚下的没名没姓的山梁上钻。城里人花钱去健身房跑步,我嫌憋屈,我认准的道理是:山不要钱,风不要钱,出一身汗还搭一副好心情,这买卖上哪儿找去。可我爬了十几年野山,从来没像去年十月那个星期天一样,在一块大青石上,撞见那么一个睡觉的人。后来的很多事,都是从那块石头上开始的。
那天早上五点半出的门。我爬的那座山在渭南塬的南边,地图上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村里人叫它鳖盖梁,因为山顶圆乎乎的像了个鳖壳。这山没有台阶,没有护栏,没有小卖部,路是羊和几代放羊人踩出来的,陡的地方得手脚并用。我喜欢它就喜欢这份野。那天秋高气爽,我一口气爬到半山腰的那块大青石,这是我们这些爬山人心里的地标,石头有一间房那么大,平平整整,站上去能看见渭河像一条白绳子甩在塬底下。
我离大石头还有二十来米,就先看见了石头上躺着一个人。粉色的外套,一动不动,四仰八叉,脑袋旁边支着个手机,手机后面还立着个充电宝。我头一个念头是出事了。野山上躺着一个不动的人,你懂那种感觉吗?血一下子就涌到脑门上。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嘴里喊着“哎!人咋了!”,等冲到跟前,那人手一挥,含含糊糊说了句:“哥,小点声,直播呢。”
我愣在原地。这才看清楚,是个女的,三十上下,躺得那叫一个舒坦,一只胳膊枕着后脑勺,另一只手还搭在肚子上,睡得真叫一个香。手机架在一个小三脚架上,屏幕亮着,我瞄了一眼,满屏的字往上滚,“主播睡了”“哈哈哈哈真睡了”“她是来直播睡觉的”。我当时那个尴尬,站在人家直播画面正中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弹幕上已经有人打字了:“大叔你挡住了”“大叔别踩到主播”。
女的我估计是被我那一嗓子惊着了,虽然没醒透,眼睛眯缝着,又交代了一句:“哥,你上你的山,我睡我的觉,互不打扰。”说完翻了个身,把后脑勺给了我。弹幕笑疯了。我站在那儿,脸烧得跟火烧云似的,掏出包里的水壶喝了口水,压了压惊,冲着那个手机三脚架鞠了个不知道给谁看的躬,绕开大石头继续往上爬。走出去五十米,我还听见身后风里飘来一声均匀的呼吸。这女的,心是真大。
山顶上我坐了半个钟头,越想越不对劲。十月的秦岭北麓,早晚温差大得能差出十度,太阳一藏,风就跟小刀子一样。她穿那么薄一件外套,睡在石头上,石头是吸凉的,睡久了寒气往骨头里钻。再说这是野山,没有信号塔多的地方倒还好,可这山上有蛇,有野猪夹子——前年有个采药的就在东边沟里踩过一个,虽然这些年拆得差不多了,可万一呢?一个女的,独自一人,睡得跟块石头一样沉,手机还开着,满世界的人看着她睡觉,就她自己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我这人别的毛病没有,就是操心的命。下山的路上,我特意又绕到大青石那儿。
她还在睡。太阳挪了位置,一块云把日头遮了,风起来了。我把包里的急救毯抖开,那玩意儿铝箔的,也就巴掌大一块,本来是我防备自己失温用的。我犹豫了一下,没敢直接盖她身上——孤男寡女,人家睡着,我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上去拉被子,弹幕里几千双眼睛看着呢。我就把毯子搭在她脚那头的石头上,又把我包里的一瓶没开封的水放在她手机旁边,然后坐到离她七八米的一块小石头上,掏出干粮啃起来。我心想,等她醒了,我跟她说两句,劝她赶紧下山。
她这一觉又睡了四十多分钟。四十多分钟里我全程坐在那儿当保安,弹幕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我了,字一条一条滚:“大叔没走”“大叔在守护主播”“大叔还给了瓶水”“大叔人还怪好嘞”。我这辈子没上过直播,四十一岁卖瓷砖的,哪见过这场面。啃馍的时候我特意背过身去,怕吃相难看。后来她醒了,坐起来,先是发懵,看看天,看看手机,看见手机旁边的水,又看见脚头的毯子,再看见我。她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不好意思。她说:“哥,谢了啊。”
她叫刘丹,华州区那边村里的人。我们在半山腰坐着聊了一个来钟头,我才知道这块大青石不是她随便挑的。她干直播两年多了。你们别以为直播都是蹦蹦跳跳喊“家人们”的,她那个号,做的叫助眠直播、白噪音直播,就是开着镜头对着山,风声、鸟叫、树叶响,一开开一夜,哄城里失眠的人睡觉。她说她后台数据里,看的人大多数是三十到五十岁,下单买会员的,一半以上是干夜班睡不着觉的——工厂上夜班的、跑长途的、医院值班的。有人给她留言说,听着秦岭的风声,两年了,总算能睡着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塬底下,没有一点炫耀的意思,就像是替那些不认识的人高兴。
那她怎么自己睡上了?她说,前一天晚上她直播到凌晨四点,下了播,舍不得这一路秋色,索性没回家,在山下她姐家眯了俩钟头,早上又上来接着播白天的场次。播着播着,实在扛不住了,就跟直播间说了声“我眯十分钟,风声替我陪着大家”,然后就真睡了。她说她有这个本事,在山上睡得比在家踏实,手机开着,直播间几千人,她反而不怕。我在旁边听得直咂嘴。我说闺女,你是不怕,你让这几千人跟着你一块儿悬心,弹幕都替你看了四十多分钟的山,就怕过来个野猪把你叼走了。她哈哈大笑,说哥你真逗,鳖盖梁哪来的野猪。我说前年东沟里那个野猪夹子是我陪着送去医院的。她笑不出来了。
我到底还是把该说的都说了。石头不能久睡,寒气伤人,尤其是女同志;秋天蛇还没蛰伏,晒热的石头最招蛇;手机直播不代表安全,镜头又不会替你挡事;这山上连个信号好的地方都没几个,真出个事,喊天都不应。刘丹听着,没嫌我啰嗦,听完还挺认真地点头,说哥你说的对,是我疏忽了,我就是困昏头了。她当场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把我说的一条条记下来,记完还念了一遍给我听。就冲这个本子,我对这闺女印象好了三分。我这个人,看人就看一条:听得进话的人,差不到哪儿去。
临下山,她非要加我微信,说以后她来鳖盖梁直播,提前给我说一声,万一有个山里的事,好歹这山上有个熟人。我说行。就这么着,我成了她的“山上熟人”。头一个月,她也就偶尔发个消息:“哥,明天我在老地方,你没事不用来。”我还真没去,我心想人家直播呢,我一个卖瓷砖的老汉总凑什么热闹。但是她的直播我看了。别笑,真看了。晚上铺子打烊,我躺在店里那张行军床上,点开她的号,画面里黑黢黢一座山,就月亮那一点亮,风呜呜地刮,偶尔一声鸟叫,也不知道是猫头鹰还是野鸡。看着看着我就睡着了。我媳妇走得早,儿子在西安上大学,屋里就我一个人,多少年了,我睡觉是伴着楼下夜市收摊的声音睡的。那一阵,我伴着秦岭的风声睡,说实话,睡得比哪年都好。
腊月里,出了一档子事,我跟刘丹这才算真正处成了朋友。那天她晚上直播,我在床上听着,听到十一点多,风声里忽然掺进来不对劲的动静,画面晃了一下,黑了,再亮起来,是直播中断前最后定格的一帧:山,石头,还有石头边上搭着的一顶小帐篷。我一看那帐篷的位置,头皮就麻了——那不是大青石,那是鳖盖梁北坡,北坡陡,底下是十几米的崖坎,白天走都得小心,晚上在那儿扎营,疯了?我给她发微信,没人回。打电话,通了没人接。我翻身下床,穿上棉袄,开着我那辆拉瓷砖的小货车就往塬上跑,路上给她直播间发消息,问有没有人知道主播具体在哪儿,弹幕里七八十号人七嘴八舌,有说北坡的,有说刚才听见水声的。
我摸黑上山,打着头灯,喊了能有二十分钟。最后在她那个直播常用的点位下头的一条沟里找见她的。人没事,是直播设备出了故障,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她打着手电收东西下山,一脚踩空滑进沟里,崴了脚,手机摔得屏都碎了,人卡在两块石头中间上不来。我下去把她背上来的时候,她伏在我背上,一句话没说,等我把她放到车里,她才哇一声哭出来。二十九岁的大姑娘,哭得跟个孩子似的。她说哥,我这一晚上,直播间几千个人看着我黑屏,就你一个人真的上山了。我说闺女,不是我一个人,是那几千个人里头,我离你最近。人这一辈子,缘分不在多,在近。近的那个,就得顶上去。
那天夜里我把她送到她姐家,她姐夫出来接的人,握着我的手直摇。回来的路上,我一个人开车走在塬上,月亮地白花花的,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这个时代真是怪得很。几千人在屏幕里陪着她睡觉,可这几千个人,没有一个知道她崴了脚;我一个卖瓷砖的,本来八竿子打不着,却成了黑夜里唯一一个往山上跑的。你说屏幕里那些情分是假的吗?我看也不全是,弹幕里那些人,后头还有好几个给我发私信,问我主播怎么样了的,有一个东北的大哥,非要给我转二百块钱,说是“救援费”,我没收。可你说那些情分是真的吗?真到出事的时候,一屏幕的字,抵不过一双腿。刘丹后来在直播里把这事讲了,讲完她说了一句话,我记到今天。她说:“家人们,谢谢你们陪我,但你们也要记住,屏幕是暖的,山是凉的,人得知道哪儿是真哪儿是假。”
打那以后,刘丹变了些做法。她置办了卫星电量、备用机,冬天不再夜里单独上山,直播的时间也调得规律了。她还拉着我干了一件我原先想都没想过的事。开春,她在直播间里发起了个活动,叫“还山”。起因是那年三月份她直播,镜头里拍到鳖盖梁几条沟里全是爬山的人扔下的垃圾:饮料瓶、塑料袋、一次性饭盒,还有烂在草里的湿巾。弹幕里有人感慨,说这山看着真脏。刘丹当晚就说,这山陪我挣了两年钱,我看着它脏,我睡不着。她发起的“还山”活动,就是每半个月,她直播上山捡垃圾,谁愿意来谁来,来的人她管一顿水,镜头给每一个人一个特写。
头一次活动,来了仨人,一个是弹幕里本地的大学生,一个是刘丹她姐夫,还有我。我们四个人捡了满满八大袋子。第二次来了九个。到五月份,那次来了三十多个人,有开着车从西安来的,有华州骑摩托车来的,还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爷子,是弹幕里那个东北大哥的爹,老爷子来渭南看孙子,捎带着来了。那天我们捡了一上午,下午下山的时候,三十多个人排成一条线,从山梁上往下走,远远看着跟蚂蚁搬家似的。刘丹把镜头对着这条线,什么话都没说,就让风声配着,直播间里两万多人看着。弹幕那天出奇地齐,刷得最多的一条是:“这直播,比啥都好看。”
现在的鳖盖梁,村里人都开始叫它“网红梁”了,我听着直咧嘴,可也没法子。上山的路让人踩宽了,大青石边上不知谁摞了个小石堆,爬山的人到了那儿都要添一块石头,说是“添一块石头,睡一个好觉”,这规矩不知道是谁起的,反正如今那石堆有半人高。刘丹的直播间涨到十几万人了,她还是那个样子,播山,播风,播鸟叫,播捡垃圾,偶尔播自己在大青石上睡午觉——不过现在她装备齐全:防潮垫、睡袋、闹钟定四十分钟,手机旁边还立着个牌子,是打印的,上面写着一行字:“直播睡觉,安全措施齐全,请勿模仿,山上有大叔。”那个“大叔”说的就是我。头一回看见那牌子,我在直播间里笑出了声,弹幕齐刷刷问我:“大叔笑啥?”刘丹替我答的:“大叔想起来去年是他先嚷嚷的。”
去年十月那个星期天,到今年整整一年了。前几天我儿子放假回来,我带他去爬了一回鳖盖梁。走到大青石,儿子问:爸,就是这儿?你说那个直播睡觉的阿姨就在这儿睡的?我说是。儿子掏出手机想拍张照,我拦住了。我说儿子,别拍了,咱们就在这儿坐一会儿。爷儿俩就在那块石头上坐着,看太阳往西走,看渭河从白绳子变成金绳子。儿子坐了一会儿问我:爸,你说那个阿姨图啥呢?睡个觉让人看,捡个垃圾让人看。我想了半天,跟他说:图啥爸说不全。爸只知道,从前这山就咱几个爬山的心里有,现在天南海北几万人心里都装着一座咱渭南的野山;从前有人失眠了数羊,现在有人失眠了听咱这儿的风。闺女是把咱这山,分给了那些够不着山的人。你说图啥?
儿子没接话,坐了一会儿,他忽然说:爸,那牌子上的大叔,其实是这个山最早期的那批“直播”吧——山有啥动静,都是你这种人先看见的。我愣了一下,笑了。这孩子,上大三的人了,说话倒是有点意思。
下山的路上,秋风跟去年那个周日一样,刮得不紧不慢。我走在儿子前头,忽然想起刘丹崴脚那晚,我在塬上的月亮地里想明白的那个理儿,今天想再添一句:这世上睡大觉的人多,看直播的人多,可真正要紧的,从来是那个背你出沟的人,和你愿意为谁往山上跑的那双腿。山不会说话,山底下的人得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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