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劝大家千万不要过多运动,我老公今年58岁,跑步8年了。
他叫陈建国,在南京一家国企做技术员,五年前退了二线,每天打卡上班,没什么事。他开始跑步是八年前,单位体检查出脂肪肝,医生说“你运动运动”。他选了跑步,最便宜的运动,一双鞋,一条路,不要钱。第一天他跑了八百米,回来扶着墙喘了二十分钟。第二天跑了六百米,第三天跑了一公里。三个月后,他能跑五公里了。那天他回来,汗湿透了T恤,脸上红着,笑着说“我能跑五公里了”。我说“你悠着点”。他说“没事,我查了,跑步对身体好”。
他确实瘦了。从一百六十五斤减到一百三十八斤。脂肪肝没了,血压也降了。体检报告上箭头少了,医生说他“状态不错”。他把报告单压在茶几玻璃下面,谁来都要指给人看。那两年他跑得开心,每天五点半起床,跑一个小时,回来洗澡吃饭,骑电动车上班。周末跑十公里,沿着玄武湖,一圈又一圈。他买了跑鞋,耐克的,打完折五百多。买了运动手表,佳明,两千多。买了压缩裤,紧身的,黑色,我说“你穿这个像什么”,他说“人家都穿”。我说“人家多大你多大”。他五十三了,头发白了一半,但身材确实好了,腰细了,腿上的肉紧了,上楼不喘了。我娘家那边亲戚见了都说“建国越活越年轻了”。他听了高兴,跑得更勤了。
后来他开始参加跑团。跑团里什么人都有,有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有四十多岁的马拉松爱好者,还有几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他们约着跑,早上五点,玄武门集合。跑完在群里打卡,今天多少公里,配速多少。陈建国一开始跑六分半,后来跑六分,后来跑五分半。群里有人跑马拉松,他也想跑。我说“你五十多了,跑什么马拉松”。他说“人家六十多还跑呢”。我说“人家是人家”。他不听,报了半马,南京春牛首,跑了两个小时零七分。回来腿疼了三天,上下楼扶着墙。我说“你还跑不跑了”。他说“跑,下次报全马”。
我开始担心了。他膝盖开始疼,右膝盖,跑完就肿,按下去一个坑。我让他去医院,他说“跑者都这样,休息两天就好”。休息了两天,不肿了,他又跑。跑完又肿。我带他去看骨科,医生拍片子,说“关节软骨磨损,半月板有损伤,以后少跑”。他问“少跑是多少”。医生说“最好别跑了,走路都少走”。他没说话。回家路上我开车,他坐在副驾,看着窗外,不说话。到家了他说“医生瞎说”。我说“医生瞎说?片子瞎说?”他说“我跑这么多年,身体我自己知道”。第二天早上五点半,他又出门了。
八月份有一天,他跑完回来,脸色不对,嘴唇发紫,汗出得特别多,坐在沙发上喘了十几分钟才缓过来。我说“你怎么了”。他说“没事,跑快了”。那天他跑了十五公里,气温三十四度。我说“你疯了”。他说“出出汗好”。下午他开始发烧,三十八度五。我给他吃退烧药,他说“不用,多喝水就行”。第二天烧退了,他又去跑。跑了八公里,回来就躺在沙发上,说头疼。我摸他额头,不热,但他脸白得吓人。我说“去医院”。他说“不用”。我说“你不去我打120”。他去了。急诊查了血,心肌酶高,医生说“过度运动引起的心肌损伤,再跑下去要出事”。他躺在急诊观察室的铁架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看着天花板。我坐在旁边,攥着他的手。他的手热,手背上有汗。
那天晚上他睡着了。我坐在塑料椅上,看着他。他五十八了,头发全白了,脸上有皱纹,锁骨突出来。他瘦,瘦得有点干。八年前那个一百六十五斤的胖子,现在一百二十斤。我瘦了六斤,因为他住院,我没吃下饭。我说“你以后别跑了”。他没说话。我说“你听见没有”。他说“嗯”。
他出院以后确实没跑了。但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还是醒,醒了坐在床边,发呆。我问他“你想什么呢”。他说“想跑步”。我说“你别跑了”。他说“我知道”。他开始走路,走路也走,但走不快,走一会儿膝盖就疼。他去超市买菜,拎着东西回来,上楼要歇两次。他跟我说“我腿没劲”。我说“慢慢养”。他说“养不好了”。我说“你瞎说”。他说“我查了,关节软骨磨没了就长不回来”。我看着他。他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膝盖肿着,比小腿粗一圈。
他以前跑步的时候,认识了一帮跑友。跑友群里还在发消息,今天跑了多少,配速多少,周末约哪里。他把群消息屏蔽了,但有时候还点进去看。看完不说话。我假装没看见。
上个月,他一个跑友走了。姓周,五十五,跑马拉松的,跑完全马,到终点线倒了,心梗。陈建国去参加了追悼会。回来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他戒烟十五年,那天又抽了。我给他倒了杯水。他说“周哥比我小两岁”。我说“嗯”。他说“他跑了二十年”。我说“嗯”。他说“他老婆在殡仪馆哭得站不起来”。我没说话。他把烟掐了,说“我以后不跑了”。我说“你早就不跑了”。他说“我说的是真的不跑了”。
但他有时候晚上会换鞋,走到门口,又回来。他站在鞋柜前面,看着那双跑鞋。鞋面洗得发白,鞋底磨平了,鞋带还是我给他系的,系了个死扣,他跑完不解,直接脱。他把鞋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然后他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开电视。体育频道在播马拉松,他看了两分钟,换台。换到戏曲,听了会儿。换到新闻,看了会儿。最后关了电视,回屋躺着。我躺在旁边,听见他翻身。他说“睡不着”。我说“你别想太多”。他说“我没想”。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想跑”。我说“你腿不行了”。他说“我知道”。他侧过身,把手搭在我腰上。他的手凉。我说“我给你捂捂”。他说“不用”。他把手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伸过来。我攥住他的手。他攥了攥我。
那天我在手机上看到一篇文章,说跑步的人膝盖磨损是不可逆的,五十岁以上跑马拉松风险很大。我转给他了。他没回。晚上他跟我说“你转那文章我看了”。我说“嗯”。他说“写得对”。我说“那你别跑了”。他说“我没跑了”。我说“你以后也别跑”。他说“嗯”。他答应的声音很小。
他现在每天早上还是五点半醒。醒了就躺着,不动。有时候他起来,走到阳台上,站一会儿。楼下是小区的路,每天早上都有人跑步,年轻的小伙子,穿着紧身衣,戴着耳机,嗖嗖地过去。他看着,不说话。我站在他后面,看着他后脑勺,头发白完了,脖子上的皮松了。我说“外面冷,进来”。他说“嗯”。他进来,关上门。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跑友群还在响,他看了看,锁了屏。把手机放下。他说“今天吃面吧”。我说“行”。他去厨房烧水。水开的时候他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锅底冒泡。他说“我以前跑完回来,也烧水,泡面。加个鸡蛋”。我说“我知道”。他说“那时候跑完,腿是酸的,但心里舒服”。我说“现在不舒服了?”他说“现在腿也酸,心里也酸”。我站在他旁边。他往锅里下面条。面条软了,他捞起来,盛了两碗。我坐下来吃。他也坐下来。他吃了一口,说“你做的比我做的好吃”。我说“你做的也好吃”。他说“以后我天天做”。我说“行”。他低头吃面。吃完他洗碗。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水声哗哗的。他洗了很久。我喊他“陈建国”。他说“嗯”。我说“你洗完了过来看电视”。他说“来了”。他擦干手,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我把遥控器递给他。他接过去,开了电视。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多云。他把遥控器放下,靠着沙发,闭上眼睛。我看着他。他呼吸匀了。手搁在膝盖上,膝盖还肿着,但他没揉。我就那么看着他。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楼下又有人跑步过去,脚步声哒哒的。他眼皮动了一下。我说“你睡着了?”他说“没”。我说“那你看电视”。他说“嗯”。他睁开眼,看着电视。天气预报播完了,在放广告。他没换台。我们就那么坐着。广告播完了,电视剧开始了。他看了一会儿,说“这个演员我认识”。我说“哪个”。他说“那个女的,以前演过什么”。我说“不知道”。他说“我也忘了”。两个人靠在一起,看着电视。窗外跑步声远了。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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