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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爹妈嫌我是累赘把我轰到小姨家,十几年后小姨赶上拆迁分了千万,他们眼红找上门认亲,我指着大门让他们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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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雪粒子砸在铁门上。

魏健一脚踹开小姨家院门,身后跟着邓凤霞和魏高岑,张嘴就要分小姨的拆迁款。

我拎着铁锹从灶房出来,指着大门让他们滚。

邓凤霞坐在地上拍大腿哭,说我是魏家的种,钱得有魏家一半。

我笑了,问他们还记不记得十五年前那个雪夜,他们把我推上拖拉机时说了什么。

魏健脸色变了。

邻居围了一圈,有人举着手机。

我没告诉他们,小姨的拆迁协议上,受益人只有我一个。

更没告诉他们,我手里还有一张他们签过字的纸。



01

我八岁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

腊月二十一,我妈翻箱倒柜找出一件红棉袄,是表姐穿剩下的,袖口磨得发亮,胳膊肘还打了个补丁。

她让我换上,又用木梳蘸着水给我梳了两条辫子。

梳子齿断了三根,扯得我头皮疼。

我忍着没吭声。

我爸蹲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脚边堆了七八个烟屁股,被雪水浸得发黑。

堂屋里没有生炉子,冷得跟冰窖似的。

我弟魏高岑裹在棉被里睡觉,才两岁,脸冻得红扑扑的。

我妈看了一眼,把被角掖了掖。

我爸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站起来说,走吧。

我妈拎起一个蓝布包袱,里面是两件换洗衣裳和一双旧棉鞋,鞋底是我妈纳的,针脚歪歪扭扭。

她没给我带棉裤。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故意的,怕我穿太多,路上跑不快。

拖拉机停在院门口,是我爸跟隔壁村赵老四借的。

车斗里铺了层稻草,稻草上结了霜,白花花一片。

我妈把我抱上车斗,把包袱塞我怀里。

我爸摇发动机,摇了十几下,拖拉机突突突地响起来,震得车斗直晃。

我抓着车斗边沿,回头看我妈。

她站在院门口,手插在袖筒里,低着头。

我喊了一声妈。

她没抬头。

我爸跳上驾驶座,挂挡,拖拉机猛地往前一蹿。

我差点摔出去,死死抓住车斗。

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肉似的,鼻涕流出来,来不及擦就冻成冰碴子。

从我家到小姨家,走了两个多小时。

土路坑坑洼洼,车斗颠得我骨头都快散了。

路过镇上时,我看见路边有卖糖葫芦的,红彤彤的山楂裹着糖衣,插在稻草把子上。

我咽了口唾沫,没敢说。

我爸一路上没跟我说一句话,只在中途停下来撒了泡尿,顺便往车斗里看了一眼,眼神跟看牲口差不多。

到小姨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小姨家在小镇最东头,三间瓦房带个院子,院墙是土坯的,矮得能看见隔壁屋顶。

小姨正在灶房忙活,烟囱冒着青烟。

我爸把拖拉机停在院门口,没熄火,发动机突突突地响着。

小姨听见动静出来,手上沾着面,看见是我爸,又看见车斗里的我,愣住了。

我爸把我从车斗里抱下来,往地上一放。

我脚麻了,站不稳,晃了两下。

我妈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小姨。

小姨没接。

我爸说,凤英,紫萱先放你这儿住几天。

小姨说,姐夫,咋了。

我爸没吭声,转身上了拖拉机。

我妈把信封往小姨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我追出去,拽住她棉袄后襟。

她甩开我的手,头也没回。

拖拉机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雪粒子打在脸上的沙沙声。

小姨把我拉进屋。

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蹲下来,用袖子擦我的脸。

手心很粗糙,有葱花味儿,还有一股冻疮膏的味儿。

她问,吃饭没。

我摇头。

她盛了碗疙瘩汤,滴了两滴香油,递给我。

我端着碗,眼泪掉进汤里,一滴一滴,漾开小圈。

小姨没劝我,坐在灶前添柴,火苗映着她的侧脸,她眼睛也红了。

那天晚上,我缩在被窝里哭,小姨坐在床边拍我,一下一下,拍了大半夜。

她的手很轻,像拍一只受了惊的猫。

三天后,我爸妈又来了。

这回他们没开拖拉机,走路来的。

提了一兜子苹果,一包红糖,苹果上有黑斑,一看就是挑剩的。

我妈坐在堂屋里,眼睛红红的,我爸在院子里抽烟,不进来。

小姨给他们倒了水,搪瓷缸子磕在桌上,当的一声。

我妈开口说,凤英,紫萱在你这儿,我们放心。

小姨说,姐,你们到底啥意思。

我妈说,你也知道,你姐夫想要个儿子。

家里条件不好,养不起两个。

小姨没说话,低头搓围裙角。

围裙上沾着面疙瘩,搓下来一小团。

我爸在外头喊,两千块,营养费,以后就不来往了。

我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折了两折,展开递过去。

我后来才知道,那张纸是找人代写的,字歪歪扭扭,但意思明白。

上面写着自愿过继,永不反悔,落款处有我妈的签名和一个红手印。

我妈说,签个字就行。

小姨接过纸,看了半天,嘴唇哆嗦。

她说,姐,紫萱是你们亲闺女。

我妈哭了,说,我知道,可没办法。

我在里屋趴在门缝上看,小姨的眼泪掉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她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的门,我知道她在看我。

最后她签了字。

我爸从兜里掏出两千块钱,票子皱巴巴的,数了两遍,放在桌上。

我爸拉着我妈往外走。

我妈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赶紧缩回脑袋。

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来过。

小姨把那张纸收在一个铁盒子里,是装饼干的盒子,铁皮上印着牡丹花,掉了漆。

她把盒子锁在柜子最底层,钥匙挂在裤腰上,睡觉都不摘。

我问她那是啥。

她说,是你的命。

我八岁,不懂什么叫命。

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我管小姨叫妈。

叫了第一声,她愣了一下,然后应了。

那天晚上她给我煮了两个荷包蛋,卧在红糖水里,一口一个,蛋黄是溏心的。

我吃的时候,她坐在对面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02

小姨在镇上摆摊卖早点,卖油条、包子、豆腐脑。

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和面,四点生火,五点出摊。

我跟着她,五点起床,帮忙收碗筷、擦桌子。

冬天手冻得裂口子,口子横七竖八,像小孩嘴。

小姨给我抹蛤蜊油,贝壳装的,一盒能用一冬天。

她自己的手从来不抹,说费油。

裂得比我还厉害,晚上用胶布缠着,第二天照常和面。

面团里沾着胶布上的药味儿,老顾客吃出来了,她就笑,说抹了点药膏。

她让我读书,说,好好读,别跟妈一样。

我成绩不错,小学到初中,奖状拿回来,她就贴在墙上。

一面墙贴满了,从炕头贴到灶台边。

奖状上印着红双喜,纸薄得透光。

她逢人就指,说,我家紫萱又拿奖状了。

人家夸我,她就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我那时候觉得,奖状是她的,不是我的。

我亲爹妈那边,偶尔来电话。

都是借钱。

第一次是我十岁那年。

我爸打电话到隔壁小卖部,小卖部张婶扯着嗓子喊,凤英,电话。

小姨去接的,回来脸色不好看,从柜子里拿了五百块钱,第二天去镇上邮局汇了。

我问,谁打的。

小姨说,你爸。

你弟要买奶粉。

我没说话。

那五百块钱,是小姨攒了半个月的。

她本来打算给我买双新棉鞋,我脚上的那双已经顶破了。

后来电话来得越来越勤。

每次都是要钱。

我弟要买玩具、要交学费、要买新衣裳。

小姨从来没拒绝过。

她开始接更多的活。

除了早点摊,晚上还帮人串珠子,一串两毛钱,串到半夜。

珠子是塑料的,五颜六色,串成门帘、串成手链。

她手指头被线勒出一道道红印子,搓搓继续串。

我在旁边写作业,灯光昏黄,珠子碰撞的声音噼里啪啦,跟雨点似的。

我十三岁那年,我弟抢了我的学费。

那天我放学回来,小姨说学费凑齐了,三百二十块,放在抽屉里。

我去拿,发现没了。

抽屉被拉开一条缝,里面几毛钱硬币还在,整钱没了。

后来才知道,我爸来了一趟,趁小姨出摊,翻墙进来的,拿了钱就走。

邻居看见了,没敢拦。

说是借,给魏高岑交补习费。

小姨坐在门槛上,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她要哭。

但她没哭。

她站起来,把围裙一系,说,妈再去挣。

那天晚上,小姨去砖厂搬砖,一车砖五毛钱。

她搬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回来,手都伸不直,十个手指头跟胡萝卜似的,指甲缝里全是红砖灰。

她坐在灶前烧水,手抖得划不着火柴。

我抱着她哭。

她说,不哭,你好好念书,比啥都强。

从那以后,我把奖状藏起来,不贴了。

小姨问为啥,我说墙上满了。

其实我是怕,怕贴多了,我爸又来要钱。

我把奖状卷起来,塞在床板底下。

小姨后来发现了,没说什么,只是把墙上旧的几张擦干净,重新贴了。

她说,墙是你妈的,你说了不算。

我上初中的时候,学校要交资料费,八十块。

小姨翻遍了口袋,凑了六十。

她让我等一天。

第二天她把钱给我,说跟隔壁张婶借的。

我后来才知道,她那天没出摊,去县里血站卖了血。

四百毫升,给了八百块。

这事她瞒了我好几年,是张婶说漏了嘴。

我问她,她说不记得了。

她记性不好,但记得我爱吃韭菜鸡蛋馅的饺子,记得我冬天手会冻,记得我考试的日子。

这些她从来没忘过。

初二那年,我得了肺炎,高烧不退。

小姨背着我去镇卫生院,走了八里路,雪没到脚踝。

她背着我,深一脚浅一脚,棉鞋湿透了,脚趾头冻得没知觉。

到了卫生院,医生说要住院,押金五百。

小姨把兜里的钱全掏出来,零的整的加一块,四百三十块。

她把手上戴的一对银镯子撸下来,那是她唯一的首饰,我妈当年给她的嫁妆。

她把镯子递给收费窗口,说,先押着,我回去取钱。

那天晚上她又去砖厂搬了一夜砖。

第二天早上把钱送来,镯子也赎回来了。

她后来把镯子给了我,说,等你出嫁戴。

我收在铁盒子里,和那张协议放在一起。



03

我考上大学那年,小姨高兴得哭了。

她摆了两桌酒,请了街坊邻居。

在镇上最好的饭馆,一桌三百八,她点了八个菜,有鱼有肉。

外公邓德顺来了,塞给我一个红包,里面两百块,票子崭新,一看就是从银行换的。

他拉着我的手说,紫萱,你给你妈争气了。

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打到小卖部,张婶去喊的。

等了十分钟,我妈来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啥。

我说,我考上了。

她说,你爸说了,没钱供你。

我说,小姨供。

她挂了电话。

开学那天,小姨送我到火车站。

她给我买了张硬座票,自己站了六个小时回去。

站台上风大,她把围巾解下来给我围上,自己缩着脖子。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两千块钱,有零有整,票子有新的有旧的,一股樟脑丸味儿。

她说,省着花,不够跟妈说。

我说,你留着。

她说,妈在家花不了啥钱。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趴在窗户上看她。

她站在站台上,越来越小,最后成一个点。

我攥着那两千块钱,哭了一路。

大学四年,我勤工俭学,发传单、做家教、在食堂帮厨。

发传单一天五十,站在商场门口,塞给路人,有人接,有人不接,有人接了就扔。

我做家教,教一个初中生数学,一小时三十块,那孩子笨,教了两个月,成绩从三十提到五十。

他爸多给了我两百,说是奖金。

我在食堂帮厨,择菜、洗碗、拖地,一个月三百,管两顿饭。

小姨每个月给我寄钱,我退回去一半。

她不知道,我在学校从来没吃过早饭,省下来的钱,攒着买书。

大三那年,我爸来找我。

他打听到我学校地址,直接找到宿舍楼下。

穿了一身皱巴巴的西装,头发油乎乎的,像几天没洗。

他说,紫萱,你弟要买手机,借两千。

我说,没有。

他说,你小姨有钱,你跟她要。

我说,那是她的钱。

我爸脸一沉,说,白眼狼,白养你这么大。

我笑了。

我说,你养过我吗。

他抬手要打我,被宿舍管理员拦住了。

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叉着腰挡在我前面,说,这是学校,不是你家。

我爸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蹲在宿舍楼下,哭了一场。

哭完了,给我小姨打电话。

小姨说,别怕,有妈在。

那是我第一次拒绝我爸。

后来他又来了两次,我都没见。

第二次他在楼下喊我的名字,喊了半小时,喊累了才走。

第三次我没下楼,从窗户看见他蹲在花坛边上抽烟,抽完一根,走了。

我弟魏高岑,我总共见过不到十面。

每次见面,他不是要钱就是要东西。

有一年过年,小姨带我去外婆家,我妈也在。

魏高岑穿了一身新衣裳,手里拿着游戏机,看见我,翻了个白眼。

我妈说,高岑,叫姐。

他说,她才不是我姐。

我妈没再吭声。

那顿饭,我吃得没滋没味。

小姨给我夹了块红烧肉,我放在碗里,一直没吃。

走的时候,那块肉还在碗底。

我妈在电话里说,你弟还小,你让着他。

我说,他小,我不小。

我毕业那年,小姨生了一场病。

阑尾炎,住院开刀。

我请了假回去照顾她。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拉着我的手说,紫萱,妈要是走了,你一个人咋办。

我说,你别胡说。

她笑了笑,说,妈给你攒了点钱,在柜子里,你拿去交房租。

我翻开柜子,里面有个存折,三万七千块。

我知道那是她一分一毛攒的,卖早点、串珠子、搬砖,一张一张攒起来的。

我没动,又放回去了。

存折下面压着一张纸,是我小时候的奖状,卷起来的,纸边发黄,但没折痕。

她一直收着。

04

我毕业后在市里找了份工作,会计,一个月四千五。

我租了个一居室,在城中村,月租八百,没有电梯,楼道里堆满杂物。

我把小姨接来了。

她开始不肯,说怕给我添麻烦。

我说,你不来,我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她来了,带了两大包东西,一床棉被、一袋子土豆、一罐子咸菜,还有那把断齿的木梳。

她不摆摊了,在家给我做饭,收拾屋子。

早上我出门,她把饭盒塞我包里,里面是炒菜和米饭,有时候还有一块煎带鱼。

日子刚安稳下来,老家那边传来消息,小姨的老宅要拆迁。

那房子是外公留给小姨的,在镇子边上,三间瓦房带个院子。

院里有棵枣树,是我小时候种的,长歪了,但每年结枣,又大又甜。

外公当年分家产,我妈嫁出去了,房子就归了小姨。

小姨说,拆就拆吧,反正也不回去住了。

我陪她回去办手续。

拆迁办设在镇上的老粮站,屋里生着炉子,烟囱拐了好几个弯。

工作人员翻着册子,说,按面积算,能赔不少。

具体多少,没说。

但镇上已经传开了,说这一片要建开发区,赔偿标准很高。

有人传一平米赔八千,有人传一万一。

小姨家的院子加房子,两百多平,算下来不是小数。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当天晚上,我爸就打电话来了。

他开始一天打三四个。

先是问小姨身体好不好,再问拆迁的事。

小姨不接,他就打给我。

我爸说,紫萱,你小姨那房子,当年是你外公留的,也有你妈一份。

我说,我妈那份早分过了。

我爸说,那不一样,现在值钱了。

我说,跟你有啥关系。

他挂了电话。

第二天又打,说,你弟要结婚了,女方要彩礼。

我说,你跟我说不着。

他把电话摔了,我听见听筒里啪的一声。

过了几天,我弟魏高岑给我发微信。

他从来没主动给我发过消息。

第一条是姐,最近好吗。

我没回。

第二条是姐,我处了个对象,想请你吃饭。

第三条是姐,听说小姨房子拆了,恭喜啊。

我把他拉黑了。

他又换了个号加我,备注写的是姐,我有正经事跟你说。

我没通过。

外公邓德顺来家里吃饭,喝了点酒,脸泛红。

他说,紫萱,你爸那人,你得防着。

我说,我知道。

外公说,当年那协议,你小姨收好了吧。

小姨从柜子里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纸还在。

折痕处快断了,但字迹清楚。

外公看了,点点头,说,收好,别丢了。

小姨把盒子锁好,放回柜子最底层。

钥匙还挂在裤腰上,只是换了一条裤子,钥匙串上多了把新房的钥匙。

外公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拄着拐杖,拐杖头磨得发亮。

他说,紫萱,你小姨这辈子不容易。

外公叹了口气,说,那房子拆了也好,省得你爸惦记。

我说,他惦记也没用。

外公没再说话,拄着拐杖走了。

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拐杖戳在地上,笃笃笃的。

雪又开始下了,他的脚印很快被盖住。

小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你外公老了。

我说,嗯。

她说,以后咱对他好点。

我说,好。



05

拆迁款下来那天,小姨给我打电话,声音发颤。

她说,紫萱,你回来一趟。

我请了假赶回去。

小姨坐在堂屋里,桌上放着一张存单。

我拿起来看,数了两遍零。

一千三百万。

存单上印着银行的章,数字后面一长串零,我数了两遍,没错。

小姨说,这钱,妈给你。

我说,这是你的。

小姨摇头,说,我留着干啥,早晚都是你的。

第二天,小姨拉着我去公证处,立了遗嘱,受益人写我。

公证处在县城,楼很高,玻璃门反光。

工作人员问了好几遍,确定吗。

小姨说,确定。

签完字出来,小姨说,这回妈睡踏实了。

我说,你才五十,立啥遗嘱。

她说,早立早安心。

第三天,我爸来了。

他开着借来的面包车,车身上印着某某装修,车门凹了一块。

他拉着我妈和我弟,直接堵在小姨新家的门口。

小姨的新家是拆迁后买的,在县城边上,一个带院子的小二楼。

院墙贴着白瓷砖,大门是铁皮的,漆成红色。

我爸踹开院门的时候,我正在灶房烧水。

他站在院子里,叉着腰,说,邓凤英,拆迁款有紫萱一份,紫萱那份得归魏家。

我拎着铁锹从灶房出来。

铁锹是新的,小姨买来种菜用的,锹头锃亮。

我爸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说,紫萱,你跟爸回去,这钱咱家分。

我说,滚。

他说,你说啥。

我指着大门,说,滚。

我妈坐在门槛上,开始拍大腿哭。

她穿了一件灰棉袄,头发乱蓬蓬的。

她说,紫萱啊,你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不能不认妈啊。

我说,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多了,不差我这一块。

我弟魏高岑站在我爸身后,低着头玩手机,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嘴角带着笑。

他穿了件黑羽绒服,脖子上挂着金链子,假的,掉色。

邻居围了一圈。

有人认出了我爸,小声嘀咕,说这不是当年把闺女送人的魏健吗。

我爸脸挂不住了,声音高起来,说,我是她亲爹,她的钱就是我的钱。

我说,你签了协议的。

我爸说,啥协议,我不记得。

我回屋,从柜子最底层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把那张纸拿出来,举到他面前。

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处快断了,但字迹清清楚楚。

我说,白纸黑字,你自己看。

我爸脸色变了。

他伸手来抢,被旁边的邻居大爷拦住了。

大爷姓周,七十多岁,退休教师,住隔壁。

他说,魏健,做人要讲良心。

我妈还在哭。

我弟终于抬起头,说,姐,你别这样,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我说,谁跟你一家人。

我爸的声音忽高忽低。

他说,当年是寄养,不是过继。

户口本上紫萱还在魏家。

我说,户口早迁过来了。

他说,迁过来也是暂时的。

我说,迁过来十五年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妈从门槛上爬起来,走到我面前,想拉我的手。

我退了一步。

她说,紫萱,妈知道对不起你。

可你弟要结婚了,女方要彩礼,家里实在拿不出。

我说,所以就来拿我的。

她说,不是你的,是你小姨的。

你小姨一个人,花不了那么多。

小姨从屋里出来,站在我身后。

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小姨说,姐,当年你们把紫萱送到我家,说好永不来往。

我养了十五年,你们没给过一分钱抚养费。

现在来要钱,凭啥。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爸说,凭我是她爹。

小姨说,你配吗。

06

我爸火了,冲上来要打小姨。

他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我抡起铁锹,挡在小姨前面。

铁锹头磕在地上,当的一声,震得手麻。

我说,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我爸退了半步,脚后跟踩在雪地上,滑了一下。

他扶着墙站稳,嘴里还在骂,骂小姨,骂我,骂我妈。

我妈站在旁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弟魏高岑把手机揣兜里,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人群边上。

周大爷站在我爸和小姨中间,伸着胳膊拦着。

他说,魏健,你要打人,我这就报警。

我爸说,你报,你报。

周大爷真掏出手机拨了号,对着电话说,派出所吗,这儿有人闹事。

我爸的声音小了点,但还在骂。

这时候,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说,视频发网上了,火了。

我弟低头看手机,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把手机递给我爸看。

我爸看完,嘴唇哆嗦,手也抖。

我后来才知道,对门李叔拍的视频,从我爸踹门开始录,录了十几分钟。

标题叫亲爹妈抛弃女儿十五年,拆迁后上门要钱。

一晚上播放量过了百万。

评论区一边倒,全是骂我爸妈的。

有人说,这种人也配当爹妈。

有人说,小姨养大孩子不容易,钱就该给小姨。

有人说,那个弟弟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还戴假金链子。

我爸拉着我妈往外走,嘴里还在说,走着瞧,我去法院告你。

我指着大门,说,滚,再也别来。

我爸的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弟扶住他,三个人灰溜溜地走了。

面包车发动了好几次才打着火,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

院门关上的那一刻,小姨的手搭在我肩上,微微发抖。

我回头看她,她脸色发白,嘴唇紧抿。

我说,没事了。

她说,嗯。

声音跟蚊子似的。

那天晚上,小姨没吃饭。

她坐在堂屋里,把铁盒子抱在怀里,一遍一遍摸那张协议。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没喝,水凉了,我又倒了一杯。

她说,紫萱,妈不是怕他们。

妈是怕你心里难受。

我说,我不难受。

她说,你嘴上说不难受,妈知道。

她把盒子盖上,锁好,放回柜子里。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嗒一声。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是我妈发来的短信。

她说,紫萱,你爸喝多了,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她又发了一条,说,妈也是没办法。

我还是没回。

第三条,说,你弟对象怀孕了,彩礼要二十万,家里实在凑不出来。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窗外有狗在叫,一声接一声,叫了半夜。

第二天早上,小姨照常起来做饭。

熬了小米粥,煎了鸡蛋,还烙了张饼。

她坐在对面看我吃,说,多吃点。

我说,你也吃。

她说,妈不饿。

我夹了个鸡蛋放她碗里,她吃了,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吃完早饭,她收拾碗筷,我坐在院子里发呆。

枣树早没了,院子里光秃秃的,只有墙角堆着几棵白菜,用塑料布盖着。

我说,妈,咱搬家吧。

她说,搬哪儿去。

我说,换个地方,让他们找不到。

她说,这是咱的家,凭啥搬。

我没再说话。



07

我爸真去法院了。

他告我小姨,说收养关系不成立,要求确认魏紫萱仍是魏家女儿,分割拆迁款。

传票寄到家里那天,小姨手抖得拆不开信封。

我接过来撕开,看了两遍。

案由写的是确认收养关系纠纷。

我请了律师,姓赵,四十来岁,女的,说话干脆。

律师说,关键证据有三样,过继协议、户口迁移证明、遗嘱公证。

我说,都有。

她说,那就稳了。

开庭那天,我爸我妈我弟都来了。

我爸穿了件新夹克,蓝黑色的,标签还露在外面。

我妈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发卡别着,脸上抹了粉,白得不太自然。

我弟穿了件白衬衫,领子硬邦邦的,一看就是借的。

他们坐在原告席上,我爸的腿一直在抖。

我坐在被告席上,小姨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手放在膝盖上,攥着那个铁盒子。

法官问我爸,被告邓凤英收养原告魏紫萱,是否经过你们同意。

我爸站起来,说,是寄养,不是收养。

法官说,寄养和收养的区别,你们签过协议吗。

我爸说,签了,但那是被迫的。

法官说,被迫的,有证据吗。

我爸张了张嘴,说,当时家里穷,养不起。

法官说,穷是理由吗。

我爸不说话了。

我律师站起来,把协议原件递上去。

协议装在透明文件袋里,纸已经发黄了,但字迹清楚。

法官看了,又问,户口呢。

我律师递上户口迁移证明,上面盖着派出所的章,日期是十五年前。

法官说,迁移理由一栏写的是收养。

我爸说,那是为了上学方便。

法官说,上学方便写收养,谁教你的。

我爸不吭声了。

法官问我妈,被告邓凤霞,你承认这份协议吗。

我妈站起来,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她说,承认。

我爸扭头瞪她,眼睛瞪得溜圆。

我妈没看他,接着说,当年是我们不对,收了钱,签了字,说好不再来往。

这些年,紫萱是凤英养大的,跟我们没关系。

我爸吼了一声,你闭嘴。

法官敲了法槌,当的一声。

我爸坐下了,手攥着桌沿,指关节发白。

判决下来那天,赵律师给我发的微信,截图里一句话,法院驳回魏健全部诉讼请求。

我截图发给小姨。

小姨回了个笑脸,那是她第一次用表情。

晚上小姨做了四个菜,红烧肉、糖醋鱼、炒青菜、拌黄瓜,还开了一瓶啤酒。

她给我倒了一杯,泡沫溢出来,顺着杯壁往下淌。

她说,紫萱,咱娘俩喝一个。

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啤酒有点苦,但喝下去,心里是热的。

小姨喝了两杯,脸红了,话也多了。

她说,紫萱,妈这辈子没本事,就会摆摊。

我说,你有本事,你把我养大了。

她说,那是应该的。

我说,不是应该的。

她说,你妈当年也是没办法,你别恨她。

我说,我不恨。

她说,恨也没事,别憋着。

她又喝了一杯,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给她盖上毯子,她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我坐在旁边,把剩下的啤酒喝完。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白菜叶子上的霜闪着光。

08

败诉后,我爸消停了几天。

后来听说他在小区门口堵过我两次,被保安赶走了。

保安姓刘,当过兵,个子高,站在我爸面前跟堵墙似的。

我爸骂骂咧咧地走了,说保安多管闲事。

我弟魏高岑被追债的人堵在家里,连夜跑了,手机也关了机。

债主在他家门上喷了红漆,写着欠债还钱,邻居报了警,警察来了一趟,拍了照,走了。

我妈一个人来的。

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晒被子。

被子是新的,小姨买的,棉花絮得厚,晒在绳子上,鼓鼓囊囊的。

院门没关,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她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手上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苹果,红富士,个头不小。

她说,紫萱,妈来看看你。

我没说话,继续拍被子。

被子拍得嘭嘭响,灰尘在阳光里飞。

她说,你爸病了,气病的。

你弟跑了,债主天天上门。

妈实在没办法了。

我说,跟我有关系吗。

她说,没关系。

妈就是来看看你。

她站在门口,手指头绞着塑料袋,塑料袋哗啦哗啦响。

她说,妈知道你不认我。

妈不怪你。

可妈想跟你说,当年把你送走,是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我停下来,看着她。

她说,那时候你爸天天打我,说养不起你。

我没办法。

后来有了你弟,你爸更不让我去看你。

我偷偷去过你学校,远远看过你一回。

我说,啥时候。

她说,你上初中,穿红棉袄,跟同学有说有笑。

妈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节课。

我攥着被角,没说话。

那件红棉袄,是小姨给我做的,面是表姐旧衣裳拆的,里子是旧床单,但小姨在领口绣了朵小花,粉色的,用毛线绣的。

我穿着它上了三年初中。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卡,绿色的,边角磨白了。

她说,这里面有五万,妈攒的。

你拿着,妈心里好受点。

我说,我不要。

她说,拿着吧,妈以后不来了。

她把卡放在门槛上,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说,紫萱,你小姨是好人,你好好对她。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走远。

她的背有点驼,棉袄后襟短了一截,露出里面的毛衣。

被子拍完了,我蹲下来,把卡捡起来。

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六个数字,密码。

我攥着卡,站了一会儿。

风把被子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

晚上小姨问我去哪了,我说没去哪。

我把卡藏在枕头底下,一直没去取。

那张卡现在还在,里面的钱一分没动。

有时候半夜醒了,我会摸一摸那张卡,塑料的,凉的。

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小姨不知道这张卡的事,我也没打算告诉她。

有一次她收拾屋子,看见卡了,问我是啥。

我说,一张废卡。

她没再问,放回原处。



09

我弟跑了之后,债主找不到他,找到我爸家里。

我爸拿不出钱,被人堵在屋里两天没出门。

后来是邻居报了警,才把人赶走。

我爸气急攻心,脑梗住院。

我妈打电话给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说,紫萱,你爸不行了,你能不能来看看。

我说,我问问小姨。

小姨在旁边听见了,说,去吧,别留遗憾。

我去了医院。

医院在县城,六层楼,白瓷砖外墙,门口停满了车。

我爸躺在病床上,嘴歪着,话说不利索。

看见我,他眼泪流下来,伸手想够我。

手背上扎着针,胶布缠了好几圈。

我站在床边,没动。

医生说,情况稳定了,但需要长期康复。

我妈坐在走廊椅子上,头发白了一大半,用皮筋随便扎着,碎发贴在脸上。

她说,紫萱,医药费妈想办法,你不用管。

我说,我付吧。

我去交了住院费,两万三。

收费窗口的玻璃很厚,工作人员数钱数了两遍。

我妈跟在我后面,一直说谢谢。

我说,不用谢我,这是还你当年生我的钱。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哭了。

她哭得没有声音,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我从兜里掏出纸巾递给她,她没接,用袖子擦了一把。

我转身走了。

我爸出院后,我妈提出离婚。

我爸不肯,闹了一场,拄着拐杖在院子里骂,骂我妈,骂我,骂我小姨。

最后是我外公邓德顺出面,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把我爸骂了一顿。

外公说,魏健,你还有脸闹,当年是你把紫萱送走的,现在人家过好了,你来要钱,你要不要脸。

我爸不吭声了,拄着拐杖回屋了。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我妈回了娘家。

我爸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见人就骂,骂我,骂我小姨,骂我妈,骂我弟。

骂累了就靠着墙根打盹,醒了接着骂。

我弟一直没消息。

有人说他去了南方,有人说他进了传销,有人说他在工地上搬砖。

债主们找不到他,也就散了。

我后来去过一次老房子。

院墙塌了半边,门口长满了草,有半人高。

我爸坐在门槛上,眯着眼看我。

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

他没认出来。

我也没说话,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走的时候,听见他在背后嘟囔,说紫萱那丫头,也不知道回来看我。

我没回头。

风从破了的窗户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

10

我和小姨搬进了新房,在县城最好的小区,三楼,带电梯。

房子是三室两厅,南北通透,客厅有个大阳台。

小姨养成了新习惯,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去老年大学学画画。

她画得不好,画的苹果像土豆,画的鸟像鸡。

但她画得认真,一笔一笔描。

她把画贴在冰箱上,贴了一排。

我换了个工作,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财务主管,工资翻了一倍。

日子过得很快。

一转眼,又是一年腊月。

那天下午,我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楼下站了一个人。

是我妈。

她站在小区门口,没进来。

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远远地看着我这栋楼。

她穿了一件灰棉袄,和去年那件一样,只是更旧了,袖口磨得发亮。

我没下楼。

她站了大概半小时,把塑料袋放在门口保安室,走了。

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

保安把袋子送上来,里面是两双棉鞋,手工纳的底子。

一双大的,一双小的。

大的给小姨,小的给我。

鞋底纳得密,针脚整整齐齐,一看就费了不少功夫。

鞋面是黑条绒的,摸着软和。

小姨试了试,说,合脚。

我没试,收进了柜子。

晚上吃饭,小姨问,要不要请你妈来吃顿饭。

我说,再说吧。

小姨没再问。

窗外又下雪了,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

我想起八岁那年的雪,想起那辆拖拉机,想起我妈甩开我的手。

小姨给我盛了碗饺子,说,趁热吃。

我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的,还是那个味儿。

小姨说,你外公明天来,我包了他爱吃的白菜猪肉。

我起身去关窗户,看见楼下有个人影,站在路灯底下,雪落在她肩上,白了一层。

我没细看,拉上了窗帘。

小姨把存折从抽屉里拿出来,翻了翻,又放回去。

她说,这钱,以后都是你的。

我说,你留着花。

她说,我花不了那么多。

我说,那就慢慢花。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我看着她,想起她蹲在灶房擦我脸的样子,想起她半夜串珠子的样子,想起她搬砖回来手伸不直的样子。

我说,妈,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摆手,说,谢啥,吃饭吃饭。

我低头吃饺子。

窗外雪越下越大,把路灯裹成一团光。

那个人影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快被新雪盖住。

我关上门,回屋吃饭。

小姨在灯下数饺子,一个一个,数得认真。

我坐下,拿起筷子。

屋里暖和,饺子热乎。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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