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木茶几上摆着一台计算器,屏幕亮着,上面是三十八万八。
我妈攥着存折坐在我旁边,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玻璃板上,没出声。
李依诺坐在对面,手指绞着衣角,始终没抬头。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又看了一眼我妈花白的头发。
然后我伸手抓起桌上那摞烫金请帖,刺啦一声撕成两半。
李秀英的嘴还张着,我已经拉起我妈往门口走。
身后椅子倒地,李依强骂骂咧咧追出来。
楼道声控灯一层层亮起。
我妈的手在我掌心里冰凉,她小声说,天宇,要不……我打断她,妈,咱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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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一次见李秀英是在去年开春。
我拎了两瓶酒、一箱奶,跟着李依诺进了她家老小区。
楼道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感应灯拍三下才亮。
李依诺攥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李秀英开门时脸上挂着笑,接过东西往地上一搁,眼睛先扫了我的鞋,又扫了我拎来的东西,嘴角那点笑纹就淡了。
她没让我坐,自己先坐下了,顺手抓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关了电视。
“小叶,你家里几口人?”
我说就我和我妈。我爸走得早,我上初中那会儿没了。
李秀英哦了一声,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声音脆得我心头一跳。
“那你妈做什么的?”
“超市理货。”
“理货啊。”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称东西的分量。
李依诺在旁边拽了拽她袖子,被她一胳膊甩开。
李勇从里屋出来,朝我点了点头,又缩回去了。
李秀英翘起二郎腿,问我房子买在哪,多大,月供多少。
我一五一十答了。
她听完不接话,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看得我后脖颈发紧。
“房子加依诺名字。”
我说行。
“彩礼十八万八,三金另算。”
我心里咯噔一下,还是说行。
李秀英脸上这才浮出点笑意,起身去厨房端了盘苹果出来,搁在我面前。那盘苹果切得歪歪扭扭,她说是依诺切的。李依诺低着头,耳朵尖红透了。
回家路上我给叶丽兰打电话,说彩礼十八万八。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她说,行,妈给你攒着呢。
叶丽兰在超市干了十二年。
她那双脚冬天裂口子,夏天捂出痱子,一年到头站八个小时,回家泡脚时水盆里飘着一层白皮。
我工作后每个月给她两千,她一分没花,全存着。
存折上原本有十六万,加上我这几年攒的,凑了二十万出头。
我那天晚上坐在出租屋里算了半宿。
十八万八的彩礼,加上三金、酒席、婚庆,满打满算要二十五万。
房子首付已经掏空了家底,月供三千八,装修还欠着五万。
我盯着计算器上的数字,心里盘算着跟工友再借点,年底多接几台大修。
李依诺给我发来消息,说她妈今天挺高兴的,还夸我实在。我看着那行字,打了一行删一行,最后只回了个笑脸。
过了三天,李秀英来电话了。
她说话时背景里有电视机的声音,像是在看什么家庭调解节目。
她说十八万八是前两年的行情了,隔壁丁玉宁家闺女刚定亲,男方给了二十八万八。
她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我闺女不能比别人便宜。
我说阿姨,我回去跟我妈商量商量。她嗯了一声,说行,不急,就是提一嘴。
挂了电话,我坐在汽修店后头的轮胎堆上抽了根烟。
夕阳从卷帘门缝里挤进来,照在我那双沾满机油的手上,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她那边有超市广播的声音,正在喊特价鸡蛋。
“妈,彩礼可能要涨点。”
“涨多少?”
“十万。”
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没事,妈再想办法。
叶丽兰第二天去了我舅家。
我舅在镇上开小卖部,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她回来时眼睛红着,说是沙子迷了眼。
我不信,但没拆穿。
晚上我翻她包找充电器,翻出一张借条,上面写着借两万,落款是我舅的名字。
我把借条塞回去,拉上拉链。
那晚上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我看着那道缝,想起我爸走那年,我妈才四十出头,有人劝她改嫁,她没答应。
她跟那人说,我走了天宇怎么办。
就这一句话,她守了我十几年。
02
李秀英的加价不是一次性的。
她像菜市场里最有耐心的主妇,今天添一件,明天补一样。
先是说三金要换成五金,理由是依诺表姐出嫁时婆家给的就是五金,她不能让人看笑话。
五金要多花两万。
又说我妈那套婚房太小,将来生了孩子住不开,换房不现实,那就在装修上多花点,她指定了一个装修队,报价比市面贵出三万。
每加一次,李依诺就来跟我哭一次。
她哭的时候不抬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全掉在自己手背上。
她说,天宇,你再忍忍,我再劝劝我妈。
可她劝的结果就是她妈又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语气比上次更硬。
我妈第三次去借钱那天,我在汽修店接到她的电话。
她在公交站台上,旁边有人催她上车。
她声音压得很低,说天宇,你三姨那边……算了,妈再想别的办法。
我问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就是三姨家刚给儿子买了车,手头也紧。
我听出她声音里的哽咽,像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我说妈你别借了,我想办法。她说你一个月挣多少,你能想什么办法。说完就挂了。
那天下午我干活时走了神,扳手滑了,手背在发动机壳上划出一道口子。血珠子一颗一颗往外渗,我拿抹布一缠,接着干。下班后我去找了李依诺。
我们在她家楼下的小花园碰面。初秋了,蚊子还多,围着我俩转。我手上缠着脏兮兮的抹布,她盯着看了半天,问怎么了。我说没事。
“你妈那边到底什么想法?”我尽量把语气放平。
李依诺低头抠指甲。她的指甲很短,边缘参差不齐,是被牙咬的。
“我妈说……说谁家嫁闺女都这样。”
“那你呢?”
她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路灯刚亮,黄光打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圈红了。她张了张嘴,说“我妈说”,我打断她:“我问的是你。”
她不说话了。
风把梧桐叶子吹下来,落在她脚边。她穿着双旧帆布鞋,鞋头蹭掉了皮。我们就那么站着,蚊子嗡嗡地转,她始终没开口。
过了好久,她说,天宇,要不……要不你先回去。
我转身走了。走到小区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路灯底下,缩着肩膀,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那天晚上李秀英给我发了条语音。她语气比之前软,说小叶啊,阿姨不是为难你,阿姨就是想让依诺风风光光嫁出去。你体谅体谅当妈的心。
我听了两遍,没回。
真正让我睡不着的,是媒人谢菊英后来跟我说的一句话。
那天她来汽修店附近办事,顺道进来坐了坐。
她是个热心肠,跟我妈认识十几年了。
她喝了口茶,犹豫了半天,说天宇啊,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讲。
我说您讲。
她说李秀英上个月还见了另一家。城南的,开饭店的,儿子在银行上班。人家出的彩礼是二十六万。李秀英没松口,但也没把话说死。
“她在比价。”谢菊英压低声音,说完又补了一句,“这话你听听就算了,别往外说。”
我送走谢菊英,站在店门口,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对面有家新开的婚纱店,橱窗里摆着一件白婚纱,灯光打着,亮得晃眼。
我摸出手机,给李依诺发了三个字:真的吗。
她过了很久才回:什么真的吗。
我把谢菊英的话转述给她。那边显示输入中,输入中,输入中。最后回过来一条:我不知道。
就三个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进了车间。
那天下午我拆了台变速箱,拆得特别仔细,每一颗螺丝都擦干净了才装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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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送日子那天,李家来了不少亲戚。三姑六婆坐了一屋子,把老房子的客厅挤得满满当当。沙发不够坐,有人搬了小板凳,有人干脆坐在床沿上。
叶丽兰穿了件新外套,枣红色的,是为了这天特意买的。
她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装着存折、借条和一张清单。
她早上出门前对着镜子梳了好几遍头,把白头发往耳朵后面别。
进了李家门,没人招呼我们坐。
李秀英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手里剥着橘子。
李依诺在厨房烧水,她弟李依强躺在里屋床上刷手机,外放的声音开得很大,全是短视频里那种夸张的笑声。
李秀英把橘子皮往茶几上一扔,开口了。
“今天人齐,我就直说了。彩礼三十八万八。”
屋里一下静了。李依强那屋的短视频声显得格外刺耳。
我妈手里布包的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低头去弄拉链,手指头在抖。我按住她的手,把布包接过来放在膝盖上。
“阿姨,之前说的是二十八万八。”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
“之前是之前。依诺表姐上个月定的亲,三十八万八。人家还是二婚。”李秀英掰了一瓣橘子塞嘴里,边嚼边说,“我闺女头婚,总不能比二婚的还低吧?”
旁边几个亲戚跟着附和,说就是就是,依诺这条件,三十八万八都算少的。
我妈把存折从布包里拿出来,摊在茶几上。她的手指按着那张存折,指甲盖泛白。
“亲家母,这是十八万八,我攒了十几年。剩下的……我打了欠条,年底前一定凑齐。”
李秀英瞥了一眼那张存折,没接。她身边一个穿红毛衣的女人凑过来看了看,嘴角撇了撇。
“十八万八?这年头十八万八娶什么媳妇啊。”
我妈嘴唇哆嗦了一下。她把存折又往前推了推,像在求人收下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李秀英这才慢悠悠地拿起存折,翻了翻,合上,搁在一边。
“还有,”她拍了拍手上的橘子渣,“依强今年要买车,差十五万。你们帮着凑凑。”
我盯着她。她的表情理所当然,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阿姨,依强买车跟我们结婚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李秀英声音拔高了,“依诺嫁出去了,她弟还没着落呢。你们当姐夫姐姐的,帮衬一把不是应该的?”
旁边亲戚又开始附和。我妈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她在哭,但没出声,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茶几上,把那张存折的边角洇湿了。
我站起来。
“阿姨,今天这日子还送不送了?”
“送啊,钱到位就送。”李秀英靠在椅背上,翘起腿。
李依诺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茶盘。
她站在那儿,看看她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茶盘在她手里晃了一下,水洒出来,烫了她的手。
她嘶了一声,茶盘搁在桌上,手指捏着耳垂。
我看着她。她避开我的目光。
我妈还在哭。
她哭的时候有个习惯,右手攥着左手的大拇指,攥得紧紧的,关节咔咔响。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那双手在超市搬了十几年货,指头粗短,指甲剪到肉里。
“天宇。”我妈叫我,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转过身,面对李秀英。她以为我要服软,脸上浮出那种稳操胜券的表情。
“阿姨,这婚,我再想想。”
我说完就往外走。我妈愣了一下,抓起存折跟出来。身后传来李秀英的声音,又尖又高:“想什么想?过了这村没这店!”
我没回头。
下楼时我妈拽住我袖子。她的眼睛肿着,嘴角往下撇,整张脸皱成一团。
“天宇,要不……要不妈再回去求求她?”
“不求。”
“可你都二十九了……”
“妈。”我停下来,看着她,“您儿子还没窝囊到那个份上。”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次她没忍,就那么站在楼道里哭,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伸手把她搂过来,她的头抵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有股洗衣粉的味道。
04
我妈住院了。
医生说是急火攻心,血压飙到一百八,头晕得站不住。
她在超市搬货时眼前一黑,货架上的酱油瓶碎了一地。
同事把她送到医院,给我打电话时她还拦着不让打,说别耽误我干活。
我赶到医院时她躺在观察室的床上,手背上扎着针。看见我进来,她第一句话是:“别告诉依诺。”
我没说话,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的,掉在地上。
“妈,这婚我不结了。”
她转过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我以为她要劝我,但她只是把脸转回去,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有一头接触不良,时不时闪一下。
“那十八万八,还有五金,能要回来吗?”她问。
“能。”
“要不回来也没事,”她闭上眼睛,“就当买个教训。”
我攥着那个没削完的苹果,指甲嵌进果肉里。
李依诺是第二天来的。
她提着一兜橘子,站在病房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妈看见她,别过脸去。
李依诺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站了一会儿,小声说阿姨对不起。
我妈没应声。
李依诺转身往外走,我跟出去。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有个护工推着轮椅过去,轮子吱呀吱呀地响。
“天宇,我妈她……”
“李依诺。”我很少连名带姓叫她,她愣了一下,“你跟我说实话,如果我妈拿不出这些钱,你还嫁不嫁?”
她的嘴张开了,又合上。过了几秒,她说:“我妈说……”
“我问的是你。”
她不说话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伸手别了一下,手停在那儿。
我等了很久。久到那个护工推着轮椅又走回来,轮子碾过地上的水渍,声音更响了。
“天宇,你再给我点时间。”
“多久?”
“我……我不知道。”
我点了点头,转身进了病房。关上门的瞬间,我看见她还站在走廊里,手垂在身侧,橘子兜的塑料袋提手勒着她的手指。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办了出院。她不肯,说再住一天观察观察。我说回家观察也一样,这儿睡不好。她看着我,像是想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
“你跟依诺……”
“分了。”
她没再问。我扶她上出租车,她靠在后座上,眼睛闭着,眉头拧着。到家后她直接进了卧室,没开灯。
我坐在客厅里,翻出手机。李依诺发了七条消息,从“你在哪”到“你别这样”到“我妈说彩礼可以再商量”。最后一条是语音,我没点开。
谢菊英给我打了电话。她说话时压着嗓子,像是怕被人听见。
“天宇,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李秀英把你们家给的定金和三金,挪了五万给依强还赌债了。债主上门两回了,再不还就要卸胳膊。”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还有,”谢菊英顿了顿,“城南那家,李秀英还吊着。人家昨天又加了价。”
“多少?”
“三十万。”
我挂了电话,靠在沙发上。客厅没开灯,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把天花板照出一片昏黄。那上面有道裂缝,和我出租屋的那道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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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订婚宴定在县城最好的酒店。李秀英选的,说不能让人看笑话。包间里摆了两桌,女方亲戚来了十几个,男方这边只有我和我妈,还有谢菊英。
我妈穿了那件枣红外套,但脸色蜡黄,嘴唇没什么血色。她坐在我旁边,手放在膝盖上,攥着布包。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没喝。
李秀英今天穿了件墨绿的旗袍,头发盘起来,插了根金簪子。
她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个计算器,手指头在上面噼里啪啦地按。
旁边亲戚凑过去看,她也不避。
人到齐了,李秀英清了清嗓子。
“今天把大家请来,是把事情定下来。”她说着把计算器转过来,屏幕对着我,“三十八万八,五金,婚房加名,还有依强买车那十五万。这些今天得有个说法。”
桌上安静了。十几个人的目光全落在我和我妈身上。我妈的布包拉链还是卡着,她拉了两下没拉开,干脆把整个包递给我。
“阿姨,之前说好的十八万八,后来涨到二十八万八,现在又三十八万八。您这价涨得比房价还快。”我的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李秀英脸上挂不住,嘴角抽了一下。
她旁边那个穿红毛衣的女人又开口了:“小叶你这话说的,人家养个闺女多不容易。三十八万八在咱这儿真不算多。”
“就是,你看丁玉宁家闺女,男方出的三十八万八,还买了辆车。”
“依诺这模样,这工作,放相亲市场上抢着要。”
亲戚们你一言我一语,像是在菜市场讨价还价。我妈低着头,肩膀又开始抖了。她的手在膝盖上攥紧,关节发白。
我扭头看李依诺。她坐在她妈旁边,穿着一件白色毛衣,头发披着。她的手放在桌下,绞着衣角,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她抬了一下头,和我的目光碰上,又垂下去了。
“依诺。”我叫她。
她肩膀一颤。
“你跟我走吗?”
包间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从我妈身上移开,落在李依诺身上。她妈在旁边哼了一声,端起茶杯喝水,杯子磕在玻璃转盘上,咣当一声。
李依诺没动。
我又问了一遍:“依诺,你跟我走吗?”
她抬起头。她的眼圈红了,嘴唇在抖。我看着她,她的目光在我和她妈之间来回转。转了两圈,她低下了头。
我等了五秒。五秒里,包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我妈的呼吸声很重,像什么东西压在胸口。
李依诺没抬头。
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一声。
我从我妈手里拿过那个布包,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
存折、借条、五金发票、婚庆定金收据,全部摊在桌上。
李秀英盯着那些东西,表情像在算什么。
然后我看见了请帖。厚厚一摞,烫金的,压在布包最底下。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也许她以为今天用得上。
我把那摞请帖拿在手里,举起来。
“小叶你干什么?”李秀英的声音尖了。
我没看她。我看着李依诺。她的头终于抬起来了,眼睛瞪大,嘴唇张开。她的表情里有惊慌,有犹豫,还有一丝我看不明白的东西。
刺啦。
第一张请帖裂成两半。烫金的喜字从中间断开,金粉撒了一桌。
第二张。第三张。我一口气撕了七八张,碎纸片飘在玻璃转盘上,有些落进了菜盘里。我妈拽我的袖子,被我轻轻甩开了。
“叶天宇你疯了吧!”李秀英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撞在墙上。
我没理她,拉起我妈的手。她的手冰凉,手心全是汗。
“妈,咱回家。”
我妈被我拽着往外走。经过李依诺身边时,我看见她伸了一下手,像是要拉我。但那只手停在半空,又缩回去了。
包间门在我身后合上的瞬间,里面炸了锅。李秀英的骂声,亲戚的议论声,还有李依强从外面冲进来的脚步声。
我没回头。电梯门开了,我拉着我妈进去,按了一楼。
06
大厅里很多人。有办满月酒的,有办寿宴的,服务员端着盘子来回穿梭。我拉着我妈穿过人群,她步子跟不上,小跑着才没被我甩开。
“天宇,慢点……妈跟不上……”
我放慢脚步,没松手。她喘着气,另一只手按着胸口。
“你撕那些请帖……”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那都是钱啊。”
“没事。”
“怎么没事,一摞好几十呢。”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挂着泪,嘴角却翘着,像在笑又像在哭。那件枣红外套的扣子崩开了一颗,领口歪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秋衣。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依强追出来了,趿拉着运动鞋,鞋带没系,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地响。
“叶天宇你站住!”他堵在我面前,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他比他姐小五岁,长得瘦,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
“你想怎么着?”我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大概想说什么狠话,但看见我的眼神,又咽回去了。我比他高半个头,在汽修店干了八年,扳手抡惯了,胳膊比他大腿粗。
“你……你把我姐弄哭了。”
“你姐哭不哭,跟我没关系了。”
他愣了一下。大厅里有人往这边看,服务员端着一盘鱼停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过去。我妈拽了拽我的胳膊,小声说算了。
我绕过李依强往外走。他站在那儿,没再追。
出了酒店大门,冷风灌进领口,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十月的晚上已经很凉了,我妈打了个哆嗦。
我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她不肯要,推来推去,最后我还是按在她肩上。
“妈,你在这等着,我去打车。”
她拉住我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指头粗短,指甲剪到肉里。
“天宇,你跟妈说实话,你心疼不心疼?”
我看着她。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她老了。这三年为了我的婚事,她老得特别快。
“心疼什么?”
“依诺那孩子……”
“妈,”我打断她,“我心疼的是您。”
出租车来了,我拉开车门让她先上。
她坐进去,往里挪了挪,给我留了位置。
我关上车门,回头看了一眼酒店。
二楼的窗户亮着灯,有人影在窗帘后面晃。
我钻进车里,报了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没多问,打表起步。
车开出去两条街,我妈忽然说:“存折还在桌上。”
“我知道。”
“五金也在。”
“嗯。”
“那咱……”
“明天我去要。”
她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光影从她脸上划过,忽明忽暗。
她累坏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头歪在我肩膀上,呼吸很轻。
我保持那个姿势坐了一路。肩膀酸了也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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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李家。
门是李勇开的。他穿着件旧背心,看见我愣了一下,侧身让我进去了。客厅里一股隔夜饭菜的味道,茶几上还摆着昨天的橘子皮。
李秀英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个热水袋。看见我进来,她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
“阿姨,我来拿存折和五金。”
“什么存折五金?”她眼皮都没抬,“那是你们家自愿给的,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那婚不结了,东西是不是该退?”
李秀英把热水袋往茶几上一搁,站起来。她穿着拖鞋,脚后跟露在外面,干裂的皮肤像树皮。
“叶天宇,你昨天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撕请帖,我闺女的名声让你毁了。我没找你赔名誉损失就不错了,你还敢来要东西?”
“名誉损失?”我看着她,“阿姨,您闺女同时跟城南那家相着亲,这事您忘了吧。”
她的脸一下白了。李勇在旁边叹了口气,转身进了里屋,把门带上了。
李秀英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我接着说:“谢菊英都跟我说了。城南那家出二十六万的时候您没松口,出到三十万您也没松口。您是等着我出三十八万八,好给依强还赌债吧。”
“你胡说什么!”
“依强欠了十五万,债主上门两回了。您把我们家给的定金挪了五万给他,这事要不要我找债主来对质?”
李秀英一屁股坐回沙发上。热水袋从茶几上滚下来,她也没捡。她盯着我,眼睛里全是恨,但嘴上一句话说不出来。
李依诺从卧室出来了。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着,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她看看我,又看看她妈,站在卧室门口没动。
“天宇……”
“存折和五金,今天给我。不给的话,我走法律程序。”我看着李秀英,“您收城南那家定金的事,您挪用彩礼的事,咱们法庭上一起说清楚。”
李秀英的胸口剧烈起伏。她扭头看李依诺,目光像刀子。
“你跟他说的?”
“我没……”李依诺摇头,眼泪掉下来。
“那就是谢菊英那个老东西。”李秀英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站着没动。李依诺走到她妈身边,蹲下来,拽着她妈的胳膊。李秀英一把甩开她,站起来进了卧室,摔上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存折和五金从门缝里扔出来,哗啦一声散在地上。李依诺蹲下去捡,手指头抖得厉害。她把东西归拢好,站起来递给我。
“天宇,对不起。”
我接过东西,没看她。
“我妈她……她其实也难。”李依诺的声音很小,“依强欠了钱,债主天天来,我妈整宿整宿睡不着。”
“谁不难?”我看着她,“我妈不难?她攒了十几年的钱,被你妈一张嘴就要走一半。她住院的时候你去看过吗?你妈去看过吗?”
李依诺不说话了。她站在那儿,睡衣领口歪着,露出锁骨上一颗小痣。那颗痣我以前亲过。
“天宇,你再给我点时间。我慢慢劝我妈,她会想通的。”
“我……不知道。”
我点了点头,把东西装进包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李依诺叫了我一声。我停下,没回头。
“你……你还会等我吗?”
我站了两秒。楼道里有人在炒菜,油烟味从门缝钻进来。楼下有小孩在哭,大人哄着。这些声音那么远,又那么近。
“依诺,我等过你了。”
我拉开门,走了。
08
我妈出院后在家歇了半个月。
她没再提婚事,也没问我要回多少钱。
每天我下班回来,她都把饭做好了摆在桌上,自己坐在旁边看电视。
电视开着,她的眼睛却盯着窗外。
那套婚房挂出去出租了。
地段不错,很快就有人来看。
一对小夫妻,刚结婚,在附近厂里上班。
他们看完房很满意,当场签了合同。
我拿着租金去还了装修欠款,剩下的存起来。
李依诺发来消息说,她妈松口了,彩礼可以降回十八万八。
我没回。
她又发来一条:天宇,我跟他们吵了一架,我说非你不嫁。
我还是没回。
第三天她打了电话来,我没接。
她连着打了七个,最后我关了机。
第二天开机时,她发来一条长消息,说她知道错了,说她愿意跟我一起还债,说她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只要我一句话她就搬出来。
我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删了。
李依强上门是周六下午。
我正给我妈修阳台的晾衣架,听见楼下有人喊我名字,探头一看,李依强带着两个小年轻堵在单元门口。
他手里拎着根棍子,在地上戳来戳去。
“叶天宇你下来!你把我姐弄成什么样了!”
我没理他,继续修晾衣架。
他在楼下骂了十几分钟,越骂越难听。
邻居老太太从窗户探出头看,又缩回去了。
最后是隔壁单元的老赵报了警,警车一来,李依强那伙人撒腿就跑。
民警上来敲门问情况,我说没事,前女友的弟弟,闹着玩。民警记了笔录,叮嘱我注意安全,走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半天没换台。
电视里在放一个调解节目,正好在讲彩礼纠纷。
女嘉宾哭着说男方不给彩礼就是不爱她,男嘉宾拍桌子说这是卖女儿。
我妈把电视关了。
“天宇,”她叫我,“要不咱换个地方住?”
“不用。这房子是咱自己买的,谁也没资格赶咱走。”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爸要是还在就好了。”
我没接话。
我爸走那年我上初中,对他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
只记得他个子很高,手很大,每次赶集回来都会给我带一根麻花。
我妈说他最疼我,走之前拉着她的手说,把天宇养大。
“妈,我明天去看看爸。”
她嗯了一声,起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切菜的声音,刀碰砧板,一下一下的,特别均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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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谢菊英来家里坐了一趟。她提了一箱奶,还拎了袋苹果。我妈留她吃饭,她说不了,说两句话就走。
她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天宇,李秀英那边到处说你坏话,说你骗婚,说你妈拿假存折糊弄人。”
“随她说。”
“她还说要去你单位闹。”
“让她来。”
谢菊英叹了口气,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她跟我妈认识二十多年了,当初这门亲事就是她牵的线。她脸上挂不住,总觉得对不住我们。
“还有个事,”她压低声音,“城南那家知道李秀英同时吊着两边,不干了。人家要李秀英退定金,李秀英不退,那边说要告她。”
“那正好。”
“好什么呀,”谢菊英拍了下大腿,“李秀英现在急眼了,到处说你耽误了她闺女。依诺那孩子……听说在家天天挨骂。”
我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没接话。
谢菊英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天宇,你是个好孩子。”
门关上后,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盘刚炒的花生米。她把盘子搁在茶几上,坐到我旁边。
“菊英说什么了?”
“没什么。”
“天宇,”我妈拿起一颗花生米,剥着壳,“妈想跟你说个事。”
“您说。”
“依诺那孩子,前天来找过我。”
我剥花生米的手停了一下。
“她在超市门口等我,提了袋水果。我没要,她搁在地上就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话,说阿姨我对不起你,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妈把剥好的花生米递给我,我没接。她自己吃了。
“我没怪她。”我妈说,“那孩子可怜。摊上那么个妈,一辈子的事自己做不了主。”
“妈,您别替她说话。”
“我不是替她说话,”她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我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有些事怨不得自己。依诺那孩子,心里比谁都苦。”
我没说话。阳台外面有只麻雀落在晾衣架上,蹦了两下,飞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第一次见李依诺的样子。
那是三年前的夏天,她穿着条碎花裙子,在超市门口发幼儿园的招生传单。
我路过时她塞给我一张,脸红了,说不好意思,您看着像有孩子的。
我说我还没结婚。她的脸更红了,耳朵尖都是粉的。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
她跟我说,她从小就被她妈管着,穿什么衣服、交什么朋友、考什么学校,全是她妈说了算。
她说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
我当时说,以后你的事,我替你做主。
她笑了,说好。
可我终究没做成她的主。她自己都不肯为自己做主,我又能替她做什么。
10
李秀英最终还是退了钱。
谢菊英中间传了几次话,把利害关系掰开揉碎了讲给她听。
肖光赫律师发了一封律师函,把挪用彩礼、收受两家定金的事一条一条列清楚了。
李秀英怕真闹上法庭,退了十二万和三金,剩下的六万八说花掉了,拿不出来。
我没追。肖律师问我要不要起诉,我说算了。我妈也说算了,说那六万八就当买了个清净。
李依诺离开县城那天,我不知道。
她是后来发消息告诉我的,说她在南边找了个幼儿园,过两天就去上班。
她说天宇,谢谢你以前对我好。
她说你妈是个好妈妈,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
我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把她的联系方式删了。
搬进新房那天是个晴天。我妈在阳台上摆了三个泡沫箱,种了葱和香菜。她说外头买的菜贵,自己种点吃着方便。我帮她把箱子摆好,浇了水。
她站在阳台门口,看着那三个箱子,忽然笑了。
“你爸以前也爱种菜。”她说,“在老家院子里种了一排黄瓜,结得吃不完,到处送人。”
“那您多种点,我也到处送人。”
她笑出了声,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看着她,觉得她好像比前段时间年轻了一点。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李依诺站在路灯底下,穿着那条碎花裙子,手里攥着传单。
她朝我笑,说您看着像有孩子的。
我走过去想拉她的手,她却往后退了一步。
她说天宇,我得回家了,我妈等我吃饭呢。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楼道里。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最后整栋楼都黑了。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我妈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这道裂缝比我出租屋那道短,但位置差不多,也是从灯座往墙角延伸。
手机亮了一下,是谢菊英发来的消息。她说李秀英家那个老房子挂出去卖了,要替李依强还债。她说依诺去了南边,听说过得还行。
我回了个知道了。
起床,穿鞋,进厨房。我妈煎了三个鸡蛋,两个给我,一个她自己。她坐在对面看我吃,筷子搁在碗上。
“今天去店里?”
“嗯,有台大修要交。”
“中午回来吃不?”
“不一定。”
她点了点头,低头喝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头发上。她的白头发又多了,鬓角那一块几乎全白了。
我低头吃鸡蛋,没说话。煎蛋的边有点焦,咬起来脆脆的,像我爸以前给我带的麻花。
吃完早饭我出门。我妈站在门口送我,手里攥着块抹布。楼道里有人下楼,脚步声咚咚的。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妈,我走了。”
“路上慢点。”
我下了两级台阶,又停住了。回头看她,她还站在门口,抹布搭在肩上,头发别在耳朵后面。
“妈。”
“嗯?”
“晚上我买条鱼回来。”
她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行,妈给你炖。”
我转身下楼。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外面阳光很好,照在楼下的水泥地上,白晃晃的。
我骑上电动车,插进早高峰的车流里。
路边有人卖早点,蒸笼掀开,白气腾起来,混着油条下锅的滋啦声。
我路过那家婚纱店,橱窗里那件白婚纱还在,换了个位置,挪到了正中间。
我拧了下油门,汇进车流,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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