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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历史如长河奔涌,逝者如斯,不可复追。穷尽考据,我们也永远无法抵达百分之百的“真实”。史学意义上的真实,从来不是全知全能的上帝视角,而是言必有据的严谨。三国是一个群雄并起的时期,涌现出许多可歌可泣的故事。我自幼喜读三国,今依托《三国志》《华阳国志》《资治通鉴》《后汉书》等史料,并借鉴吕思勉、金性尧、方北辰、何兹全、田余庆等前辈学者的研究成果,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中搜寻、打捞、辨别、拼凑、梳理,最终形成“史话三国系列”,本文是该系列的第七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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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曾经“六出祁山”用兵曹魏,其中建兴六年(228年)的首次北伐形势最好。
由于蜀汉自夷陵之战后多年未大举北进,此次北伐出其不意,兵临祁山后,“南安、天水、安定三郡叛魏应亮,关中响震”,局面大好。
但遗憾的是由于马谡在街亭战败,形势发生逆转,诸葛亮被迫退兵回蜀国,未能实现“平取陇右”的宏伟计划。
从此魏国加强边境防备,蜀汉再未能重现首次北伐时那种出其不意、陇右响应的有利局面。
由于街亭之战在三国诸多战役中影响深远,历来探讨此战诸葛亮败因的文章甚多。
比较公认的原因,就是诸葛亮用人不当,错用马谡。
因为马谡做过县令、太守,后来长期以参军身份参赞军务,但没有领兵打仗的实战经验,是“智计之士”,刘备临终时曾嘱咐诸葛亮:“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
当时魏延、吴懿都在军中,资历战功都在马谡之上,但诸葛亮固执己见,仍把守街亭这个关乎全局生死的枢纽交给了马谡。
结果马谡到前线后,把诸葛亮“当道下寨、据城拒敌”的部署给改了,舍水上山,被张郃断了汲道,一触即溃。
以诸葛亮之智,何出此低级错误?
其实诸葛亮重用马谡,表面是用人不当,深层则是他对马谡的偏爱和蜀汉人才困境共同作用的结果。
首先,马谡“才器过人,好论军计”,很受诸葛亮器重。他们两人谈论军政要务非常投机,“每引见谈论,自昼达夜”。表明马谡多有精辟的见解,能够打动诸葛亮愿意和他做深入的长谈。诸葛亮对马谡相当偏爱,私人关系很亲密。如马谡所说:“明公视谡犹子,谡视明公犹父”,这份私谊让诸葛亮对马谡的实战能力少了些冷静的估量。
另外,诸葛亮急于发掘培养年轻将才,这也是他重用马谡的另一原因。蜀汉国力弱小、人才匮乏,这一问题在军队中表现得尤为明显。到诸葛亮执政时,蜀汉军中宿将凋零,堪用之才寥寥。出于培养干部队伍的考虑,此次北伐他不得不启用新人。诚如中国现代历史地理学家任乃强评论说:“诸葛亮于此役,置赵云、魏延、吴壹等宿将于后方而专任马谡、王平等青年英锐之士(时谡年三十九)。故其初势甚张,一鼓而下三郡,至街亭,临陇坂,有直窥长安之志。”
附带说一句,马谡此时在职务上已然提拔为将军,直接统辖部队。其事见《郭淮传》:“太和二年,蜀相诸葛亮出祁山,遣将军马谡至街亭,高详屯列柳城。”不仅如此,马谡麾下也配置了幕府,《三国志》的撰写者陈寿之父时在幕府中任参军。马谡兵败,陈寿之父亦因连坐被处髡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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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用人不明外,诸葛亮兵败街亭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战略上的失误。当时曹魏战略重心在东,对吴用兵频繁,西线陇右、关中兵力相对薄弱,守备废弛,这对蜀汉集团来说本是一个天赐良机。
诸葛亮本可以抓住这一有利时机,趁其不备,集中优势兵力直取长安,一举平定关中。大将魏延提出出子午谷出其不意奇袭长安的建议,诸葛亮没有采纳,而是实施“蚕食”战略,即稳扎稳打,逐步推进,先取陇右三郡,再图关中。
因为蜀汉国力弱于曹魏,经不起豪赌,只能一口一口地吃,这个战略本身有其道理,但该战略的代价是节奏慢。
大军团携带辎重,沿祁山道缓缓推进,等诸葛亮把南安、天水、安定三郡安抚下来、前锋马谡早已距大军甚远。
据首都师范大学历史系博导宋杰考证,街亭故址有陇城与街子镇两说,但无论哪一说,蜀军大本营与前锋的距离都绝非朝夕可至。按街子镇说,祁山至街亭近二百里;即便按更近的陇城估算,也在百里左右。蜀军以步兵为主,日行不过三十里上下,这意味着大本营与前锋之间至少有一天一夜以上的行军时差。
这就是诸葛亮采用“蚕食战略”带来的直接后果:因为要一口一口地吃地盘,大本营行动迟缓,和前锋相距甚远,前锋无形中就成了一支孤军,当孤军遇险时后方主力根本来不及策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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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上述两原因外,诸葛亮兵败街亭还有第三个原因,就是教员所批的未能亲自临阵。
毛泽东读《资治通鉴》街亭之战这一节时批了七个字:“初战亮宜自临阵。”这话不是苛责,是把问题说透了,一个优秀的军事指挥者,必须随时把握战场形势的变化,选择有利时机,利用有利地理条件,及时调整部署,克敌制胜。街亭是第一次北伐的初战枢纽,并且对手是张郃这样的宿将,诸葛亮不该把指挥权全交出去。街亭之战时,诸葛亮既没能现场纠正马谡的部署错误,也没能迅速采取措施北进街亭与张郃展开决战,导致街亭兵败后形势逆转。教员后来又批阅说“自街亭败后,每出,亮必在军”,意思是后来诸葛亮吸取教训了,再出兵自己都靠前指挥,这恰恰反证了街亭之败里诸葛亮“未亲临”确实是个硬伤。
街亭败后,诸葛亮给后主上了自贬疏,说"咎皆在臣授任无方",认了用人之失。裴注《汉晋春秋》又引了他败后发给全军的一道教令:"大军在祁山、箕谷,皆多于贼,而不能破贼为贼所破者,则此病不在兵少也,在一人耳。"两处战败,“一人”之责。“一人”者谁?亮自身也。
陈寿在《三国志》里评价诸葛亮:"连年动众,未能成功,盖应变将略,非其所长欤!"这句话看似委婉,实则点中了要害——诸葛亮是治国良相,却不是临机应变的将才。
街亭之败,可以说是观察诸葛亮军事指挥能力的一个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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