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两个老太太,一个穿金戴银守空房,一个穿旧睡裙有人半夜给焐脚,儿女只夸前一个,后一个没名分,昨晚我听见前一个屋里电视响到12点
我在这栋老楼里住了快二十年了,六层楼,没电梯,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楼道里常年一股潮味混着油烟味。我家在三楼,302,对门301住的是刘姐,楼下201住的是孙姐。这两个人,年纪差不多,都是六十出头,都是一个人过日子,可要搁一块儿看,那真是天上地下。
先说刘姐。刘姐今年六十三,退休前在县医院药房上班,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八,她男人走得早,走的时候她才五十一。她有一个儿子,一个闺女,儿子在省城开公司,闺女嫁到了市里,听说女婿是搞工程的。刘姐这日子,看着是真体面。她脖子上那条金链子,粗得跟筷子似的,耳朵上两个金耳环,手上一个金镯子一个玉镯子,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她冬天穿貂,夏天穿真丝,头发一个月染一回,黑的,一根白的都看不见。她每天早上七点半下楼,去公园打太极,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豆浆油条,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豆腐脑,从来不重样。
可刘姐家里,冷清。她那个屋子我去过,三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沙发上铺着蕾丝垫,茶几上摆着果盘,果盘里的苹果放得都皱了皮也没人吃。她儿子一年回来两趟,中秋一趟,春节一趟,每回待不到两天就走。闺女倒是近点,可也忙,一个月能来一回就不错了,来了也是坐坐就走,有时候连饭都不吃。刘姐跟我说过,她家那台电视,从早开到晚,不是为了看,是为了听个响。“没人说话,屋里静得慌,开着电视,好歹有点人声。”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我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再说孙姐。孙姐住201,今年六十一,退休前在纺织厂上班,厂子早黄了,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三。她男人也是早走的,比刘姐男人还早两年。她有一个儿子,在县城开出租车,儿媳妇在超市收银,两口子带个孩子,租房子住,日子紧巴巴的。孙姐穿得不行,夏天就是那几件旧睡裙,洗得领子都松了,冬天一件棉袄穿好几年,袖口磨得发亮。她脖子上手上啥也没有,耳朵上连个耳洞都没扎。
可孙姐家里,有人。有个老头,姓赵,叫赵德柱,六十五,也是纺织厂退休的,老伴儿前年走的。赵德柱跟孙姐搭伙,快两年了。这事儿楼里人都知道,可没人说破,因为说破了不好听——搭伙过日子,没领证,算啥呢?赵德柱住在孙姐那儿,白天出去遛弯,晚上回来吃饭,两个人一块儿看电视,一块儿睡觉。孙姐那个屋,晚上灯亮到十点是常事,有时候能听见他俩说话,听不清说啥,可那声音,热乎。
我头一回觉出这俩人不对劲,是去年冬天。那天晚上我下楼扔垃圾,看见赵德柱从外头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冻得鼻子通红。他敲201的门,孙姐开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睡裙,头发也没梳,乱糟糟的。赵德柱把橘子递过去,说:“外头冷,你别出来了。”孙姐接过来,说:“你咋又买橘子,上回买的还没吃完。”赵德柱说:“上回是上回的,这回是这回的。”孙姐就笑了,说:“进来吧,饭在锅里热着呢。”门一关,楼道里就剩下那股橘子味儿,还有屋里传出来的一点电视声。
我当时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垃圾袋,心里说不出来啥滋味。你说人家这日子,过得寒酸不寒酸?寒酸。可人家屋里有人,有人给焐脚,有人给买橘子,有人一块儿吃饭。刘姐呢?刘姐穿金戴银,可她那屋里,电视响到十二点,也没人跟她说一句话。
这事儿我本来没往心里去,可架不住楼里人爱说。三楼的张婶,嘴碎,见天儿在楼下跟人唠。有一回我路过,听见她说:“你看人家刘姐,命多好,儿子闺女都有出息,一个月退休金顶人家俩月。”旁边李嫂接话:“可不是嘛,你看孙姐,穿那破睡裙,跟要饭的似的,还跟个老头不明不白地住一块儿,儿女都不管她。”张婶撇撇嘴:“她那儿子,开出租的,能管她啥?不啃她就不错了。”李嫂说:“刘姐那才叫有福气,儿女争气,自己也有钱,你看人家那金镯子,咱一辈子也戴不上。”
我没搭话,可我心里想,你们光看见刘姐的金镯子了,你们没看见她一个人坐屋里发呆的时候。你们光看见孙姐穿旧睡裙了,你们没看见赵德柱半夜给她焐脚的时候。
这事儿我谁也没说,可我心里记着。
今年开春,出了件事。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听见楼上“咣当”一声,像是啥东西砸了。我披衣服起来,趴猫眼一看,刘姐站在楼道里,穿着睡衣,光着脚,手里攥着手机,脸色煞白。我赶紧开门,问她咋了。她说:“我闺女……我闺女打电话,说女婿出事了,工地上摔了,人没了。”我扶她进屋,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手抖得端不住杯子,水洒了一身。她说:“我得去,我得去市里。”我说:“你咋去?这大半夜的。”她说:“我打车。”我说:“你等等,我帮你叫车。”
那晚上刘姐走了,第三天回来的。回来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桃似的,整个人像老了十岁。她闺女女婿的后事办完了,可闺女垮了,天天哭,孩子才上初中,啥也不懂。刘姐跟我说:“我得住过去,帮闺女带孩子,可我这身子骨,也不知道能撑几年。”我说:“你儿子呢?”她说:“儿子忙,公司离不开人,打了电话,说让我别急,他抽空回来。”抽空,又是抽空。
刘姐走了以后,她那个屋就空着了。电视不响了,灯也不亮了,楼道里更静了。有时候我路过301,听见里头一点动静没有,心里就发慌。你说这人,一辈子争这个争那个,到老了,屋里连个喘气的都没有。
孙姐那边呢?还是那样。赵德柱每天出去遛弯,回来买点菜,孙姐在家做饭。有一回我碰见赵德柱,他拎着一条鱼,我说:“赵叔,买鱼啊?”他说:“嗯,孙姐这两天胃不好,给她炖个汤。”我说:“你俩这日子,过得挺实在。”他笑了笑,说:“啥实在不实在的,就是做个伴儿。她给我洗衣服,我给她做饭,晚上有人说说话,比啥都强。”我说:“你俩没想着领个证?”他摆摆手:“领啥证啊,都这岁数了,领了证,儿女那边事儿多,麻烦。这样挺好,谁也不拖累谁。”
可这话说着轻巧,真到了事儿上,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上个月,孙姐病了。那天早上她没起来,赵德柱敲我门,说孙姐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得去医院。我赶紧穿衣服,跟赵德柱一块儿把孙姐扶下楼,打了个车去县医院。到了医院,大夫说肺炎,得住院。赵德柱跑前跑后办手续,交押金,我帮着看着孙姐。孙姐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嘟囔:“别告诉小军……别告诉他……”小军是她儿子。
可赵德柱还是打了。电话通了,赵德柱说:“小军,你妈住院了,肺炎,你来看看吧。”那边不知道说了啥,赵德柱脸色不好看,说:“我知道你忙,可你妈病了,你总不能不管吧。”又说了几句,挂了。赵德柱跟我说:“他说跑完这趟活儿就来。”可这一趟活儿,跑到下午才来。
小军来了,穿个出租车公司的工装,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一宿没睡好。他进病房,叫了声“妈”,孙姐睁开眼,看见他,眼泪就下来了。小军说:“你咋不早说呢?”孙姐说:“怕你担心。”小军说:“担心有啥用,该来还得来。”他在病房待了不到一个钟头,接了个电话,说有人包车,得走。走的时候跟赵德柱说:“赵叔,麻烦你了。”赵德柱说:“麻烦啥,你忙你的。”
小军走了以后,孙姐跟赵德柱说:“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行。”赵德柱说:“你行啥行,烧还没退呢。”孙姐说:“你在这儿,别人看着,不好。”赵德柱说:“有啥不好的,我伺候你,又不偷又不抢。”孙姐就不说话了,眼泪又下来了。
这事儿传出去,楼里又有人说了。张婶说:“你看孙姐,病了还得靠人家赵德柱,儿子都不管,这叫啥事儿。”李嫂说:“就是,没名没分的,赵德柱凭啥伺候她?人家儿女能愿意?”张婶说:“愿意不愿意的,反正人家俩人愿意。”李嫂说:“那刘姐呢?刘姐闺女出那么大事,儿子也没回来,不也是一个人扛着?”张婶说:“那不一样,刘姐有钱,有钱啥都好说。”李嫂说:“有钱有啥用,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翻腾。你说张婶李嫂她们,说得都对,可又都不对。刘姐有钱,可钱能给她焐脚吗?孙姐有人,可这个人没名没分,真到了大事上,能靠得住吗?
孙姐住了五天院,赵德柱伺候了五天。出院那天,我去帮忙,看见赵德柱扶着孙姐上楼,孙姐穿着那件旧睡裙,外面套了件赵德柱的旧外套,头发乱糟糟的,可脸上有笑。赵德柱说:“慢点,台阶。”孙姐说:“知道了,你都说八遍了。”赵德柱说:“说八遍你也记不住。”孙姐就笑,说:“记不住有你呢。”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们俩,心里说不出来啥滋味。
可这事儿还没完。
孙姐出院第三天,小军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他媳妇。两口子一进门,脸色就不对。我在屋里听见201吵起来了,声音挺大,听不清说啥,可有一句我听清了,是小军媳妇说的:“妈,你跟赵叔这事儿,得有个说法。”孙姐说:“啥说法?”小军媳妇说:“你们这么住着,算啥?人家外头人说啥的都有。”孙姐说:“外头人说啥,关我啥事?”小军说:“妈,你别犟,我们也是为你好。”孙姐说:“为我好?我住院五天,你去了几回?”小军不说话了。
后来吵吵嚷嚷的,赵德柱从屋里出来了,站在楼道里,脸涨得通红。我开门问他咋了,他摆摆手,说:“没事,没事。”可他那手在抖。我说:“赵叔,你进屋坐会儿?”他说:“不了,我出去走走。”就下楼了。
那天晚上,赵德柱没回来。孙姐屋里灯亮了一宿,电视开着,没人看。
第二天,赵德柱回来了,收拾了几件衣服,走了。走的时候,孙姐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睡裙,头发也没梳,眼睛红红的。赵德柱说:“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孙姐说:“你上哪儿去?”赵德柱说:“回我那儿去,老房子,还能住。”孙姐说:“那你……还来不?”赵德柱没说话,拎着包下楼了。
孙姐站在门口,站了半天,我看着她,心里难受。我说:“孙姐,进屋吧,外头凉。”她没动,过了会儿,说:“他说他给我焐脚,焐了两年,说不焐就不焐了。”我鼻子一酸,没说出话来。
赵德柱走了以后,孙姐又一个人了。她还是穿那件旧睡裙,还是一个人做饭,一个人看电视。可电视声音开得小了,以前能听见声,现在听不见了。有时候我下楼路过201,看见门关着,里头一点动静没有,心里就想起赵德柱给她买橘子那天,那橘子味儿,好像还在楼道里。
刘姐那边呢?刘姐从市里回来了,说她闺女情况好点了,她回来拿点东西,住两天就走。我看见她,瘦了一圈,金链子还在脖子上,可脖子细了,链子显得更粗了。她跟我说:“我闺女天天哭,我劝也劝不好,孩子也不听话,我这心啊,跟油煎似的。”我说:“你儿子呢?”她说:“儿子打了钱,说让我别省着,可钱有啥用?钱能替我闺女哭吗?钱能替我外孙写作业吗?”我说:“那你也别太累着。”她说:“累不累的,没办法,我这一辈子,就这命。”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刘姐屋里电视响到十二点。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你说这人一辈子,到底图啥?刘姐图了个啥?穿金戴银,儿女双全,可到了事儿上,还是一个人扛。孙姐图了个啥?穿旧睡裙,没名没分,可好歹有人给她焐了两年脚,有人给她买橘子,有人给她炖鱼汤。可这个人,说走就走了,连个名分都没有,走了连个说法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买早点,碰见张婶。张婶说:“你听说没?孙姐那事儿。”我说:“啥事儿?”张婶说:“赵德柱走了,不回来了。听说他儿子不让他跟孙姐来往了,说丢人。”我说:“丢啥人?”张婶说:“没名没分的,住一块儿,人家儿子觉得丢人呗。”我说:“那孙姐呢?”张婶说:“孙姐?孙姐能咋办?她儿子也不管她,她一个人,有啥办法。”我说:“那刘姐呢?”张婶说:“刘姐更惨,闺女出那么大事,儿子又不回来,你说这俩老太太,一个有钱没人,一个有人没钱,到老了,咋都这么难呢。”
我没说话,拎着早点上楼了。路过201,门关着。路过301,门也关着。
我站在三楼楼道里,看着这两扇门,心里堵得慌。你说这楼里,住着多少人,就有多少本难念的经。可这两本经,念得我心里疼。
昨天晚上,我又听见刘姐屋里电视响到十二点。我躺在床上,听着那声音,心里想,刘姐这会儿,是不是也听见孙姐屋里没声儿了?她俩住上下楼,一个在301,一个在201,隔着一层楼板。刘姐的电视响着,孙姐的屋里静着。刘姐穿金戴银,可屋里没人。孙姐穿旧睡裙,可屋里曾经有人。
今天早上,我下楼,看见孙姐站在楼下,穿着那件旧睡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我说:“孙姐,买橘子了?”她说:“嗯,想吃。”我说:“赵叔……还回来不?”她没说话,过了会儿,说:“他说他给我焐脚,焐了两年,我脚不冷了,他就走了。”说完,她笑了笑,可我看见她眼圈红了。
我上楼的时候,碰见刘姐下楼。刘姐穿得整整齐齐,金链子金耳环金镯子,一样不少。她跟我说:“我走了,去闺女那儿,过阵子回来。”我说:“你保重。”她说:“嗯,你也保重。”她下楼了,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咯噔咯噔响。我站在楼道里,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心里想,这楼里,又剩下孙姐一个人了。
可孙姐不是一个人。她手里那袋橘子,是赵德柱走之前买的。那天他买了两袋,一袋给孙姐,一袋自己留着。孙姐这袋吃完了,他那袋,还没动。
你说这俩人,到底算啥呢?没领证,没名分,可那两年的日子,是真的。赵德柱给她焐脚,是真的。孙姐给他做饭,是真的。可到了事儿上,这些真的,都扛不住一个“名分”。
刘姐呢?刘姐有名分,有儿女,有钱。可她那屋里,电视响到十二点,也没人跟她说一句话。她那金镯子,再粗,也箍不住一个空屋子。
我今晚上楼,路过201,听见里头有电视声了,不大,可听着有人气。路过301,门锁着,里头一点声没有。我站在楼道里,心里想,这两个老太太,一个穿金戴银守空房,一个穿旧睡裙有人半夜给焐脚。儿女只夸前一个,说刘姐有福气,儿女争气,自己有钱。后一个没名分,没人夸,可后一个屋里,曾经有人给她买橘子,有人给她炖鱼汤,有人半夜给她焐脚。
可赵德柱走了,孙姐又一个人了。刘姐去了市里,301也空了。这楼里,两个老太太,一个有钱,一个有人,可到了最后,都剩一个人。
昨晚上我听见刘姐屋里电视响到十二点。今天早上,我听见孙姐屋里电视响了,不大,可响着。我不知道孙姐是开着电视听声儿,还是真的在看。我也不知道刘姐在市里,晚上是不是还开着电视睡觉。
我只知道,这楼里,两扇门,一个301,一个201,隔着一层楼板,可日子,过得天差地别。可到了晚上,电视一响,屋里一静,两个人,都剩自己。
你说这事儿,怪谁呢?怪赵德柱?怪小军?怪刘姐的儿子?还是怪这世道?
我也不知道。我就知道,昨晚上我听见刘姐屋里电视响到十二点,今早上我看见孙姐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这日子,还得过。
可我今天晚上,躺在床上,听见楼上刘姐屋里没声儿,楼下孙姐屋里也没声儿,我心里想,这两个老太太,一个有钱,一个有人,可到了最后,都剩一个人。这到底是为啥呢?
我想不明白。我也不打算想明白。
我就知道,明天早上,我下楼买早点,路过201,会看见孙姐穿着那件旧睡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袋橘子。路过301,会看见刘姐的门锁着,里头一点声没有。
这日子,就这么过。
可我心里,就是堵得慌。你说刘姐那金镯子,再粗,能箍住啥?孙姐那旧睡裙,再破,可有人焐过脚。可焐脚的人走了,金镯子还在。你说这俩人,到底谁有福气?
儿女只夸前一个。后一个没名分。
可前一个屋里,电视响到十二点。
后一个屋里,橘子还没吃完。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