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镜照人——明初乡绅童伯礼兴学记
文 / 陈好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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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溪的水声,到了前童便不急了。
它从西北的群山中淌下来,绕过梁皇山的余脉,在塔山脚下缓了一缓,仿佛一个赶了远路的人,到了地方,反倒不急着叩门,先要整一整衣冠似的。溪水两岸,卵石铺就的巷道蜿蜒如掌纹,将一座万人大姓的聚落托在掌心。前童,南宋绍定年间童氏始迁祖童潢选中的这块“山环水绕、围而不塞、藏风得水”的宝地,到明初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半世纪。童姓的子弟们在白溪平原上耕作、生息,人丁渐旺,而真正让这座浙东山间村落日后被称作“江南第一儒镇”的,却是南岸一座不起眼的精舍。
精舍在石镜山的南麓,要过白溪才能到。白溪一年四季水不断,把童氏的宅院与那座小小的读书处隔成了两个世界:一边是炊烟与市声,一边是松风与书声。六百多年后,当我们翻检旧志,读到方孝孺在洪武十八年、二十二年两度到前童石镜精舍讲学的记载时,白溪的水声仿佛便从纸面上漫了出来。
明洪武十三年,公元1380年。
这一年,童氏七世祖童伯礼四十四岁。他的父亲童释卿已于十二年前去世,葬在舍南的石镜山下。伯礼与三个弟弟——伯言、伯诚、伯谦——合了家产,共釜而食,依着古礼中士庶人可行的仪节,一件一件地做着。孝,在那个时候不是虚文,是日子里的每一顿饭、每一次晨昏定省、每一回在父亲庐墓前的驻足。
但伯礼想得更远。
他怕的是后之人不能理解他合族共食、依礼而行的用意,日子久了,渐渐懈弛,忘了根本。父亲葬在这里,子孙轮流守墓,这是一时之事;若要童氏一门代代不忘诗礼传家的根本,光靠一座坟庐是不够的。于是他在石镜山的南面——方孝孺后来记述的“石镜之阳”——建了一座精舍。精舍不大,“宇三楹”而已,三间屋子,搁在别处,不过是一户中等农家的规模。但伯礼往里放的东西,分量不轻:他多年搜求的六经群书,数百千卷,尽数置于其中,俾子侄讲习其中,求治心修身之道,以保其家,以事其先而不怠。
精舍的名字,取自那座山。
石镜山不高,山间有一块巨石,石面光滑如削。据当地人说,每逢雨天,雨水漫过石面,石上便光亮如镜,映得见人影,也映得见天光。山以石名,舍以山名。伯礼给这间屋子取名“石镜精舍”,用意是浅的,也是深的。浅的是地理,深的是那一个“镜”字——治心修身,如对明镜,妍媸自见,容不得半点遮掩。
他没有称它为“书院”。书院之名自唐宋以来,声名太盛,多为官学或大儒讲学之所;也没有叫“私塾”,那又太轻,配不上他心中对子弟教育的期许。他选了“精舍”。汉代以来,私人讲学之所,稍有品格者,便称精舍或精庐。一个“精”字,是精诚,是精进,也是精粹。伯礼斟酌再三,觉得唯有这个名字,配得上他放在里面的那些书,和那些书将要照亮的那些人。
书有了,屋有了,缺一位先生。
童伯礼看中的人,是方孝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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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方孝孺二十四岁。论年纪,伯礼长方孝孺二十有一;论辈分,伯礼是童氏一族的家长,孝孺不过本邑大佳何一个青年书生。但伯礼读过方孝孺的文章,知道这个年轻人的分量。方孝孺师从宋濂,宋濂是明初文臣之首,太子师,翰林学士。孝孺得其衣钵,时人目为“小韩子”。伯礼自己也是读书人,“性孝友,悦读书,乐施与”,光绪《宁海县志》里这九个字,写尽了他一生。他知道什么是好学问,也知道好学问需要什么样的人来传。
于是,年长二十余岁的童伯礼,亲自登门,以弟子之礼请方孝孺南下。
一次不成,两次。洪武十四年,方孝孺终于来了。他那时刚辞官归乡不久,在宁海故里讲学授徒,童伯礼的诚心打动了他,石镜精舍的清幽也合他的性子。白溪南岸,石镜山脚,松竹环绕,溪声不绝。方孝孺后来写诗形容这里:“高斋在深谷,侧径防险行。幽兰霭北牖,修竹罗前楹。”深谷、高斋、幽兰、修竹,几个词,把一座精舍写成了世外之地。
但方孝孺来石镜精舍,不是来隐居的。
方孝孺在石镜精舍的讲学,前后绵延了数年。
据方孝孺自己在《石镜精舍记》中的记述,童伯礼的办学宗旨极为明确:“聚六经群书数百千卷,俾子侄讲习其中,求治心修身之道,以保其家,以事其先而不怠。”三十一个字,把办学目的说得清清楚楚:不是为了科举功名,是为了治心修身;不是为了个人显达,是为了保家事先。这是一个乡绅最朴素的愿望,也是儒家教化在民间最扎实的落地方式。
方孝孺在记文中,对童伯礼的举动给予了极高的评价。他说:“予谓童君于是乎知本矣。”知本。什么本?天命之本,天伦之常。人有五常之性,发为君臣、父子、兄弟、夫妇、长幼、朋友之道,这是天伦;而圣人之经——易、诗、书、春秋、礼记——是天理,是天不言而圣人发之的“天之言”。三代以上循天理而治天下,所以风俗淳厚;周衰以后,百家众说驰骋错乱,叛经害理,人心不正,天理不明,于是三纲不振。
这番话,方孝孺写在了《石镜精舍记》里,也是他在精舍讲席上日复一日对弟子们所讲的道理。他讲经,不止于字句训诂,而是要把“治心修身”四个字,种进那些年轻子弟的心里。童氏子弟来听,周边慕名而来的青年也来听。据记载,当时浙东名家的子弟纷纷求学精舍,有义乌王稌、浦江郑叔度、宁海郑好义等。周边县邑,也不断有学子循着白溪的水声南下。精舍之中,“白日亦萧散,惟闻弦诵声”;到了夜里,师生论辩不歇,“雄谈为绝倒,空谷腾欢声”。
童伯礼自己,也坐在台下。
他年长方孝孺二十一岁,但勤于精舍聆听求学,治心修身,执弟子礼甚恭。一个四五十岁的乡绅,与一屋子少年子弟同席听讲,这件事本身,便是石镜精舍最好的注脚。方孝孺为之动容,写诗自勉:“从兹勉素业,不愧知己名。”他把童伯礼引为知己。后来方孝孺在京城时,多次写信来,想举荐童伯礼为孝廉,伯礼都以“母老”为由辞谢了。他不求闻达。他要的,是精舍里的那面镜子,照见自己的心。
在石镜精舍期间,方孝孺不仅讲学,还为童氏修了家谱、定了礼仪。他为童伯礼的母亲罗氏撰写了《童贤母传》,为童氏宗族厘定了“敦孝悌、秉忠贞、广言行、明礼义、达家邦”十五字训。这十五个字,后来被刻在童氏宗祠的石碑上,成了前童童氏子孙八百年的行为准则。他还在精舍门前手植柏树。六百年过去,如今那几株古柏依然郁郁葱葱,守望着精舍旧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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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镜精舍建在前童村南五里的石镜山麓,隔白溪与村落相望。这个位置的选择,童伯礼是费了心思的。
前童村本身,便是一幅儒者心中的风水图。始迁祖童潢当年看中这块地,是因为它“山环水绕、围而不塞、藏风得水”。村落西北有梁皇山脉拱卫,东南有状元峰等群山环抱,白溪从村北流过,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童氏先祖依照“天人合一”的儒家哲学来规划村庄,主张整个村庄在形式和功能上要有机结合,不仅要造房子、造路,还要掘渠、挖井,使村庄内的水系运用阴阳八卦八八六四的原理。
这套水系,是前童的灵魂。
白溪的水被引入村中,沿着卵石铺就的巷道蜿蜒流淌,家家连流水小桥,户户通卵石曲径。水从进村的水渠开始,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依着八卦的理路散入家家户户,户户有活水,家家有雕梁。更妙的是,村中有一口花桥井,紧挨水渠,却能做到河水不犯井水——渠水长流,井水清冽,两不相扰。前童人至今饮用那口井,水质甘醇,前童三宝的味道,据说便系于此井。
这套八卦水系的意义,远不止于实用。它是一个村庄对秩序的理解。水流有源有流,有分有合,有灌有排,如同一个家族有长有幼,有亲有疏,有礼有义。童伯礼把精舍放在白溪对岸,也是这个秩序的一部分:村内是日常生活,村外是读书明理;过一条溪,便是从过日子走进做学问。精舍面南,南面是石镜山。山上的石镜,映着天光;精舍里的经书,映着人心。一外一内,都是照人的东西。
后来的事实证明了童伯礼的选择。明清两代,前童童氏出了秀才以上功名者二百零二人,现代以来,教授、博士等四百余人。一个山村,能有如此文脉,靠的不是运气,靠的是那一套耕读传家的制度与信念。而制度的源头,就在石镜精舍。
洪武二十八年,童伯礼卒,年五十九。
他死得不算早,也不算太晚。方孝孺为他写了祭文。文中有这样几句:“云林有庐,其下流水。谓将与子,黄发燕喜。”云林有庐,其下流水——那就是石镜精舍。方孝孺说,我本想着,与你一起在精舍里慢慢老去,白发相看,言笑晏晏。可是你先走了。
那时候方孝孺三十九岁。他还没有成为建文帝的老师,还没有在靖难之役后写下“燕贼篡位”四个字,还没有被诛十族。他只是一个在浙东山水间讲学的儒者,刚刚失去了一个比他年长二十一岁的知己。
七年之后,建文四年,公元1402年,方孝孺在南京被朱棣诛十族。石镜精舍受牵连关闭。童伯礼的弟弟童伯谦,以方党谪戍卢龙。童氏子弟大多四散隐匿,童景庸避难梅枝田,童景纯匿居白岭根。但他们做了一件事:把方孝孺留在石镜精舍的手稿和书籍,冒着杀头的风险藏了起来。后来《逊志斋集》最早刻本的许多篇章,便来自石镜精舍门人的私藏。
精舍荒废了。但精舍所种下的东西,没有荒废。
前童人至今保留着一块匾额。
匾在童氏宗祠的正厅,上书四个字:“诗礼名宗。”据说是方孝孺题写的。石镜精舍的原址上,2000年重建了三间屋子,用的是老构件,挂的是“正学遗风”的匾,立的是方孝孺的像。门楣上还有四个字——“治心修身”。精舍门前,明代的原石门槛还在。精舍之北,方孝孺手植的六株古柏还在。
柏树是最沉默的见证者。它们看过洪武年间的书声,看过建文年间的血,看过六百年来精舍的兴废、匾额的更换、朝代的更迭。它们不说话,只是长。长成了一种姿态。
童伯礼当年建精舍,取名石镜,用意或许只是那座山、那块石。但今天回头看,石镜精舍本身便成了一面镜子。它照见的是一个乡绅的本分,一个儒者的诚心,一个家族的选择,一个村庄的格局。它照见的,是明初浙东民间最朴素也最坚韧的文教理想:一个布衣,可以倾其所有,为子孙置数千卷书,请一位先生,做一件无用的事。而恰恰是这件无用的事,让一个山村在六百年后,依然被称作儒镇。
白溪的水还在流。它流过石镜山脚,流向远方。水声里,仿佛还夹着当年的弦诵。那些声音很低,很低,低到要俯身去听。但俯下身去,你便能听见。
参考
方孝孺《石镜精舍记》,载《逊志斋集》卷十六。
清光绪《宁海县志》。
《宁海塔山童氏谱志》。
《宁海史迹考》,宁波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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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伯礼简谱
童伯礼,名思立,字伯礼,号谨节,塔山童氏第七世祖。元至正十七年七月初五日(1337年8月1日)生于宁海塔山(今属前童镇)。身长目秀,性孝友,悦读书,乐施与,有明识特操。
元至正十七年(1337) 七月初五日生。父童尚孙(字释卿),母罗氏。
元至正二十二年(1362) 二十五岁。娶石林周氏(生于1334年)。
元至正二十八年(1368) 三十二岁。父童释卿卒,葬于石镜山下。伯礼与弟伯言、伯诚、伯谦共遵父志,合族共爨,三代不分异。此后十余年间,主持家事,教养子侄,家道浸盛。
明洪武十三年(1380) 四十四岁。于石镜山南麓建石镜精舍,聚六经群书数百千卷,俾子侄讲习其中,以求治心修身之道,保其家,事其先而不怠。精舍“宇三楹”,不称书院而名精舍,承汉代私人讲学古风。
明洪武十四年(1381) 四十五岁。仰慕方孝孺学识人品,亲以弟子礼登门延请,方孝孺应允前来石镜精舍执教授徒。
明洪武十八年(1385) 四十九岁。方孝孺正式讲学于石镜精舍。伯礼虽年长方孝孺二十一岁,仍勤于精舍聆听求学,谨执弟子礼,治心修身。方孝孺感其诚,写诗自勉:“从兹勉素业,不愧知己名。”
明洪武二十二年(1389) 五十三岁。方孝孺再度来石镜精舍讲学,此次驻留至洪武二十四年(1391),前后讲学时间跨度长达八年。期间童氏族人童伯礼、童伯谦、童景彝、童景纯、童景庸、童雍穆等祖孙三代近十人,皆拜方孝孺门下。
明洪武年间某年 母罗氏卒,年七十九。方孝孺为撰《童贤母传》,记其孝慈惠和、减息济贫之事。
明洪武年间 方孝孺寓京时,每以书来,欲举童伯礼为孝廉。伯礼辄以母老为辞,以书谢之,不慕仕进。
明洪武二十八年(1395) 五十九岁。因方国珍兵稍案牵连,谪戍南京高邮卫,卒于戍所,时八月二十六日(1395年9月10日)。方孝孺为文往祭,哭奠甚哀。祭文有云:“云林有庐,其下流水。谓将与子,黄发燕喜。”
身后 建文四年(1402)方孝孺罹难,诛十族。弟童伯谦以方党谪戍河北卢龙卫。子童士斌原拟充军兴州卫,弟童士宝代兄充军。童景庸避难梅枝田,童景纯匿居白岭根。万历乙酉年,赦其孙归。
遗训 童伯礼遗训刻于童氏宗祠石碑,中有“敦孝悌、秉忠贞、广言行、明礼义、达家邦”十五字,为童氏八百年行为准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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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陈西怡
图片:小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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