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辈子想当宰相，最后病死在一间借来的屋子里

公元762年冬天，安徽当涂。

一个六十二岁的老人躺在族叔李阳冰的家里，病得起不了身。他把毕生手稿交给了李阳冰，然后写下最后一首诗。

开头两句是：“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

一只大鹏鸟，飞到半空，翅膀折了。

写这首诗的人叫李白。后世叫他诗仙，可他自己这辈子最想当的，从来不是什么诗人。

李白一生最自负的，不是诗，是“大鹏”这两个字。

他年轻时写过一篇《大鹏赋》，把自己比作《庄子》里那只“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的巨鸟。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一定能飞起来，一飞就是九万里。

飞起来做什么？当宰相。

他在《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里说得很清楚：要“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辅佐君主，让天下安定，然后功成身退，像范蠡一样泛舟五湖。

这个志向，他念叨了一辈子。

可问题是，他从来没走进过那条门。

唐朝读书人做官，正规路子是科举。李白没考过。为什么？《新唐书》记了一句，说他的先世“隋末以罪徙西域”，家族曾经被流放。有学者据此推测，他可能因为出身问题过不了科举的政审关。

正路走不了，他就走“终南捷径”——靠名声和贵人引荐。这条路上，他折腾了大半辈子。

二十五岁出蜀，沿长江东下，在扬州不到一年就散掉了三十万钱。他给朋友写信说：“有落魄公子，悉皆济之。”谁有困难，他就给钱。他大概觉得，仗义疏财的名声传出去，总有人会注意到他。

后来他结了婚。第一任妻子是前宰相许圉师的孙女，他住到了许家，当了上门女婿。第二任妻子宗氏也是前宰相宗楚客的孙女，又是入赘。两次进相门，都不是靠自己考进去的。

天宝元年，机会终于来了。

吴筠和贺知章向唐玄宗推荐了李白，玄宗下诏召他入京。李白兴奋地写下“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他大概觉得，那个“大鹏展翅”的时刻，终于到了。

到了长安，玄宗给了他一个差事——翰林供奉。听着挺气派，可这不是宰相，甚至不是正式的官员。玄宗赏花的时候叫他来写词，宴饮的时候叫他来作诗。说白了，就是一个文学侍从。

李白不这么看。他觉得皇帝赏识他，早晚会重用。他在翰林院里志满意得，“自以为前程远大”。

可他等来的是“赐金放还”。

天宝三年，他被排挤出京。玄宗给了他一笔钱，让他走了。这笔钱叫“赐金”，名义上是恩赏，实际上是体面地赶人。李白从长安出来的时候，写了《行路难》，最后一句是“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话写得漂亮，可谁都看得出来，那个“会有时”什么时候来，谁也不知道。

离开长安的第二年，李白在洛阳遇到了杜甫。

那年李白四十四岁，杜甫三十三岁。李白刚被赐金放还，盛名在外；杜甫还是个诗坛新人。两个人一见如故，一起去梁园、宋州游历，杜甫后来写了很多诗怀念这段日子。

这段交情里有一件事很少被人提起——杜甫后来写诗说“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这两句诗写于李白卷入永王事件之后。当时所有人都骂李白该杀，只有杜甫还惦记着这个朋友。

长安这条路走不通了，李白还有一条路——道隐。

他年轻时就入了道籍，跟道士吴筠一起修行。他一边渴望当官，一边又说自己要隐居。这种矛盾贯穿了他一辈子。他的隐逸不是真的看破红尘，更像是一种姿态——你看，我不屑于争那些俗事。可实际上，他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

安史之乱爆发后，李白带着宗氏南奔，在庐山隐居。这时候永王李璘派人来请他出山。

永王是玄宗的第十六子，打着“靖难”的旗号招兵买马，沿江东下。李白觉得机会来了，欣然入了永王的幕府。他大概以为，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建功立业的机会。

但他站错了队。太子李亨已经在灵武即位，永王的军队成了叛军。永王兵败被杀，李白以“附逆”罪被捕，原本要判腰斩。

关于这段经历，李白后来写了一首诗辩解，说自己是被胁迫的——“空名适自误，迫胁上楼船”。他说他只是借了个空名号，不是真心跟随。

这话是真是假，后人争论了上千年。有人说他是被永王骗了，也有人说他是主动投靠。苏轼倒是替他说了句话，认为“太白之从永王璘，当由追胁”，理由是永王那个人狂肆浅陋，连庸人都知道他必败，李白不会看不出来。

不管怎么说，郭子仪替他求了情，死罪改成了流放夜郎。

李白被押着往西南走。走到白帝城的时候，朝廷大赦天下。他掉头往东，写了那首“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读起来轻快，可你想想，一个快六十岁的人，刚从死罪改成流放，又从流放改成释放，这几年的折腾是什么滋味。

晚年的李白过得很窘迫，投靠在当涂做县令的族叔李阳冰。他在病中把自己的手稿整理出来交给李阳冰，李阳冰后来编成了《草堂集》，还写了序。

李白死于那年冬天。他绝笔诗里那只大鹏，“中天摧兮力不济”——飞了一半，翅膀断了。

他这辈子，到底图什么？

你要说他图功名，他确实念叨了一辈子当宰相。你要说他图富贵，他散出去的钱比挣的还多。你要说他图名声，他的诗名在他活着的时候就已经传遍了天下——杜甫、贺知章、魏颢，多少人佩服他。

可他最想要的，是“功成”。是干了大事之后再“身退”。是先当管仲、晏婴，再当范蠡。他觉得诗写得再好，那是“雕虫小技”。

一个人一辈子最痛苦的事，大概不是没本事，而是用错了力气。李白把一生的政治抱负押在“等贵人赏识”上，可这条路从来就不靠谱。他的才华在诗歌上，他的执念在政治上。诗是他的命，可他觉得诗只是工具。

到头来，他没当成宰相，倒是当了“诗仙”。

至于那个死因，正史写的是“以疾卒”，病死。民间传说是他喝醉了酒，到江里去捞月亮，落水而亡。人们愿意相信后一种，因为一个写了一辈子月亮的诗人，死在月亮上，听起来才算圆满。

李阳冰在《草堂集序》里记了一个细节：李白出生前，他母亲梦见了长庚星，就是太白金星。所以他叫李白，字太白。

那颗星星亮了一辈子，照亮的从来不是朝堂，是诗。可他到死都在看朝堂的方向。

你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明明有一样天赋，一辈子却不肯承认，非要去做另一件不擅长的事。到头来，天赋成全了他，执念折磨了他。你说，这算幸运，还是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