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54年,长安未央宫内,汉景帝刘启接到吴王刘濞起兵的消息时,距离刘邦建立汉朝不过半个世纪。叛军打出的旗号很响亮:清君侧,诛晁错。可真正摆在皇帝面前的,并不只是一个晁错,而是几十年前亲手分出去的权力,终于调转了刀口。
很多人拿周朝作比较,说周人实行分封,过了四百多年才出现大规模叛乱;刘邦也实行分封,怎么才五十年,便出了七国之乱?这个说法听着有道理,细究起来,却把两套制度混在了一起。
周朝的分封,从第一天起就不是一成不变的平稳局面。武王灭商在公元前1046年,武王去世后,成王年幼,周公旦摄政。大约在公元前1042年前后,管叔鲜、蔡叔度联合商王武庚及东方部分势力起兵,三监之乱由此爆发。
这场叛乱离周人灭商没有多少年。管叔是周武王的弟弟,蔡叔也是王室近亲,他们并非外部敌人,而是周王室内部最有资格说话的一批人。成王年幼,周公掌握朝政,兄弟之间的猜疑,很快被武庚利用。
“周公摄政,究竟是辅政,还是要取代成王?”
这类疑问一旦在王室内部出现,便不只是几句闲话。武庚是商纣王之子,商朝虽然灭亡,旧贵族和旧势力并没有凭空消失。只要周人内部出现裂缝,殷商遗民、东方诸侯和地方部族便可能重新聚拢。
周公用了三年左右平定东方。管叔被诛,武庚被杀,蔡叔被流放,霍叔受到惩处。周公还把一部分殷商遗民迁往洛邑附近,修建成周,加强控制。由此可见,周朝分封并不是一张铺开便自动稳定的网络,而是在第一次危机后,被重新加固出来的制度。
问题也正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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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公并没有因为发生叛乱,就放弃分封。相反,他重新安排诸侯、土地和人口,同时配合宗法制度与礼乐秩序,把分封从简单的“封地授爵”,变成了一整套上下有别的政治结构。
周天子是天下大宗,诸侯是天子分出的小宗。诸侯拥有封国,却不能在名义上与天子平起平坐。祭祀、朝聘、征伐、爵位,都要服从一套共同认可的礼制。说得直白些,周人不是只给诸侯一块地,还给他们规定了身份边界。
这种约束当然不是铁板一块。西周初年,诸侯的独立性并不弱,许多地方距离镐京遥远,王命传达需要时间,实际控制更依赖血缘、婚姻和军事威慑。可周公的安排有一个重要特点:诸侯国数量较多,封地大小不一,姬姓诸侯占据相当比重,异姓诸侯则被安排在不同区域彼此牵制。
这就使任何一个诸侯想单独挑战天子,都要掂量自己的实力。想联合起来,也并不容易。各国之间有血缘,有姻亲,也有利益冲突。名义上大家都是周天子的臣属,真要举兵,便等于公开撕破共同的礼制脸面。
周天子强盛时,礼制就是政治规则,王室军队则是现实后盾。诸侯可能有野心,却未必有能力把野心变成行动。管叔、蔡叔之乱之所以能迅速扩大,是因为它发生在周武王去世、成王年幼、王室权力交接的特殊时刻,并不能简单理解为分封制度已经成熟后的一次普通叛乱。
到了西周末年,情形便不同了。公元前771年,申侯联合缯国及犬戎攻入镐京,周幽王被杀,西周灭亡。公元前770年,周平王东迁洛邑,东周开始。此后王室控制力持续下降,诸侯逐渐拥有更强的自主权。
公元前707年,周桓王讨伐郑国,在繻葛之战中被郑军击败,祝聃射中周桓王肩部。天子亲自率领的军队,竟然打不过一个诸侯国。这一战的意义,不在于一箭伤了天子,而在于诸侯看清了一件事:周王室的名分还在,真正的军事优势却已经松动。
所以,周朝并非四百年毫无叛乱。早期有三监之乱,后期还有诸侯对王室的直接挑战。所谓“分封四百年才乱”,更多是把周王室权威尚能维持的时期,和东周诸侯争霸的局面笼统合并了。
刘邦面对的局面,表面相似,底层条件却完全不同。
秦朝短命的教训摆在眼前。秦始皇废除分封,实行郡县,中央对地方的控制极强;秦二世时期,地方缺少足够的宗室屏障,天下一乱,中央便很快失去支撑。刘邦建立汉朝后,不可能完全照搬秦制,也不敢把所有土地都交给没有血缘关系的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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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汉初出现了郡国并行。中央直接管理的地方设郡县,刘邦的子弟和部分功臣则被封为诸侯王。这样的安排,既是对功臣的奖赏,也是对地方局势的妥协。
但刘邦分出去的,不只是一个象征性的爵位。
韩信、彭越、英布等异姓诸侯王,手中都有军队和大片地盘。刘邦对他们始终不放心,先后采取削权、调离乃至清除的办法。韩信在公元前196年被杀,彭越于公元前196年遇害,英布则在公元前195年起兵,兵败后被杀。
异姓王被清理后,刘邦与功臣订下“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的约定。王爵尽量留给刘氏宗亲,看上去,危险似乎已经被换了颜色。可问题是,刘姓并不等于没有野心,血缘也不等于服从。
更关键的是,汉初诸侯王的实际权力,远比周初许多诸侯更加集中。王国拥有自己的官署,可以任用不少属官,征收封国内的赋税,掌握相当规模的军队。虽然丞相等重要职位受到朝廷制约,但王国依旧像一个缩小版的政治中心。
周代诸侯也有军队,却受到宗法礼制和多重关系牵制;汉初诸侯王则拥有更成熟的行政体系,能够征税、养兵、任官。两者都叫“王”,手里的东西却不是一个分量。
吴王刘濞尤其典型。他的封国在东南,濒临海盐产地,又有铜山资源。盐和铜都能带来巨大利益,尤其是铜可以铸钱。一个拥有盐铁资源、财政收入和兵力的诸侯王,天然具备同中央讨价还价的底气。
还有一件私人旧怨,常被后人反复提起。刘濞的儿子刘贤曾到长安,与当时还是太子的刘启下六博棋。两人发生争执,刘启用棋盘击打刘贤,导致刘贤死亡。刘濞因此长期不满。私人仇怨未必直接制造战争,却可能让政治冲突少一层回旋余地。
汉景帝即位后,晁错提出削藩。公元前154年,朝廷先后削去楚国、赵国等诸侯王的部分封地。政策本身并非毫无道理,中央若不削弱王国,郡国并行终究会形成两个权力中心。但削藩触及诸侯王的根本利益,推进速度过快,便给了对方联合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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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王刘濞很清楚,自己若等朝廷一步步削到吴国,最终很可能任人处置。于是他联络楚王刘戊、胶西王刘卬、赵王刘遂等,共有七国起兵。叛军名义上是“清君侧”,实际上是借诛晁错之名,保住诸侯王自身的地盘和权力。
景帝一度试图用晁错的性命换取退兵。晁错于公元前154年在长安东市被腰斩,然而诸侯并没有因此停手。这个结果说明,七国之乱从来不只是对某一位大臣的不满,而是一次围绕地方权力重新分配的战争。
战局真正发生转折,靠的是梁国坚守,以及周亚夫率军采取避开吴楚主力、切断其粮道的策略。叛军久攻不下,粮运又受到影响,中央军逐渐掌握主动。三个月左右,七国之乱相继失败,刘濞逃往东越后被杀,其他参与者也分别覆亡。
战后,汉廷没有再满足于惩处几个诸侯王,而是进一步削弱王国的治理能力。诸侯王的官吏任用、财政和军事权限被逐步收回,王国开始从相对独立的政治实体,转向中央管辖下的封国。到汉武帝推恩令实施后,诸侯国继续被分割,地方势力更难形成完整的对抗力量。
两次分封的差别,归根结底不在“分封”二字,而在分出去的权力有多大。
周公所面对的是刚刚灭亡的商朝和尚未稳固的周王室。他需要用封国守边,也需要用宗法、礼制和亲族关系限制诸侯。那套制度早期能够运转,是因为天子掌握着最高的政治名分、军事实力和封爵权。
刘邦则是在秦末战争之后重新拼合天下。汉初中央力量不足,必须依靠宗室和功臣守住各地,于是把土地、人口、官署和军队一并交给诸侯王。这样的安排短期内有用,长期却留下了结构性矛盾。
周朝的危机,是王室逐渐衰弱后,诸侯一步步坐大。汉朝的危机,则是中央尚未完全稳固时,诸侯已经拥有足够独立的财力和兵力。一个是权威衰退导致地方崛起,一个是地方权力过早膨胀后反过来逼迫中央收权。
同样是分封,制度外壳相近,内部配置却相差悬殊。周公给诸侯的是等级、土地和责任,刘邦给诸侯的,则更接近一套能够自行运转的地方政权。权力一旦具备财政来源、官僚班底和军事基础,宗室身份便很难长期压住它的扩张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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