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八。
丈夫五十四。
说句不怕人笑话的话,那天晚上我翻出压在衣柜最底下的吊带睡衣,站在卫生间镜子前试了快二十分钟。
睡衣是藕粉色的,料子滑溜溜的,肩带细细的,还是我四十岁那年生日自己买的。当时想着,人到中年了,也该有件像样的睡衣,别成天裹着旧T恤旧睡裤,像个老妈子。
买回来头两年还偶尔穿穿,后来女儿上高中,我天天早起做饭、晚上陪读,洗完澡倒头就睡,哪还有心思穿这个。再后来女儿上了大学,家里清净了,我又忙着照顾两边老人,今天我妈血压高,明天他爸咳嗽,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的钟,一圈一圈,没个停。
这件睡衣就一直压着。
压在冬天的厚睡袍下面,压在叠得整整齐齐的秋衣秋裤下面,压在我自己都快忘了的地方。
三天前的晚上,我收拾衣柜,翻出了它。
抖开的时候,还有点淡淡的樟脑丸味儿。
我拿着睡衣站在床边,看了一眼客厅。
丈夫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我,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是他天天看的抗战剧。他手里拿着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不知道是在刷新闻,还是在跟人聊天。
我们分房睡有两年了。
不是吵架分的,是慢慢就分开了。
一开始是他打呼噜响,我睡眠浅,第二天还要上班,就搬去了客房。后来他也没说让我搬回去,我也没提。客房的床小,但是安静,我睡得踏实。
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
可能是衣柜里翻出的旧睡衣勾了点什么出来。
可能是前一天晚上我起夜,经过客厅,看见他对着手机笑,那笑模样,我好久没见过了。
也可能就是我四十八了,突然有点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在这个家里,像个透明人。
不甘心睡在一张床上二十多年的男人,现在连正眼都不瞧我一下。
我拿着睡衣,在卫生间站了好久。
镜子里的我,眼角有纹,法令纹也深了,脖子上的皮肤松松的,不像年轻时候那么紧。腰上也有肉了,不是那种鼓鼓的胖,是松垮垮的,像揉皱了的布。
我对着镜子叹了口气。
又想,叹什么气呢。
我又不是给别人看的。
我就是想试试,试试他还会不会看我一眼。
就一眼。
我换上了那件吊带睡衣。
料子滑过皮肤的时候,我自己都有点不自在,像偷穿了别人的衣服。肩带有点往下滑,我往上提了提。腰那里有点紧,勒得我下意识吸了口气。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听着客厅的动静。
电视里在打枪,噼里啪啦的。
他没动静。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了出去。
第一趟。
我走得很慢,从卫生间门口,经过沙发前面,走到厨房去倒水。
我故意走得离沙发近一点,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的烟味,还有他常用的那种薄荷洗发水的味儿。
我眼睛余光瞟着他。
他低着头,手指头还在手机屏幕上划。
眼皮都没抬一下。
好像走过去的不是我,是一阵风,是家里的猫,是个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我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他,心跳得有点快。
不是紧张,是有点慌。
还有点说不上来的难堪。
像小时候上课举手回答问题,举了半天,老师根本没看见,手举得酸了,又不好意思放下来。
我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顺着嗓子滑下去,凉到了胃里。
我想,算了吧。
多大年纪了,还来这一套,自己都觉得丢人。
我把水杯放在餐桌上,转身往回走。
走到沙发跟前的时候,我故意放慢了脚步,还轻轻咳了一声。
第二趟。
还是从沙发前面走过去。
他还是没抬头。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一下,暗一下。
他的眉头皱着,好像在看什么很认真的东西。
认真到,身边走过去一个大活人,他都察觉不到。
我走回卫生间门口,靠在墙上,觉得脸有点发烫。
不是害羞的烫。
是臊的。
臊得慌。
我四十八了,不是十八。
十八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在他面前晃来晃去,那叫青春。
四十八了,还在自己丈夫面前干这个,人家连头都不抬,这叫什么?
叫自讨没趣。
叫自作多情。
叫自己把自己的脸往地上踩。
我攥着衣角,想把这件睡衣脱了,扔回衣柜里去,再也不穿了。
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脚底下像钉了钉子似的,挪不动。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再试一次。
就最后一次。
万一呢。
万一他刚才是真的没看见。
万一他手机上有什么要紧事。
万一……
我自己都知道,这些万一,都是我自己给自己找的台阶。
可我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二十多年的夫妻,到最后,连让他抬头看一眼的分量都没有。
我整理了一下肩带,又捋了捋头发。
我甚至还对着卫生间的镜子,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个自然点的表情。
挤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
第三趟。
我这次走得更慢了,慢到我自己都觉得矫情。
我走到沙发旁边的时候,还故意停了一下。
就停在他正前方。
离他不到两步远。
我甚至能看清他手机屏幕上的字,是一篇什么养生文章,标题挺长的,我没细看。
他还是没抬头。
就那么低着头,手指头划了一下屏幕,往下翻了一页。
好像我根本不存在。
好像站在他面前的,不是跟他过了二十多年的老婆,是空气,是家具,是沙发旁边的一个落地灯。
我就那样站了几秒。
几秒像几个小时那么长。
电视里还在打枪,喊杀声震天响。
客厅里很亮,吊灯开着,光白花花的,照得我眼睛疼。
我穿着那件细细肩带的吊带睡衣,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站在自己丈夫面前,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一个上了年纪的、不知好歹的、自取其辱的笑话。
我没说话。
也没哭。
就是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凉了。
不是那种一下子冰住的凉,是慢慢的,像水一样,一点点渗进去,凉得透透的,从里到外。
我转身走了。
走回卫生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
地砖凉冰冰的,隔着睡衣,凉到骨头里。
我抱着膝盖,坐了好久。
没哭。
真的没哭。
就是觉得累。
特别累。
比上一天班累,比照顾生病的老人累,比一个人扛着家里所有事都累。
原来最累的,不是干活。
是你在这个人身边,活了二十多年,到最后,你站在他面前,他都看不见你。
不知道坐了多久,我听见客厅里电视关了。
听见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听见他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自始至终,他都没往卫生间这边看一眼。
也没问一句,我在里面干嘛。
我慢慢站起来,腿麻了,扶着洗手池缓了半天。
镜子里的我,头发乱了,肩带滑下来一边,眼睛红红的,但是没眼泪。
我把那件吊带睡衣脱下来,叠好。
叠得整整齐齐的,跟刚买回来的时候一样。
然后我打开衣柜,把它放回到最底下。
压在厚睡袍下面,压在秋衣秋裤下面,压在我再也不想碰的地方。
我换上了平时穿的旧T恤和睡裤。
棉的,宽松,舒服。
裹在身上,像一层壳。
安全。
那天晚上,我躺在客房的小床上,睁着眼睛到后半夜。
我想了好多事。
想刚结婚的时候,他骑着自行车带我去逛公园,风把我头发吹起来,他说我头发真香。
想生女儿的时候,他在产房外面等着,我出来的时候,他眼睛红得像兔子,握着我的手说,老婆你辛苦了。
想女儿上小学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去海边,他把我和女儿都扛在肩膀上,笑得像个傻子。
想这些年,日子是怎么一点点变成现在这样的。
想不起来了。
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大的事,没有吵架,没有出轨,没有什么狗血的剧情。
就是慢慢的,慢慢的,就淡了。
淡到坐在一个屋子里,一天说不上十句话。
淡到睡在一张床上,背对着背,各玩各的手机。
淡到我穿着吊带睡衣在他面前走三趟,他连头都不抬一下。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着。
睡着之前我还在想。
是不是我太矫情了?
都这个年纪了,老夫老妻了,还讲究这些干什么?
搭伙过日子呗,谁家不是这样过的?
可是心里那个凉的地方,暖不回来。
怎么都暖不回来。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做早饭。
熬了小米粥,蒸了包子,还拌了个黄瓜。
他起来的时候,我正在摆筷子。
他打了个哈欠,坐在餐桌旁,拿起包子就吃。
吃了两口,说,今天的粥有点稀。
我说,哦,那下次多放点米。
就这两句。
然后就没话了。
他低着头吃包子,喝稀粥,看手机。
我坐在他对面,一口一口喝着粥,粥是热的,喝到胃里,还是凉的。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跟我过了二十多年的男人。
他头发白了不少,头顶都有点秃了,肚子也大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他还是他。
可是我突然觉得,他好陌生。
陌生到,我都想不起来,上次我们好好说说话,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上次他看着我的眼睛说话,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上次他碰我一下,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我放下筷子,说,我一会儿出去一趟。
他嗯了一声,头都没抬。
我说,找我闺蜜聊聊天。
他又嗯了一声。
没问聊什么。
没问什么时候回来。
甚至都没问,我吃没吃饱。
我收拾完碗筷,换了件衣服就出门了。
出门的时候,他还坐在餐桌旁,手机拿在手里,包子还剩半个。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
这个家,好像从来都不是我的。
我只是个住在这里的,免费的保姆。
还是那种,连看都懒得被看一眼的保姆。
走在去闺蜜家的路上,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
我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其实也没什么急事要找她。
就是突然觉得,要是再不说点什么,我就要被这二十多年的日子闷死了。
路上经过一家老糕点铺,我停下来买了两斤绿豆糕。
以前我们俩逛街,总爱买这家的,你一块我一块,边走边吃。
那时候我还年轻,三十出头,头发烫成大波浪,穿一条碎花裙子,走在路上,他会悄悄牵我的手。
人多的时候,他还会把我往他身边拉一拉,怕我被人碰着。
怎么就走到今天了呢。
我一边走,一边想。
其实不是突然变成这样的。
是一件事一件事,攒起来的。
攒得多了,就成了现在这堵看不见的墙。
我想起前年冬天,我发烧,烧到三十八度九。
那天他在家,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我裹着被子躺在沙发上,浑身疼,骨头缝里都发冷。
我跟他说,我好像发烧了。
他眼睛没离开电视,哦了一声,说,抽屉里有药,你自己找点吃。
我说,我有点难受,不想动。
他说,那怎么办,我也不会看病啊。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来,问了我一句。
他说,那晚上饭还做吗?我饿了。
我当时裹着被子,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不是烧的。
是心凉的。
我烧得快糊涂了,他第一反应不是问我难不难受,要不要去医院。
是问我饭还做不做。
他饿了。
后来我还是挣扎着起来,给他煮了一碗面条。
他吃完,把碗往水池里一放,又坐回沙发上去看电视了。
我自己找了退烧药吃,回房间躺着。
躺了一整夜,他一次都没进来看看我。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头还是晕的,看见他坐在餐桌旁,等着我做早饭。
见我出来,他还说,你昨天怎么那么早就睡了,我还想跟你说个事呢。
我没说话。
我那时候就觉得,有点累。
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累。
还有去年我过生日。
我提前一个星期就跟他说了,我说我过生日,咱们出去吃吧,别在家做了。
他说,行啊,你定地方。
我选了一家我们年轻时去过的小饭馆,不贵,就是有点远,要坐三站公交。
生日那天,我特意换了件新衣服,还涂了点口红。
我坐在沙发上等他,等他收拾好了一起出门。
他坐在那儿玩手机,头都不抬。
我问他,什么时候走啊?
他说,等会儿,这局游戏还没打完。
我等了十分钟。
又等了十分钟。
再等了十分钟。
我站起来,说,还去不去了?
他说,着什么急啊,晚一会儿怎么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说,我过生日。
他说,我知道啊,生日年年都有,至于这么较真吗?
我看着他。
看着他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嘴里还念叨着什么走位,什么技能。
我突然就没劲儿了。
我说,那不去了。
他说,不去就不去呗,省点钱。
那天我自己在厨房煮了一碗面,卧了个鸡蛋。
他在客厅打游戏,打累了就出来拿瓶可乐,看见我在吃面,还说,你怎么不叫我?我也饿了。
我没说话。
我把那碗面吃完,把碗洗了。
生日蜡烛没点。
愿望也没许。
其实我本来也没什么大愿望。
我就想跟他好好吃顿饭,说说话。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难。
还有我妈去年住院那回。
我在医院守了七天,白天黑夜连轴转。
我妈做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坐了六个小时,腿都麻了。
他去了一趟,待了二十分钟,接了个电话,说单位有事,就走了。
走的时候还说,有事你给我打电话。
我没给他打。
因为我知道,打了也没用。
后来我妈出院,我一个人办手续,一个人收拾东西,一个人打车把我妈送回家。
回到家,他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抬头问了一句。
他说,妈没事了吧?
我说,没事了。
他说,哦,那就行。
然后就继续看他的报纸。
连一句“你辛苦了”都没有。
连一句“你累不累”都没有。
我那时候就觉得,我在这个家里,好像就是个隐形人。
我做的饭,他吃。
我洗的衣服,他穿。
我收拾的屋子,他住。
可是我这个人,他看不见。
我的情绪,他看不见。
我的累,我的委屈,我的一点点小期待,他全都看不见。
不是我没说过。
我也说过。
有一次晚上,我们俩坐在沙发上,各看各的手机。
我突然就把手机放下了,我说,咱们俩说说话呗。
他头都没抬,说,说什么?
我说,随便说点什么,说说你今天上班的事,说说家里的事。
他说,有什么好说的,天天不都那样吗。
我说,那你就不想知道我今天干了什么?
他说,你不就是买菜做饭收拾屋子吗,还能有什么新鲜的。
我当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是啊。
我每天就是买菜做饭收拾屋子。
可是我也有高兴的事,也有烦心的事。
我今天买的菜特别新鲜,比昨天便宜两毛钱。
我今天在小区门口碰见以前的老同事,她孙子都会跑了。
我今天擦窗户的时候,差点摔下来,吓出一身冷汗。
这些小事,我本来想跟他说说的。
可是他不想听。
他觉得没意思。
他觉得都是鸡毛蒜皮,不值一提。
慢慢的,我也就不说了。
说了也没人听,说了也没人回应,那还说什么呢。
饭做好了,我就喊他一声。
衣服洗好了,我就叠好放他床上。
家里缺什么了,我自己去买。
水管坏了,灯泡烧了,我自己找人修。
我越来越像个女汉子。
他越来越像个住店的客人。
分房睡也是那时候慢慢开始的。
一开始是他打呼噜,我睡不好。
后来就成了习惯。
再后来,就算他不打呼噜,我躺在他身边,也觉得别扭。
两个人背对着背,中间隔着半米远,像隔着一条河。
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看着他的后背,觉得特别陌生。
这是跟我过了二十多年的男人啊。
我给他生儿育女,我给他操持家务,我把最好的年纪都给了他。
可是现在,我们躺在一张床上,却像两个陌生人。
我也想过,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是不是我不够温柔,是不是我太唠叨,是不是我人老珠黄了,他看腻了。
我也试着改变过。
我去烫了头发,买了新衣服,甚至还学着年轻人的样子,敷面膜,涂口红。
可是他好像没看见一样。
我换了新发型,他三天后才问了一句,你剪头发了?
我说,我烫的。
他哦了一声,就没下文了。
我买了新裙子,在他面前转了一圈,问他好看吗。
他抬头扫了一眼,说,都这个年纪了,穿什么不一样。
然后就又低下头看他的手机了。
我那时候还安慰自己。
老夫老妻嘛,都这样。
左手摸右手,没感觉了。
可是过日子,不就是平平淡淡的吗。
哪有那么多激情啊。
能搭伙把日子过下去,就不错了。
我一直这么骗自己。
骗了好多年。
直到昨天晚上。
我穿着那件吊带睡衣,在他面前走了三趟。
他连头都没抬一下。
我才终于承认。
不是老夫老妻都这样。
是我们这样。
是他不想看我了。
是他心里,早就没有我了。
不是突然没有的。
是一点一点,慢慢没有的。
就像一杯热水,放在那儿,你不喝,它就慢慢凉了。
凉透了,就再也暖不回来了。
走到闺蜜家楼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她家的窗户。
她家在三楼,窗帘拉开了一条缝,阳光从缝里透出来。
我知道她在家。
她退休了,每天这个时候,不是在浇花,就是在听戏。
我站在楼下,深吸了一口气。
我本来想好了,见了她,我要好好哭一场。
我要把这些年的委屈,一股脑都倒给她。
我要问问她,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日子怎么就过成了这样。
可是真站在这儿了,我又突然不想哭了。
哭有什么用呢。
哭完了,日子不还是得接着过。
问题不还是在那儿,一点都没少。
我拎着绿豆糕,慢慢走上楼。
每走一步,我都觉得心里沉一点。
不是难过的沉。
是那种,终于要把一件事说出来的沉。
这件事我压了好多年,压得我都快喘不过气了。
今天,我想把它拿出来,晒晒太阳。
哪怕晒完了,它还是皱巴巴的,至少我不用再一个人扛着了。
走到她家门口,我抬起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她的声音,来了来了。
然后是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
门开了。
她看见是我,笑了,说,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的笑,看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看着她手里还拿着一个浇花的小喷壶。
我突然就觉得鼻子一酸。
可是我没哭。
我笑了笑,说,路过,给你带了两斤绿豆糕。
她侧身让我进去,说,进来进来,我刚泡了茶。
我换了鞋,走进她家。
她家还是老样子,沙发上铺着针织毯,阳台上摆满了花,桌子上放着一个收音机,正在咿咿呀呀地唱着戏。
暖乎乎的。
不像我家,冷冰冰的,像个旅馆。
她给我倒了一杯茶,放在我面前。
然后坐在我对面,看着我。
她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我。
好像知道我有一肚子话要说,又好像知道,我现在还说不出来。
我捧着那杯热茶,手心暖暖的。
茶的热气往上飘,熏得我眼睛有点发涩。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叶,一片一片,慢慢舒展开,沉到杯底。
就像我这些年的日子。
一开始是飘着的,有滋有味的。
后来就慢慢沉下去了,沉到底下,没人看了。
过了好半天,我才开口。
我说,我昨天晚上,穿了那件吊带睡衣。
她没打断我,就那么看着我,等着我往下说。
我说,在他面前,走了三趟。
她还是没说话。
我抬起头,看着她,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说,他连头都没抬一下。
说完这句话,我以为我会哭。
可是没有。
我反而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子落地了。
堵了这么多年的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虽然还没搬开,可是至少,我敢把它说出来了。
我敢承认,我的婚姻,早就病了。
病得还不轻。
闺蜜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她会劝我。
劝我别多想,劝我老夫老妻都这样,劝我忍忍就过去了。
很多人都会这么说的。
我妈以前就总跟我说,男人嘛,都是粗心大意的,过日子哪能事事都顺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我以前也是这么劝自己的。
可是闺蜜没有。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然后看着我,轻轻问了一句。
她说,你多久没为自己活过了?
我愣住了。
为自己活?
我活了四十八年,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小时候为父母活,要听话,要懂事,要让父母省心。
结婚了为丈夫活,要照顾他的饮食起居,要支持他的工作,要做他背后的女人。
有了孩子为孩子活,要给她做饭,要送她上学,要操心她的学习,操心她的工作,操心她以后嫁人过得好不好。
我好像从来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她。
我想说,我这不是没办法吗,一家人过日子,不就得这样吗。
可是话到嘴边,我又咽回去了。
因为我突然发现,我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是啊。
我多久没为自己活过了?
久到我都忘了,我自己喜欢什么了。
久到我都忘了,我以前也是个爱说爱笑,爱穿花裙子,爱跟朋友一起逛街看电影的姑娘。
我捧着茶杯,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的哭。
是那种,被人一句话戳中了心事的哭。
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在付出,是在为这个家牺牲。
我觉得我伟大,我觉得我不容易。
可是现在我才发现,我不是伟大。
我是把自己给丢了。
丢在这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里了。
丢在这二十多年的婚姻里了。
丢在那个看不见我的男人身边了。
闺蜜没劝我别哭。
她就坐在那儿,陪着我。
等我哭够了,她递过来一张纸巾。
她说,哭完了,就好好想想。
她说,日子是你自己的,怎么过,得你自己说了算。
她说,别人说什么都没用,你自己心里那道坎,得你自己迈过去。
我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我没说我要离婚。
我也没说我要继续忍。
我只是觉得,我好像该做点什么了。
不是为了他。
是为了我自己。
窗外的太阳越升越高,照在阳台上的花上,绿油油的,特别好看。
收音机里的戏还在唱着,咿咿呀呀的,听不懂词,可是调子挺好听。
我捧着那杯热茶,心里慢慢的,好像也没那么凉了。
至少,还有人愿意听我说话。
至少,还有人看见我。
至少,我自己,终于肯看见我自己了。
我在闺蜜家坐到中午。
她留我吃饭,我没推辞。
两个人煮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面端上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我好像很久没吃过,有人专门给我煮的、卧了荷包蛋的面了。
以前都是我给丈夫煮,给女儿煮。
等他们吃完了,我再吃剩下的。
要么就是随便对付一口。
闺蜜坐在我对面,吸溜着面条。
她说,你别想太多。
她说,我不是劝你离,也不是劝你忍。
她说,我就是觉得,你得先把自己找回来。
她说,你看你现在,张口闭口都是他,都是孩子,都是这个家。
你自己呢?
你喜欢吃什么?
你喜欢穿什么?
你平时没事了,想干点什么?
你说得出来吗?
我扒拉着碗里的面条,没说话。
我还真说不出来。
我喜欢吃什么?
好像丈夫爱吃什么,我就爱吃什么。
女儿爱吃什么,我就爱吃什么。
家里的菜,永远是照着他们的口味做的。
我自己呢?
我好像已经忘了,我小时候最爱吃我妈做的糖醋排骨了。
后来结婚了,丈夫不爱吃甜的,我就很少做了。
做着做着,连自己都忘了那味儿了。
吃完饭,我帮闺蜜收拾碗。
她把我推开了。
她说,你难得来一趟,坐着歇会儿。
她说,平时在家伺候够了,到我这儿还伺候?
我笑了笑,没再坚持。
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在厨房忙活。
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很。
我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挺好的。
不用想着谁要吃什么,不用想着谁的衣服还没洗,不用想着地还没拖。
就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
手机响了。
是女儿打来的。
我接起来,声音还带着点刚哭过的哑。
我说,喂,囡囡。
女儿在那边说,妈,我放假了,明天回家住几天。
我心里一紧。
下意识地就坐直了。
我说,好啊,回来好。
你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女儿说,随便,你做什么我都爱吃。
对了妈,你声音怎么了?
感冒了?
我看了一眼闺蜜。
闺蜜正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我清了清嗓子。
我说,没事,刚才喝水呛着了。
女儿说,哦,那你注意点。
我明天下午到,不用接我,我自己打车回去。
我说,好,那你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回过神。
女儿要回来了。
我心里一下子就乱了。
刚才在闺蜜这儿想的那些,什么为自己活,什么把自己找回来,好像一下子就都飘远了。
女儿回来了,家里就得有个家的样子。
我得收拾屋子,得买菜,得给她做好吃的。
我得跟丈夫好好的,不能让女儿看出来什么。
不能让她担心。
闺蜜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她说,女儿要回来?
我点了点头。
我说,嗯,明天回来,住几天。
她说,你是不是又想,为了孩子,先忍忍?
我没说话。
算是默认了。
这么多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每次觉得过不下去了,一想到女儿,就又忍下来了。
总觉得,孩子还小,不能没有一个完整的家。
现在孩子大了,工作了,可在我心里,她还是个孩子。
我还是不想让她因为我们的事,操心。
闺蜜叹了口气。
她说,我不是说让你跟孩子闹。
她说,我是说,你为孩子活了二十多年,现在孩子大了,你就不能为自己活几天?
她说,孩子回家住几天,你就好好给她做饭,好好陪她说话。
可是你别忘了,你除了是她妈,你还是你自己。
她说,你总说为了孩子,可孩子知道你过得不开心,她就能放心了?
她就能过得好了?
我低着头,抠着手机壳。
手机壳还是去年女儿给我买的,粉色的,上面有个小兔子。
女儿说,妈,你也用点粉嫩的,别总用那些黑的灰的,显老。
我当时还说,都一把年纪了,还粉嫩什么。
可心里,其实挺高兴的。
我知道女儿是为我好。
可是女儿不知道,她妈这日子,过得有多冷清。
她妈在这个家里,活得有多透明。
我想起女儿上高中的时候,有一次跟我吵架。
那时候她叛逆,我说什么她都不听。
我急了,就说,我这么辛苦都是为了你。
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
女儿当时红着眼睛跟我说,妈,我没让你为了我。
你能不能别总把你的不幸,都算在我头上?
我当时听了,气得不行,觉得这孩子真是白养了。
可是现在想想,女儿说的,好像也没错。
我总说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
可其实,是我自己不敢走出来。
是我自己习惯了。
是我自己,把自己困在这一方天地里了。
闺蜜见我不说话,也没再劝。
她起身去给我倒了杯水。
她说,你也别着急做决定。
她说,日子还长着呢,慢慢想。
她说,你先回去,女儿回来了,就好好陪陪她。
她说,但是你记着,别又一头扎进去,把自己又给忘了。
每天抽点时间,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哪怕就是下楼散散步,跟邻居聊聊天,或者在家看个电视剧呢。
别总围着他转,围着锅台转。
你越转,圈子就越小。
转着转着,就把自己转没了。
我捧着水杯,点了点头。
我知道闺蜜说的对。
可是真要做起来,哪有那么容易。
二十多年了,我都习惯了。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叫丈夫起床,收拾屋子,买菜,做午饭,做晚饭,收拾厨房,洗衣服,拖地。
一天到晚,脚不沾地。
可是你要问我都干了什么,我又好像说不出来什么具体的。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可是就是这些小事,把我的一天,一年,一辈子,都填满了。
下午三点多,我从闺蜜家出来。
太阳正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沿着马路慢慢走。
路过一家服装店,橱窗里挂着一条裙子。
米白色的,带点小碎花,裙摆很大。
我站在橱窗外面,看了好半天。
我年轻的时候,最喜欢穿这种裙子了。
那时候身材好,穿什么都好看。
后来结婚了,生孩子了,身材慢慢走样了。
再后来,就觉得都一把年纪了,还穿什么花裙子。
平时在家,都是旧T恤,旧裤子,怎么舒服怎么来。
出门也就那几件深色的衣服,耐脏,也不用费心搭配。
我站在那儿,犹豫了好半天。
最后还是推开门,进去了。
店员是个小姑娘,很热情。
阿姨,您想看点什么?
我指了指橱窗里那条裙子。
我说,那条,我能试试吗?
小姑娘说,当然可以,您穿多大码?
我报了个码。
小姑娘很快就把裙子拿过来了,带我去试衣间。
我站在试衣间的镜子前面,把那条裙子穿上。
拉上拉链的时候,我有点紧张。
怕穿不上,怕穿上不好看。
可是当我站在镜子前面的时候,我愣住了。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米白色的碎花裙子,头发有点乱,脸上也没什么妆。
可是眼睛里,好像有光。
我好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自己了。
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妈妈。
就是我自己。
一个四十八的,还喜欢穿花裙子的女人。
小姑娘在外面说,阿姨,您穿真好看。
显得特别年轻。
我笑了笑。
我知道她是做生意的,说的不一定是真心话。
可是我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我看了看价签。
三百九十八块。
换作以前,我肯定舍不得。
我会想,三百多块钱,能买多少菜,能给丈夫买件衬衫,能给女儿买双鞋。
可是今天,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帮我包起来吧。
从服装店出来的时候,我手里多了一个纸袋子。
心里砰砰跳,像做了什么坏事似的。
可是又有点雀跃。
像小时候,攒了好久的零花钱,终于买了自己喜欢的发卡一样。
我沿着马路继续走。
风吹过来,吹起我的头发。
我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夏天的味道,还有路边卖烤肠的香味。
我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不就是买条裙子吗。
不就是为自己花点钱吗。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把纸袋子往身后藏了藏。
怕碰见邻居,怕人家说,都一把年纪了,还买这么花哨的裙子。
可是走了两步,我又把袋子拿到前面来了。
我自己花钱买的,我自己喜欢,关别人什么事。
这么想着,我腰板都挺直了一点。
进了家门,丈夫不在客厅。
卧室门开着,他躺在床上,还是在看手机。
听见我开门,他头也没抬。
他说,回来了。
我说,嗯。
他没再说话。
我换了鞋,把手里的纸袋子放进了我自己的房间。
藏在了衣柜最里面。
不是怕他看见。
是我自己,还没太习惯。
习惯了把自己的喜好,藏起来。
习惯了把自己,放在最后。
我走到厨房,系上围裙。
女儿明天要回来,得先把冰箱收拾收拾。
买点她爱吃的菜。
我打开冰箱,一样一样地看。
鸡蛋还有几个,牛奶还有半盒。
冷冻室里有排骨,有虾,还有上次女儿说爱吃的鸡翅。
我心里盘算着,明天早上得早点去菜市场。
买点新鲜的蔬菜,再买点水果。
女儿爱吃草莓,现在正是草莓上市的季节。
还要买点排骨,给她炖个汤。
她最近工作忙,肯定没好好吃饭。
想着想着,我就又回到以前的状态了。
满脑子都是孩子,都是家。
可是转念一想,闺蜜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了。
你多久没为自己活过了?
我手里拿着一颗白菜,愣在冰箱门口。
是啊。
我怎么又忘了。
我叹了口气,把白菜放进冰箱。
转过身,靠在厨房的门框上。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丈夫手机里传来的短视频的声音。
吵吵闹闹的,可是更显得家里空。
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不用非得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决定。
不用非得离婚,也不用非得跟他大吵一架。
我可以先从小事做起。
比如,每天给自己留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我不做饭,不洗衣服,不拖地。
我就做点我自己喜欢的事。
比如,穿上那条新裙子,下楼去散散步。
比如,看看我以前想看却一直没看的电视剧。
比如,跟闺蜜出去逛逛街,喝喝茶。
我不用一下子就把日子翻个底朝天。
我可以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把我自己找回来。
这么想着,我心里就踏实多了。
我解下围裙,挂在门后。
然后走到客房,打开衣柜。
最底下,压着那件吊带睡衣。
我蹲下来,看了它一会儿。
昨天晚上,我还穿着它,在丈夫面前走了三趟。
那时候我心里,还有期待,还有难堪,还有委屈。
可是现在,再看着它,我心里反而平静了。
它就像一个记号。
记着我昨天的傻气,也记着我今天的清醒。
我没有把它扔掉。
也没有再把它翻出来。
我只是把它,又轻轻放了回去。
还是在最底下。
跟我那些过去的,没被看见的日子,放在一起。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丈夫还是躺在床上,手机举得高高的。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这个男人,我跟他过了二十多年。
我曾经以为,我这辈子就跟他这么过下去了。
我曾经以为,他看不见我,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好。
可是现在我知道了。
他看不见我,不是我的问题。
是他不想看,或者说,是他习惯了不看。
而我,也习惯了不被看见。
我没跟他说我买了新裙子。
也没跟他说我去闺蜜家说了什么。
更没跟他说,我心里那些翻江倒海的想法。
说了也没用。
他听不懂,也不想听。
我端着水杯,回到了客房。
坐在床上,我拿出手机,给闺蜜发了条消息。
我说,我到家了。
裙子我买了。
从明天起,我每天给自己留一个小时。
闺蜜很快就回了。
她说,好。
慢慢来。
我看着屏幕,笑了笑。
把手机放在一边,靠在床头。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了。
厨房里的水龙头,好像有点漏水,滴答滴答的。
要是换作以前,我早就起身去修了。
可是今天,我不想动。
我就想这么靠一会儿。
就一会儿。
属于我自己的,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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