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兴元年五月初八,幽州蓟城一间囚室的门被推开。
段匹磾站在门外,手里捏着一封被截获的密信。
信上写着刘琨之子刘群约父亲为内应,共击段匹磾。
写信的人是段末杯,那个刚刚击败段匹磾、自任单于的鲜卑枭雄。
刘群被他俘虏,又被厚待,于是写了这封信。
信在途中被截。
段匹磾知道刘琨未必知情,但他最终还是将刘琨下狱。
五月初八,段匹磾自称奉皇帝诏旨,将刘琨缢杀。
子侄四人同时遇害。
刘琨四十八岁。
那个曾经和祖逖同盖一床被子、半夜被踹醒的人,死在了幽州的囚室里。
他活着的时候守了晋阳将近十年,死的时候连东晋朝廷都没有为他发丧——因为朝廷还要依靠段匹磾讨伐石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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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被遗忘的殉道者。
刘琨死于公元318年。
那一年距离他和祖逖一起闻鸡起舞,大约过去了三十多年。
三十多年里,西晋灭亡了,洛阳陷落了,长安也陷落了,半个中国沦入匈奴和羯人的铁蹄之下。
而刘琨始终站在最北边的那道线上,守着一座几乎被放弃的孤城。
公元281年,一个冬天的夜晚,司州治所洛阳东北的官舍里,两个年轻人睡在同一张床上。
那是司州主簿的宿舍,条件算不上好,但胜在安静。
司州是西晋的核心行政区之一,辖境大致相当于今天的河南北部和山西南部,治所在洛阳东北。
主簿是管文书簿籍的官职,品级不高,但对于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说,这是踏入仕途的第一级台阶。
其中一个叫祖逖,范阳遒县人,二十四岁,性格豪爽,好结交游侠。
另一个叫刘琨,中山魏昌人,字越石,年纪比祖逖小几岁,出身官僚世家,以“俊朗”之目闻名。
《晋书·祖逖传》记载他们“情好绸缪,共被同寝”——感情好到盖同一床被子睡觉。
这在当时的同僚之间并不罕见,但后来发生的事让这个细节变得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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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半夜,荒野中传来鸡鸣。
古人迷信,认为半夜鸡叫是不祥之兆。
祖逖却一脚踹醒刘琨,说:这不是坏声音。
刘琨醒了,两个人就起来舞剑。
“闻鸡起舞”的典故由此而来。
但需要说明的是,后世对“荒鸡”的理解常有偏差。
所谓“荒鸡”,并非野外之鸡,而是半夜不按时辰鸣叫的鸡。
在古人看来,鸡不守时而啼,是反常的,所以叫“荒鸡”或“恶声”。
祖逖和刘琨偏偏不信这个邪——半夜鸡叫,别人觉得晦气,他们觉得是催促。
两个人从床上爬起来,在月光下拔剑起舞。
那是西晋太康年间,天下还算太平。
但他们已经闻到了某种不安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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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琨后来在给亲友的信中写道:“吾枕戈待旦,志枭逆虏,常恐祖生先吾著鞭。”
枕着兵器睡觉,等到天亮就起来杀敌,只怕祖逖比我先挥鞭出发。
这句话里有一种微妙的竞赛感——两个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好的对手。
他们共同立志,要在这个乱世里做一番事业。
但后来的命运却把他们推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祖逖渡江南下,击楫中流,在江淮之间打出了一片天地;刘琨则北上并州,守着一座孤城,最终死在了鲜卑人的囚室里。
在司马氏宗室互相砍杀的那些年里,刘琨夹在中间,做了很多他后来不愿提起的事。
赵王司马伦执政时,刘琨被任命为记室督,后来转任从事中郎。
司马伦的儿子司马荂娶了刘琨的姐姐,因为这层姻亲关系,刘琨父子兄弟都被司马伦委以重任。
司马伦篡位后,司马荂成了皇太子,刘琨当了太子的詹事。
然后是三王起兵讨伐司马伦。
刘琨被任命为冠军将军,假节,和孙秀的儿子孙会一起率领三万宿卫兵,在黄桥迎击成都王司马颖。
这一仗,刘琨大败而还,烧了河桥才稳住阵脚。
齐王司马冏辅政后,因为刘琨的父亲刘蕃和兄长刘舆在当时都有声望,特意赦免了刘琨兄弟,刘琨被任命为尚书左丞,转司徒左长史。
司马冏败了,范阳王司马虓镇守许昌,引刘琨为司马。
惠帝被挟持到长安,东海王司马越谋划迎驾,刘琨的父亲刘蕃被任命为淮北护军、豫州刺史。
刘乔攻打许昌的司马虓,刘琨率兵救援,还没到,司马虓已经败了,刘琨和司马虓一起逃往河北,而刘琨的父母被刘乔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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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琨去游说冀州刺史温羡,让他把冀州让给司马虓。
司马虓领了冀州之后,派刘琨到幽州向王浚借兵。
刘琨借到了八百突骑,和司马虓一起渡过黄河,在廪丘击败东平王司马楙,南逼刘乔,这才救回了父母。
之后又斩石超,降吕朗,统领诸军奉迎惠帝于长安。
因为这份功劳,刘琨被封为广武侯,食邑二千户。
这些经历听起来像是功勋卓著的履历,但放在八王之乱的背景下,不过是一个年轻官员在权力漩涡中反复站队、反复被卷入、反复侥幸存活的记录。
《晋书》的史臣后来评价说,刘琨“弱龄,本无异操,飞缨贾谧之馆,借箸马伦之幕,当于是日,寔佻巧之徒欤”。
意思是说,刘琨年轻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操守,在贾谧的馆舍里周旋,在司马伦的幕府里出谋划策,在当时看来,不过是个轻佻巧诈之辈。
这个评价很刻薄,但并非没有根据。
刘琨早年确实深陷权贵圈子,金谷园的宴饮、二十四友的唱和、贾谧的朝堂、司马伦的幕府,他都参与其中。
但光熙元年(306年)九月,一切变了。
东海王司马越为了扩张势力,派刘琨出任并州刺史、加振威将军、领护匈奴中郎将。
那一年刘琨三十六岁,不再是当年那个在金谷园里赋诗的青年了。
而并州,已经是西晋北方最危险的边疆。
刘琨在路上给朝廷上了一份表。
这份表后来被全文收录在《晋书》本传里,是了解当时并州惨状的第一手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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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道,九月末从洛阳出发,“道险山峻,胡寇塞路”,只能以少击众,冒险前进。
到达壶口关后,他看到的景象是这样的:“流移四散,十不存二,携老扶弱,不绝于路。”
还能活着的人,“鬻卖妻子,生相捐弃,死亡委厄,白骨横野”。
而“群胡数万,周匝四山,动足遇掠,开目睹寇”。
刘琨请求朝廷拨给“谷五百万斛、绢五百万匹、绵五百万斤”,朝廷同意了。
但朝廷的支援能有多少实际效果,是另一回事。
当时并州的百姓已经大量南逃,跟东嬴公司马腾南下的人络绎不绝,留在并州的户口不满两万。
刘琨招募了一千多人,一边打一边往晋阳走。
到了晋阳,“府寺焚毁,僵尸蔽地”。
晋阳就是今天的太原。
刘琨到的时候,这座城几乎是一座废墟。
府衙烧了,寺庙毁了,街上到处是尸体。
他带着一千多人进来,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清理废墟,第二件事是重建防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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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郡县志》后来记载,晋阳的府城就是刘琨修筑的,“城高四丈,周回二十七里”。
四丈高的城墙,二十七里的周长,在当时的北方已经算得上是一座坚城。
刘琨用了几年时间,把晋阳从一个废墟变成了一座要塞。
他安抚流民,发展生产,招集散兵,修缮城防。
不到一年,晋阳就恢复了生气,成了西晋在中原地区少数几个还在抵抗的据点之一。
但晋阳的处境,从一开始就是绝望的。
南面是匈奴汉国,刘渊在离石,距离晋阳大约三百里。
北面是正在崛起的鲜卑代国,拓跋猗卢是首领。
东面是幽州刺史王浚,和段部鲜卑结盟。
刘琨夹在中间,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判断力和一张嘴。
他和拓跋猗卢结为兄弟,借鲜卑骑兵来对抗匈奴。
他派人去离间刘渊的部众,据说“杂卤降者万余落”,刘渊一度感到恐惧。
但这些战术层面的胜利,改变不了战略层面的颓势。
刘琨在晋阳守了将近十年,期间经历了无数次围城、突袭、反击、再围城。
他不是一个出色的军事统帅,《晋书》对他的评价很准确:“善于怀抚,而短于控御。
一日之中,虽归者数千,去者亦以相继。”
他能招来人心,但留不住人心;能聚人,但不会用人。
一个具体的例子是徐润。
河南人徐润因为通晓音律得到刘琨的重用,这个人无能而跋扈。
奋威将军令狐盛劝刘琨除掉徐润,反被徐润诬陷杀害。
令狐盛的儿子令狐泥因此投奔了匈奴,把晋阳的虚实全部告诉了刘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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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六年(312年),刘聪派刘粲、刘曜率兵进攻并州,以令狐泥为向导。
刘琨当时正在常山收兵,晋阳空虚。
刘粲和刘曜抄小路袭破了晋阳。
刘琨回救不及,只带了几十骑奔常山。
他的父母留在城中,被匈奴兵搜出杀害。
那一年,刘琨大约四十二岁。
父母死了,晋阳丢了。
刘琨在常山收拾残兵,试图反攻。
但匈奴的势力正在扩张,石勒的势力也在扩张,而西晋朝廷已经自顾不暇。
洛阳在311年陷落,怀帝被俘。
长安在316年陷落,愍帝被俘。
西晋在名义上还存在,但实际上已经灭亡了。
刘琨在并州的最后几年,是靠鲜卑骑兵和残存的晋军勉强支撑的。
建兴四年(316年),石勒出兵进攻并州。
刘琨不听箕澹的劝阻,全军尽出,中了埋伏,大败。
并州彻底丢了。
他只身投奔幽州刺史段匹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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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匹磾是辽西鲜卑人,当时的身份是晋朝幽州刺史、左贤王、假抚军大将军。
刘琨和他结了兄弟,约定共同扶助晋室。
同年,刘曜攻破长安,愍帝被俘。
刘琨让长史温峤向司马睿劝进。
司马睿称帝后,加封刘琨为侍中、太尉,赐名刀一把。
但这些头衔都是虚的。
刘琨已经没有了地盘,没有了军队,唯一剩下的是一张在北方士人中有号召力的名片。
他试图和段匹磾一起讨伐石勒,段匹磾推刘琨为大都督,歃血为盟。
但段匹磾的堂弟段末杯接受了石勒的贿赂,不肯进军。
刘琨势弱,只得退兵。
建武元年(317年),刘琨和段匹磾在固安会盟,檄告华夷,奉表劝进。
一百八十人连名上表,推司马睿称帝。
那是刘琨最后一次以晋朝大臣的身份做一件有分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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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就是那封密信。
段部鲜卑内斗,段末杯击败段匹磾,自任单于,俘虏了刘琨的儿子刘群。
刘群得到段末杯的厚待,给父亲写了一封密信,邀请他共击段匹磾。
信被截获。
段匹磾将刘琨下狱。
刘琨被关押期间,远近之人都为之愤叹。
代郡太守辟闾嵩和劉琨的部下将领试图反叛段匹磾救出刘琨,因泄密而失败。
东晋权臣王敦派人密告段匹磾,让他杀掉刘琨。
刘琨听说王敦来使,对儿子刘遵说:“处仲使来而不我告,是杀我也。
死生有命,但恨仇耻不雪,无以下见二亲耳。”
五月初八,段匹磾缢杀刘琨。
子侄四人同时遇害。
刘琨死后,世子刘群、姨甥卢谌、内侄崔悦等投奔辽西段末杯,部下将佐大都投靠了石勒。
东晋朝廷因段匹磾势力强大,还要依靠他讨伐石勒,没有吊祭刘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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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琨的妻子是清河崔氏的女儿,和卢谌有姻亲关系。
卢谌是范阳卢氏出身,永嘉五年洛阳陷落后举家投奔刘琨。
刘琨任司空后,以卢谌为主簿,转从事中郎。
“琨妻即谌之从母,既加亲爱,又重其才。”
刘琨被段匹磾囚禁期间,写了《答卢谌书》和《重赠卢谌》诗。
在《答卢谌书》中,他写道:“昔在少壮,未尝检括,远慕老庄之齐物,近嘉阮生之放旷,怪厚薄何从而生,哀乐何由而至。
自顷輈张,困于逆乱,国破家亡,亲友凋残,块然独处,愧愤云集。”
年轻的时候崇尚老庄,觉得厚薄哀乐都无所谓。
等到国破家亡,亲友凋零,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惭愧和愤怒一起涌上来。
《重赠卢谌》里有一句流传千古的诗:“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谁想到百炼之钢,竟化作了绕指的柔软。
这是刘琨对自身命运的总结,也是对那个时代所有试图有所作为之人的隐喻。
刘琨的诗文传世不多,《隋书·经籍志》记载有《刘琨集》九卷、别集十二卷,均已散佚。
明代张溥辑为《刘中山集》,收入《汉魏六朝百三家集》。
现存诗三首:《扶风歌》《答卢谌》《重赠卢谌》。
钟嵘《诗品》将刘琨列于中品,评曰:“其源出于王粲。
善为凄戾之词,自有清拔之气。
琨既体良才,又罹厄运,故善叙丧乱,多感恨之词。”
刘勰《文心雕龙》称其“雅壮而多风”。
金人元好问在《论诗绝句三十首》中写道:“曹刘坐啸虎生风,四海无人角两雄。
可惜并州刘越石,不教横槊建安中。”
把刘琨与曹操并列,说可惜刘琨不在建安时代,否则可以和曹操一争高下。
但刘琨首先是一个人,然后才是一个诗人。
他在并州守了将近十年,面对的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不是没有缺点,豪奢,不擅用人,在权力斗争中站错过队,杀过不该杀的人。
但他选择了一条最难的路——在北方的孤城里,以微弱的力量对抗整个时代的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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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兴元年五月初八,幽州蓟城的囚室里,一个四十八岁的男人被勒死。
他死的时候,晋阳已经丢了两年,长安已经丢了两年,西晋已经灭亡了。
东晋在建康刚刚站稳脚跟,没有人有空为一个北方的败军之将发丧。
他的儿子们和侄子们被同时处死,他的部下们纷纷投奔了敌人。
他写过最好的诗,说过最豪迈的话,交过最好的朋友,守过最危险的城。
荒鸡鸣叫的那个夜晚,祖逖踹了他一脚。
他醒了,起来舞剑。
三十多年后,他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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