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2月,山西运城稷山县,一场冬雨过后,太阳乡白家庄村西侧的崖体轰然坍塌。
塌方的断面暴露在空气中,里面的东西让最先赶到的村民愣在了原地——层层叠叠的白骨,从黄土中裸露出来,像被劈开的柴垛一样互相压叠着。
没有人知道这些骨头是什么时候被埋进去的。
它们不属于任何一个现代人的记忆。
而实际上,它们已经在这个崖壁里沉默了将近一千五百年。
文保部门随后赶到。
稷山县文物保护中心的鉴定结果很快公布:这些白骨属于南北朝时期玉壁之战的阵亡将士遗骸,与2024年塌陷区域相隔约百米。
遗址内现存南城墙残段、万人坑、烽火台和地道,2013年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一个问题随之浮现:一场一千五百年前的战争,为什么会留下如此密集的尸骨?
那个被后人称为“万人坑”的巨大坟冢下面,到底埋藏着怎样的一段往事?
公元546年,中国北方正处在东魏与西魏的对峙之中。
这一年是西魏大统十二年,东魏孝静帝武定四年。
两魏以黄河为界,东魏据有函谷关以东的原北魏大部,都城在邺城;西魏据有关中一带,都城在长安。
而夹在两者之间的河东地区——也就是今天山西南部——成了双方殊死争夺的焦点。
河东的战略支点,是一座叫玉壁的城池。
玉壁城始建于西魏大统四年(538年)。
当时西魏东道行台王思政以玉壁地处险要,上书请求筑城,并将自己的治所从河南恒农移镇于此。
这座城选址极为讲究,坐落在汾河二级台地上,三面深壑,北临汾河,地势突兀,险峻天成。
占据峨嵋原,东南可控涑水河谷的南北孔道,西北可控汾河河谷的东西孔道,进可长驱突击,退可守险无虞。
西魏拿下河东之后,玉壁就成了插在东魏侧翼的一根钉子。
对高欢来说,不拔掉玉壁,西进关中就是一句空话。
东魏的实际掌控者高欢,这一年正好五十岁。
高欢,鲜卑名贺六浑,祖籍渤海郡蓨县,出生于北魏六镇之一的怀朔镇。
他的祖父高谧官至北魏侍御史,因犯法被流放到怀朔镇,到父亲高树生时,家世已经没落。
高欢出生时母亲韩期姬就去世了,由姐姐高娄斤和姐夫尉景抚养长大。
但高欢从底层一路走到了东魏权臣的位置。
他参加杜洛周、葛荣起义,后叛降尔朱荣,成为尔朱荣的亲信都督;尔朱荣死后,他收编六镇余部,于531年起兵于信都,攻入洛阳,拥立孝武帝元修。
永熙三年(534年),孝武帝出逃关中投奔宇文泰,高欢改立孝静帝元善见,迁都邺城,史称东魏。
高欢本人则常驻晋阳,将大军置于晋阳,派高澄入朝执掌朝政。
驻守玉壁的,是西魏名将韦孝宽。
韦孝宽生于509年,本名韦叔裕,字孝宽,京兆杜陵人,出身京兆韦氏,是武威太守韦旭之子。
据《周书》记载,韦孝宽“沉敏和正”,好读经史。
他二十岁时,遇到萧宝夤在关中发动叛乱,主动前往洛阳请求作为大军先锋前去平叛,朝廷任命他为统军。
此后他随长孙稚屡立战功,在西魏受到宇文泰重用。
546年十月,高欢率大军自晋阳南下,倾山东之众西伐,连营数十里。
关于这次出动的兵力,《资治通鉴》和后世文献记载为十余万人。
韦孝宽在玉壁城中的守军,据《资治通鉴》记载仅数千人。
十月,高欢的军队抵达玉壁城下。
攻城从第一天起就没有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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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欢遇到的第一个问题,是水。
玉壁城中原本没有水井,守军饮用的水取自城外的汾河。
高欢到达后,命人一夜之间将汾河改道,切断了城中的水源。
他的算盘很直接:围城而断水,城中人撑不了多久。
韦孝宽的对策同样直接。
他在城中就地深挖水井,解决了饮水问题。
断水战术就此破产。
高欢随即展开了第二手:高度。
他在城南堆起土山,试图在高度上盖过玉壁的城墙,然后居高临下发动攻势。
玉壁城上原本有两座高楼,韦孝宽下令用木头将楼继续加高,使其始终高过东魏军的土山,并在上面多积战具以御之。
高欢的土山计划再次落空。
高欢没有停下来。
他在城北又垒起土山,同时在城南挖掘地道,昼夜不停地发起进攻。
据《北齐书》记载,高欢还用术士李业兴的孤虚术选择方位,“萃其北,北,天险也”,认为北面是天险,守军不会设防,于是集中力量从北面进攻。
韦孝宽对每一种攻城手段都有针对性的破解。
对付地道,他命令士兵在城内挖掘长沟,截断东魏军的地道。
每当东魏士兵挖通到长沟处,就会暴露在守军的面前,韦孝宽布置在沟边的战士立即将其擒杀。
据《周书·韦孝宽传》记载,韦孝宽还在沟外堆积柴草,准备好火种,一旦发现地道中有敌军,便将柴草塞入地道口点燃,用皮囊鼓风,将浓烟吹入地道之中。
对付攻车——一种“车之所及莫不摧毁”的大型攻城器械,韦孝宽命人缝制巨大的布幔,哪里有攻车攻来,就在那里张设布幔。
布幔悬在空中,攻车撞上去无法着力,始终不能损坏城墙。
高欢又命人绑缚松枝做成火竿,灌上油点燃,用来烧毁城上的布幔和城楼。
韦孝宽则命人制作铁钩,安装利刃,远远地割断火竿,松枝纷纷落地。
高欢在地面之下也发动了攻势。
他命令士兵在城墙四面穿凿地道,每一条地道中都用梁柱支撑。
等士兵退出来后,放火焚烧梁柱,城墙失去支撑,随即崩塌。
韦孝宽在城墙崩塌处竖起木栅栏,阻止东魏军冲入城内。
二十一条地道从东面掘进,十道从北面穿凿。
城上的木栅换了一茬又一茬,城下的地道挖了一条又一条。
双方在玉壁城下僵持了五十余天。
据《资治通鉴》记载:“东魏苦攻凡五十日,士卒战及病死者共七万人,共为一冢。”
七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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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数字背后,是一个难以回避的现实:东魏军不仅战死沙场,还有大量士兵死于疾病。
五十天的围攻,大军驻扎在野外,没有固定的营房和卫生条件,疾病在军中蔓延的速度可能比战争本身更快。
高欢向来以体恤六镇士兵著称,他下令将七万战死和病死者的遗体集中掩埋,形成了一座巨大的万人冢。
这就是今天在稷山县太阳乡暴露出来的那片白骨堆的由来。
围城期间,还发生了一段有意思的对话。
高欢见城攻不下,派仓曹参军祖孝征到城下劝降。
祖孝征对韦孝宽说:“未闻救兵,何不降也?”
意思是你没有援兵,为什么还不投降?
韦孝宽的回答被记载在《周书》中:“我城池严固,兵食有馀,攻者自劳,守者常逸。
岂有旬朔之间,已须救援。
适忧尔众有不反之危。
孝宽关西男子,必不为降将军也。”
祖孝征见劝降不成,转而向城中的士兵喊话:“韦城主受彼荣禄,或复可尔,自外军士,何事相随入汤火中耶。”
意思是韦孝宽拿西魏的俸禄,他尽忠是应该的,你们这些普通士兵何必跟着他一起送死?
随后,东魏军向城中射出悬赏文书,上面写着:“能斩城主降者,拜太尉,封开国郡公,邑万户,赏帛万匹。”
韦孝宽看到这份悬赏文书后,在文书背面写下了一行字,射回城外:“若有斩高欢者,一依此赏。”
高欢还做了一个更残酷的尝试。
韦孝宽有一个弟弟叫韦迁,此时正在东魏境内。
高欢命人将韦迁锁住,押到玉壁城下,将刀架在他脖子上,对城上喊话:如果不早日投降,就立刻杀了他。
据《周书》记载,韦孝宽面对此景“慷慨激扬,略无顾意”,城上的士卒“莫不感励,人有死难之心”。
五十天过去了,玉壁城岿然不动。
对高欢来说,这次的打击远不止于军事层面。
他此前与宇文泰交手过四五次大战,败多胜少。
小关之战、沙苑之战,东魏军都吃了败仗。
但543年的河桥之战和邙山之战,高欢终于击败了宇文泰,杀伤数万西魏精锐,取得了大胜。
他以为形势正在逆转,倾国之众攻一座孤城,本应是手到擒来。
但现实是,十万大军在玉壁城下折了七万,城还是没能打下来。
据史料记载,围城期间,一颗流星坠落在东魏军营中,所有的驴开始长鸣,士兵惊惧。
高欢的坐骑也受到惊吓,失蹄,将他摔下马。
不久,高欢病倒了。
关于高欢的病,《资治通鉴》的记载是:“欢智力皆困,因而发疾。”
在西魏方面,宇文泰下令散布谣言,说韦孝宽已经将高欢射杀,以此瓦解东魏人心。
高欢为了稳定军心,强撑病体,公开露面辟谣。
他召集诸将,设宴款待。
在宴会上,高欢命手下大将斛律金唱起了《敕勒歌》。
据《乐府广题》记载,斛律金是朔州敕勒部人,这首歌是他本族的民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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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高欢亲自和唱。
史书记载,他唱着唱着,“哀感流涕”。
在座的将士无不感奋,军心为之重振。
那年冬天,高欢下令撤围。
东魏大军退去,带着七万具留在玉壁城下的尸体,回到了晋阳。
武定五年(547年)二月十三日,高欢病逝于晋阳,享年五十二岁。
据记载,他死的时候正好碰上日蚀。
他说了一句被《北史》记录下来的话:“日蚀其为我耶?
死亦无恨!”
高欢死后,其子高洋代东魏称帝,建立北齐,追高欢为神武帝。
北齐后来成为北周统一北方的垫脚石,而这一切的伏笔,在玉壁城下就已经埋下。
玉壁之战的意义,远不止于一场城池攻防战的胜负。
从战略层面看,这一战阻断了高欢对西魏的灭国威胁,西魏得以喘息。
在此之前,东魏的军事实力一直远在西魏之上。
高欢掌控着北魏旧都邺城及河北、山东等核心区域,凭借雄厚的兵力与资源,意图速战速决彻底消灭西魏;而西魏偏居关中一隅,人口寡少、粮秣短缺。
537年沙苑之战中,高欢率二十万大军渡黄河进攻西魏,却被宇文泰以不足万人的兵力击败,俘东魏甲士八万。
但即便如此,东魏的整体实力仍占优势。
543年的邙山之战,高欢击败宇文泰,杀伤数万西魏精锐,一度扭转了颓势。
玉壁之战彻底打断了这个进程。
《周书·文帝纪》记载:“齐神武攻围六旬不能下,其士卒死者十四五。”
东魏倾国之众折损大半,从此再无能力发动对西魏的大规模进攻。
西魏由此从守势转入攻势,逐步扭转了强弱格局。
李延寿在《北史》中对韦孝宽的评价是:“韦孝宽奇材异度,纬武经文,居要害之地,受干城之托。
东人怙恃其众,悉力来攻,将欲酾酒未央,饮马清渭。
孝宽乃冯兹雉堞,竟以功名自终。”
《中国历史地理论丛》刊载的玉壁之战古战场考察报告中这样判断:“由于此役西魏赢得全胜,对于中古时代中国的历史走向产生了深远影响。”
报告指出,两次玉壁之战皆由西魏大获全胜,“从此二魏之间及其与南朝的三方之间的战略天平,开始向利于固属最弱小最贫瘠的西魏方向倾斜,直至以其为基础的北周又以北周为基础的隋终于取得中国古代史上第二次大统一”。
今天站在稷山县太阳乡的崖边,往下看,塌陷的断面仍然裸露着。
白骨层层叠叠,和泥土混在一起。
崖体陡峭,长年风雨侵蚀,是2024年那次坍塌的主要原因。
2025年,当地申请了玉壁城遗址考古调查与勘探项目,于2026年实施。
同年7月,玉壁城遗址本体保护修缮工程的立项计划已经上报,等待国家文物局的批复。
在这些白骨被发现之前,玉壁之战只是一段写在史书里的文字。
而在这片白骨被黄土重新掩埋之前,那些文字背后站着的是七万个具体的人。
他们中的大多数,史书没有留下任何名字。
从崖底向上望,冬雨冲刷过的黄土断面上,白色的骨骼一节一节地嵌在土层里。
风从汾河谷地吹上来,带着湿冷的水汽,扑在崖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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