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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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块红烧排骨夹到婆婆碗里时,陈晓梅把筷子放下了。
“嫂子,你能不能别装得这么贤惠。”
桌上安静了一秒。
她丈夫赵立正在给女儿挑鱼刺,手指停在半空。陈启明抬头看了我一眼,像在等我自己把话咽回去。
我把排骨放稳。
“怎么了?”
“怎么了?”陈晓梅笑了一下,“你在我妈面前说我不管老人,在我哥面前说我只知道花钱。现在又装好人给她夹菜。你这人,能不能要点脸。”
婆婆低头喝汤,汤勺碰到碗沿,响了一下。
这是在福满楼的包间,陈晓梅选的地方。她说一家人过生日,别弄得太寒酸。账单还没上来,她已经把最贵的几道菜点了一遍。
我坐在她对面,穿着下午去公司见客户时的灰色套装。袖口有一点油,是刚才夹排骨沾上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声音更高。
“我哥怎么就娶了你这种人。没家教,没分寸,嘴上说一家人,心里全是算计。”
陈启明拿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
“晓梅,少说两句。”
“你别劝我。”她把茶杯推开,“她不就是仗着自己手里有点钱,觉得这个家都得听她的。”
我没有看陈启明。
我在看赵立。
他低着头,鱼刺已经挑干净了,却没有把鱼肉放进女儿碗里。那块鱼肉被他用筷子拨来拨去,最后落回盘子里。
陈晓梅说:“嫂子,今天我妈过生日,我给你留面子。你别又摆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搞得好像全家都欺负你。”
我擦了擦手。
纸巾在指间折了两下。
“晓梅。”
她抬眼。
“你说我没家教,是因为我不肯把那套房子过户给你吗?”
婆婆猛地咳了一声。
陈启明把茶壶放下,壶底磕在桌面上。
陈晓梅的脸变了变,很快又笑起来。
“你看,你又来了。房子房子,张口就是房子。那是我妈的房子,你一个外人凭什么管。”
“你妈住了二十六年,房本写的是我的名字。”
“当初要不是我哥拿钱,你买得起吗?”
“我买房的时候,你哥还在借我的钱交房租。”
陈启明皱眉。
“周岚,今天别说这些。”
我看他。
他很少叫我的全名。叫出来的时候,通常是要我退一步。
陈晓梅把手机拍在桌上。
“大家都听见了吧。她嫁进来十年,买一套房就觉得自己是这个家的主人。嫂子,你也不照照镜子,你有什么家教,饭桌上跟长辈算账,跟小姑子算账,连我这个做丈夫的都看不起。”
赵立终于抬起头。
“晓梅,别说了。”
“你闭嘴。”她转头看他,“你每次都替她说话,你到底是谁老公。”
赵立没再说。
窗边的服务员进来问要不要加汤。没人回答。她站了一会儿,悄悄退了出去。
我端起茶杯,茶水已经凉了。
陈晓梅拿起公筷,给婆婆夹了一块鱼肚子。
“妈,你看看她。她就是觉得我们一家人配不上她。”
婆婆没有接话,只把那块鱼放进了嘴里。她牙不好,嚼得很慢。
我忽然觉得这顿饭已经吃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那句没家教。
是因为陈晓梅说这句话时,赵立的脸白了一下。
那一瞬间很短,像有人把灯关了又打开。
我看着他。
“妹夫。”
赵立的手指收紧。
“你晓得你们扯证那天,她早就怀上了吗?”
陈晓梅手里的杯子掉在桌上。
茶水沿着桌布慢慢淌开。
“有些人骂你没家教,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最怕被你问起的那件事,才是真正见不得人的家事。”
02 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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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说话。
包间门外传来推车声,轮子卡在门槛上,服务员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陈晓梅先站起来。
“周岚,你疯了。”
我看着她。
“没疯。”
“你在胡说什么。”
“你们领证那天,是二零一四年三月十七日。你那天早上吐了两次,赵立给你买的是温水,不是豆浆。”
赵立抬头看我。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继续说:“民政局门口,你把那张检查单塞进了我手里。你说怕被妈看见。后来你让我替你把单子带回家,放在洗衣机后面。”
陈晓梅的手垂在身侧。
“那又怎么样。”
她说得很快。
“怀孕怎么了,谁规定领证前不能怀孕。”
“没人规定。”
我拿起纸巾,把桌上的茶水一点点吸干。
“我也没说不行。”
“那你今天什么意思。”
“你说我没家教。”
“你就是没家教。”
“所以我想问问,妹夫知不知道。”
赵立的筷子掉了。
这次是真的掉了。
他看着陈晓梅,声音很轻。
“你不是说,孩子是婚后才有的吗?”
陈晓梅一下子转过头。
“我说过吗?”
“你说过。”
“我什么时候说过。”
“领证那天晚上,你说医生算过了,刚好两个月。”
婆婆把汤勺放下。
“晓梅。”
陈晓梅的眼圈红了,转头看我。
“你满意了?你把我逼到这个地步,你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
“那你为什么说。”
“因为你刚才说我没家教。”
她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嘴唇张了张。
陈启明终于开口。
“周岚,过去这么多年了,没必要在妈生日这天翻出来。”
“过去这么多年,你们都知道。”
我看向他。
“你也知道。”
陈启明没有回答。
我记得那天晚上,他在阳台抽了三根烟。那时他还不是我丈夫,只是陈晓梅的哥哥。陈晓梅哭着问他怎么办,他说先把证领了,剩下的慢慢说。
我端着洗好的碗从厨房出来,听见这句。
第二天,陈启明找到我。
“晓梅年纪小,做事没分寸,你别跟她计较。”
那时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后来陈晓梅生下女儿,婆婆逢人就说她结婚半年才有的孩子。陈晓梅自己也从不解释。
我以为那只是她想保住体面。
我没有想到赵立不知道。
赵立盯着陈晓梅。
“孩子是我的,对不对?”
陈晓梅的脸突然松下来,像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漏了气。
“你问我干什么。”
“我问你。”
“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我知道什么。”
“你哥没告诉你?”
陈启明抬头。
“晓梅。”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怎么,怕我说出来。”
婆婆忽然伸手去够桌上的纸巾。她手抖,够了两次都没够到。我把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按在嘴角。
“那孩子当然是赵立的。”她说。
赵立闭了一下眼睛。
“妈,你也知道。”
“知道。”
“你们都知道。”
没人回答。
陈晓梅重新坐下,把散开的头发别到耳后。
“我那时候刚毕业,赵立家里不同意我们结婚。他说要等两年。等两年孩子都生出来了,我还能怎么办。我不是故意骗你。”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
“说了有什么用。”她抬头看他,“你会娶我吗。”
赵立的手放在桌下,指甲抠着掌心。
陈晓梅看向我。
“你以为你多聪明。你就是当年听见了几句话,记了十年。十年了还拿出来,当众给我难堪。”
“是你先给我难堪。”
“我说你没家教,至少没说你不能生孩子,不能当母亲。”
桌上的空气停住了。
陈启明脸色变了。
我把手里的纸巾放下。
我和陈启明结婚十年,没有孩子。
不是不能生。
是我不想在他一次次说“再等等”里,把自己变成一个负责怀孕的人。
那句话陈晓梅说得很轻,像随手扔过来一根针。
针落下去,没人替我捡。
“一个人愿意替另一个人保守秘密,不代表她欠那个人一辈子安静。”
03 转
饭局没有散。
婆婆说菜都上齐了,别浪费。她把那盘已经凉掉的清蒸鱼往赵立面前推了推。
“吃吧。”
赵立没有动。
陈晓梅把女儿拉到身边,给她擦嘴。
“你别听大人说话。”
小女孩问:“妈妈,什么是扯证。”
“就是结婚。”
“那你和爸爸结婚的时候,为什么大家都不高兴。”
陈晓梅的手停住了。
“谁不高兴。”
“舅舅啊。你们那天回来,舅舅在阳台上抽烟,外婆一直哭。”
婆婆猛地看向孩子。
“胡说什么,吃饭。”
小女孩低下头,伸手去抠碗上的图案。她把一只小兔子的耳朵抠得发白。
赵立问:“你哥那天为什么抽烟。”
陈晓梅没有回答。
陈启明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按掉。
我说:“接吧,可能是公司的事。”
“周岚。”
“怎么。”
“别把话题扯远。”
“是你们把话题藏远了。”
陈晓梅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她喝水时会先抿一下杯沿,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我以前不知道,后来见她在婆婆面前装镇定,见得多了。
赵立问她:“你领证之前怀孕,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晓梅说:“我告诉你了。”
“你没有。”
“我说我可能怀孕。”
“可能和确定一样吗。”
“对我来说一样。”
“对我来说不一样。”
“那你想怎样。”
“我想听你说实话。”
“现在不是说了吗。”
赵立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现在是嫂子替你说的。”
陈晓梅抓起桌上的餐巾,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水。
“你要是觉得受骗了,就离婚。”
“你别动不动就说离婚。”
“那你想听什么。听我说我当年多害怕,听我说我每天都怕你不要我,还是听我说我生孩子以后,连坐月子的钱都是我妈出的。”
婆婆插话:“赵立,晓梅那时候也不容易。”
“妈,我没问你。”
婆婆的嘴唇抿了一下,手伸进包里摸了摸。她有个坏习惯,紧张时就摸包里的钥匙。钥匙串碰到包扣,细细响着。
陈启明看着我。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让他们夫妻吵架?”
“不是。”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让你妹妹以后别在饭桌上教育我。”
“她说几句,你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忍了十年。”
“你不是也过得好好的。”
我抬眼。
“你觉得过得好,就是没闹到离婚?”
陈启明把脸偏向窗户。
他不喜欢我在别人面前拆台。我们刚结婚那年,他说过一句话,夫妻吵架可以,不能让外人看见。
后来他把这句话用得很熟。
他在外面替我拉椅子,回家把门摔得很轻。
陈晓梅忽然说:“嫂子,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没有。”
“你有。你看不起我没工作,看不起我伸手跟家里要钱,看不起我嫁了个普通人。”
“我没有看不起你。”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肯帮我。”
“你开口借钱,我借过。你让我把房子给你,我没答应。”
“那套房子本来就是我妈的。”
“你妈只是住在那里。”
“她住了一辈子。”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哥说了,等妈百年以后,那套房子就是我的。”
我转头看陈启明。
他没有否认。
婆婆低声说:“都是一家人,房子给晓梅有什么不好。”
“我也住在那里。”
“你可以再买一套。”
“用谁的钱。”
陈启明说:“我会想办法。”
“你每次都这么说。”
“那你想让我在妈面前说不行。”
“你可以说。”
他沉默。
我忽然很想笑,但嘴角没动。
陈晓梅盯着我:“你看,他不是不想给,是你不肯。”
“所以你今天骂我没家教,是为了让我在饭桌上把房子答应下来。”
“你别把人想得那么坏。”
“那你为什么提前让律师把协议送到我公司。”
她眼神一闪。
陈启明转过来。
“什么协议。”
“她让人拟的房屋赠与协议。受赠人写的是她女儿。”
赵立看着陈晓梅。
“你还让她把房子给你。”
“那又怎样。”
“你跟我说,你只是请嫂子帮忙照顾妈。”
“房子给谁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是你丈夫。”
“你连我们结婚那天的事都不敢问,现在来管房子了。”
赵立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
小女孩吓得哭了。
赵立立刻坐下,拿纸巾给女儿擦脸。他的手抖得厉害,擦了两次都碰到了孩子的鼻子。
“对不起。”他说,“爸爸不是冲你。”
陈晓梅看着他,眼神软了一瞬。
很短。
那是她今晚第一次没有防备。
我把手机拿出来,放在桌边。
“协议我没签。”
陈晓梅问:“你想怎样。”
我说:“我想知道,陈启明为什么一直支持你。”
陈启明的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他没有接。
04 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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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启明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来电人是小区物业。
我看到了。
“接。”
“没什么事。”
“物业找你,不是找我。”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陈晓梅盯着那部手机,忽然问:“哥,房子出什么问题了。”
陈启明没有说话。
婆婆把钥匙串掏出来,放在桌面上。
钥匙旁边拴着一个褪色的塑料小猫,是我很多年前在商圈买给她的。她用了十年,猫耳朵断了一只。
我看着那串钥匙,没出声。
物业又打来。
陈启明接了。
“什么,今天晚上。”
对方说了几句,他站起来,走到包间角落。
我们听不清。
只看见他的背越来越直,最后又弯下去。
他挂了电话。
陈晓梅问:“怎么了。”
陈启明没有看她。
“房子被法院查封了。”
婆婆手里的汤勺落在碗里。
“什么查封。”
“你问你儿子。”我说。
陈启明看我。
“周岚。”
“你不说,我说。”
陈晓梅往前一步。
“哥,你拿房子做什么了。”
“我借了一笔钱。”
“借钱为什么拿她的房子抵押。”
“不是她的房子。”
“房本在她名下。”
“当时只是签了授权。”
我看着他。
“我什么时候授权你抵押。”
“你签过一份委托书。”
“哪一份。”
“就是你说公司要做税务变更的那份。”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场景。
两年前,陈启明拿着一摞文件回家,说公司要变更股东信息,让我签字。他把每一页都翻到签名处,水笔递到我手里。
我问过:“为什么这么多。”
他说:“都是格式文件,明天还要交。”
那天晚上,他煮了一锅面,面煮得太软,锅底全糊了。他把锅刷了一个小时,没让我碰。
我当时只觉得他难得做家务。
陈晓梅看着他。
“你拿房子给谁担保。”
陈启明不说。
赵立问:“是不是你那个合伙人。”
陈启明还是不说。
我替他回答:“是陈晓梅。”
陈晓梅脸色发白。
“哥。”
“她说只借三个月。”
“你说给我房子,我没让你去借钱。”
“你不是要开店吗。”
“我后来没开。”
“钱已经借出去了。”
“你借给谁了。”
“给你前夫。”
陈晓梅整个人定住。
包间里只剩下空调出风的声音。
赵立看她。
“你前夫还找你借钱。”
“不是我借的。”
“你哥说是你。”
“我没让他借。”
“那他为什么替你。”
陈启明走回桌边,拉开椅子坐下。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敲了两下,没拿出来。饭店禁烟,他知道。
我看着那只烟盒。
“你前夫说,只要拿到钱,就把孩子的抚养权还给你。”
陈晓梅的嘴唇开始发抖。
赵立没有再问。
小女孩抱住她的胳膊。
“妈妈,爸爸不要我了吗。”
陈晓梅蹲下来,把孩子抱住。
她一向不喜欢在别人面前弯腰。她说弯腰显得人没气势。现在她的膝盖抵着地,裙摆蹭到了桌脚留下的油渍。
“不会。”她说。
“你爸爸不会不要你。”
赵立看着她。
“所以你这些年一直骗我。”
“我不是故意的。”
“你拿孩子留住我,还让你哥拿嫂子的房子替你填坑。”
“我没有让他拿嫂子的房子。”
“可你知道。”
陈晓梅不说话。
我听见自己问:“你知道多久。”
她抱着女儿,过了一会儿才说:“从去年。”
“去年你为什么还要我签那份委托书。”
“我想把房子卖了。”
“卖了以后呢。”
“还钱。”
“还谁的钱。”
她抬头看我,眼里的锋利掉了一半。
“你不会给我的。”
“所以你就骗我。”
“我只想把窟窿补上。”
“补不上呢。”
“那就坐牢。”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晚饭后要不要买水果。
赵立转过头。
“你欠了多少。”
“二十七万。”
婆婆哽咽了一声。
陈启明低头道:“我本来想慢慢还。”
我问:“你拿我的房子抵押,准备怎么慢慢还。”
“我会挣。”
“你公司的账已经有两个月没发工资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
那一刻,陈晓梅忽然把手伸进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文件袋里是那份房屋赠与协议。
她把它推到我面前。
“我没签。”
我抬头。
“什么。”
“你说的那个协议,我没签字。我只是让律师拟了。我本来想等你同意。”
“你把我骂成这样,是为了让我同意。”
“我不知道你已经知道我哥拿房子担保了。”
“你不知道?”
她没有回答。
赵立低声说:“她知道。”
陈晓梅看他。
“你凭什么说我知道。”
“去年你让我把结婚证和孩子出生证明都放在你妈那里,说以后打官司要用。你早就准备把所有事情推到你哥身上。”
陈晓梅抿紧嘴。
小女孩的手从她怀里伸出来,去够桌上的糖包。
她够不到,赵立把糖包递了过去。
他递完,手停在半空。
陈晓梅看见了,却没有接。
我拿起那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处空着。
空白旁边有一行铅笔字。
是陈晓梅的字。
“先别让嫂子知道。”
我看了很久。
陈晓梅把脸转开。
“我不是想害你。”
“你只是想让我替你承担后果。”
“我会还。”
“拿什么还。”
“我去上班。”
她说这句话时,忽然像回到了十年前。那时她刚生完孩子,婆婆说女孩子在家带孩子就好,她坐在床边,一遍遍把婴儿衣服叠好,又拆开。
她那时也说过:“我去上班。”
没人听。
我把文件袋推回去。
“你先把孩子抱好。”
她怔了一下。
我站起来,拿起婆婆那串钥匙。
“房子不能卖,也不能再抵押。债务怎么分,我们明天找律师。”
陈启明问:“你要跟我离婚吗。”
我扣上外套。
“今天先把饭钱结了。”
他没动。
我看向赵立。
“妹夫,你结婚那天不知道她怀孕,不是你的错。你知道以后还愿不愿意留下,是你的事。别替她瞒,也别替她扛。”
赵立看着怀里的女儿。
“我想先送她们回去。”
“可以。”
陈晓梅小声问:“嫂子。”
我停在门口。
“你还会帮我吗。”
“我帮孩子。”
她低下头。
“我知道了。”
05 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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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公司。
不是去上班,是去拿那份委托书的原件。
陈启明的公司在明川商圈一栋旧写字楼里,前台换了新人。她不认识我,问我找谁。
“陈启明。”
“有预约吗。”
“没有。”
她低头查了一会儿。
“陈总今天没来。”
“那我在这里等。”
我坐在接待区,旁边放着几盆绿萝,叶子上落了灰。前台给我倒了一杯水,水杯底有一圈没洗干净的口红印。
十点过后,陈启明来了。
他看见我,没有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文件在里面。”
“还有公司账目。”
“你要这些做什么。”
“看你欠了多少钱。”
“你不信我。”
“我以前太信你了。”
他把办公室门打开。
桌上放着几摞文件,最上面是一张幼儿园缴费通知。陈晓梅女儿的名字写在上面,学费后面用红笔圈了一个数字。
陈启明把那张纸压到文件下面。
“她前夫去年突然回来,说孩子不是赵立的,要把孩子带走。晓梅怕他把孩子卖给他现在的妻子。她想拿钱把孩子的抚养权买回来。”
我翻文件。
“所以你借了高利息的钱。”
“不是高利息。”
“月息百分之六,还不是。”
他没出声。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会借吗。”
“我不知道。”
“你会问一大堆问题。”
“应该问。”
“问完你还是不会给。”
“你怎么知道。”
陈启明拉开椅子坐下。
“周岚,你一直都这样。你可以帮别人找工作,帮别人改简历,帮别人处理合同。轮到家里,你就要把每一笔账算清楚。”
“家里不是公司。”
“你把它当公司经营。”
我把文件放回桌上。
“那你把它当什么。”
他低着头,指甲在桌面上划了一下。
“我以为只要大家都好好的,谁承担一点都无所谓。”
“你承担了吗。”
他没有回答。
我看见他桌边放着一个旧玻璃杯,杯底沉着几根烟灰。明明办公室里不能抽烟,他还是戒不掉。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问。
“怕别人欠你。”
“我怕别人把我的付出当成应该。”
他抬眼看我。
“我没有。”
“你把我的房子拿去抵押,没告诉我。你妹妹把我当成可以随时拿出来垫脚的人。你妈觉得房子给她是理所当然。你们都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想过还。”
“想过不是还。”
门外有人敲门。
是赵立。
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进来后把袋子放在桌边。
“这是晓梅的东西。”
我打开看,是几张缴费单,一本存折,还有一张被揉皱的病历复印件。
我停了一下。
“她怎么了。”
“不是她,是她前夫。去年出了车祸,欠了债,拿孩子要挟她。她怕我知道以后不要她,所以一直没说。”
“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
“还要留下。”
赵立苦笑。
“我不知道。”
他说完,从纸袋里拿出一本旧相册。
“这个是她让我给你的。”
相册第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购物小票。
日期是我和陈启明结婚那天。
小票上买了三样东西,热豆浆,白粥,胃药。
背面有陈晓梅写的一句话。
“嫂子,今天别告诉我妈。”
我看着那行字。
赵立说:“她那天其实想跟我说怀孕了。她在民政局外面给我打过电话,我没接。我那时候在工地,手机没电。她后来就没再说。”
我抬头。
“她以为你知道。”
“我以为她只是胃不好。”
“那孩子……”
“是我的。”赵立说,“出生证明上写着我的名字。她只是一直害怕,我知道她骗了我以后,会把孩子也一起丢下。”
办公室外有人喊陈总,声音很急。
陈启明站起来。
“我去处理。”
“你不用再替她承担。”
“我知道。”
“知道了还去。”
他看着我。
“她是我妹妹。”
“那我是你的谁。”
他嘴唇动了动。
这个问题他没答。
我拿出手机,给律师打电话。
“我这边有一套房产被未经授权抵押,需要查授权书和借款合同。对,原件都在。”
挂掉后,我把那串旧钥匙放到桌上。
“房子先收回来。婆婆可以继续住,房租我不收。陈晓梅如果要住,让她自己交。”
陈启明问:“那我们的房子呢。”
“我会搬出去。”
“你要搬去哪儿。”
“家政门店后面有个小套间,我已经问过了,能短租。”
“你不回家了。”
“先不回。”
赵立把相册拿走。
“嫂子,你是不是一直知道那张检查单。”
“我知道她怀孕,不知道你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
“她求过我。”
“她求你,你就答应。”
“那时她刚怀孕,坐在洗衣机旁边哭,哭完把衣服重新洗了一遍。她说只想先把孩子生下来。那张检查单,我没看日期。”
赵立低头。
“她这个人,嘴硬。”
“我知道。”
“她还说你讨厌她。”
“她也说过我没家教。”
赵立笑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她小时候被我妈骂得多。她现在骂人,可能是怕别人先骂她。”
我把相册合上。
“这不是她伤人的理由。”
“我知道。”
“但你可以慢慢想。”
“想什么。”
“想你愿不愿意跟一个不太会说实话的人过日子。”
他点了点头。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
“嫂子,她让我问你,房子不能过户的话,能不能让她女儿以后住。”
“等她长大,自己来问我。”
“她说你不会答应。”
“她很了解我。”
赵立走后,陈启明还站在窗边。
“周岚。”
“嗯。”
“我们能不能不离婚。”
我看着桌上那只旧玻璃杯。
“这件事你应该问自己。”
“我问过了。”
“你以前也问过自己,还是替所有人决定。”
他沉默了很久。
我拿起包。
“晚上我去拿东西。”
“你要拿什么。”
“衣服,户口本,还有厨房那只白色饭盒。”
“饭盒为什么要拿。”
“那是我的。”
他点头。
“我知道。”
“我不是忽然变得狠心,我只是把原来替你们保管的那部分自己,拿了回来。”
06 尾声
我搬到家政门店后面的第三天,陈晓梅来找我。
她没有提前打电话,站在门口时,手里拎着两袋水果。一袋苹果,一袋橘子。苹果上贴着商场的价签,橘子有几个已经软了。
“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她说。
“我不挑。”
她把水果放在桌上,没有坐。
小套间很小,放一张床,一张折叠桌,衣服挂在墙边。我的饭盒在桌上,白色的盖子被我洗得发亮。
陈晓梅看了看。
“你真的搬出来了。”
“嗯。”
“我哥说你每天晚上都回来拿东西。”
“拿完了。”
“那你还回去吗。”
“偶尔。”
她在椅子上坐下,先把苹果袋口系紧,又解开。解开以后,拿出一个苹果在袖口上擦了擦。
“赵立没跟我离婚。”
“嗯。”
“他说要把孩子的事弄清楚,再说。”
“应该的。”
“他还问我,为什么当年不告诉他。”
“你告诉他了吗。”
“没有。”
她低头咬了一口苹果,咬得很小。
“我说我忘了。”
“你没忘。”
“我知道。”
门外有人来取保洁用品,喊了我一声。我出去登记,回来时陈晓梅还坐在那里,手里的苹果已经氧化发黄。
她把苹果核放进纸袋。
“律师说,房子的抵押可以撤,但借款要还。”
“嗯。”
“我找到工作了。”
“在哪里。”
“商场里做收银。早班,六点半上班。”
“孩子谁送。”
“赵立送。下午我接。”
她说完,像是等我夸她。等了几秒,自己又低头去整理纸袋。
“工资不高。”
“先做着。”
“我以前嫌收银没面子。”
“现在呢。”
“现在觉得站一天也没什么。”
她笑了一下。
那笑里还有一点不服气。
我给她倒水。
她接过去,没喝。
“嫂子。”
“嗯。”
“那天你问赵立的时候,是不是早就算好了。”
“没有。”
“你是不是早就想让我难堪。”
“没有。”
“那你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
我看着她。
“因为那天你把检查单塞给我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她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以为你会讨厌我。”
“我确实讨厌过。”
她抬头。
“什么时候。”
“你让你妈来我公司,说那套房子本来就是她的。”
“那不是我妈。”
“也是你说的。”
她低头看水杯。
“我那时候怕。”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那你说。”
她把水杯放在桌上,杯底压住了一张收据。
“我怕赵立知道我骗他,怕你哥觉得我拖累他,怕我妈说我没用。后来我发现,只要我先骂别人,别人就不会追着问我。”
“这招不好用。”
“我知道。”
“你还用。”
“习惯了。”
她说完,伸手去抠桌角掉漆的地方。抠下来一点白色碎屑,她赶紧用手掌盖住。
我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再解释。
临走时,她把橘子留下了。
“软的你先吃。”
“好的。”
“苹果别放冰箱,晓梅说放冰箱会坏得慢一点,其实不甜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还有,我妈让我问你,周末能不能回去吃饭。”
“看情况。”
“她让我一定问。”
“你可以告诉她,等她不再说房子是她的,我就回去。”
陈晓梅点头。
“我记住了。”
她走后,我把橘子一个个拿出来。软的放在左边,硬的放在右边。分到最后,袋底露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是她女儿画的。
画上有四个人,最旁边那个女人没有画头发,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小女孩在下面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舅妈的房子。”
我把纸压在饭盒下面。
晚上九点多,陈启明发来消息,说他已经把抵押撤了,律师费他自己承担。
我没有回。
十点半,他又发来一条。
“厨房的白色饭盒,盖子是不是没拿。”
我看了一眼桌面。
盖子在。
我回他:“在我这里。”
他没再说话。
快十一点时,赵立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陈晓梅穿着收银员的灰色马甲,站在商场后门,手里拎着两盒打包饭。她的女儿在旁边睡着了,脑袋靠在她腿上。
照片拍得很歪,陈晓梅大概不知道。
我把手机放下,去洗那个白色饭盒。
洗了两遍,还是闻到一点葱油味。
我擦干它,扣上盖子,放进柜子最下面。明天早上要用,不能忘。
我把灯关掉,手机还在桌上亮了一会儿,陈晓梅发来一句:“嫂子,橘子要是不甜,你就别吃了。”
我剥了一个,确实不怎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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