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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出差,我买的是软卧下铺。
车从上海开出去没多久,上铺来了个姑娘。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白衬衫,牛仔裤,头发用一根黑皮筋随便扎着,拖着个不大的银色行李箱。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铺位号,又看我。
“你下铺啊?”
“嗯。”
“挺会买。”
我笑了一下:“抢的,谈不上会买。”
她也笑。
对面两个铺一直空着,包厢里就我们俩。
我把电脑架在小桌板上改第二天要用的方案,她坐在上铺边沿回微信,手机隔几分钟震一下。
过了会儿,她下来接热水。
回来时问我:“你也是去合肥?”
“南京下。”
“哦,那比我早。”
她说话挺自然,不像有些人一上车就恨不得拿帘子把自己裹起来。
但我也没多聊。
一个男人,一个年轻姑娘,又是夜车软卧,该避的嫌还是要避。
十点多,乘务员过来换票。
姑娘翻包的时候,一包卫生巾掉了出来。
她动作很快,弯腰捡起来塞回包里,耳朵有点红。
我假装没看见,继续盯着电脑。
十一点,我关灯睡觉。
不知道睡了多久,有人轻轻拍我胳膊。
“帅哥。”
我没醒透。
“帅哥,醒醒。”
睁眼一看,她蹲在我铺边。
包厢里只亮着走廊透进来的那点灯,她脸色发白,一只手捂着肚子。
我一下坐起来。
“怎么了?”
她压低声音。
“能不能帮我个忙?”
我第一反应是她不舒服。
“你说。”
她有点难为情地往上铺指了指。
“能不能跟我换一下?你睡上面,我睡下铺。”
我愣了两秒。
软卧下铺比上铺贵倒不是关键,关键是我第二天七点多下车,本来特意买下铺,就是图半夜不折腾。
她看我没说话,赶紧补了一句。
“我来例假了,肚子疼得厉害。刚才爬上去差点摔下来。”
说完,她把脸转开。
“实在不方便就算了,我再忍忍。”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她手指死死压在小腹上,额头有一层细汗。
“换吧。”
我掀开被子。
“你东西拿下来,我上去。”
“真的?”
“这还有假的?”
她松了口气。
“谢谢啊,真的谢谢。”
我穿鞋,把充电线、眼镜和水杯收起来。
她也开始往下搬东西。
刚换好没五分钟,车厢门突然被人拉开了。
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站在门口。
他背着双肩包,头发有点乱,像是从别的车厢一路找过来的。
姑娘看到他,脸色立刻变了。
“你怎么来了?”
男人没回答她。
他的眼睛先落到我身上,又看了一眼下铺凌乱的被子,最后盯住姑娘。
“他谁啊?”
姑娘皱眉。
“同车厢的。”
“同车厢的?”
男人声音一下高了。
“同车厢的你睡人家床上?”
我刚爬到上铺,还没躺下。
听到这句,我脑子都木了一下。
姑娘站起来。
“你小点声。”
“我为什么小点声?”
男人往包厢里走了一步。
“陈妍,我给你发了多少消息?你不回。打电话也不接。我过来一看,你半夜睡一个男的下铺?”
我算是听明白了。
这是她男朋友。
可下一句,我是真没想到。
男人指着我。
“哥们儿,你挺会玩啊?趁我女朋友一个人坐车,占便宜占到软卧来了?”
我从上铺探出头。
“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听不懂?”
他冷笑。
“我女朋友睡你的铺,你睡她上面。怎么着,现在坐火车还有这种服务?”
我火一下就上来了。
“你嘴放干净点。”
“哟,还急了?”
姑娘一把拽住他。
“赵鹏,你有病吧?”
“我有病?”
男人甩开她的手。
“你大半夜跟一个陌生男的换铺,你还有理了?”
姑娘声音都抖了。
“我肚子疼,上不去,他帮我换一下!”
“肚子疼?”
赵鹏看着她。
“你肚子疼不会找乘务员?不会给我打电话?非得找个男的?”
我坐在上铺,突然有种特别荒唐的感觉。
十分钟前,我还觉得这不过是顺手帮个人。
十分钟后,我成了别人嘴里的“占便宜”。
我把被子一掀。
“行。”
我从梯子下来。
“你们俩的事你们自己解决。铺我不换了。”
陈妍怔了一下。
“别,你——”
“不是冲你。”
我把自己的水杯放回下铺桌边。
“我花钱买的下铺,帮忙可以,挨骂不行。”
赵鹏哼了一声。
“装什么啊?”
我回头看他。
“你再说一遍。”
包厢里突然安静了。
赵鹏个子跟我差不多。
真要动手,谁占便宜不好说。
但我第二天还得见客户,我没兴趣因为这种破事进派出所。
我拿出手机。
“你继续说。我录着。”
他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录什么录?”
“不是说我占你女朋友便宜吗?”
我把手机摄像头对着他。
“来,说清楚。我叫什么你都不知道,事情怎么回事你也不知道,进门先给我扣个帽子。你敢说,我就敢录。”
“你吓唬谁?”
“没吓唬你。”
我说。
“车上有乘警。你觉得我行为不端,现在就报警。咱们把乘务员也叫来,看监控,问清楚到底是谁主动提出换铺。”
赵鹏不说话了。
陈妍眼圈已经红了。
她捂着肚子靠在铺边,低声说:“你能不能别闹了?”
赵鹏扭头冲她来了一句。
“我闹?我大晚上从七号车厢跑过来找你,我还错了?”
“我让你来了吗?”
“我是你男朋友!”
“男朋友就能进门骂人?”
“我骂错了吗?”
陈妍盯着他。
“错了。”
她说得特别清楚。
“人家什么都没做,是我叫醒他的,是我求他换铺的。”
赵鹏嘴角抽了一下。
“你还护着他?”
这话一出来,我都替他累。
有些人吵架像掉进一个坑里。
别人递梯子,他不爬。
他忙着把坑挖深。
陈妍看了他好几秒。
“赵鹏,你走吧。”
“你说什么?”
“我说你回你车厢。”
“我不走。”
“那我走。”
她弯腰去拎箱子。
结果刚一使劲,脸突然皱起来,箱子“咚”一声掉回地上。
我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
“别动。”
赵鹏立刻炸了。
“你手往哪儿放呢?”
我手僵在半空。
这次连陈妍都火了。
“他扶我胳膊!”
“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还叫什么?”
赵鹏指着我。
“你离她远点。”
我把手收回来。
“行。”
我看着陈妍。
“你男朋友在这儿,我不碰你。你要是不舒服,让他照顾。”
说完我重新坐回自己的下铺。
陈妍没动。
赵鹏也没动。
三个人就那么僵着。
过了几秒,陈妍忽然问他:“你带止疼药了吗?”
“什么?”
“我问你带药了吗?”
“我怎么会带那玩意儿?”
“热水呢?”
“没有。”
“暖宝宝?”
“没有。”
她点点头。
“那你跑过来干吗?”
赵鹏脸一下红了。
“我来陪你啊。”
“陪我?”
陈妍指了指自己。
“我疼了三个小时,九点多跟你说肚子不舒服,你回我什么?”
赵鹏没吭声。
她拿起手机。
“我念给你听。”
“别念了。”
“你不是来陪我吗?”
她点开微信。
“九点十三,我说‘肚子疼,估计例假来了’。你九点二十七回:‘多喝热水。’”
我低头喝了口水。
这句话听着太经典了。
经典到当事人自己听见都尴尬。
陈妍继续。
“九点四十,我说卫生巾没带够,你回:‘车上应该有卖的吧。’”
赵鹏脸越来越难看。
“我当时在打游戏。”
“对。”
陈妍笑了一下。
“十点零八,我说爬上铺难受,你十一点半才回我,问我‘睡了没’。”
“我后来不是担心你吗?”
“你担心我,所以跑过来第一件事,是骂一个帮我的陌生人?”
赵鹏没话说了。
外面有旅客经过,朝包厢里看了一眼。
我不想事情继续扩大。
“要吵出去吵。”
我说。
“现在快一点了,别人还要睡觉。”
赵鹏看我。
“这是我跟她的事。”
“这是我的包厢。”
我指指铺位。
“你不是这个包厢的旅客。你们谈恋爱我管不着,但别站我床边吵。”
他还想说什么。
我直接按了呼叫铃。
这一下他真愣了。
“你干吗?”
“找乘务员。”
“这点事至于吗?”
“刚才你不是挺至于的吗?”
我说。
“现在觉得是小事了?”
没一会儿,乘务员过来了。
四十多岁的女乘务员,拉开门就皱眉。
“大半夜干什么呢?”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赵鹏立刻插话。
“我们情侣闹点矛盾。”
乘务员看他。
“你哪个铺?”
“七车。”
“这是九车。”
“我过来看看我女朋友。”
“看完了吗?”
“看完回去。”
乘务员一点面子没给。
“现在是休息时间,别影响其他旅客。”
赵鹏指着陈妍。
“她身体不舒服,我留下照顾她。”
乘务员又问:“你留哪儿?”
赵鹏卡住了。
包厢就四个铺。
对面虽然空着,但没卖给他。
铁路不是他家客厅。
乘务员看向陈妍。
“哪里不舒服?”
陈妍有点尴尬。
“痛经。”
“厉害吗?”
“有点。”
“要不要去找列车长?我们有应急处理流程,严重的话联系前方站。”
“没那么严重。”
陈妍摇头。
“就是想睡下铺。”
乘务员看了看我。
“你们协商过了?”
“本来换了。”
我说。
“现在我不想换了。”
陈妍的脸白了一下。
我知道这话听起来有点不近人情。
但我那一刻确实不想换。
帮忙不是义务。
尤其被人指着鼻子骂完以后,我没办法继续装没事人。
乘务员也没劝我。
她只是点头。
“铺位原则上按票来。愿意换是情分,不愿意也正常。”
这句话说完,赵鹏突然来劲了。
“听见没?人家都不愿意,你还求人家干吗?”
陈妍猛地抬头。
“我求人家怎么了?”
“一个女的,大半夜求陌生男人换床,你觉得合适?”
“床?”
她冷笑。
“这是火车铺位,不是酒店床。”
“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只有你脑子里那些脏东西。”
赵鹏脸彻底沉下来。
“陈妍,你注意你说话。”
“我很注意。”
她把手机塞进包里。
“你回去。”
“我不回。”
乘务员不耐烦了。
“先生,请你回自己的铺位。”
赵鹏还站着。
乘务员直接拿起对讲机。
“需要我叫乘警吗?”
他这才服软。
临走前,他又看了我一眼。
“哥们儿,我刚才说话冲了点。”
这不像道歉。
更像一句勉强找的台阶。
我没接。
他又对陈妍说:“你跟我出来一下。”
“不去。”
“就说两句话。”
“不去。”
“陈妍。”
“赵鹏,我现在疼得不想动,你听不懂吗?”
他站了几秒,终于走了。
乘务员也准备离开。
陈妍叫住她。
“姐,车上能买卫生巾吗?”
“有。”
乘务员说。
“等会儿给你拿一包。”
“谢谢。”
“热水少喝两口,别烫着。真疼得厉害就叫我。”
门关上后,包厢终于安静下来。
我躺回下铺。
陈妍站在旁边。
她没上去。
也没说话。
我闭着眼睛装睡。
大概过了半分钟,她轻轻说:“对不起。”
我睁眼。
“不是你的错。”
“是因为我把你卷进来了。”
“那倒是。”
我说。
“本来睡得好好的。”
她居然笑了一下。
“我赔你差价。”
“不用。”
“那我给你买顿饭。”
“也不用。”
“你是不是挺生气?”
“有点。”
我没装大度。
“谁被陌生人半夜指着骂占便宜都不会高兴。”
她低下头。
“他平时不这样。”
这句话一出来,我差点笑。
她自己也意识到了。
“是不是特别俗?”
“有点。”
“我以前听别人说‘他平时不这样’,我也觉得这人是不是恋爱脑。”
她慢慢坐在对面空铺边缘。
“轮到自己,就知道嘴硬有多容易。”
我没接这个话。
感情上的事,陌生人最好少评价。
尤其她男朋友刚因为我跟她吵完。
我再说一句“这种男人赶紧分”,味道就彻底变了。
乘务员很快送来一包卫生巾。
陈妍付了钱,拿着东西去洗手间。
回来时,她走得很慢。
我看她扶着门框往上爬。
第一脚踩上梯子,她停了一下。
第二脚刚抬起来,人就往后晃。
我条件反射站起来。
这回没碰她。
“你能上去吗?”
她咬着牙。
“能。”
她继续爬。
到第三格时,她突然吸了口凉气。
“嘶……”
我站在下面看着。
心里那点气还没消。
可看一个人疼成这样还硬往上爬,又觉得别扭。
她终于爬上去,缩进被子。
两分钟后,上面传来翻身声。
又过两分钟,又翻。
我戴上耳塞。
还是能听见。
后来她手机掉下来一次。
“啪”的一声砸在地上。
我捡起来,放在桌上。
“谢谢。”
上面传来她的声音。
我没说话。
凌晨一点四十,我彻底睡不着了。
不是因为她。
是因为赵鹏那句话一直堵在脑子里。
“你睡人家床上。”
“占便宜。”
我三十五了。
结婚七年,女儿刚上小学。
老婆知道我经常出差,有时住酒店,有时坐夜车,从来没查过我手机。
我也一直觉得,成年人之间正常的信任没那么复杂。
可刚才那一幕让我突然发现,很多事只要换一个说法,立刻就能变味。
我帮一个身体不舒服的人换铺。
在赵鹏嘴里,就成了我跟他女朋友半夜睡上下铺。
事实没变。
叙述变了。
味道全变了。
两点左右,我手机亮了。
老婆发来一句:“到哪儿了?”
她知道我睡得晚。
我回:“不知道,车上。”
她秒回:“没睡?”
我盯着屏幕想了想,打字。
“碰到点事。”
她发了个问号。
我把事情大概说了。
老婆隔了半天回我。
“那姑娘现在还疼吗?”
我愣了一下。
我以为她会先问漂亮不漂亮。
或者问为什么包厢只有我们俩。
结果她问的是这个。
我抬头看了一眼上铺。
“好像还挺疼。”
老婆回:“你带的布洛芬呢?”
我这才想起来。
我出差常头疼,洗漱包里一直放着一板止疼药。
我打字:“你让我给她?”
“你先问人家能不能吃,有没有过敏,别瞎给。最好找乘务员确认。”
后面又补一句。
“还有,别因为她男朋友是个二百五,就跟一个肚子疼的人较劲。”
我看着这句话,半天没动。
然后笑了。
我老婆骂人很少。
但骂准了是真准。
我坐起来。
“陈妍。”
上面没动静。
“陈妍?”
她闷闷地应了一声。
“嗯?”
“你还换下铺吗?”
上面安静了。
过了几秒,她探出半张脸。
“啊?”
“我说,换不换?”
她盯着我。
“你不生气了?”
“还生。”
“那……”
“我生的是你男朋友的气,又不是你的。”
我穿鞋站起来。
“下来吧。”
她没动。
“算了。”
“怎么又算了?”
“你帮我一次已经挨骂了,再换回来,万一他又过来……”
“他过来就让乘警处理。”
我说。
“再说了,我老婆批准了。”
她愣住。
“你结婚了?”
“孩子都会背乘法表了。”
她一下笑出声。
笑完又捂肚子。
“哎哟,不行,不能笑。”
我把自己的东西又收起来。
她慢慢下来。
这次我站远了一点。
她脚踩到地上,第一句话就是:“你老婆心真大。”
“这叫信任。”
“她没问我漂不漂亮?”
“没。”
“没吃醋?”
“她让我别跟肚子疼的人较劲。”
陈妍低头笑了一下。
“那你替我谢谢她。”
“自己谢。”
我把手机递给她。
“你敢吗?”
“有什么不敢?”
她还真接过去了。
我老婆正好又发来一句:“药问了吗?”
陈妍看见,抬头问我:“我能回吗?”
“回吧。”
她打了几个字。
很快我老婆的视频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吓一跳。
陈妍也吓一跳。
“你老婆查岗了。”
“你不是说敢吗?”
“我哪知道她直接视频。”
我接通。
老婆躺在家里床上,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
“药呢?”
“还没问乘务员。”
“那先别吃。”
她又问:“姑娘在吗?”
陈妍坐在我下铺上,小心翼翼凑过来。
“嫂子好。”
我老婆一愣。
“你还真在啊。”
“嫂子,对不起啊,大晚上给你老公添麻烦。”
“跟他客气什么。”
老婆说。
“他出门在外也没少让别人帮忙。”
然后她看我。
“你让人家睡下铺没?”
“换了。”
“那行。”
陈妍突然说:“嫂子,你不介意啊?”
我老婆笑了。
“介意什么?火车铺又不是婚床。”
这句话一出来,我差点把水喷出来。
陈妍也笑得直不起腰。
“嫂子,你比你老公会说话。”
“他那个人嘴笨。”
“我听出来了。”
“哎。”
我抗议。
“你俩第一次见面,怎么就统一战线了?”
老婆说:“行了,你赶紧睡。明天不是还开会吗?”
挂电话前,她又对陈妍说:“疼得厉害别硬扛,找乘务员。一个人在外面,身体要紧。”
陈妍点点头。
“谢谢嫂子。”
电话挂了。
包厢里突然又安静下来。
陈妍把手机递给我。
“你老婆挺好的。”
“嗯。”
“你运气不错。”
“我也这么觉得。”
她躺下。
我重新爬上铺。
折腾到这时候,已经快三点。
我以为终于能睡了。
没想到十几分钟后,门又被拉开。
还是赵鹏。
这回我真火了。
“你没完了是吧?”
他没看我。
只看陈妍。
“你下来。”
陈妍坐起来。
“干吗?”
“你为什么又睡下铺?”
“我跟人家换了。”
“他刚才不是不换吗?”
“现在愿意了。”
赵鹏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我一走,你们又换回来了?”
我从上铺坐起来。
“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没跟你说话。”
“可你说的是我。”
陈妍掀开被子。
“赵鹏,你到底想干吗?”
“我睡不着。”
“所以呢?”
“你跟我去七车。”
“去七车干什么?”
“我给你找地方。”
“你的铺也是上铺。”
赵鹏卡了一下。
“我跟别人换。”
“别人为什么要跟你换?”
“我加钱。”
陈妍看着他。
“你现在知道加钱了?”
“什么意思?”
“我下午买票的时候跟你说,我只有上铺,我痛经第一天很难受,让你帮我看看能不能改下铺。”
赵鹏不说话。
“你当时怎么回的?”
“我忙。”
“你说,‘就一晚上,矫情什么’。”
包厢里安静了。
我躺在上铺,一句话都不想插。
这已经不是我的事。
陈妍却继续说。
“现在你觉得我跟一个男的换铺不合适,所以你愿意花钱了。”
“我这是为你好。”
“你不是为我好。”
她说。
“你是觉得我丢你脸了。”
赵鹏脸一沉。
“你非要这么理解?”
“那我该怎么理解?”
“男女有别你懂不懂?”
“我当然懂。”
“懂你还——”
“所以我从头到尾都没碰人家一下。”
她指着我。
“是我求他换铺。他老婆都知道。”
赵鹏猛地抬头看我。
“你老婆?”
“对。”
我说。
“刚视频完。”
他明显没想到。
“你跟你老婆说了?”
“不然呢?”
“这种事你还跟老婆说?”
我差点气笑。
“为什么不能说?”
他张了张嘴。
没接上。
陈妍看他的眼神慢慢变了。
不是愤怒。
是一种挺复杂的失望。
她突然问:“你手机给我。”
赵鹏立刻警惕起来。
“干吗?”
“给不给?”
“你查我手机干什么?”
“我什么时候说查了?”
“那你要手机干吗?”
陈妍笑了。
“你看。”
她转头对我说。
“这就是他。”
我没吭声。
赵鹏脸上挂不住。
“你别在外人面前说这些。”
“你也知道他是外人?”
陈妍问。
“刚才你不是把人家当奸夫一样审吗?”
“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难听的是我说的话,还是你做的事?”
赵鹏压低声音。
“行,咱俩出去说。”
“不出去。”
“陈妍。”
“就在这说。”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那你刚才为什么当着别人的面骂?”
赵鹏彻底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转身。
“随你。”
门被他摔上。
声音很大。
隔壁有人骂了一句:“有病吧,大半夜的!”
陈妍躺回去。
我从上铺往下看。
她没哭。
她只是盯着车顶。
过了很久,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挺丢人的?”
“为什么?”
“找了这么个男朋友。”
“我跟你认识才几个小时。”
“所以才问你。”
“那我也不知道。”
我说。
“一个人是什么样,不是一晚上就能下结论的。”
她没说话。
我又补了一句。
“但他今晚确实挺烦人。”
陈妍噗嗤笑了。
“你已经很克制了。”
“主要怕打起来耽误我明天开会。”
“你还真现实。”
“成年人不现实怎么办?”
她翻了个身。
“也是。”
这一次,终于没人再来。
我睡到六点四十。
闹钟一响,我睁眼时,天已经亮了。
陈妍还在睡。
她侧身缩在被子里,眉头没昨晚皱得那么厉害。
我轻手轻脚下去洗漱。
回来收拾行李。
七点十分,她醒了。
“到哪儿了?”
“快南京了。”
她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
“你要下车了?”
“嗯。”
“我还要两个多小时。”
“好点没?”
“好多了。”
她摸了摸肚子。
“下铺确实救命。”
我笑。
“那就好。”
她从包里掏手机。
“加个微信吧,我把铺位差价转你。”
“不用了。”
“必须转。”
“真不用。”
“那我请你吃饭。”
“更不用。”
她皱眉。
“你这人怎么这么难感谢?”
“真想谢,就别因为昨晚这事跟你男朋友狠狠干一架。”
她愣了。
“你不是应该劝我分手吗?”
“我为什么劝?”
“网友都这么劝。”
“我又不是网友。”
我拉上箱子拉链。
“你们谈了多久、他平时什么样、为什么在一起,我都不知道。昨晚我只看见他做错一件事。”
陈妍盯着我。
“不是一件。”
“那是你知道的事。”
我说。
“你自己算。”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点头。
“行。”
火车开始减速。
我把外套穿上。
她突然说:“等一下。”
我回头。
她拿出那根一直放在床头的黑皮筋,把头发重新扎好。
“我还是加你微信吧。”
我看她。
她赶紧说:“不是别的意思。”
“我知道。”
“我要给嫂子道个谢。”
这个理由我没法拒绝。
我把二维码亮出来。
她扫了。
好友申请写的是:“陈妍,软卧上铺。”
我通过。
她第一件事就是给我转了八十块。
我没收。
她又转一次。
“别转了。”
“下铺差价。”
“铁路都没让我补。”
“那是铁路,我是我。”
“真不用。”
她想了想。
把转账撤了。
然后发来一句:“那欠嫂子一顿饭。”
我给她回:“这个可以。”
列车进站。
我拖着箱子往外走。
到门口时,她突然叫我。
“哥。”
昨晚她一直叫我“帅哥”。
这回换了称呼。
我回头。
她坐在下铺上。
“昨晚的事,谢谢。”
我摆摆手。
“睡吧。”
下车以后,我以为这件事就结束了。
没想到上午十点半,我正在客户会议室里讲方案,手机连续震了三次。
休息时拿起来看。
陈妍发的。
第一条:“哥,我到合肥了。”
第二条:“赵鹏在站台等我。”
第三条:“我们又吵了。”
我看了一眼,没回。
客户就在旁边,我没空管别人的感情纠纷。
中午吃饭,她又发了一条。
“你昨晚说得对,自己的账自己算。”
我还是没回。
不是装高冷。
我只是觉得我不该继续介入。
晚上回酒店,我老婆打电话。
第一句就是:“软卧妹妹怎么样了?”
我差点被水呛着。
“什么软卧妹妹?”
“昨晚那个啊。”
“人家叫陈妍。”
“哟,名字都记住了。”
老婆在电话那头笑。
“逗你的。人家好点没?”
“到了。”
“男朋友呢?”
“又吵了。”
“你没劝吧?”
“没有。”
“算你聪明。”
“什么意思?”
“女人跟男朋友吵架的时候,最烦旁边一个男的跳出来说‘他配不上你’。”
我说:“我又不傻。”
老婆呵呵两声。
“你年轻时候没少干。”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所以我说你现在进步了。”
我躺在酒店床上。
“她给你道谢了。”
“怎么谢?”
“说欠你一顿饭。”
“行啊。”
老婆一点不客气。
“让她请火锅。”
“你还真吃?”
“为什么不吃?”
“人家就是客气。”
“那你替人家拒绝什么?”
我发现我说不过她。
两天后,我从南京回家。
这件事慢慢淡了。
陈妍微信没怎么找我。
朋友圈偶尔刷到。
她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养了一只橘猫,周末喜欢骑车。
赵鹏也偶尔出现在她朋友圈里。
所以我知道他们没立刻分手。
这倒没让我意外。
现实不是短视频。
不会因为一个男人在火车上说错几句话,女主角立刻清醒,拖着箱子走向新人生。
大多数关系都有惯性。
房租、共同朋友、见过的父母、买过的家具、一起养的猫。
这些东西都不会因为一句“分手”自动消失。
差不多一个月后,陈妍突然给我发消息。
“哥,问你个事。”
我回:“说。”
“如果嫂子跟异性朋友单独吃饭,你介意吗?”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
“看什么朋友,什么情况。”
她回:“普通朋友。”
“那不介意。”
“如果对方喜欢过她呢?”
我想了想。
“那我会问清楚,但不是禁止。”
过了一会儿,她回:“明白了。”
我问:“你俩又怎么了?”
她发了个苦笑的表情。
“他说我加你微信就是有问题。”
我一下不知道说什么。
她继续发。
“那天回合肥,他让我删你。”
“我删了吗?”
“没。”
“为什么?”
“凭什么?”
我笑了。
这姑娘脾气其实挺硬。
“那你们怎么解决的?”
“没解决。”
她发。
“先耗着。”
我回:“那是你们的事。”
“知道。”
她很快回复。
“我没想让你站队。我就是突然想知道,正常的边界到底是什么。”
这问题我也回答不了。
每对情侣的边界都不一样。
有人接受异性好友,有人接受不了。
有人手机随便看,有人觉得看手机就是侵犯隐私。
真正麻烦的不是边界不同。
是一个人要求另一个人遵守的东西,自己却不遵守。
我打了一大段,又删了。
最后只回她一句。
“你接受什么、不接受什么,得你自己定。”
她回:“嗯。”
之后又过了两个月。
有一天晚上,我在家陪女儿写作业。
老婆在厨房切水果。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是快递。
一个小纸箱。
收件人是我。
我最近没买东西。
拆开一看,里面是两盒南京盐水鸭,还有一张卡片。
老婆探头。
“谁送的?”
我看卡片。
上面写着:“嫂子,欠你的饭暂时请不上,先请你吃鸭子。——陈妍。”
老婆乐了。
“软卧妹妹还记得呢。”
“我都快忘了。”
“人家比你有良心。”
女儿跑过来。
“爸爸,谁是软卧妹妹?”
我赶紧把盒子拿走。
“小孩别问。”
老婆在旁边笑得不行。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陈妍。
“收到了,谢谢。”
她回得很快。
“嫂子喜欢吗?”
“她正在研究今晚怎么吃。”
“那就行。”
我本来想问她和赵鹏怎么样。
字打出来,又删了。
没必要。
可她像猜到一样。
过了一会儿,主动发来一句。
“分了。”
我看着屏幕。
没问原因。
她又发。
“不是因为火车那次。”
我回:“嗯。”
“但也有点关系。”
我还是只回:“嗯。”
“哥,你是不是特别怕我说因为你分的?”
这次我笑了。
“对。”
她发来一串哈哈哈哈。
“放心,你没那么大魅力。”
“谢谢。”
“主要是后来发生了几件事。”
我没追问。
她却自己说了。
“他看我手机。”
“嗯。”
“删我联系人。”
“嗯。”
“还拿我的账号给你发过消息,不过被我发现删了。”
我一下坐直。
“给我发什么?”
“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立刻翻聊天记录。
没看到。
她说:“刚发出去我就抢回来了,撤回了。”
我问:“什么时候?”
“上个月。”
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然后呢?”
“然后我也看了他的手机。”
我皱眉。
这方向听着就不太对。
“看见什么了?”
“没什么出轨大瓜。”
她回。
“就是挺讽刺。”
原来赵鹏自己一直跟前同事聊天。
那个女生以前明确追过他。
两个人聊天不算露骨,但明显超过普通同事。
女生凌晨说失眠,他陪聊。
女生说跟男朋友吵架,他说“你值得更好的”。
女生发自拍,他回“还是这么好看”。
陈妍问他这算什么。
赵鹏说只是朋友。
她又问,那我加一个在火车上帮过我的已婚男人,为什么就不行?
赵鹏说:“男人跟女人能一样吗?”
陈妍看到这句话,突然不想吵了。
她开始收拾东西。
他们同居快一年。
两个人一起租的房子。
她把衣服、电脑、护肤品装进行李箱。
赵鹏最开始还在发火。
发现她真要走,语气软了。
“至于吗?”
陈妍说:“至于。”
“我又没出轨。”
“我也没说你出轨。”
“那你闹什么?”
“我没闹。”
“那你搬什么?”
“我搬我的东西。”
赵鹏挡在门口。
“你就因为我跟女同事聊几句?”
陈妍说不是。
“那因为什么?”
她想了半天。
最后说:“因为我突然发现,你不是怕我做错事。你只是觉得你有资格管我。”
赵鹏不认。
两个人又吵。
吵到最后,赵鹏提起了火车上的我。
他说:“是不是那个男的跟你说什么了?”
陈妍听见这句话,反而彻底冷静了。
“他什么都没说。”
“我不信。”
“他甚至劝我别因为那晚就跟你分手。”
赵鹏愣住。
“他会这么说?”
“对。”
“装呗。”
陈妍当时只回了一句。
“你看,你永远只能用自己的想法去猜别人。”
然后她拖着箱子走了。
看到这里,我给她回了一句:“东西都拿完了吗?”
她回:“你关注点怎么跟嫂子一样?”
“她会问什么?”
“她问我押金退没退。”
我笑出了声。
老婆从厨房出来。
“笑什么?”
我把手机给她看。
她看完,第一句果然是:“押金退了吗?”
我说:“你俩是不是串通过?”
老婆白我一眼。
“分手归分手,钱不要了?”
陈妍后来告诉我们,押金拿回来了。
猫归她。
租房合同原本就是两个人名字,她和房东、赵鹏重新办了解约手续。
两个人买的电视归赵鹏,洗衣机卖掉平分。
她没搞什么把情侣照片烧掉、戒指扔进河里的仪式。
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戒指。
就是很普通的一场分手。
算钱。
搬东西。
退钥匙。
把各自在对方家里的东西寄回去。
真正麻烦的是共同朋友。
有人劝和。
有人说赵鹏就是吃醋,证明在乎她。
还有人说:“男人占有欲强一点正常。”
陈妍最开始还解释。
后来懒得解释了。
她只说:“我知道。”
别人问:“知道还分?”
她说:“对。”
半年后,她来我们城市出差。
提前三天给我发消息。
“哥,盐水鸭的人情能不能现场还了?”
我把手机递给老婆。
老婆说:“让她来家里吃。”
“是不是太麻烦?”
“麻烦什么?周六又没事。”
陈妍真来了。
拎着两袋东西。
给我女儿买了套乐高,给老婆带了护肤品,给我带了一盒茶。
我说:“你这哪是吃饭,像过年送礼。”
她笑。
“第一次正式见嫂子,不能空手。”
老婆从厨房出来。
两个人一见面就抱了一下。
我站旁边看得莫名其妙。
“你们不是第二次见吗?”
老婆说:“视频那次不算正式见。”
陈妍说:“对。”
女儿从房间跑出来。
“你就是软卧妹妹吗?”
空气一下安静。
我老婆当场笑弯了腰。
陈妍看着我。
“哥,你在家这么介绍我的?”
“不是我。”
我指老婆。
“你嫂子。”
女儿还在问:“为什么叫软卧妹妹?”
陈妍蹲下来。
“因为阿姨以前坐火车的时候,跟你爸爸换过床。”
女儿瞪大眼睛。
“你跟我爸爸换床?”
我头皮一麻。
“是铺位!”
老婆已经笑得蹲下去了。
陈妍也反应过来,赶紧解释。
“火车铺位,阿姨睡上铺,你爸爸睡下铺,我身体不舒服,就换了一下。”
女儿似懂非懂。
“哦。”
然后她特别认真地问:“那爸爸有没有收钱?”
这次轮到我笑。
“没有。”
女儿一脸嫌弃。
“爸爸你做生意不行。”
一桌人笑了半天。
吃饭的时候,老婆问陈妍现在有没有男朋友。
她摇头。
“没有。”
“没遇到合适的?”
“有人追。”
“然后呢?”
“我有点烦。”
老婆说:“烦就别谈。”
陈妍夹了一块排骨。
“我妈催。”
“让她催。”
“她说我快三十了。”
老婆说:“快三十怎么了?”
陈妍看了我一眼。
“哥,你老婆是不是一直这么刚?”
我说:“她结婚前比这还刚。”
老婆踢我一脚。
“吃你的饭。”
后来她们聊了很多。
我没怎么插嘴。
直到陈妍提起赵鹏。
不是怀念。
是赵鹏前阵子找过她。
他说自己改了。
想重新开始。
陈妍没答应。
赵鹏问她是不是还因为火车上的事记仇。
她说不是。
赵鹏问,那为什么?
陈妍说:“因为那天以后,我才知道我不舒服的时候,你最关心的不是我疼不疼,是旁边有没有男人。”
赵鹏说她把一件小事无限放大。
她没争。
只是把微信重新拉黑了。
老婆听完问:“还喜欢他吗?”
陈妍想了想。
“可能还有一点。”
“那为什么不复合?”
“喜欢又不代表合适。”
她说这话时很平静。
我忽然想起火车上那个凌晨。
她脸色惨白地站在我的铺边,小声问:“帅哥,能不能帮我个忙?”
那时候她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一次换铺会变成两个人关系里的一道裂缝。
但裂缝不是我凿出来的。
它原本就在。
只是以前被日常盖住了。
吃完饭,陈妍帮着收拾桌子。
老婆不让。
“你是客人,坐着。”
“嫂子,我洗碗。”
“不用,有洗碗机。”
“那我擦桌子。”
“也不用。”
我在旁边说:“你俩别演了,让我来。”
老婆把抹布扔给我。
“行,你来。”
陈妍坐在沙发上笑。
“哥,你家庭地位不高啊。”
“这叫分工明确。”
“懂。”
晚上九点,她准备回酒店。
我开车送她。
老婆本来想一起,女儿困了,只能留在家。
临出门时,老婆突然叫住我。
“等一下。”
她从柜子里拿了把伞。
“外面下雨。”
陈妍接过去。
“谢谢嫂子。”
老婆看着我。
“送到酒店门口。”
“知道。”
“别把人扔路边。”
“我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
陈妍在旁边笑。
车开出去后,她一直看窗外。
雨不大。
路灯在玻璃上拖出一道一道的光。
开到一半,她突然说:“哥。”
“嗯?”
“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
“那天火车上,赵鹏后来不是又来了一次吗?”
“记得。”
“其实他第一次走以后,给我发了很多消息。”
“说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
“他说,如果我敢继续睡你的下铺,就证明我心里有鬼。”
我握着方向盘。
“你当时怎么没说?”
“觉得丢人。”
“现在不觉得了?”
“现在觉得他丢人。”
我笑了。
她也笑。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那天其实差一点就爬回上铺了。”
“我知道。”
“不是因为你不愿意换。”
“那因为什么?”
“因为我突然觉得,如果我继续睡下铺,好像真做错了什么。”
她看着窗外。
“我明明只是肚子疼。”
“嗯。”
“你明明只是帮我。”
“嗯。”
“可他说了几句以后,我居然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不检点。”
我没说话。
“后来嫂子那个视频电话,我记了很久。”
“她说什么了?”
“她说,火车铺又不是婚床。”
我笑了。
“她就那张嘴。”
“但那句话对我挺重要。”
红灯。
我停下车。
陈妍转过头。
“因为我那时候才发现,正常的人看一件正常的事,它就是正常的。”
绿灯亮了。
我继续开。
到酒店门口,她解开安全带。
“哥,谢谢你送我。”
“进去吧。”
她下车走了几步,又回来敲车窗。
我降下玻璃。
“怎么了?”
她把老婆那把伞递进来。
“雨停了。”
“你拿着吧,明天还可能下。”
“不用。”
她把伞塞进来。
“替我跟嫂子说,下次我请她吃火锅。”
“行。”
她转身进酒店。
我开车回家。
到家时,老婆还没睡。
“送到了?”
“到了。”
“她情绪怎么样?”
“挺好。”
老婆接过伞。
“怎么没让她拿着?”
“她说雨停了。”
老婆把伞放回柜子。
“这姑娘就是太客气。”
我洗完澡出来,手机亮了一下。
陈妍发了一张照片。
是酒店房间的桌子。
桌上放着一张高铁票。
她第二天回合肥。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
“这次我自己买到了下铺。”
我给她回了个大拇指。
她没再说话。
又过了快一年,我们联系越来越少。
偶尔朋友圈点个赞。
她换了工作。
搬了家。
那只橘猫胖了一圈。
我女儿上二年级。
老婆还是经常拿“软卧妹妹”开我玩笑。
有次同事聚餐,我喝多了回家。
老婆扶我进门,故意问:“要不要给你找个漂亮姑娘换下铺?”
我迷迷糊糊回她:“不要,容易挨骂。”
她笑得半天没把我扶起来。
我以为关于那趟火车的故事,大概就这样了。
直到去年冬天。
陈妍突然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两只手。
她的手上戴着戒指。
旁边是一只男人的手。
我盯着看了几秒。
第一反应居然是赵鹏。
很快她发来第二条。
“别瞎猜,不是他。”
我回:“恭喜。”
她发了个笑脸。
“嫂子呢?”
“洗澡。”
“等她出来告诉她。”
“好。”
我想了想,还是没忍住。
“什么时候认识的?”
“去年。”
“人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结?”
“目前没发现特别欠揍的地方。”
我笑。
她接着发。
“最重要的是,他不会因为我跟异性正常说话就发疯。”
“要求这么低?”
“哥,这要求不低。”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来一段语音。
我点开。
背景挺吵,像在饭店。
“还有个事,挺巧的。我第一次跟他一起坐高铁,我又买到上铺了。”
我回:“然后?”
她发文字。
“他是下铺。”
“换给你了?”
“没有。”
我一愣。
“那你还跟他结婚?”
她发来一串笑。
“我那天没来例假,也没不舒服,我干吗抢人家下铺?”
我也笑了。
紧接着,她又发。
“后来有个带孩子的大姐没买到下铺,他主动跟人家换了。”
我看着这句话,突然觉得挺有意思。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好事。
就是一个铺位。
一个陌生人。
顺手帮一下。
仅此而已。
老婆洗完澡出来,我把手机递给她。
“软卧妹妹要结婚了。”
她头发还滴着水。
“真的?”
“嗯。”
“什么时候?”
“还没说。”
老婆看完聊天记录,突然问:“请我们吗?”
“你怎么净想着吃?”
“人家欠我火锅呢。”
没过几天,电子请柬真来了。
婚礼在合肥。
老婆比我积极。
“去。”
“女儿周一上学。”
“周六婚礼,周日回来。”
“来回折腾。”
“人家都请了。”
最后我们一家三口真去了。
婚礼不大。
二十来桌。
新郎姓周,个子高高的,看起来挺普通。
陈妍把我们介绍给他。
“这是我哥,这是嫂子。”
新郎马上握我的手。
“知道知道,软卧大哥。”
我脸一下黑了。
陈妍在旁边笑得不行。
“你怎么什么都跟他说?”
新郎说:“她讲过好多遍。”
老婆问:“怎么讲的?”
新郎模仿陈妍。
“有个傻子半夜冲进来,把一个帮我的人骂了一顿。”
陈妍拍他。
“你别乱学。”
我女儿已经长大一点了,但记性特别好。
她仰头问新郎:“叔叔,你知道我爸爸跟阿姨换床吗?”
我眼前一黑。
一圈人全笑了。
我赶紧纠正。
“铺位,铺位!”
新郎笑着点头。
“知道,知道。”
然后他看着我,很认真地说:“哥,那天谢谢你。”
我摆手。
“过去多久了。”
“她跟我说过。”
“都是小事。”
新郎摇头。
“对你是小事,对她不算。”
我没接。
陈妍在旁边眼睛有点红。
她很快转过去招呼别的客人。
婚礼开始前,我去了趟洗手间。
回来时,在酒店走廊碰见一个人。
我第一眼没认出来。
对方先认出我。
“你是不是……以前火车上那个?”
我停住。
赵鹏。
两三年没见,他胖了一点。
头发剪短了。
穿着西装。
胸前别着一朵小花,上面写着“宾客”。
我是真没想到陈妍会请他。
后来才知道,他们有一群共同的大学同学,他是跟着同学一起来的。
我们两个站在走廊里,都挺尴尬。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
“好久不见。”
“嗯。”
“你也来了。”
“嗯。”
他看了一眼宴会厅。
“你跟她一直有联系?”
“偶尔。”
他点点头。
又沉默。
我准备走。
他突然叫住我。
“哥们儿。”
我回头。
“当年那事,对不住啊。”
我没想到他会道歉。
“过去了。”
“那时候我确实……”
他说到一半,自己笑了一下。
“挺混蛋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只好说:“都过去了。”
他点头。
“我后来才知道你结婚了。”
“当时我也说了。”
“我没信。”
“看出来了。”
他又笑。
这次有点苦。
“她跟我分手以后,我一直觉得是因为你。”
“不是。”
“我现在知道。”
他往宴会厅里看了一眼。
“她今天结婚,我才算真知道。”
我没问他知道什么。
有些话不需要问。
婚礼音乐响了。
里面有人喊我们进去。
赵鹏先走。
走两步,他突然回头。
“那天她真就是让你换个铺?”
我看着他。
几年过去,他居然还想确认这个。
“对。”
“没别的?”
“没有。”
他低头笑了一下。
“我那时候怎么就不信呢。”
我说:“这个问题你得问你自己。”
他点点头。
“是。”
我们一前一后进宴会厅。
仪式很普通。
新郎新娘讲话。
父母上台。
交换戒指。
没有什么煽情到全场痛哭的桥段。
陈妍她爸说话甚至有点结巴。
轮到新郎讲话时,他拿着话筒说:“我没准备长篇大论,陈妍也不爱听。”
台下笑。
他看着陈妍。
“以后你不舒服就告诉我,能解决我就解决,解决不了咱们一起想办法。”
就这一句。
陈妍低着头笑。
我老婆在旁边捅我。
“听见没?”
“听见了。”
“学着点。”
“我哪儿做得不好?”
“目前还行。”
这话我听着耳熟。
我俩都笑了。
敬酒的时候,陈妍走到我们桌。
她先敬老婆。
“嫂子,这杯必须敬你。”
老婆说:“为什么先敬我?”
“因为当年你一句话救了我。”
“我说什么了?”
“火车铺又不是婚床。”
一桌人全笑。
老婆自己都不好意思。
“我随口说的。”
“你随口,我记了好多年。”
她喝了一小口。
然后走到我面前。
“哥。”
我站起来。
“新婚快乐。”
“谢谢。”
她看着我。
“我以前一直欠你一个正式的道歉。”
“道什么歉?”
“因为那晚你本来什么都没做,却因为帮我挨了骂。”
“那是他骂的,又不是你。”
“可我当时第一反应不是替你说话。”
她顿了顿。
“我第一反应是怕他生气。”
我没说话。
她笑了一下。
“现在不会了。”
我举杯。
“那就行。”
她跟我碰了一下。
刚准备去下一桌,又突然停住。
“对了。”
“什么?”
她看着我老婆。
“嫂子,我今天给你留了个东西。”
老婆一脸疑惑。
婚宴结束后,陈妍拿来一个纸袋。
里面不是喜糖。
是一张崭新的火车软卧票。
当然,是纪念用的打印票样。
上面写着:
“下铺。”
旁边还有一张小卡片。
“那年欠的下铺,今天还。”
我看完笑了。
“你还记这个?”
“当然。”
“我都没收你钱。”
“所以才一直欠着。”
她把票递给我老婆。
“嫂子,你收。”
老婆问:“为什么给我?”
陈妍说:“因为后来这个下铺,是你替我换回来的。”
老婆愣了一下。
随后笑着收下。
“行,我替他收。”
我们准备离开时,陈妍送到酒店门口。
新郎在旁边招呼车。
赵鹏和几个同学站得不远。
他看见我们,没有过来。
只是朝我点了下头。
我也点了一下。
没有谁输谁赢。
也没有谁在婚礼现场突然悔恨痛哭。
大家都三十多岁了。
没那么多戏。
我们上车前,陈妍忽然叫我。
“哥。”
我回头。
她穿着敬酒服,站在酒店旋转门旁边。
几年前那个凌晨,她叫我“帅哥”。
后来叫“哥”。
这称呼一直没再变过。
“路上慢点。”
“知道。”
她又看向我老婆。
“嫂子,下次去南京找你吃饭。”
老婆挥手。
“火锅还欠着呢。”
“记着呢。”
车开出去以后,女儿在后排睡着了。
老婆把那个纸袋放在腿上。
过了会儿,她把那张软卧票拿出来看。
“挺有意思。”
“什么?”
“一个下铺,她记这么多年。”
我开着车。
“可能记的不是铺。”
老婆把票重新塞回纸袋。
“那是什么?”
我没回答。
前面红灯。
车停下来。
手机在杯架里震了一下。
老婆帮我看。
是陈妍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已经换掉敬酒服,坐在酒店房间床边。
新郎蹲在地上替她脱高跟鞋。
旁边放着一双平底拖鞋。
下面一句:
“哥,他刚才问我脚疼不疼。”
老婆看完,把手机放回去。
她什么也没说。
绿灯亮了。
我继续往前开。
第二天回程,我们一家三口坐高铁。
我买了两个下铺,一个上铺。
女儿非要睡上面。
爬到一半又害怕。
“爸爸,我不敢。”
我正准备抱她下来,对面一个年轻男人站起来。
“要不跟我换吧,我上去。”
他老婆抱着孩子坐在旁边。
我赶紧说:“不用不用。”
“没事,我喜欢上铺,清静。”
女儿高兴坏了。
“谢谢叔叔!”
男人笑。
“客气啥。”
我跟他换了铺。
坐下以后,老婆看着我笑。
“怎么了?”
“没什么。”
她从包里拿出那张陈妍送的纪念票,夹进女儿正在看的绘本里。
我问:“你带这东西干吗?”
“顺手。”
“别弄丢了。”
“丢不了。”
女儿翻书翻到那张票。
“这是什么?”
老婆说:“你陈阿姨送你爸爸的。”
女儿念上面的字。
“软卧……下铺。”
然后抬头问我。
“爸爸,就是你以前跟陈阿姨换的那个吗?”
“差不多。”
“那你为什么帮她?”
“她不舒服。”
“她男朋友为什么骂你?”
这孩子记性是真好。
我想了想。
“因为他误会了。”
“后来解释清楚了吗?”
“清楚了。”
“他跟你道歉了吗?”
“道了。”
“那陈阿姨为什么没跟他结婚?”
我被问住。
老婆在旁边憋笑。
“问你呢。”
我瞪她一眼。
女儿还在等。
我最后说:“因为道歉能把一件做错的事说清楚,但不能替两个人决定以后还适不适合在一起。”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然后又问:“那你以后还帮别人换铺吗?”
我看了老婆一眼。
她靠在窗边。
“看我干吗?”
“征求领导意见。”
她笑。
“该换就换。”
我问:“不怕我又被人骂?”
“被骂了再说。”
“万一又碰到漂亮姑娘?”
“漂亮姑娘怎么了?”
她伸手把那张纪念票从女儿书里抽出来,塞进我衬衫口袋。
“你买的是软卧下铺,又不是道德审判席。”
我没忍住笑了。
女儿在旁边嚷:“妈妈,我没听懂。”
“没听懂就看书。”
火车开出去很远。
我低头时,那张票还露着一个角。
上面只有两个字最清楚。
下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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