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妹把面端上来的时候,我正盯着她家窗台上那盆绿萝出神。叶子蔫着,边上一圈都黄了,土干得裂了口子。
“姐,你吃啊。”她把筷子递过来。
我接过来,在碗里搅了两下,没往嘴里送。
“你说,一个人要是连个水管子都能拖半个月,他还能干成啥?”
我妹没接话,拉了把椅子坐在我对面。她知道我这是又跟家里那位较上劲了。
“这回又是啥事?”她问。
“还是那套呗。”我放下筷子,“上个月厨房那个水龙头漏水,我跟他说了,他说好,明天就办。明天到了,他说后天。后天下雨,他说等天晴。天晴了,他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躺,说累了一天,周末吧。周末他睡到十点,起来吃了碗面,又躺回去了。我问他水龙头呢,他说下午。下午他接了个电话,出去跟人下棋去了。”
我妹叹了口气,没说话。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自己找了个师傅来修。师傅来了,说这个水龙头早该换了,里面垫圈都烂了。我问他多少钱,他说连工带料八十。我给了钱,师傅走了。他晚上回来,看见水龙头不滴了,还跟我来一句,‘你看,我说不着急吧,自己就好了。’”
我说到这儿,自己都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是累得没力气发火。
“姐,你俩这么多年了,他啥样你还不清楚?”
“清楚,怎么不清楚。”我端起碗,喝了口汤,又放下,“就是太清楚了,才觉得没意思。”
我妹家客厅不大,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是她婆婆在里屋看。我们说话的声音也压着,怕吵着老人。
“你是不知道,家里大小事,没有一样我不催的。催他交个材料,他能拖到人家打电话来催我。催他给孩子开个家长会,他出门前还要问我教室在几楼。催他给他妈回个电话,他能拖到老太太打到我这儿来,问我他儿子是不是出啥事了。”
我妹听到这儿,忍不住说:“哥也是,老太太一个人在家,他也不知道勤着点。”
“他要是知道,我还用这么累吗?”我往后靠了靠,眼睛又落到那盆绿萝上,“去年孩子转学,我说你去问问,看需要啥手续。他说行,这周就去。结果一个学期过去了,他愣是没去。人家学校报名都截止了,我才知道。我请了三天假,跑了三所学校,最后托了人,交了三万块钱才把事办下来。三万块,我攒了多久啊。”
我妹眼睛瞪大了:“三万?你咋没跟我说?”
“跟你说有啥用,你还能给我变出三万来?”我摆摆手,“钱花了就花了,孩子有学上就行。我就是气他那个人,什么事都等着我去兜底。我要是不催,他就能当没这回事。”
我妹沉默了一会儿,说:“姐,那你这次来,是打算在我这儿住几天?”
我点点头:“住几天。我出来的时候跟他说了,让他自己看着办。”
“他咋说?”
“他能咋说,还不是那句,你放心吧,我弄。我说你弄啥,你知道家里现在有啥事要办吗?他就不吭声了。”
我妹叹了口气,起身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我接过来,握在手里,杯子有点烫,我没松手。
“其实我也不是怕事。”我低着头,看着杯子里冒出来的热气,“修水管也好,跑学校也好,交材料也好,哪样是我不会干的?我就是怕,怕这个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在使劲。”
我妹坐回来,拍了拍我的手背。
“你说他这个人,坏不坏?不坏。懒不懒?也不算多懒。他就是那种,什么事都能往后拖,拖到不能拖了,就等着你去收拾。我有时候想,我要是哪天不催了,这个家是不是就停在那儿了。”
我妹说:“姐,你也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哥他可能心里有数,就是不说。”
“有数?”我笑了一声,“他要是心里有数,就不会连他妈住院都拖三天才去。”
这事我很少跟人提。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话到嘴边就出来了。
“前年他妈住院,他跟我说,明天去陪床。明天到了,他说单位有事,后天再去。后天到了,他说他姐先去了,他晚点去。结果晚点晚点,晚到第三天。我实在坐不住了,请了假去医院。老太太看见我,还问他儿子呢。我说他忙,我先来。老太太没说话,就叹了口气。”
我妹听到这儿,眼睛红了。
“姐,你太不容易了。”
我摇摇头,没说话。窗外的天暗下来,绿萝的影子落在墙上,灰蒙蒙的。
“我这次出来,也没想好要怎样。就是觉得,再那么催下去,我自己都要散架了。我催了他十五年,从结婚第一年修水管开始,催到现在。我累了。”
我妹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老实说,“先在你家住几天。我出来的时候,他还在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他也没看我。我就拎了个包,跟他说我上你妹那儿住几天。他说好。就一个字,好。”
我妹急了:“他都没留你?”
“留我?”我笑了笑,“他可能巴不得我出来住几天,没人催他,他还自在。”
我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睡在我妹家的小卧室里,床有点硬,被子有股樟脑丸的味道。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零碎事。
我想起孩子上小学那年,要交一份材料,我催了他一个星期。他每天都说好,每天都没弄。最后一天,我请了假,自己去居委会开了证明,又去学校交了。回来路上下了雨,我没带伞,淋了一身。到家看见他在沙发上看电视,还问我怎么不打个电话让他去接。
我没理他,换了衣服就去做饭了。那顿饭我做了三个菜,他吃得挺香,还夸我手艺好。我一句话都没说,洗完碗就睡了。
那种日子,过一天两天不觉得,过十五年,人就空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我妹已经做好了早饭。她婆婆坐在桌边,看见我点了点头。我坐下来,喝了口粥。
我妹问我:“姐,你今天想干点啥?”
“不干啥。”我说,“就在你这儿待着。歇歇。”
她没多问,给我夹了个包子。
我咬了一口,是白菜馅的。我忽然想起他爱吃韭菜馅的,每次蒸包子我都得单独给他包几个。有一回我忘了,他也没说,就那么吃了。后来我问他,他说都一样,吃啥不是吃。
你看,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不挑,不闹,也不上心。
我妹家楼下有个小广场,上午有老太太在那儿晒太阳。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心里空落落的。
我出来才一天,就开始想家里的事了。不是想他,是想那些没办完的事。水费该交了,煤气卡里快没钱了,孩子的校服还没洗,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再不吃就坏了。
我妹走过来,递给我一件外套:“姐,下去走走?”
我摇摇头:“不了,我就在这儿站会儿。”
她没勉强,转身去收拾屋子了。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有一回我催他给他妈回电话,他正打游戏,头也没抬,说等这局打完。结果一打就打到半夜,电话也没回。第二天老太太打到我手机上,问是不是出啥事了。我说没有,他昨天加班晚了。老太太说,那就好,我就怕他出啥事。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眼泪就下来了。不是为老太太,是为我自己。我连替他撒谎都撒成习惯了。
中午我妹做了面条,我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她问我是不是不合胃口,我说不是,就是不太饿。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
“姐,要不你跟哥好好谈谈?”
“谈什么?”我苦笑,“谈了他也说好,然后还是老样子。我跟他谈过多少回了,哪回有用?”
我妹不说话了。
我坐在饭桌边,看着碗里的面条,忽然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我跟他结婚十五年,孩子也大了,房子也有了,日子说不上差。可我就是觉得,这十五年,我一直在推着日子走。我要是不推,就停在那儿了。”
我妹说:“姐,你太要强了。”
“我要强?”我抬头看她,“我要强,我就不用这么累了。我就是不够要强,才什么都自己扛。”
我妹没接话,起身去给我倒了杯热水。
我接过来,暖了暖手。窗外的天灰着,像要下雨。我想起那年交材料淋的那场雨,想起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样子,想起我站在门口,衣服滴着水,他抬头看我一眼,说怎么不打伞。
我忽然觉得,这十五年,我催的从来都不是那些事。我催的,是他能看见我。看见我在这个家里,不是个影子。
可我催了十五年,他还是没看见。
我妹家很安静,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我坐了一会儿,说:“我出去走走。”
她没拦我,只说了句:“早点回来。”
我点点头,拿了外套出了门。
楼下的风有点凉,我裹了裹衣服,慢慢往前走。走到小广场边上,看见几个老太太坐在长椅上聊天。我找了个空椅子坐下,听着她们说话。一个说儿媳妇又给买了件衣裳,一个说孙子考试考了第几,还有一个说老伴昨天又把饭烧糊了。
我听着听着,忽然想,我要是到了她们这个岁数,会不会也坐在这儿,跟人抱怨他。那时候他是不是还那样,什么事都等着我催。
我不知道。我连现在都看不清,哪还想得到以后。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他发的。就几个字:家里的水费单子放哪儿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在半空,半天没动。
我没回他,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坐着。
风把树上的叶子吹下来几片,在地上打着旋。我抬头看了看天,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了。
我起身往回走。走到我妹家楼下,又站住了。我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我上了楼,我妹给我开的门。她看我脸色不好,没多问,只说:“姐,你歇会儿。”
我进了屋,在小卧室的床上坐下。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他。
“水费我明天去交。”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明天。又是明天。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没回他。
窗外的天彻底阴了。我妹家那盆绿萝还在窗台上,叶子比昨天更蔫了。我起身,拿了个杯子,接了半杯水,慢慢浇在土里。
水渗下去,土的颜色深了一块。我放下杯子,站在窗前,看着那盆绿萝,心想,要是我也不管了,它会不会就这么干死。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有点累了。
我坐在小卧室的床上,窗外的天越来越暗。我妹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偶尔传来几句台词。
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他那条消息。水费我明天去交。就这几个字,我看了不下十遍。每看一遍,心里就往下沉一点。
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也是这么个阴天。我在厨房做饭,听见水管又响了,那声音跟漏了气似的,嘶嘶的。我喊他,说水管又响了,你听听。他坐在客厅里,说听见了,明天看看。
第二天我下班回来,水管还在响。我问他说看了吗?他说忘了,明天吧。
第三天,水管不响了。我以为是好了,结果晚上洗完碗,地上一滩水。我蹲下去看,是管子接头那儿渗出来的。
我蹲在那儿,看着那滩水,心里忽然就静了。我站起来,拿手机查了个修水管的电话,约了第二天上门。
第二天师傅来了,看了看,说接头老化了,换个新的就行。我问多少钱,他说连工带料八千。
我愣了一下。八千块,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可我没犹豫,掏出手机就转了。
师傅干活的时候,他回来了,看了一眼,说修上了?我说嗯。他说多少钱?我说八千。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师傅把旧管子拆下来,换上新的。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不大不小。
师傅走的时候,我送他到门口,说了声谢谢。关上门,我站在玄关那儿,忽然觉得这个家特别安静。他还在看电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推了推他,说,你听见水管响的时候,就没想到自己看看?
他迷迷糊糊地说,我哪会修那个。
我说,你不会修,你不会找人?
他说,我不是想着明天看看嘛。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没再说话。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看见他手机上多了个闹钟,备注写着:看水管。我心想,他终于记着了。结果那个闹钟响了三天,他每天按掉,说今天没空。
第四天,水管已经修好了。那个闹钟还在响。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个闹钟在他手机上亮起来,又被他按掉。我忽然想,他到底是记不住,还是压根没当回事。
我妹在外面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起身出去。
饭桌上,她做了两个菜,一个炒青菜,一个西红柿鸡蛋。我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嘴里,没什么味道。
她看着我,说:“姐,你那个水费,要不我帮你交?”
我摇头:“不用,他说他去交。”
“他能去吗?”她问。
我没说话。我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去。他说了十五年明天,我哪敢信。
吃完饭,我帮我妹收拾碗筷。她洗碗,我擦桌子。擦到一半,我忽然说:“你知道他换工作那事吗?”
她关了水龙头,回头看我:“哪事?”
“去年,”我说,“他单位效益不好,工资拖了两个月没发。我催他换工作,催了半年。”
我妹没说话,把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坐到饭桌边。
我也坐下来,看着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对面楼的灯亮了几盏。
“我托人给他找了两份工作,”我说,“一份是跑业务的,底薪不高,但提成多。一份是仓库管理的,稳定,就是累点。我把两份工作的地址、电话都写在纸上,放在他枕头底下。”
“他看到了吗?”我妹问。
“看到了。我放那儿第二天,他晚上睡觉的时候摸到了,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他没说啥?”
“他说,我再想想。”
我苦笑了一下:“再想想。他想了三个月。那三个月里,他单位工资还是没发,我每个月拿我的工资还房贷、交水电、给孩子买吃的。他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回来就坐沙发上看电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妹咬了咬嘴唇:“姐,你那时候咋不跟他急?”
“我急了,”我说,“我跟他吵过。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了,把那张纸拍在茶几上,说你去不去?不去你就直说,别耗着我。他看了我一眼,说,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去了吗?”
“没有。”我看着窗外,“他说完那句话,第二天早上起来,说肚子疼,请了一天假。第三天说单位有事,走不开。第四天,我上班去了,回来问他,他说他去看了,人家不要人。”
我妹说:“人家不要人?”
“我后来打电话问了我那个朋友,”我说,“朋友说,他压根没去。电话都没打一个。”
我妹不说话了。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我坐在那儿,听着雨声,忽然想起那年交材料淋的那场雨。
那是孩子上小学那会儿。学校要交一堆材料,户口本、房产证、出生证明,还有好几张表。我跟他说,你去学校问问,要哪些材料,别漏了。他说好,明天去。
明天到了,他说单位忙。后天到了,他说材料还没找齐。大后天,我问他,他说,不是还有几天吗?
结果到了截止前一天,他还没去。我那天下午请了半天假,跑去学校问了,回来连夜把材料整理好,第二天一早去交了。
交完材料出来,下雨了。我没带伞,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雨越下越大。我心想,跑回去也就十几分钟,淋就淋了。
我一路跑回家,衣服全湿了。进门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抬头看我一眼,说:“怎么不打伞?”
我没说话,站在门口,衣服滴着水,地板湿了一小片。他看我不说话,又说:“快去换衣服,别感冒了。”
我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他还在看电视。我站在客厅中间,忽然想问他,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去干什么了?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淋雨?
可我没问。我走到厨房,倒了杯热水,坐在饭桌边,一口一口地喝。
他看我没说话,也没再问,继续看电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我想,他是不是觉得,这些事本来就该我做?还是他觉得,做不做都行,反正最后有人做?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很少再让他办什么事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催了也没用,怕等来的还是明天。
我妹家那盆绿萝,叶子还是蔫的。我浇了水,可它好像没缓过来。我蹲在窗台边,摸了摸叶子,心想,有些东西,浇了水也不一定能活。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他发的。就三个字:交完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半天没动。交完了。他真去交了?
我妹走过来,看我盯着手机,问:“咋了?”
“他说水费交完了。”我说。
“那不是挺好的嘛,”她说,“他这不是去办了吗?”
我放下手机,没说话。是挺好的。可我心里没觉得高兴,反而有点空。
他交了水费,我该高兴的。可我想的是,这十五年,我催了多少回,他才学会交个水费。是水费难交吗?不是。是他从来没把我说的话当回事。
我坐在那儿,雨还在下。我忽然觉得,我好像不是生气,也不是失望。我就是累了。累到连他交了水费,我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回应。
我妹看我脸色不好,没再说话,起身去给我倒了杯热水。我接过来,暖了暖手,看着窗外。
雨打在玻璃上,顺着往下流。我想起那年淋的那场雨,想起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样子,想起我站在门口,衣服滴着水,他说怎么不打伞。
我忽然想,他要是那天问我一句,你去哪儿了?我可能就不会记到现在。可他没问。他什么都没问。
我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在桌上。我妹坐在对面,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
“姐,”她终于开口,“你打算住几天?”
“不知道,”我说,“先住着吧。”
“那哥那边……”
“他自己在家,饿不死。”我说,“冰箱里有菜,他会热。实在不行,他还能下馆子。”
我妹没再问。我坐在那儿,听着雨声,心里忽然很静。不是那种安心的静,是那种什么都提不起劲的静。
我忽然想起,结婚那天,他站在我旁边,手有点抖。我问他紧张啥,他说怕我后悔。我说不后悔。
十五年过去了,我没后悔嫁给他。可我有时候想,要是再来一回,我还会不会这么催他。我不知道。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天还是阴的。我妹去上班了,家里就我一个人。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那盆绿萝。叶子还是蔫的,但好像比昨天精神了一点。我起身,又给它浇了点水。
手机放在茶几上,一直没响。他没再发消息来。
我坐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我托人给他找那两份工作的时候,有天晚上,我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床上。我起来找,看见他坐在客厅里,没开灯,就着手机的光,在看那张纸。
他看得特别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我站在卧室门口,没出声。他看了很久,最后把纸折起来,放回枕头底下,回屋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我问他,那张纸你看了吗?他说看了。我说,那你去不去?他说,我再想想。
我当时气得不行。可现在想起来,他坐在客厅里,就着手机的光看那张纸的样子,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在乎。他可能就是怕。怕换了工作干不好,怕去了人家不要他,怕折腾一圈还是老样子。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阴着的天,忽然想,我催了他十五年,他怕了十五年。我怕他不办,他怕办不好。我们俩,谁也没敢往前走一步。
我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水费交了就交了,煤气卡里还有钱吗?
发完我就后悔了。我又在催他。我明明想好了不催的。
手机很快响了。他说:我看看,明天查。
明天。又是明天。
我盯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不是气笑,是那种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笑。我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摸了摸那盆绿萝的叶子。
它还是蔫的,可叶子底下,冒了一点点新芽。很小,绿绿的,不仔细看都看不见。
我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我妹晚上回来,看见我蹲在窗台边,问我看啥呢。我说,绿萝发芽了。
她走过来,看了看,说:“还真是。你不是说它快死了吗?”
我说:“可能浇了点水,缓过来了。”
我妹没接话,去厨房做饭了。我站起来,看着那点新芽,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交了水费。绿萝发了芽。好像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发个芽就能活过来的。
我坐在饭桌边,等我妹做饭。窗外天又阴了,像要下雨。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他那条消息:我看看,明天查。
明天。我默默念了一遍这个词,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妹端了菜出来,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起身去拿碗筷。
走到厨房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绿萝。那点新芽还在,在阴天里,绿得有点扎眼。
我忽然想,也许我该再等等。不是等他变成另一个人,是等我自己想明白,我到底还要不要这么催下去。
我盛了饭,坐下,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我妹看着我,说:“姐,你今儿脸色好点了。”
我说:“嗯,睡了一觉,缓过来了。”
她没再问。我低头吃饭,心里想着那点新芽,想着他说的明天,想着这十五年里,我催过的每一件事。
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我只知道,我有点累了,但好像还没累到彻底不想管了。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我吃完饭,帮我妹收拾了桌子,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手机在茶几上,一直没响。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台边,又看了一眼那盆绿萝。那点新芽还在,在雨里,好像又长大了一点点。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片小叶子。
然后我转身,回了卧室。
我在妹妹家住到第三天,雨停了一上午,下午又落下来,细细密密的,像筛下来的。
我妹下班回来,鞋还没换,就站在门口跟我说:“姐,我哥给我打电话了。”
我正蹲在窗台边看那盆绿萝,没抬头,问她:“他说啥了?”
“他说你手机是不是坏了,发消息也不回。”
我愣了一下,起身走到茶几边,拿起手机。屏幕亮着,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家里没菜了,我买了点。
第二条:煤气卡我查了,还有六十多块,够用一阵。
第三条:你啥时候回来?
我盯着第三条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放下,说:“我没听见响。”
我妹换了鞋,把包挂在门后,走到我旁边坐下:“姐,你回不回?”
“回。”我说,“明天回。”
我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起身去厨房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早,却睡得不沉。半夜醒了一次,听见雨还在下,打在空调外机上,嗒嗒嗒的。我翻了个身,想起他发的那条消息:你啥时候回来?
他以前不这么问。以前我出门,他最多问一句去哪儿,我说去我妹那儿,他就说好。有时候我在我妹家住一晚,他连个电话都没有。第二天我回去,他该看电视看电视,该睡觉睡觉,好像我出没出门都一样。
这次他问了。我不知道是家里真没菜了,还是他一个人待着不习惯。
第二天上午,我坐车回去。路上我一直在想,等会儿见了他,我该说什么。是说水费交得挺好,还是说煤气卡查得挺细,还是什么都不说,直接进厨房做饭?
我到家的时候,门没锁。我推门进去,看见他坐在餐桌边,面前摊着几张单子,有水电费单,有煤气单,还有一张不知道是什么,他正低着头,一笔一笔地往上写字。
我站在门口,没出声。他写得很慢,笔尖在纸上顿一顿,再挪一下。我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的右手在抖。
不是那种明显的抖,是轻微的,像拿不稳笔。他写几个字,停一下,把笔放下,搓了搓手指,又拿起来接着写。
我走进去,把包放在鞋柜上。他听见动静,抬头看我,说:“回来了。”
“回来了。”我说。
他低下头,继续写。我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是水费单的存根联,他正把交费日期和金额抄在一个小本子上。
“你抄这个干啥?”我问。
“记一下。”他说,“省得下回忘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抄。他的手还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一笔划出去了,他又拿笔描了一下。
“你手咋了?”我问。
“没咋。”他说,“可能昨天搬东西抻着了。”
我没再问。他把最后几个字写完,合上本子,把单子一张张叠好,用夹子夹住,放在抽屉里。
“水费交了。”他说,“煤气卡我也查了,还有六十多块。电费我看了单子,这个月还没到日子。”
我“嗯”了一声,去厨房洗手。厨房里堆着几个塑料袋,是他买的菜。我翻了翻,有青菜,有鸡蛋,还有一袋速冻饺子。
我走出来,说:“你买的菜?”
“嗯。”他说,“不知道买啥,就随便买了点。”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结婚十五年,他第一次自己去买菜。以前让他买,他说不知道买啥,我说你看着买,他说我不会挑。后来我就不让他买了,省得买回来的菜烂一半。
“挺好。”我说,“晚上包饺子吃。”
他抬头看我,像是不太相信。我进了厨房,把菜拿出来,该洗的洗,该切的切。他坐在餐桌边,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说:“我来吧。”
我回头看他:“你会包?”
“不会。”他说,“我学。”
我愣了一下,把手里的菜刀放下,说:“那你洗手。”
他洗了手,站在我旁边。我擀皮,他包。头几个包得歪歪扭扭,馅都露在外面。我教他,他学得慢,但没停。
包到一半,他忽然说:“昨天我去交水费,那个营业厅搬了。我找了半天,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
我说:“搬了?搬哪儿去了?”
“就街角那个超市旁边。”他说,“我骑车去的,骑过了,又绕回来。”
我“哦”了一声,没说话。
他包好一个饺子,放在案板上,说:“我昨天想了想,这些年,你让我办的事,我不是不想办。”
我擀皮的手停了一下。
“我就是怕。”他说,“怕办不好,怕人家说我,怕你更生气。”
我低头擀皮,没看他。他的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从小,我妈啥都给我安排好了。穿啥衣服,吃啥饭,上哪个学校,报哪个班,都是她说了算。我不用想,也不用办。后来结了婚,你让我办这个办那个,我不是不听,我是真不知道咋办。”
他停了一下,又拿起一张皮,放上馅,慢慢捏。
“我怕去问了,人家说不行。我怕跑一趟,白跑。我怕你托人找的工作,我去了干不好,给你丢人。”
我放下擀面杖,转过身看他。他低着头,手指上沾着面粉,还在捏那个饺子。捏得很慢,手还是有点抖。
“去年你托人给我找那两份工作,我不是不想去。”他说,“我是怕去了,人家问我这问我那,我答不上来。我怕干两天,人家不要我了,回来你更没法跟你朋友交代。”
我看着他,鼻子忽然有点酸。
“我拖,不是故意气你。”他说,“我就是想拖到不能再拖了,不去不行了,我才敢去。”
厨房里很静,只有水龙头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转过身,继续擀皮。过了一会儿,我说:“我催你,也不是想逼你。”
他抬头看我。
“我就是怕。”我说,“怕这个家散。怕孩子跟着我们受委屈。怕你一直这样,我一个人撑不住。”
他没说话,低头包饺子。
“我催你十五年,你怕了十五年。”我说,“我越催,你越怕。你越怕,我越催。咱俩就这么绕。”
他包好一个饺子,放在案板上,说:“以后不用催了。”
我看着他。
“我学。”他说,“办不好我也办。办错了,你告诉我,我改。”
我低下头,继续擀皮。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饺子。他包的几个煮破了,馅飘在汤里。我盛的时候,把破的捞到自己碗里,好的留给他。
他看见了,说:“你吃好的,我吃破的。”
我说:“破的也是你包的。”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吃完饭,他抢着洗碗。我坐在客厅里,看见茶几上放着他的小本子。我拿起来翻了翻,上面写着水费、煤气费、电费,后面跟着日期和金额。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我合上本子,放回原处。
他洗完碗出来,坐在我旁边。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过了一会儿,他说:“明天我去交电费。”
我“嗯”了一声。
“你不用催。”他说,“我自己记着。”
我看着他,说:“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看了看那盆绿萝。我也看过去,那点新芽已经长高了一点,叶子舒展开来,在灯光下绿得发亮。
“这花活了。”他说。
“嗯。”我说,“活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卧室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盆绿萝,心里忽然很静。
不是那种什么都提不起劲的静,是那种终于能喘口气的静。
我起身,把电视关了,也回了卧室。
他躺在床上,还没睡。我躺下,背对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以后别去我妹那儿住那么久了。”
我“嗯”了一声。
“家里没你,冷清。”他说。
我没说话,眼泪又涌上来。我闭着眼,让它顺着眼角流下去,没擦。
窗外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我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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