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前一晚,婆婆拉男友退婚房,得知定金退我账户,俩人当场僵住
楔子
“明天九点,民政局门口。”林晚把这句话发过去的时候,手机屏幕映出她桌上摊开的证件——户口本、身份证、三张两寸合照。陈屿回得很快:“我妈说晚上一起吃个饭。”她指尖顿了一下。这顿饭来得太巧,巧得像临时起意,又像早有安排。她没多想,只把定金那笔八万块的转账记录又看了一遍,流水清清楚楚落在自己卡上。窗外夜色沉下来,她不知道几个小时后,有人会拿着这份流水,在售楼处门口僵成两尊石像。
第一章 领证前夜
晚上六点半,林晚把证件重新装回文件袋,想了想,又抽出来检查了一遍。户口本上她的那页还夹着上一次办事留下的回形针,她把它取下来,合上。
陈屿的电话是在她出门前打来的。
“我妈订了小区旁边那家淮扬菜,六点四十五。”他声音里带着一点风,大概是在楼下等她,“你别带东西了,就吃个饭。”
“我没打算带东西。”林晚换鞋,“你妈怎么突然想吃饭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
“就是……说领证前见一面,聊聊。”陈屿说,“我也没多问。”
林晚应了一声。她没追问,但心里那根弦还是轻轻绷了一下。三年了,周丽琴从不做没有目的的事。上一次她突然请吃饭,是催陈屿把年终奖拿出来给家里换热水器。上上一次,是问林晚父母能不能把首付多垫一点,“反正你们家就一个女儿”。
到餐厅的时候,周丽琴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摆着一壶茶,正拿湿巾擦自己面前的碗筷。她今天穿了件暗紫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了林晚先笑:“小晚来啦,快坐,我点了你爱吃的响油鳝糊。”
“谢谢阿姨。”林晚在陈屿旁边坐下。
菜上得很快。周丽琴一边给陈屿夹菜,一边很自然地把话头带到了正事上。
“房子那边,尾款你们怎么安排的?”
“商贷已经批下来了,下个月开始还。”林晚答,“月供一万零几百,我和陈屿各出一半。”
“各出一半啊。”周丽琴筷子顿了顿,笑得没什么破绽,“那装修呢?”
“装修我来。”陈屿接话,“我手里还有点。”
周丽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头又朝林晚笑:“小晚啊,你们年轻人账得算清楚。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怕以后为了钱伤感情。”
“是得算清楚。”林晚点头,“所以我们一直记账,谁出多少都有数。”
周丽琴的笑意淡了一点。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再往下问。整顿饭她后来说的都是家常,问林晚父母身体,问陈屿最近项目忙不忙,语气和顺得像个体贴的长辈。但林晚注意到,她三次提起“小川”,两次提起“现在的房价”。
陈屿的弟弟陈川今年二十六,在城西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前阵子听说在谈对象。林晚当时没往深处想。
吃完饭出来,夜风有点凉。周丽琴把外套拢了拢,忽然说:“陈屿,陪我散散步,吃多了,消消食。”
陈屿看了林晚一眼。
“你先去车上等我。”他说。
林晚点头,看着母子俩沿人行道往北走。路灯把两个人影拉得很长,周丽琴走在里侧,正低头说着什么。陈屿的步子慢下来,肩膀微微前倾,那是他听母亲说话时的固定姿势。
林晚没多看。她走到路边打开手机叫车,顺手把白天没回的两条工作消息处理了。设计部新来的小姑娘发来一张平面图让她确认,她放大看了看,回了句“主卧衣柜改成滑门,明早我改完发你”。
车还有两分钟。
她又点开银行App。今天她已经核对过一遍资金,明天领完证,下周要去银行做一笔共同还款的资格审核,需要打印近半年的流水。那笔八万块的定金记录清清楚楚地排在那里——刷卡人林晚,退款也原路回到她卡上,时间是七天前。
当时她把钱退回来,是为了凑齐连续三个月的日均余额,方便做资金证明。这事她跟陈屿提过一句,陈屿嗯了一声,没细问。
车快到了。林晚抬头往北看了一眼,母子俩已经走得看不见了。她心里莫名有点空,像是一件事被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屿。
“车到了吗?”
林晚回:“还有一分钟。”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跳了两次,又停了。过了十几秒,消息才过来。
“先别睡。”
“有事和你说。”
林晚盯着这六个字看了两秒。她打字:“什么事?”
那边又停了很久。司机把车停在她面前,按了一下喇叭。林晚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机还攥在手里。直到车开出两条街,陈屿的消息才回来。
“回去说。”
林晚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向后掠过去,黄的白的,连成一条她看不清的线。她忽然想起饭桌上周丽琴问的那句“装修呢”,想起陈屿说“我手里还有点”时那种不太肯定的语气,想起那顿安排得太巧的晚饭。
她给陈屿发了最后一条:“我在小区门口等你。”
“你先上去。”陈屿回,“我送我妈回去就过来。”
林晚到家,把文件袋放在玄关柜上,烧了壶水。她没有换衣服,就坐在沙发上,听见水烧开又凉下去的声音。窗外的车声一阵一阵,每次有车经过小区门口放慢速度,她都会往那边听一下。
二十多分钟后,手机又亮了。
陈屿发来的只有七个字。
“我妈想去售楼处。”
林晚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间。她没有立刻回,只是慢慢转头看了一眼玄关的文件袋,那里装着她明天要用的所有东西。然后她走到窗边,楼下的路灯正照着小区门口那一片空地,一个人影也没有。
她想,有些事,可能从一周前那笔八万块原路退回她账户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她又把那条消息读了一遍。“我妈想去售楼处。”短短七个字,语气平得出奇,不像商量,更像是通知。林晚犹豫了一下,回过去:“现在?这个点?”
对面隔了一会儿才回:“明天上午,领证之前。”
林晚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忽然往下坠了一下。领证之前去售楼处,去做什么,能做什么?她不是没想过那笔八万块,也没想过周丽琴这顿晚饭为什么偏偏安排在领证前一晚,可真到了这一步,她还是想听陈屿亲口说一句清楚话。
她拨了电话过去。响了三声,被按掉了。
紧跟着一条消息跳出来。
“我妈在旁边。”
“晚点跟你说,你先睡。”
林晚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空地,很久没有动。烧开的水早凉了,茶几上的文件袋还端端正正立着,里面身份证、户口本、流水,一样不缺。她伸手把沙发上的外套拿起来,重新穿上,又换了鞋,拿了钥匙下楼。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不想一个人在屋里等。
第二章 售楼处的退房要求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林晚把文件袋装进包里,出门前又检查了一遍身份证和户口本。她没等到陈屿的电话,只等到一条消息,说他在售楼处门口等她。
城东新区离林晚住的地方不算近,出租车走了快四十分钟。售楼处刚开门不久,大厅里没什么人,前台的灯亮了一半。林晚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陈屿站在旋转门旁边,手里捏着一张认购书的复印件,脸色发白。周丽琴站在他半步之外,穿了一件深红色外套,手里拎着那个用了好几年的旧包,看见林晚进来,眼皮抬了抬,没说话。
“来了。”陈屿先开口,声音有点哑。
林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丽琴。“阿姨,早上好。”
周丽琴嗯了一声,转身就往里走。“赵姐在吗?我找她。”
销售赵姐正在接待台后面翻资料,看见这阵仗,站起来迎了两步。“周阿姨,陈先生,这位是……”
“我儿媳。”周丽琴说得很顺,“认购的事我们商量了一下,想退。你把手续给我办了。”
赵姐愣了一下,目光越过周丽琴,落在后面的林晚身上。林晚没有立刻接话,只是走过去,在接待台前站定,把包放在台面上。
“阿姨,退房的事,我们没商量过。”林晚说。
周丽琴回头看她,语气还是平的,但明显比昨晚紧了。“没商量?那今天商量。婚房是两家一起出钱买的,现在不买了,钱退回来,各自拿各自的,有什么不对?”
陈屿站在两人中间,手还捏着那张复印件,指节发白。“妈,你先别急——”
“我急什么?我这不是在好好说吗?”周丽琴把包往台上一放,“赵姐,你查一下,那套房认购书谁签的,定金谁刷的,退了多少,什么时候退的。”
赵姐看了林晚一眼,又看了陈屿一眼,最后还是点开系统。她做事利索,鼠标点了几下,眉头忽然皱起来。
“周阿姨,我查了一下……”赵姐把屏幕转向周丽琴,“这套房的认购人写的是林晚女士,定金八万,一周前已经办理了原路退回,退到刷卡人账户了。”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
周丽琴脸上的表情没有立刻变,她像是没听明白,低头凑近看了一眼屏幕,又抬头看赵姐。“什么叫退到刷卡人账户?”
“就是谁刷的卡,退给谁。”赵姐说得清楚,“系统里显示刷卡人姓林。”
周丽琴慢慢直起身,转头看向陈屿。
陈屿整个人是僵的。他嘴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那张认购书复印件被他捏得变了形,他根本不知道林晚一周前把定金退回去了。
“陈屿。”周丽琴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八万,不是你刷的?”
大厅里另一个销售正带着客户看沙盘,声音传过来,显得这边格外安静。
陈屿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里,林晚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看见他握着复印件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分。她知道他会怎么回答,或者说,她知道他回答不了。
“是我……当时说好一起出的。”陈屿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晚晚刷的卡。”
周丽琴脸色一下子沉到底。她盯着陈屿,像是盯着一个陌生人,然后缓缓转过来看林晚。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林晚看不太懂全部,但至少看懂了一样——周丽琴觉得被绕进去了。
“林晚,”周丽琴的声音变了,压得很低,“你一周前把钱转回自己账户,谁跟你说的?这事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林晚没有躲她的目光。“阿姨,那笔钱本来就是我刷的,办资金证明需要流水,一周前转回来走一下账,很正常。”
“正常?”周丽琴短促地笑了一声,“婚还没结,先把定金收回去,这叫正常?”
“阿姨,钱退到刷卡人账户,是售楼处的规定,也是银行的规定。”林晚的语气没有起来,但每个字都清楚,“那八万从我卡里出去,回到我卡里,中间没有进过别人的账户。”
赵姐在旁边适时插了一句:“周阿姨,退定金必须认购人本人到场签字,昨天确实是林女士来办的。”
周丽琴没有理赵姐。她看着陈屿,嘴唇抿成一条线。“你知不知道这事?”
陈屿没有回答。
“我问你知不知道!”
“妈,这是售楼处……”陈屿终于出声,但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我问的是你知不知道!”周丽琴的声音陡然高了,大厅里那对看沙盘的客户也转过头来。
林晚站在接待台旁边,没有动。她看着陈屿,等着他的回答。这个问题不只是周丽琴在问。
陈屿低头看着手里的复印件,很久才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周丽琴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她看着林晚,语气反而慢了下来,慢得让人心里发凉。“行。林晚,你打算得挺早。”
她没再跟赵姐说话,转身拿起包,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两个人说:“赵姐,退房要认购人签,是吧?”
“是的,必须林女士本人签。”赵姐答。
周丽琴点了下头,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拨出去。林晚的手机在包里响了。
“你接。”周丽琴头也没回。
林晚拿出手机,当着两个人的面接了。
“林晚,我在售楼处。”周丽琴的声音从听筒和前方同时传来,带着一点回声,“你要是有空,现在过来一趟。房子的事,今天得说清楚。”
“阿姨,我就在这儿。”林晚说。
周丽琴转过身,看了她一眼,像是这时候才真正看见她。然后她把手机放下,点了点头。
“好。那就在这儿说。”
陈屿站在两个人中间,谁也没看。他手里那张认购书复印件被松开又捏紧,纸面上印着的楼盘名字皱成一团。售楼处外面的阳光已经照了进来,落在接待台的大理石台面上,亮得有点晃眼。
赵姐往后退了半步,给三个人留出位置。大厅里的广播还在放轻音乐,一首曲子循环了好几遍,没人去换。
林晚把手机放回包里,手碰到文件袋的边缘。户口本和身份证还在里面,今天本来是要用的。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看着周丽琴。
“阿姨,您先说。”
第三章 八万去哪了
林晚往前走了半步,把文件袋放在接待台上,没有急着开口。她看了陈屿一眼,又看向周丽琴,语气很平:“阿姨,八万定金是去年五月刷的,刷的是我自己的卡。一周前我去银行办资金证明,需要账户里有这笔钱的流水,就把它退回了我的账户。认购书是我签的字,退到我自己账户,手续上没有问题。”
周丽琴盯着她,像在听一个天衣无缝的借口。“这么说,你早就算好了。”
“我算好的是办证明需要钱在账上。”林晚说,“首付下周就要交,资金证明办不下来会耽误网签。您要是不信,银行回单我可以调出来。”
“那你倒是会调。”周丽琴把手里的复印件拍到台面上,纸角翘起来,“房子总价一百八十六万,首付五十八万,谁出的?”
“我爸妈出了三十五万。”林晚说,“转账记录我手机里有。”
“陈家出的呢?”
“陈屿说他出二十三万。”
周丽琴忽然笑了一下,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她转头看陈屿:“你出二十三万?你哪来的二十三万?”
陈屿的喉结动了一下。“妈,这事回家说。”
“就在这儿说。”周丽琴按住台面,“五十八万首付,说好一家一半。林家三十五万,陈家二十三万,写认购书的时候只写了林晚一个人的名字。我那天没问,是给你们年轻人留面子。现在定金还能偷偷退回去,林晚,你这算盘打得不响吗?”
大厅里那对看沙盘的客户已经走了,广播里的轻音乐也换了一首,是更慢的钢琴曲。赵姐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平板,不知道该不该插话。
林晚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翻到相册里存好的截图,点开一张,把屏幕转向周丽琴。上面是去年四月底的转账记录,付款人林母,收款人林晚,金额三十五万,附言写着“首付”。
“阿姨,这是我妈转给我的,日期在认购书之前。”林晚又往后翻了一张,“这是我刷定金的银行通知,卡号尾号是我自己的。”
周丽琴没有接手机。她看了一眼屏幕,目光又落回陈屿身上。“你出二十三万,钱呢?”
陈屿张了张嘴。“我……”
“你什么?”
“我出了八万。”陈屿说。
这三个字出来之后,接待台周围一下子静了。
周丽琴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你说多少?”
“八万。”陈屿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另外十五万……晚晚先垫的,我后面还。”
周丽琴的腮帮子绷紧了。她慢慢直起身,盯着自己的儿子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过来看林晚。“他找你借的?”
“不是借。”陈屿抢在中间,“是我让她先帮我转一下,我定期到期就还。”
“到期多久了?”周丽琴问。
陈屿没答上来。
林晚没有追这句话。她把手机收回去,放进文件袋的夹层,抬头看着周丽琴:“阿姨,您今天来是要退房,对吗?”
“对。”周丽琴也不绕弯子了,“没有这么办事的。首付大头说不清,认购书写一个人的名字,定金还转来转去。这房子不能这么买。”
“首付大头是林家出的。”林晚说,“我爸妈转给我三十五万的时候说得很清楚,这是给我结婚用的,不写借条,也不要利息。”
“那陈屿那八万呢?”
“在首付里。”
“只有八万?”周丽琴的声音往上提了一点,“你爸妈三十五万,我们家八万,这房子写你一个人的名字,合适吗?”
“阿姨,认购书写谁的名字,不是按谁出钱多来定的。”林晚说,“当时是陈屿说先写我,等领完证再加他。”
周丽琴的目光立刻转向陈屿:“你说先写她?”
陈屿点头。
“你脑子呢?”
“妈——”
“这么大的事你不跟我商量,定房的时候不商量,定金退了不告诉我,钱不够去跟人家借也不说。你拿我当什么?”
“我没跟晚晚借,是我自己周转一下——”
“周转到领证前一天都没周转过来?”周丽琴打断他,“你一个月挣多少我心里没数?你这三年往家里交过几个钱?”
陈屿的脸涨红了。他往前站了半步,想把他母亲挡远一点,但这个动作落在周丽琴眼里更像是遮掩。“妈,账我回头跟你一笔一笔算。今天你先回去。”
“我不回去。”周丽琴把手包往台面上一放,“赵姐,退房手续要认购人签字,我现在问清楚,这房子到底还买不买。”
赵姐从平板后面探出一点头,看了眼林晚,又看了眼陈屿,最后把目光收在周丽琴身上:“周阿姨,按流程,退房也得认购人本人提出。如果认购人不同意,我们这边没法办。”
“她不同意?”
“我没说退。”林晚说。
周丽琴盯着她,像终于看清了这个她认了三年的姑娘。“所以你今天来,就是要定这个事。房你们继续买,钱该怎么算还怎么算,我说话不算数。”
“阿姨,您说话算不算数,得看这件事该不该您做主。”林晚的声音还是平的,但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拍,“首付里我爸妈的钱是给我的,陈屿的钱是他自己答应出的。您今天到售楼处来退房,从头到尾没问过我一句。”
“我问你?我儿子出的钱,我当妈的不该问?”
“您问的是您儿子的钱。”林晚看着她,“那十五万,您刚才也听见了,是我垫的。您要不要也问问他,这十五万什么时候还?”
周丽琴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她不是没想过首付有问题,但她想的版本是林家扣着房子不放,儿子被拿捏。她没想过儿子瞒着她借了女方的钱,还瞒了整整一年。
陈屿站在两个人中间,两边都没法接话。他想跟母亲说清楚那十五万确实是他借的,可这话说出来等于在售楼处承认自己拿不出首付;他想跟林晚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瞒,可“故意不故意”这个问题,连他自己都答不上来。
最后是赵姐出来打了个圆场。“要不这样,几位今天先回去把家里的事商量好。认购书还在,我这边先不往上报,有个三五天缓冲期。过了这个时间,按合同就得走流程了。”
周丽琴拿起手包,拉上拉链,动作很快。“不用三五天。”她看了林晚一眼,“林晚,今天你说清楚一件事——这房子要是还买,陈屿的名字今天就得加上,首付怎么算我们回去对。要是加不上,这婚我看也不用急着领。”
“妈!”陈屿喊了一声。
周丽琴没理他,转身往门口走。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步一步,声音很实。走到玻璃门边上,她停了一下,没回头:“陈屿,你走不走?”
陈屿站在接待台前没动。
周丽琴推开门,外面停车场的光涌进来,晃得三个人都眯了一下眼。门合上之后,售楼处的钢琴曲显得格外响。
赵姐把认购书复印件收进文件夹,低声对林晚说:“你留个我的电话,回家看看首付流水,有对不上的地方趁早补。加名的事,得陈先生自己来办,认购人签字只能你签,但加共有人需要他本人到。”
林晚点了一下头,把赵姐的名片收进文件袋。
陈屿还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他看了林晚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林晚把文件袋的扣子扣好,背到肩上。她看了陈屿最后一眼,那一眼不长,但陈屿知道她在等什么。
他依旧没说出来。
林晚转身走出售楼处大门,外面的日头已经到了头顶,影子踩在脚下很短。身后玻璃门里,陈屿追了两步又停下来,隔着门看她走向停车场。
售楼处门口的风吹得文件袋的边角微微掀动,露出户口本暗红色的封面。她又把它按了回去。
第四章 谁在付首付
林晚回到家,把文件袋放在餐桌上,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杯子握在手里,她没急着喝,站在厨房门口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周丽琴要退房,是因为她以为八万定金是陈屿出的。赵姐说定金早退回她账户,周丽琴当场愣住,是因为那八万她根本不知道去向。可真正让周丽琴翻脸的,是后面那句——首付大头是林家出的。
这句话不是林晚说的,是赵姐按认购书登记的付款记录念的。
林晚放下杯子,走进卧室,从衣柜最上层拖出一个文件收纳箱。箱子里分了三格,一格放合同,一格放票据,一格放她和陈屿三年来的大额转账记录。她做室内设计,习惯了所有东西有图有据,连感情账也留着底。
她把票据格里的东西全倒在床上,按时间排开。
婚房首付五十八万。林晚父母出三十五万,分两笔转的,一笔二十万,一笔十五万,转账备注写着“购房款”。剩下二十三万,认购书上登记的是陈屿出资。当时陈屿说,他有八万定期到期,加上之前攒的十五万,正好凑够。
可林晚把所有转账记录翻了一遍,又翻了陈屿给她的那张银行卡流水截图,发现二十三万里只有八万是他自己的钱。那笔定期到期后直接转进了开发商监管账户,时间是去年三月初。
另外十五万呢?
她盯着银行流水上的日期,去年三月五号,她的储蓄卡转出十五万,收款方是开发商监管账户。那天她记得很清楚,陈屿说他的十五万理财赎回要T+2才到账,怕赶不上首付截止日,让她先垫两天。
聊天记录还在。
林晚拿起手机,点开和陈屿的对话框,往上翻了很久。去年三月四号晚上,陈屿发来消息:“晚晚,理财赎回慢了一天,你先帮我转十五万过去,月底我连本带利还你。”后面跟着一句:“算我借的,月底一定还。”
月底没还。
林晚又往下翻,去年四月、五月、六月,她提过两次,陈屿说手头紧,等年终奖。年终奖发了,他又说家里有点事,钱先挪了一下。一拖就拖到了今年。
十五万,从首付的一部分,变成了一笔没有借条、没有利息、没有还款日期的私人借款。
林晚坐在床沿上,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她没有立刻给陈屿打电话,也没有发消息。她脑子里转的不是“他骗了我”,而是——他为什么说不出口。
这十五万,如果陈屿当初说明白,首付就是他出八万,林家出五十万,认购书上按出资比例写清楚,周丽琴今天在售楼处就没有立场说“陈家出的首付”。陈屿选择含糊,选择让她先垫,选择拖一年不还,图的是一份体面。
一份他在母亲面前、在林家面前、在自己心里都过得去的体面。
林晚把票据收好,重新塞回收纳箱,拿起手机给何苗发了条消息:“晚上有空吗?想咨询你点事。”
何苗回得很快:“律所楼下咖啡店,七点。”
晚上七点,咖啡店靠窗的位置,何苗听完,勺子搅着凉了的拿铁,半天没说话。
“你看我干嘛?”林晚说。
“我在想要不要先骂陈屿。”
“先别骂,说正事。”
何苗放下勺子,身体往前倾。“正事就是,你手头这十五万,如果没有借条、没有微信里明确约定还款日期和利息,法律上性质不太清楚。你说他首付缺钱你帮他垫,他可以解释成这是你们恋爱期间共同购房的出资,不是借款。”
“聊天记录里有‘算我借的’。”
“有这四个字是好事,但不够。”何苗拿过林晚的手机,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月底还’具体是哪个月底?没写。利息有没有?没写。转账备注呢?”
林晚摇头。当时转的时候没备注。
“你转给开发商监管账户,不是转给陈屿个人。这在凭证上就更绕了。”何苗把手机还给她,“我不是让你现在去起诉他,我是提醒你,先把自己的出资凭证理清楚。银行流水打出来,聊天记录截图保存,尤其是他承认借款的那几句。还有,那三十五万你爸妈出的,转账备注写得很清楚,这个没问题。”
林晚点头。“房子现在什么状态?”
“认购书是你名字,定金八万退回你账户,首付的钱从监管账户走的,合同还没正式网签。”何苗一条条数,“你要么继续买,自己承担后续月供;要么退,但定金已经在你手里,开发商那边按合同可能要主张违约责任。这个得看认购书具体条款。”
“我今天看了,认购书上写着签约后七日内付首付,逾期三十天开发商有权解除。现在还没到解除那一步。”
“那你手里有时间。”何苗看着她,“但你得想清楚,房子和婚事是两件事。房子是你名字,你有处置权。婚事——”
“婚事我先放一放。”林晚说。
何苗看了她一眼,没再往下问。她认识林晚五年,知道这个人平时温和,但一旦把“放一放”三个字说出来,心里已经过了好几遍秤。
“陈屿知道你今天查这些吗?”何苗问。
“不知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说?”
林晚端起杯子,水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放下。“等我把凭证理清楚。我不想在情绪上头的时候谈钱,谈不清。”
何苗点头,拿起包。“你把银行流水打出来,微信记录导一份。明天我帮你看看有没有遗漏。还有,”她站起来,拍了一下林晚的肩膀,“你今天没在售楼处跟他吵,已经很给他留面子了。”
林晚笑了一下,没接话。
回到家快十点,林晚把银行流水从网银里导出来,一笔一笔标黄。三十五万、十五万、八万,三笔钱的路径清清楚楚。她把文件存进加密文件夹,备份到U盘。
做完这些,她坐到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屿的消息:“晚晚,今天的事对不起。我妈那边我去说,你别往心里去。”
林晚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明天你有空吗?我想跟你对一下首付的账。”
消息发出去,对面沉默了将近十分钟。
“好。明天下午,我去找你。”
林晚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窗外的路灯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她想,这十五万借出去的时候,她没犹豫过。可她今天第一次意识到,她和陈屿之间,好像从来没有认真对过一次账——感情的账,钱的账,他和他母亲之间的账。
而这三笔账,今晚全摆到了台面上。
她关掉客厅的灯,走进卧室。收纳箱还放在床边,她把它推回衣柜顶上,关柜门的时候用了点力,门板发出一声闷响。
第五章 退婚两个字
第二天早上林晚醒得很早。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两条是陈屿的,凌晨一点多发的:“睡了吗?”“明天下午两点,我去你公司楼下那家咖啡店。”还有一条来自何苗,早上六点:“醒了给我回个电话。”
林晚坐起来,先给何苗拨过去。
“你看群了吗?”何苗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不像刚醒。
“什么群?”
“陈家那个家族群。你有没有在里面?”
林晚愣了一下。她和陈屿恋爱三年,陈家的亲戚群她不在,只有一个周丽琴拉的小群,里面是周丽琴、陈屿、陈川,加上她,平时没人说话,偶尔周丽琴发些养生文章。
“有个小群。怎么了?”
“你先看,看完再说。”何苗顿了一下,“是陈川转给我的,他让我问问你看到没有。”
林晚挂了电话,点开那个四人群。屏幕往上翻,最新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周丽琴发的。
那是一段三百多字的文字,没有配图,发在群里,像是公告。
“今天我去售楼处问清楚了。那套房子定金八万,是林晚自己去退的,退到她个人账户上了。买房前首付我们家出了二十三万,她家出三十五万,说好各出一半的。现在定金她一个人退走,招呼都不打一声。这个事说明什么,大家心里有数。娶媳妇娶的是人,不是账本。还没过门就这么算,过了门还了得。这门亲事我看要再想想。陈屿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妈,就好好考虑清楚。”
林晚把那一段看了两遍。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动。她注意到这条消息下面没有任何回复,安静得像是没人看见,但发在四个人都在的群里,就是说给四个人看的。
她退出群聊,翻到陈川的对话框。陈川昨晚十二点零三分给她发过一条:“嫂子,我妈那条消息你别往心里去。我看了都觉得不合适。”后面又跟了一句:“我没在群里回她,回了就是吵架。我转给我哥了。”
林晚回了一个“知道了,谢谢你”。
她放下手机,去洗手间洗了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昨晚睡得不算好。她用冷水拍了拍脸,出来换衣服,动作不快不慢,像平时上班一样。
出门前她给陈屿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你妈在群里发的那条,我看到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陈屿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晚晚,你听我说——”
“下午见面聊。”林晚说。
“那条消息我也是早上才看到,陈川转给我的,我昨天晚上睡了,我真不知道她会——”
“陈屿。”林晚打断他,“下午两点,咖啡店。你把你手机带上,我要看原始记录。”
对面沉默了几秒。“好。”
林晚挂断电话,拎起包出门。
上午她照常上班,改了两版图纸,中午和同事一起吃了工作餐。一点半她下楼,走进咖啡店,挑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陈屿两点整到的,进门时头发有点乱,衬衫领口歪着,明显是赶过来的。他一坐下就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停在那个群的界面。
“你先看。”他把手机推过来。
林晚没客气,拿起来往上翻。周丽琴那条消息确实在,时间、内容都对得上。她又翻了翻,看到昨晚十一点五十二分,陈屿发了一条:“妈,这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定金是晚晚自己刷的卡,退到她自己账户有什么问题。”
下面周丽琴回了一句:“你少替她说话。”
再往后就没有了。
林晚放下手机,看着陈屿。他两只手放在桌沿上,指尖有点发白。
“你昨晚看到这条消息了?”她问。
“看到了。我回了她。”
“然后呢?”
“她没再回。我以为就算了。”
“你以为就算了。”林晚重复了一遍。
陈屿抬头看她,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陈屿,昨天在售楼处的事,我没发火。首付的账我还没跟你对完,我也没催。但是今天这条消息,是你妈发在群里的,说你还没过门的媳妇算账,说这门亲事要再想想。”
“她说话就这个方式,你别——”
“我没往心里去。”林晚说,“我往别的地方去了。”
陈屿愣了一下。
“明天早上九点,我们约的是民政局。”林晚看着他,“我现在告诉你,明天先不去领证。”
陈屿的脸一下子白了。他身体往前倾,声音压低:“晚晚,你给我一天时间,我去跟我妈说清楚,我让她把消息撤回,我在群里跟她讲——”
“撤回有什么用。”林晚说,“发了三百多个人看得到的话,撤回就当没说过?而且你昨晚已经跟她讲了,她怎么回的?‘你少替她说话’。”
陈屿张了张嘴。
“我不是要你现在哄我。”林晚的语气很平,“我是要你想清楚一件事。你妈觉得我偷偷转走定金,觉得我们林家算得精。这个话里有两层意思,一层是她根本不了解那八万是谁刷的卡,另一层是她默认那八万是你们家的钱。这两层,你打算怎么跟她讲?”
“我跟她说,定金是你刷卡的,本来就是你——”
“她信吗?”
陈屿停住了。
林晚看着他的表情,心里那点凉意慢慢沉下去。她认识陈屿三年,知道他此刻脸上的为难是真的,也知道他一遇到他妈就习惯性地绕弯子说话,绕到最后自己都绕不清。
“陈屿,我给你一天时间,不是让你去说服你妈。”她说,“是让你自己把三件事想明白。”
她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数。
“第一,当面跟我把首付和欠款对一遍。你出了多少,你家出了多少,我垫了多少,一笔一笔说清楚。你答应的二十三万里,有十五万是我去年转给你的,你说月底还,到现在没还。”
陈屿的喉结动了一下。
“第二,你妈退出婚房的所有决策。房子写我名字,首付的账清楚之后怎么加名,我们两个谈。但从今天起,你妈不再参与任何关于婚房的决定,包括认购、付款、装修。”
“第三。”林晚收回手,“你自己把这些话,当着你妈的面说清楚。不是我替你说,不是你爸替你说,也不是你弟替你说。你亲口告诉她,定金是我刷的,首付她不清楚全部情况,这门亲事要不要再想想,由你和我说,不由她在群里说。”
咖啡店里放着轻音乐,隔壁桌有人在低声打电话。陈屿坐在那里,两只手慢慢握起来,又慢慢松开。
“这三条,你今天能想清楚,明天我们照常去。想不清楚,就先不去。”林晚说完,站起来拿包,“账目我整理好了,下午发你手机。你回去算,算完告诉我。”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屿在后面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她回头。
陈屿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响了一下。他站在那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晚晚,对不起。”
林晚点了点头,推门出去。外面的风比昨天凉,她裹了一下外套,往公司方向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陈屿发来的:“三条我都答应。下午我看账。”
她没回,把手机放回口袋。路过街角的水果店时,她看到玻璃门上映出自己的影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伸手拢了拢,脚步没停。
第六章 陈家晚饭
陈屿是第二天下午来接林晚的。车停在林晚公司楼下,他没熄火,先发消息:我在楼下,不催你,你忙完再下来。
林晚收拾完图纸,下楼时看见他靠在车门边,手里拎着两盒水果,一盒车厘子,一盒橙子,都是她妈爱吃的。她扫了一眼,没接话,坐进副驾。
“去你家还是去我家?”她问。
“我妈那边。”陈屿发动车,眼睛看着前方,“我昨天给她打了电话,说今天晚上过去吃饭,有事当面说。她在电话里没吭声,挂了。”
“你爸呢?”
“我爸在家。我跟他说了实话,说这几天闹得不愉快,他让我别怕,吃饭的时候把话摊开。”
林晚系好安全带,没再问。车开出两条街,陈屿忽然说:“账我算完了。你发的表格,我一条一条对过。”
“嗯。”
“十五万,是我去年三月跟你借的,你说不急着要利息,我记着。另一笔八万,是我自己定期的钱,去年九月到期转出来的。我妈那边……她一分钱没出过。”他说完这句,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我以前没跟她说清楚,她以为首付里有她的面子。”
林晚转头看他。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照得他侧脸忽明忽暗。
“那今天就把清楚的说出来。”她说。
陈家住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上楼的时候林晚听见楼道里有人炒菜的味道,辣子鸡丁,呛得人鼻子发酸。门开着,陈父先迎出来,接过水果,低声说:“进来坐,你妈在里头。”
周丽琴在厨房端菜。看见林晚,脸上挂着笑,笑得很标准,像是提前对着镜子练过。桌子已经摆好了四个热菜一个汤,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来了,坐吧。”周丽琴把最后一盘鱼放桌上,“晚晚爱吃清蒸的,我特意没放辣椒。”
林晚道了谢,坐下来。陈屿坐在她旁边。陈父原本坐对面,被周丽琴使了个眼色,挪到了侧边。
一开始没人说话。吃了半碗饭,周丽琴放下筷子,开口了。
“晚晚,阿姨有句话想说,说得直你别见怪。”她拿纸巾按了按嘴角,“你那个定金,退到自己账户里,事先跟陈屿商量过没有?”
“商量过。”林晚说,“那笔钱是我刷的卡,退到我账户是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周丽琴笑了一下,“话不能这么说。买房是两家的事,你一个人把钱转走,我们陈家这边心里能没想法?传出去,人家说林家姑娘精,还没进门就把钱往自己兜里揣。”
陈屿插嘴:“妈——”
“我没跟你说话。”周丽琴瞥他一眼,又转回林晚,“再说了,你昨天让他回来对账,对什么账?两口子还没领证,就先算账,这日子往后怎么过?”
林晚把筷子放下。她来之前就想好了,今天不吵,只摆东西。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抽出一张打印好的流水单,推到桌子中央。
“阿姨,这是去年五月定房那天,我银行卡的刷卡记录。八万定金,卡号尾数三二一七,签名存根在售楼处。认购书是我签的,名字写的是我。”
她又抽第二张,是父母转账三十五万的银行回单,账目分两笔,一笔二十万,一笔十五万,日期是定房后第三天。
“首付五十八万里,我爸妈出了三十五万,陈屿出了二十三万。”
“那不正好?”周丽琴说。
“阿姨,这里头有十五万,是我去年三月转给陈屿的,他当时跟我说首付缺一笔,先用,月底还。现在我手机上还留着聊天记录。”林晚把手机屏幕转过去,上面是陈屿当时的消息:晚晚,我这边缺口十五万,你先帮我垫一下,下个月发年终奖就还你。
桌子边上,陈父的筷子停住了。陈屿低着头,没动。
周丽琴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她看着手机屏幕,又看看自己儿子,说:“陈屿,这钱你到现在没还?”
“没还。”陈屿声音有点哑,“妈,这事是我做得不对,我该早点说。”
“你少插嘴。”周丽琴手一挥,目光又钉在林晚脸上,“就算这十五万是你垫的,那是你俩的事。我今天说的是定金,是房子。房子写你名,首付你家出得多,那你也帮我们陈家想想,我养儿子三十年——”
“丽琴。”一直没出声的陈父忽然开口。
屋里静了一下。周丽琴愣住了,大概是很久没听丈夫用这种语气叫她名字。
陈父放下筷子,看着儿子:“阿屿,去年腊月,我给你那张存单,你动了没有?”
陈屿抬起头,喉结动了一下。
“什么存单?”周丽琴的声音跟着变了。
陈父没看她,只看着陈屿:“二十万的,三年期,去年到期我续的,我说给你结婚应急用的。你那天拿走的时候没吭声。”
周丽琴转过去,盯着自己丈夫。
“那笔钱是我的退休金攒的,我不用,给儿子结婚用。”陈父说得平平淡淡,“你没问过,我就没说。”
陈屿的手在桌子底下慢慢攥起来。他张了张嘴,说了实话:“爸,那张存单我没动。我想靠自己攒够首付,才没碰你的钱。去年缺口那十五万,我……我跟晚晚借了。”
桌上没人说话。汤碗里最后一点热气也散干净了。
周丽琴看看丈夫,看看儿子,又看看桌上那两张打印的流水单,脸色一阵一阵地变。她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发硬:“吃饭。”
林晚没有动筷。她看着陈屿。陈屿也看着她,眼底有愧,也有一点像是终于把什么话吐出来的松快。
“阿姨。”林晚开口,语气很平,“今天不是来吵架的。账我一项一项摆出来,是因为这婚要结,就得结得清楚。至于要不要结,怎么结,这两天我跟陈屿会商量。”
她站起来,朝陈父点了一下头:“叔叔,饭我吃好了。谢谢。”
陈屿跟着起身。周丽琴坐在那儿没动,胸口起伏着,手指捏着桌沿。走到门口时,林晚听见身后陈父的声音很低:“丽琴,坐下,我们俩也该好好说说。”
门带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陈屿跟在她后头下楼,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叠在一起。
到楼下,陈屿开口:“晚晚。”
林晚停住,转过身。小区里路灯昏黄,有小孩在远处拍皮球,一声一声的。
“存单的事,我本来想等攒够了再跟你讲。”陈屿说,“我怕你知道我手里有一笔钱没拿来用,觉得我不老实。”
“你现在讲,也是讲出来了。”林晚说。
她没再往下接话,只是拉开车门。回去的路上,陈屿说她妈那关还没完,他明天还想跟他爸单独聊聊。林晚嗯了一声,看着窗外一盏一盏往后退的路灯,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陈家那张存单今天被摆到桌面上,周丽琴的脸色难看成那样,恐怕不会就这么算了。
第七章 陈父的存单
陈屿送林晚到楼下,车熄了火,两个人坐在车里谁也没先动。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夜露,路灯的光被拉成一片模糊的黄。
“你上去吧。”陈屿说,“明天我请半天假,去找我爸。”
林晚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上,停了一下:“陈屿,那张存单是你爸给你的,你怎么处理是你的事。但有一件事我得说明白,你借我的十五万,一码归一码,跟你爸的钱没关系。”
“我知道。”陈屿点头,“我明天就跟他说清楚。”
林晚上了楼。进门换鞋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是个陌生座机号。她接起来,那头声音有点沉:“晚晚,是我,陈屿他爸。”
林晚愣了一下。她跟陈父见面次数不多,平时话也少,这通电话来得突然。
“叔叔。”
“你今天走得急,有句话我没来得及说。”陈父那边背景很静,隐约有电视的声音,“你现在方便下楼一趟吗?我就在你们小区门口。”
林晚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刚过。她换了鞋又下去。
陈父站在小区门外那棵老樟树底下,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深蓝夹克,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见了林晚,他先开口:“耽误你休息了。”
“没事。叔叔您说。”
陈父把信封递过来:“这里面是那张存单,二十万,还有一张我新开的卡。本来去年就该给陈屿的,他一直没要。今天这顿饭吃完,我想了想,还是交到你手上合适。”
林晚没接。她看着那个信封,纸边已经有些起毛,显然在他兜里揣了一段时间。
“叔叔,这钱我不能收。”
“不是给你的,是给你们俩结婚用的。”陈父说,“家里这些年钱都是丽琴管,我那点退休金攒下来的,她不知道。我不是要瞒她一辈子,是想着儿子结婚总得有个底。陈屿那孩子从小什么事都自己扛,不肯开口。今天他当着那么多人说借了你的钱,我心里不好受。”
林晚轻轻摇头:“叔叔,您的心意我明白。但这钱现在不能收。第一,我和陈屿的婚事还在商量,没定下来。第二,他欠我的十五万是他自己的账,得他自己还,您替他还了,这账还是不清楚。”
陈父沉默了一会儿,把信封慢慢收回兜里。他抬头看了看楼上的灯,又看看林晚:“你这话说得对。是我着急了。”
“叔叔,您别多想。”
“我不多想。”陈父叹了口气,“我就是觉得,这些年家里的事,让陈屿受了不少委屈。他不敢跟我说,也不敢跟你说,两头瞒着。这毛病有我的责任。”
林晚没接话。她能感觉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男人,今晚的话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
陈父走了之后,林晚在楼下站了几分钟才上楼。她刚进家门,手机又响,这回是何苗。
“怎么样?饭吃得如何?”何苗问。
林晚把事情大致说了,包括陈父在楼下等她这一段。
何苗在那头啧了一声:“陈屿他爸肯站出来,这是好事。但你千万别收那存单,收了性质就变了,本来是他们家内部的事,你一收钱,周丽琴能把所有账都记到你头上。”
“我没收。”
“对。”何苗说,“还有,你得留意一件事,陈屿他爸背着周丽琴攒了二十万,这事周丽琴今晚肯定知道了。她那种性格,不会善罢甘休。”
林晚挂了电话,靠在沙发上。何苗说的,跟她想的一样。
另一边,陈家。
林晚和陈屿走后,周丽琴在餐桌边坐了很久。碗筷没动,汤已经凉透了。陈父进厨房收拾,水龙头哗哗响。周丽琴跟进去,站在门口。
“那二十万,你什么时候存的?”
陈父关了水,拿毛巾擦手:“退休那年就开始攒,每年存一点,到去年到期转存。”
“你每个月退休金多少,交给我多少,一笔一笔我记得清清楚楚。”周丽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你从哪儿挤出来的?”
“年终那点补贴,单位发的过节费,我留了一些。”陈父把毛巾挂好,转过身,“丽琴,这钱我一分没乱花,就是给陈屿结婚备着的。”
“给他备着,你不跟我商量?”
“商量了你会同意吗?”陈父看着她,“陈屿谈对象三年,你一分钱没往那边拿过。去年订房子,人家女方家里出三十五万,我们这边你打算出多少?我问过你,你说让他们年轻人自己想办法。”
周丽琴嘴张了一下。
“我攒的这点,本来是想等他们领证的时候拿出来,算我们陈家的一点心意。”陈父声音不高,“今天我不说,你明天就要去售楼处退房,我不能让你把这事搅黄了。”
周丽琴盯着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不好听:“所以你爷俩串通好了,一个瞒我借钱,一个瞒我存钱,合着就我一个外人。”
“没人说你是外人。”陈父皱眉。
“那陈屿呢?他欠林晚十五万,你刚才就坐那儿听着,一句话不问。”周丽琴往客厅走,声音提起来,“你倒好,存单的事说完了,现在你儿子的事你管不管?”
陈父跟出来:“我怎么不管?我明天问他。”
“问什么?你问了他就说吗?他连你都瞒。”周丽琴在沙发上坐下,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我告诉你,这婚房的事没完。定金八万退到林晚账上,那就是她拿了钱。你现在把存单掏出来充好人,到时候别到时候钱没了一分,人也没了。”
陈父没再说话。他走到阳台,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客厅里那股闷劲散了些。
第二天是周末。陈屿一早开车回陈家,进门的时候,周丽琴在厨房剁肉,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陈父坐在客厅看报纸,见他来,放下报纸站起来。
“爸,我想跟你聊聊。”
两个人进了书房。陈屿把门带上,站在书桌前:“存单的事,昨天没来得及细说。那二十万我没动,是想着自己攒够了再办婚事,不靠家里。”
“你攒了多少?”
陈屿顿了一下:“我手上有八万,是这几年攒的。另外十五万,是去年首付差钱的时候,林晚先垫的。”
“为什么借她的,不跟我说?”
“跟您说,妈就知道了。”陈屿声音低下去,“妈要是知道我手里有钱,肯定要让我先拿给陈川。陈川去年开店差钱,妈跟我提过两回。我想着这钱是留结婚用的,就没松口。可一直不松口,妈就会一直问。所以后来我干脆说自己也没钱。”
陈父在椅子上坐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那八万呢?”
“我想留着装修。”陈屿说,“房子首付付完就空在那儿,装修还得一大笔。我本来是打算跟林晚说清楚,八万装修,十五万慢慢还。可话到嘴边,我一直拖。”
陈父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陈屿,你今年三十了。”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陈父难得说重话,“你借钱不跟家里说,瞒着妈,瞒着我,瞒着林晚。你以为你是体谅别人,其实你谁也没体谅到。林晚一个姑娘家,拿十五万出来给你垫首付,你倒好,还把这事捂了一年。”
陈屿低着头没吭声。
“昨天那顿饭,是林晚把账一项一项摆出来的。”陈父说,“要不是她,这钱到现在还在桌底下。你去,跟她说清楚,十五万什么时候还,怎么还。还有,你妈那边,你别再让我去替你挡。”
“爸。”
“还有你妈去售楼处退定金的事,你知道吗?”
陈屿愣住:“她昨天不是跟我们一起来的吗?”
陈父看了他两秒,明白了:“她昨天去吃饭之前,先拉着你去了售楼处,是不是?”
陈屿点头:“她拉着我去,说要退房。到了那儿,赵姐一查,定金已经退回林晚账户了。”
陈父闭上眼睛,长长吐了口气:“你妈是想把那八万拿回来给陈川,你知道吗?”
陈屿没说话。这个他猜过,但没敢细想。
书房门外,菜刀的动静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陈父拉开门,周丽琴就站在门口,围裙都没解,手里还捏着半根葱。
“你听见了也好。”陈父说,“陈屿欠林晚十五万,你退定金退不出来,因为你压根不知道定金是林晚刷的卡。首付咱们家只出了八万,剩下全是林晚的。这个账,你要是还想不明白,那你接着闹。”
周丽琴把葱往旁边台子上一放,声音发抖:“他是我儿子,我能害他?”
“没人说你要害他。”陈父说,“但你要再逼着他把钱给陈川,这婚以后就没法结了。”
周丽琴扭头进了卧室,门砰地关上。客厅里只剩父子两个站着。陈屿看着那扇门,忽然觉得很累。
陈父拍了拍他的肩:“回去吧。跟林晚把账说清楚,该还多少还多少。你妈这边,让她自己冷静冷静。”
陈屿下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晚发来的消息:你爸昨晚来找过我,在小区门口,把存单给我,我没要。
陈屿盯着那行字,站在单元门里,半天没动。然后他打字回过去:我知道。下午我过去,把十五万的事跟你说清楚。
林晚只回了一个字:好。
陈屿把手机收进口袋,推门出去。外面太阳很大,他往车里走,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他妈昨晚既然已经跟爸闹到这一步,今天肯定不会只是在家剁肉这么简单。
第八章 陈川的选择
林晚接到陈川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改一套老房翻新的施工图。电话那头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外面。陈川说得很直接:“嫂子,方便的话,我请你喝杯咖啡,就咱们俩。”
林晚手里的鼠标停了一下。她跟陈川不算陌生,但也谈不上多熟。恋爱三年,她和陈川单独说话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陈川比陈屿小四岁,在城南一家汽车配件公司做技术员,平时话不多,逢年过节吃饭也是闷头扒饭的那一类。陈屿提过,弟弟从小被周丽琴压得比他更厉害,念书、选专业、找工作,全是周丽琴一个个安排过去的。
“行,地点你定。”林晚说。
约的是林晚公司附近一家商场底层的咖啡馆,下午四点半。林晚到的时候,陈川已经坐在角落了,面前一杯美式没怎么动过,纸杯壁上凝着水珠。他站起来,有些局促地叫了声嫂子,又改口:“林晚姐。”
“叫什么都行。”林晚拉开椅子坐下,“找我有事?”
陈川双手捧住那杯美式,搓了搓,没急着说话。林晚也不催,看着他。陈川长得像陈父,眉眼宽,下巴厚,但坐姿紧,两肩往里收,像随时准备挨训的学生。
“我妈去售楼处退房的事,我知道了。”陈川终于开口,声音放得很低,“是我哥跟我说的。他说你跟他讲了,那八万定金是你刷的卡,已经退回你账户了。”
林晚点头:“是,一周前退的。”
“我妈要那八万,是想给我凑首付。”陈川说完这句,脸涨了一下红,“我不知道她这么打算。我以为她说帮我,是拿她自己的钱。”
林晚没接话。陈川把纸杯放下,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像是在擦汗。
“我谈了个对象,快一年了。我妈知道以后,就开始催我买房。她说现在没房没人跟你结婚,说趁她还能动弹,帮我把首付凑上。”陈川顿了顿,“我工资不高,攒了六万多,本来打算再攒两年。我妈说不用等,她想办法。”
“所以你去看了房?”
“看了一套,城南的,八十几平,首付差不多二十八万。”陈川抬起眼看林晚,“我妈说她出二十万,我自己出八万。我今天才知道,她那二十万,是打算从你们婚房里抠出来的。”
林晚看着他。这个比她小两岁的男孩,眼里有种被烫到之后的窘迫,不是装的。
“陈川,你妈想怎么做,是她的选择。但你这头怎么想,才是最重要的。”林晚说,“如果你今天来,是想让我把这八万让出来,咱们现在就可以结束这场谈话。”
陈川摇头,摇得很用力:“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来是想跟你说清楚,那套房子的钱,我一分都不会要。不管是定金退出来的八万,还是我哥的首付,还是你们俩现在这套婚房。”
他停了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朝着林晚翻过来。是一段家族群的聊天记录截图。周丽琴在群里说:“林家姑娘算盘打得太精,婚事我看悬。陈川房子的事,妈再想办法。”下面跟着陈川的一条回复:“妈,我的房子不用你操心。”再下面是周丽琴的语音转文字:“你懂什么,你哥那房子本来就有咱家出的钱。”
“这条我看到了。”林晚说。
“后面还有。”陈川划了一下屏幕。新的一条消息是周丽琴发的,写着:“陈川,你今晚回家一趟,妈跟你细说。”陈川的回复是:“我在上班,有事电话里讲。”再往后,周丽琴没在群里回,单独给陈川发了语音。陈川点开,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周丽琴压着嗓子说:“你这孩子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妈还不是为你好?你哥那房子,你嫂子连名字都写自己一个人,你哥就是个冤大头。妈帮你把该咱家的拿回来,有什么不对?”
咖啡馆里正放着一首很轻的爵士乐,那段语音显得格外突兀。陈川把手机收回去,脸更红了,但这次不是羞,是气。
“林晚姐,我妈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他说,“从小到大,我的事她全管。我高考填志愿,她把我填的改成会计,说学技术没出息。我毕业找工作,她托人把我塞进那家公司,我干了半年才知道她给人家送礼了。我谈对象,她第一句问的就是人家有没有房。”
他深吸一口气,像在压着什么。
“我哥比我惨。他考上大学那年,我妈把录取通知书藏起来,说学费太贵,让他复读考师范。是我爸半夜翻柜子找出来,塞给他,他才走的。这些事我以前不敢说,现在说出来,觉得也没那么难。”
林晚心里被什么戳了一下。她知道陈屿和周丽琴之间有缝隙,却不知道缝隙底下是这些东西。
陈川拿起手机,当着林晚的面翻出周丽琴的号码,按了拨出,又点了免提,放在桌面上。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陈川?你终于肯打电话了。”周丽琴的声音带着点急切,又带着点气,“妈跟你说的那事——”
“妈,我在外面,跟林晚姐在一起。”陈川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跟你说清楚,你听好了。”陈川的声音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出,“你要退我哥的婚房,拿定金给我凑首付,这事我不同意。那八万是林晚姐的钱,退了也是回她账户,你别再去闹了。我那套房子,你要是用这种办法给我凑,我现在就搬出去住,以后买房的事再也不让你管。”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林晚能看到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计时还在跳动,但周丽琴没有说话。那种安静和以前不同,不是发火前的憋气,倒像是一句话卡在嗓子里,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陈川——”周丽琴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不少,有点干,“你——”
“我说完了,妈。”陈川说,“改天我回家吃饭,别的再说。”他伸手按掉通话,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咖啡馆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鼓点轻快了些。陈川坐在那儿,肩膀塌下来,像是刚才那段话把他身上所有的力气都抽走了。林晚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她忽然意识到,这三天里她一直在想自己和陈屿怎么扛,怎么算账,怎么讲道理,却漏掉了一个人。陈川也在被同一张网罩着,而且他比她更早认命,只是今天才第一次伸手去扯网。
“谢谢你。”林晚说。
陈川摆摆手:“不用谢我。是我妈做错了,我要是再不吭声,那才是帮她错下去。”
他站起来,把那杯没怎么喝的美式扔进柜台边的垃圾桶,回头对林晚说:“林晚姐,我哥这个人,嘴笨,心不坏。但他得自己把事想明白。你别替他扛太多。”
林晚点头。陈川走了两步又停下,像想起什么:“对了,我爸昨天跟我打电话,让我别掺和。我说我掺和定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转身推门出去了,玻璃门在他身后晃了两下才合上。
林晚坐在原位,看着窗外车流过去。手机亮了一下,何苗发来消息问谈得怎么样,她回了四个字:还行,有新情况。然后她翻出陈屿的微信,打字:你弟刚才找我了。那十五万的事,今晚见一面,你得自己说。
陈屿回得很快:好,地方你定。
林晚把手机放进包里,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周丽琴刚才在电话里,从头到尾没有再说一句“我是为你好”。那是林晚三年来第一次听到她接不上话。也许这场风波到头来不会只改变她和陈屿,还会改变别的什么。而她今晚要面对的,是陈屿欠她的十五万,以及他愿不愿意像他弟弟一样,自己把那张网撕开一道口子。
第九章 一张认购书的去向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晚正在改一套老房子的平面图,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赵姐 城东售楼处”。
她接起来,赵姐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林小姐,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说。”
“昨天你男朋友和他妈妈来了。”赵姐顿了顿,“今天早上开发商那边给我发了通知,说认购书这块得尽快确认。系统里认购人还是你,没动过。但按认购书附的条款,如果超过约定签约期没有转正式合同,开发商可以解约,定金按合同约定处置。”
林晚手里的笔停住了。她记得认购书签的时候是去年秋天,约定正式网签的时间在领证之后,具体日期她得翻出来看。
“约定期限到什么时候?”她问。
“认购书上写的是签署后一百八十天内转签。我算了算,”赵姐说,“还有不到四十天。”
林晚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四十天,原本足够。如果没有这场退房风波,她和陈屿这个月底领证,下个月网签,一切都踩在点上。
“赵姐,昨天他们去的时候,具体说了什么?”
“你阿姨,我是说陈屿妈妈,一进门就说要退房退定金,说这房子不要了。我说认购人是你,退房得你本人来。她不听,非让我查定金到账记录。”赵姐语气里带着点为难,“后来查到那八万已经退到你账户,她就不说话了。陈屿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怎么吭声。”
林晚心里有数了。周丽琴不是不知道房子在谁名下,她是想赶在林晚之前把这笔钱拿出来。
“还有件事我得提醒你。”赵姐压低了声音,“这个楼盘上个月刚调过价,同户型现在比去年涨了将近十五万。你要是退了重买,原来的优惠肯定没了,而且楼层和朝向不一定能选到你现在这套。”
十五万。林晚在心里记下这个数字。她当初选这套房子,跑遍了城东三个盘,就为了那间朝南的次卧能当工作室,采光好,离地铁近。现在如果退了,再买同样条件的,得凭空多掏十几万,还不一定抢得到。
“赵姐,认购书原件在我这儿,补充协议是签的哪份?”
“一式三份,你手上应该有一份。补充协议里有一页是共同还款人确认,陈屿签过字的。这条意味着将来贷款如果办不下来,他有连带责任。退房的话,他那个确认也得一起作废。”
林晚翻开抽屉,把认购书和补充协议找出来。认购人栏确实只有她一个名字,刷卡凭证也是她的卡。但翻到补充协议倒数第二页,陈屿的签名清清楚楚地落在“共同还款人”那一行上。
她当时签字的时候没多想。陈屿说首付他出二十三万,她出三十五万,剩下走贷款,两个人一起还,共同还款人的条款顺理成章。可现在看来,这个签名让事情变得复杂了。如果退房,陈屿那八万确实能退,但那八万已经在她账户里——她上周为了做资金证明提前退出来的。陈屿真正投进去的钱,其实只有那八万定期,剩下十五万是林晚垫的,这笔账还没理清,房子的事又逼到眼前。
挂了电话,林晚给何苗发了条语音。
何苗二十分钟后回了电话,声音里带着刚开完庭的疲惫:“你刚才说的我都听了。你现在纠结的是,退还是继续买,对吧?”
“继续买,钱的压力都在我这边。退房,重新买要多花十几万,而且我和陈屿的关系现在这个状态,买不买都成问题。”
何苗那边传来翻文件的声音:“林晚,你听我说。你现在最怕的不是退房,是怕退了之后显得你小气,或者让周丽琴觉得她闹一闹就能得逞。但房子是你的,钱是你出的,你做什么决定都轮不到别人评判。”
“我知道。但周丽琴那天的态度你也看到了。陈川说她回去之后一直没再提退房的事,也不知道是真消停了还是在憋着什么。”
“不管她消不消停,你都得先算清楚你自己的账。”何苗说,“认购书在你名下,首付大头是你家出的,那八万是你刷的卡。你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三笔分清:你父母的三十五万、你自己的八万、陈屿的八万,剩下那十五万是你借给他的,这笔账单独记。房子的事归房子,感情的事归感情。”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陈川昨天说的那句“你别替他扛太多”,又想起陈屿在电话里说“今晚见一面,你得自己说”。她忽然觉得,房子退不退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她得让别人——尤其是陈屿——明白,这三年里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托底,而现在她不想再托了。
“我下午去一趟售楼处。”她说。
“你自己去?”
“我自己去。”
下午两点,林晚到了城东新区售楼处。赵姐在大厅等她,把她带到二楼的小会议室,桌上摊着认购书复印件和一份开发商的告知函。
“告知函的意思是,如果你确认要继续,需要在十五天内提交网签资料。如果你要退,也得在十五天内提交书面申请,超期之后开发商有权单方面解约。”赵姐把一支笔推过来,“你先看,不急着签。”
林晚把认购书从头翻到尾。她看到自己签字那天的日期,看到一个对勾标记在“朝南”那栏,看到旁边陈屿草草写下的名字。当时她只觉得这是个开始,现在看,倒像是个没写完的句子。
“赵姐,如果我退了,陈屿那个共同还款人确认还有效吗?”
“退房就是退认购,整份协议作废。但你们之间的事,我就不清楚了。”赵姐看着她,“林小姐,有句实话我说了你别介意。你这套房子买得不亏,户型好,价格也是去年的价。如果为了一些不相干的事退了,以后再想买回来,就不是这个数了。”
林晚点点头。她把认购书合上,没有签任何东西。
“我回去想想,十五天内给你答复。”
“行。合同条款在那儿,你也不用太急。”赵姐站起来送她,走到楼梯口又补了一句,“昨天你阿姨走的时候,问我定金是不是退给你了。我说是。她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陈屿拉她她才走。”
林晚没接话。她走出售楼处大门,站在台阶上,看着对面还在施工的楼盘。吊车缓缓转着方向,午后的阳光照在楼体上,金属声一下一下传过来。
她忽然想,这套房子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个人的名字,一个人签的字。陈屿参与的部分,除了那八万和陈屿的签名,更多是一个“一起”的承诺。而现在,这个承诺需要重新评估。
手机响了,是陈屿发来的地址。一家离她公司不远的咖啡馆,六点半见。后面跟了一句:那十五万的事,我把转账记录都找出来了。
林晚看着那条消息,按灭了屏幕。房子的事今天不解决,但十五万的事,今天必须要有个说法。
她走下台阶,朝地铁站走去。路过一家打印店时,她停下来,进去把认购书和补充协议各复印了一份,装进文件袋。原件她放回包里,复印件她会带在身上。
何苗说得对,房子的事归房子,感情的事归感情。这两件事她都要一件一件理清楚,不能再混在一起。
傍晚六点,林晚提前到了咖啡馆,没进门,在街边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窗,她看到陈屿已经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个纸袋,像是装了什么文件。他低着头翻手机,肩膀微微弓着,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
林晚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她走过去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有先开口。陈屿抬起头,看到她手里的文件袋,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认购书。”林晚说,“你妈昨天去售楼处要退的那套房子,认购书还在,但有效期只剩三十九天。我今天去问过了。”
陈屿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他伸手去翻纸袋里的东西,那是他今天要说的十五万,这下,两件事撞到了一起。
“先说你的事。”林晚把文件袋收到自己这边,“你的十五万记录呢,拿出来。”
第十章 十五万的账
陈屿从纸袋里抽出一叠打印好的银行流水,边缘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他推到林晚面前,手指在某一栏上停了停。
“我把能找的都找出来了。工资卡、定期、还有那张去年到期的存单。”
林晚没有急着看,先把自己的文件袋放到椅子上,腾出桌面。她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和一张对折的A4纸,展开,上面是她下午在公司打印店做的一张表格。日期、金额、来源、去向,一共四列。最上面一行写着“首付共同出资明细”。
“你把你的流水念一遍,我来填。”
陈屿点头。他翻到第一页,逐条念。声音不大,但咖啡馆这个点人少,还算听得清。前几笔是过去的日常转账,林晚没记,只等他念到跟首付有关的部分。
“去年三月,定期到期,八万。”陈屿指着流水,“直接转给了开发商,备注写的是购房款。”
林晚在表上写下八万,来源标“陈屿定期”,去向标“首付”。
“还有呢?”
陈屿的手指往下滑,停在下一栏,过了几秒才继续:“去年四月,四万。我妈账户转来的。”
林晚握笔的手停了一下。“你妈转给你的?”
“嗯。她说是我爸的存单利息,给我结婚用的。”陈屿的声音低了些,“当时我没多想,直接转进购房账户了。”
林晚写下来源“周丽琴(陈父存单)”,金额四万。她记得很清楚,陈屿当初跟她说首付二十三万全是他自己攒的,没提过这笔钱。
“继续。”
“去年五月,两万。”陈屿念得很慢,“这个是我找人周转的。”
“谁?”
“大学同学。借的时候说好半年还,后来我用年终奖还了。”
林晚写下两万,来源“借款已还”。她心里算了一下,到这里陈屿自己名下真正拿出来的,还是只有那八万定期。四万来自他父母,两万借过又还了,等于净出资仍是八万。
“剩下的五万呢?”她抬头看他,“你当初跟我说二十三万,现在只念了十四万。”
陈屿的手搭在纸袋边缘,捏了捏。他把最后一页翻出来,上面是去年六月的转账记录,一笔五万,转给了一个私人账户。
“这是给装修公司的定金。”他说,“当时想着房子到手就装,先付了。”
林晚没接话。她把这五万写在表上,来源标“陈屿工资结余”,去向标“装修定金”。然后她把整张表转了个方向,推到两人中间。
“你自己看。”
表格上清楚得很。首付实际到账的二十三万里面,陈屿名下自有资金只有八万,四万是他父母的,还有两万是借过又还的,跟首付无关。而林晚当初垫付的十五万,陈屿这边一分都没有出现在首付里。那十五万去了哪里,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它被含糊地混进了“一起凑的”这个概念里,然后由林晚一个人默默消化。
陈屿盯着那张纸,喉结动了动。
“我工资那部分,后来还了同学,又付了装修定金,手头就……”他没说下去。
“就什么?”
“就没能补上那十五万。”
林晚把笔帽合上,放在桌上,声音很平:“陈屿,我不是今天才知道这笔钱没到账。我是今天才把它写清楚。你知道写清楚之后最让我不舒服的是什么吗?”
他摇头。
“不是差十五万。”她说,“是你从来没跟我算过这笔账。你每次说到首付,都说‘我们凑的’‘我尽力了’。你说这话的时候,你自己信吗?”
陈屿的肩膀塌下去。他伸手去拿那张表,指尖碰到纸边又收回来,像是觉得这张纸不属于自己。
“我本来打算……”他开口,又停住,“去年年底想补的。我妈那边说陈川要考证书,家里钱紧,我就……就先把年终奖给我妈了。”
“给了多少?”
“六万。”
林晚闭了一下眼睛。她终于明白了,陈屿不是没有算过,是算了之后不敢面对。他把钱先给母亲,再用“以后补”来消解自己心里的亏欠。可那个“以后”是林晚在用时间和钱替他撑着。
“所以你今天带来的八万,”林晚看着纸袋,“是装修公司退的定金?”
陈屿点头:“装修不做了。我想先把这八万还你。”
林晚把那迭流水推回去,没有接。
“这八万我不收。”
陈屿愣住:“为什么?这钱是干净的,是我自己的——”
“它是你自己的,还是你妈的?”林晚问,“这八万是从你工资卡走的,可你工资卡里有多少是你妈转进来又转出去的?你分得清吗?”
陈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要你把钱分清。”林晚说,“你自己的、你爸妈给的、你借的、我垫的,四条线,各归各。你爸妈给的钱,你如果要用在首付上,那得他们点头,也得写清楚是赠与还是借。你借的钱,你自己还。我垫的十五万,你给我一个你还得起的方案。”
她顿了一下,语气没有加重,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还有一件事,今天一并说清楚。房子所有出资,按实际比例重新登记。首付谁出了多少,月供以后谁来还,白纸黑字写进补充协议。不要再让两边父母在饭桌上口头说‘这房子是两家一起买的’。我不接受这种混账。”
陈屿长久没说话。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他的脸,他眼睛有点红,但没有躲开林晚的视线。
“我承认。”他开口时嗓子有点哑,“我一直不敢算。我怕算清了,就没法跟我妈交代。她总觉得首付是我出的,房子有我的一份,她想怎样就怎样。其实我自己心里清楚,我拿出来的就那八万。剩下的不是你的就是我爸妈的。”
他抬头看林晚。
“十五万,我分一年还你。每个月一万二五,你看行不行。”
林晚没点头也没摇头:“你月收入多少?”
“到手两万八左右。”
“还我一万二五,剩下一万五五你自己租房吃饭。你妈那边要是再开口,你拿什么给?”
陈屿沉默了几秒:“我以后不给。陈川的事,他昨天跟我说了,他自己不要那笔钱。我妈想拿定金给他付首付,是她的主意。”
“你信?”
“我信。”陈屿说得很轻,但没有犹豫,“我不能再拿你的钱去填我妈的打算。这十五万是我欠你的,我自己还。至于我爸妈那四万,我去跟他们说清楚,要么他们认了是给我们的,要么我从每个月里挤出一点还他们,不跟你这边混在一起。”
林晚看着他。这是三年来陈屿第一次把“我妈的打算”和“我欠你的”分成两件事说。她不知道这份清醒能撑多久,但至少此刻他是清醒的。
“第二件事。”她拿起笔,在表格背面写了几个字,“婚房出资比例重新登记。你同意吗?”
“同意。”
“你妈那边,你去说。”
“我去说。”
林晚把笔搁下。她从文件袋里抽出认购书复印件,推到陈屿面前。
“这是复印件,你拿回去看。三十九天,要决定这套房子留不留,我们两个人都得签字。留,就按比例重签补充协议。不留,就走退房流程,按合同来。我不逼你今天决定。”
陈屿把复印件收进纸袋里,连同那迭流水。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来时稳了一些。
“我先回去。这两个月我先按月还你钱,房子的事你想好了告诉我。”
林晚点头。她看着陈屿走出咖啡馆,站在街边等红灯,背挺得比平时直。她低头看自己那张表格,四个来源清清楚楚。十五万的账,今天总算从一团乱麻变成了一笔一笔的数字。
她把表格对折夹进文件袋,起身准备走。手机亮了一下,是陈屿发来的消息:这个月开始,我每月五号转一万二五给你,备注写“还款”。你不用回。
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锁了屏。
她知道,真正难的还不是这十五万。是三十九天之内,那套认购书到底是留还是退;是陈屿回去跟周丽琴说“这钱是我欠林晚的”时,还要再打一场什么仗。
她走出咖啡馆,夜风有点凉。她把文件袋抱在胸前,朝地铁站走去。
第十一章 周丽琴的底线
林晚从地铁站出来时,手机震了两次。她以为是陈屿,掏出来一看,是公司前台小周发来的微信:晚姐,楼下有人找你,说姓周,五十来岁,坐大堂沙发上快半小时了,也没说具体什么事。
林晚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了看时间,早上九点四十。周丽琴这个点出现在她公司楼下,不可能是顺路。昨晚才在咖啡馆跟陈屿把账对完,今天一早就堵到公司来,消息比想象中快。她回小周:我五分钟后到,别让她上办公区。
电梯到一楼,林晚隔着玻璃门就看见了周丽琴。她坐在大堂最角落的沙发上,脚边搁着一个深色手提袋,鼓鼓囊囊的,拉链没拉严。周丽琴今天穿得很正式,深灰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跟平时在家族聚会上那个挑三拣四的样子不太一样,倒像是来做一笔正经买卖。
林晚推门进去。周丽琴立刻站起来,脸上堆着笑,但笑得紧,嘴角的肌肉绷着。
“晚晚,早啊。我路过,想着你在这上班,上来看看。”
“阿姨,这是办公楼,您有事给我打电话就行。”林晚没往沙发那边走,站在大堂中央,“您坐吧,我站着说。”
周丽琴的笑收了收,重新坐回去,手拍了拍那个手提袋。“我直说了。昨天陈屿回来跟我讲了,说你们在算什么出资比例,还说要重新签什么补充协议。晚晚,一家人算那么清,累不累?”
“不算清,后面更累。”
“行,你算得对,我不跟你争。”周丽琴把袋子往林晚那边推了推,“这是八万。定金那笔。你退到你自己账户里,我认了,本就是你刷的卡。但我今天拿来,不是还你,是给你——你收下这八万,房本上把陈屿的名字加上。”
林晚看着那个袋子,没动。
“阿姨,这八万本来就是我的钱,退给我,不是您给的。您现在拿来,等于我这钱在您袋子转了一圈,又花到我身上,换来一个加名的结果。这事没这么谈的。”
周丽琴的手按在袋子上,指头微微收紧。“什么你的钱我的钱,你和陈屿不是要结婚吗?婚后都是共同财产,加个名字怎么了?我拿八万给你,说明我们家有诚意。”
“加不加名,是根据出资来的。陈屿出了多少,他自己算清楚,该加多少加多少,不需要您代他出。他愿意出,他自己拿钱,我们两个人谈。”
周丽琴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他哪来的钱?他的钱不都在你那儿了吗?”
前台小周往这边看了一眼。林晚意识到大堂里还有几个等电梯的同事,脚步明显放慢了。她朝周丽琴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阿姨,这里是公司。您要谈,我们下楼找个地方。您要吵,我叫保安——不,我不叫保安,我自己走。您选。”
周丽琴盯着她看了三秒,抓起袋子站起来。“楼下咖啡店。”
咖啡店九点五十刚开门,只有靠窗一桌坐了个拿电脑的年轻人。林晚挑了最里面的位置坐下,没点东西。周丽琴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坐下时椅子腿刮地,响了一声。
“晚晚,我跟你说实话。”周丽琴的声音低下来,但语气比刚才硬,“当初定这套房,我就跟陈屿讲过,家里出钱可以,但登记要么写我的名字,要么写他一个人。你们要结婚了我不拦着,但房子是陈家的资产。他不听。”
林晚的手指在桌沿停住。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定房之前。”周丽琴说这话时脸上有一种古怪的得意,像把攒了很久的一张底牌打出来,“我跟他说,你出八万,剩下的家里想办法,房子登记在我名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他当时——他也没说不行。后来不知怎么又变成你刷卡了。你自己想想,这里头到底是谁在绕。”
林晚看着她,没立刻接话。她脑子里过的不是周丽琴说的“他没说不行”,而是陈屿从头到尾跟她提都没提过这件事。一年前定房那天,陈屿在售楼处坐了一下午,跟赵姐问这问那,回头跟她说“写你名字吧,定金你出的”。她当时以为是他嘴上说的“谁的定金写谁”,现在才知道那背后站着周丽琴的另一个要求。
“阿姨,陈屿当时是怎么答的,您让陈屿自己来跟我说。”
“他不敢跟你说。”周丽琴脱口而出。
“那您就替他来说了?”林晚抬眼看她,“您替他瞒了一年,现在拿八万出来,要我把名字加上。您有没有想过,这八万我昨天已经跟陈屿对过了,它是我出的。您现在拿我的钱来跟我谈条件,这谈的什么?”
周丽琴的脸涨红了。“什么叫你的钱?你们俩的钱分那么清,结什么婚?”
“分得清才敢结。”林晚把椅子往后退了半步,站起来,“阿姨,婚房的事,我只和陈屿谈。钱我不收。加名要算,也是等他自己的十五万还清之后我们两个算。您别再来公司了。”
她转身往外走。周丽琴在后面站起来,声音追过来:“林晚,你别以为陈屿什么都听你的!他是我儿子!”
咖啡店里那个拿电脑的年轻人抬起头。林晚没回头,推开玻璃门出去。
回办公室的路上她走得很慢。脑子里反复过周丽琴那句“他也没说不行”。她不信。陈屿那个人,真到了要签字画押的事上,反倒不会含糊,越是大事越往后退。周丽琴说他没拒绝,可他也没答应,中间隔了一年,中间发生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十一点半,陈屿的电话打进来。
“我妈去你公司了?”
“你怎么知道?”
“她早上出门拎了个袋子,我多问了一句,她说去买菜。刚才我爸打电话给我,说她回去之后在屋里摔东西,嘴里念叨你名字。晚晚,她跟你说什么了?”
林晚靠在走廊窗边,看着外面灰白的天。“她说去年定房之前,让你把房登记在她名下。有这回事吗?”
电话那头静了好几秒。
“有。”陈屿的声音低下去,“她说家里出剩下首付,写她名字,等以后再过户给我。我当时说不行。她问我为什么不行,我说定金是晚晚刷卡交的,认购书写的她,我不能背着她改。”
林晚攥着手机没说话。
“我没告诉你,是因为我当场就拒了,后面也没再提。我以为这事过去了。我没想到她今天拿这个来跟你说,还说得像我答应过一样。”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多想。”陈屿声音里有种被逼到墙角的坦白,“我怕你觉得我妈这个人难缠,怕你还没进门就跟我吵。后来就忘了。”
林晚闭了闭眼。“陈屿,这种事你越瞒我越得多想。你妈今天拿八万来,要我加你名字,用的是我的钱。她嘴上说我算得精,其实她才是那个一直站在后面算的人。”
“我知道。”陈屿说,“所以我来跟你说清楚。她那边我去挡。以后她说什么关于房子的话,你都直接问我,不要听她的。”
“你挡得住吗?”
电话那头又是几秒沉默。“挡不住也得挡。我这次没有退路。”
林晚挂了电话,走回工位。何苗的微信正好弹出来:听说你婆婆杀到公司了?我律所楼下保安要是碰到这种事,直接报警……哦,你们那不算案情,算家事。你还好吗?
林晚回:没事,走了。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陈屿当年替我挡过他妈的加名要求,我今天才知道。
何苗秒回:那你今天算赚了,知道了一个你不知道的事。
林晚盯着这行字,把手机扣在桌上。今天确实知道了一件不知道的事。可知道得越晚,越说明这个家里藏的东西多。她把认购书复印件从包里抽出来搁在桌角,三十九天,她得想清楚一件事:她要的到底是一套房子,还是一个能替她站出来的人。
两样都要,可能吗?
第十二章 陈屿的坦白局
陈屿是在第二天下午给林晚发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晚上六点,城东新区那套毛坯房,我把人都叫齐了,你愿意来就来。
林晚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回了一个字:来。
她到的时候,毛坯房里已经站了五个人。水泥地面没铺砖,客厅中央拉了一盏施工用的临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压得短而硬。陈屿蹲在地上,正把一沓票据一张一张铺开,像摆一副必须摊明白的牌。
周丽琴坐在角落一张塑料凳上,脸绷得很紧。“搞得跟开庭一样。”她开口就是这一句,“你就这么点事,非要叫你爸、叫陈川,还得叫她——”
“妈,你先坐。”陈屿没抬头,“今天我说完,你们再说。”
陈父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个旧牛皮纸信封。陈川靠在门框上,进门喊了声“嫂子”就没再说话,眼睛一直看着他哥的手。
林晚走过去,在离那堆票据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她看到最上面几张是转账凭证,中间是认购书复印件,最下面压着一张手写的明细,字迹是陈屿的。
“我说三件事。”陈屿站起来,声音不高,但屋里很静,静得能听清他每一次咽口水。
“第一件,我借了林晚十五万。”
周丽琴“嚯”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婚房首付五十八万,她爸妈出三十五万,我出二十三万。这二十三万里,只有八万是我自己的定期到期,剩下十五万,是我一年前跟她借的。”陈屿把那张手写明细推到前面,“我本来想装修贷下来就还,后来装修超支,一直拖到现在。她没催过我,我也没主动跟家里说。”
“你借钱娶媳妇不跟我说?你把我当什么?”周丽琴转向林晚,手指差点戳到那张纸,“你早知道他没钱,你还让他出二十三万,你这不叫算得精叫什么?”
“妈!”陈屿抬高声音,第一次在母亲面前把这两个字砸得这么响,“借钱的是我,欠钱的是我,你要问冲我来。”
周丽琴愣住。她大概有很久没听过儿子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
“第二件。”陈屿吸了口气,把认购书拿起来,“这套房,认购人是林晚,定金八万是她刷的卡,一周前退回到她账户,那是她办资金证明用的,合情合理。房子怎么定、写谁的名字,从今天起都由我们两个人自己商量。妈,你去年让我把这套房登记在你名下,我当场就拒了,这件事我后来没跟林晚说,是我的错。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以后你不用再跟她提加名字的事,她的钱加不进我的名,我的名也得我自己出钱才配得上。”
“我那是为你好!”周丽琴声音发了抖,“你弟弟要不成家了你知道吗?就差那一笔——”
“第三件。”陈屿打断她,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纸,“十五万,我分六个月还给林晚,每月两万五,从这个月开始。钱我按月转,一天不拖。在这之前,我们不领证。”
这四个字一出来,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刮过水泥墙的沙沙声。
林晚手心一紧。她来之前没跟陈屿对过任何口径,这套方案她也是第一次听。但她没出声,她想知道,这份方案是陈屿背着自己写的,还是说给她听的。
“不领证?”周丽琴冷笑一声,重新坐下,“行啊,你倒是硬气。你钱呢?你拿什么还?”
“我把车卖了。”陈屿说,“上下班坐地铁。加上工资和季度奖金,够。”
陈川突然开口:“哥,差的话我这边——”
“你留着。”陈屿回头看他,“你的事我后面单独跟你说。今天只说我的。”
陈川把话咽了回去,但林晚看见,他脸上那点犹豫变成了别的什么。
陈父这时从窗边走过来,把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票据堆上。“里面是十六万,存单,到期了。”他声音发闷,像很久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一句完整的话,“我跟陈屿说过,是给他结婚用的。今天我还是这句话。至于怎么用,看他自己。丽琴,这几年家里的钱一直是你在管,我不说别的,但这笔是我自己攒的,给谁我定。”
“你——”周丽琴看着信封,又看看丈夫,像第一次认清这个人。
“阿姨。”林晚终于开口。她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陈屿还我钱,是他欠我的,跟您没关系。房子我暂时不卖,因为我信他这六个月,不是信您。您今天带来的八万我没收,以后也不用再带。至于领不领证,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我不想因为钱的事勉强进这个门,也不想因为钱的事把它赌气拆了。”
周丽琴盯着她看了很久。“你们一个个的,都站她那边。”
“妈。”陈屿往前半步,挡在林晚前面,“是我站她那边,不是大家站她那边。你要怪,怪我。”
空气僵了几秒。然后周丽琴站起来,抓起自己的包,鞋跟磕在水泥地上,一步步往外走。经过陈川身边时她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陈川却先开了口。
“妈,我自己的首付自己挣。你要是为我好,就别再拿我的名义跟哥提条件了。”
周丽琴没回头,走进了外面灰下来的天光里。
灯下只剩下四个人和一地的票据。陈父拍了拍陈屿的肩,说了句“钱的事慢慢来”,也下楼去了。陈川临走前看了林晚一眼:“嫂子,我哥今天说的,我信。你给他六个月。”
门关上,毛坯房里只剩他们两个。风从没装玻璃的窗口灌进来,把那张手写的明细吹得翘起一角。陈屿弯腰压住它,没有抬头。
“你提前跟我说一声会死吗?”林晚问。
“会。”他站起来看着她,“提前说,你就会替我圆,会说不急、说慢慢来。我不想再听你替我说这话了。今天这话得我自己说。”
林晚看着他,看了很久。她伸手把那张明细拿起来,折好放进包里。“六个月。每月两万五,一天不拖。”
“一天不拖。”
“到期之前,婚事不提。”
“不提。”陈屿顿了顿,“但晚晚,这房子你留着,我认。以后我要站进这套房里,得重新拿我自己的钱来说话。”
林晚没应声。她走出门,在楼道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盏施工灯还亮着,把地上的票据照得清清楚楚,也把一个人第一次站直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
她掏出手机,给何苗发了三个字:他挡住了。
然后她想起那三十九天,想起自己包里那张认购书复印件。房子还在,灯还亮,这回她要看看,那六个月是说说,还是真能一天不拖。
第十三章 账户里的八万
周丽琴是在第三天上午又去的售楼处。
她没跟任何人说。陈屿那边她打了两次电话,都是关机,后来干脆不打了。她心里堵着一口气,觉得这事没完——钱是陈家的,房子是给儿子结婚的,凭什么一个还没过门的姑娘把八万攥在手里?她越想越觉得,只要自己再去一趟,把话说清楚,事情总能掰回来。
售楼处刚开门,前台的小姑娘还打着哈欠擦桌子。周丽琴径直走到赵姐的工位前,把包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高,但很硬。
“我上次来过了,退房的事,你们到底办不办?”
赵姐抬头看了她一眼,认出是谁,脸上的职业笑收了收。她把电脑屏幕转了个角度,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停下来。
“阿姨,我上次就跟您说清楚了。这套房的认购人是林晚女士,定金八万,一周前已经原路退回她本人的银行账户。系统里有记录,退款时间、账户尾号、流水号,一样不缺。”
“我知道退她账户了。”周丽琴压着嗓子,“问题就在这儿。那钱是陈家出的,是我们家陈屿的钱,凭什么退给她一个人?你们卖房子的不管钱的来路?”
赵姐把屏幕又转正,语气很平。“阿姨,我们只看认购书。签认购书的是林晚女士,刷卡的是她本人,退款自然回她账户。至于这笔钱是家里谁出的,我们不做认定,也没法认定。您要是对资金归属有争议,得您家里人自己商量,或者走别的途径,跟我们开发商没关系。”
“什么叫跟你们没关系?”周丽琴的声音高了些,“房子是我儿子要买的,你们认错人了。”
赵姐没接这句,低头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夹,抽出一张复印件,推到周丽琴面前。“认购书原件上就一个签字,林晚。这里还有她那天刷卡的凭证复印件,POS单上也是她的卡。您看,我上次给您看过一次了。”
周丽琴盯着那张纸。她认得林晚的字,端端正正,落笔干净。那个签字她其实见过——定婚房那天她没去,后来陈屿把认购书拿回家,她翻过一遍,当时只觉得“先写谁的名字无所谓,反正以后是两个人的”,就没往心里去。现在再看,那个签字像一根针,扎在她眼睛里。
“我儿子呢?”她问,“陈屿人呢?让他来,让他跟你们说。”
“这是您家里的事。”赵姐把复印件收回去,“阿姨,说句多余的话,这房子从手续上看,从头到尾都是林晚女士在办。您今天来退,也退不了。”
周丽琴站着没动。售楼处里陆续进来几个看房的客人,销售们迎上去,一片热情的招呼声。她站在那片热闹里,像一块被晾着的石头。
她掏出手机,拨陈屿的号。这次通了。
“你在哪?”她开门见山。
“工地。”陈屿的声音听着有点远,风声很大,“妈,什么事?”
“我在城东售楼处。你过来一趟,把林晚也叫来。那八万的事今天得说清楚。”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风声还在,呼呼的。
“妈,那八万本来就不是陈家的。”
周丽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那八万是林晚刷的卡,认购书也是她签的。钱退到她账户,从头到尾都合规矩。您别再去售楼处了,去了也没用,退不了。”
“陈屿!”她声音抖起来,“你是我儿子,你胳膊肘往外拐?那钱不是为你们结婚花的?你现在跟我说不是陈家的?”
“买房子这件事,她出的钱比我多,手续她跑的,我出的那部分……我回头跟您说。但八万这块,您别管了,也管不着。”
最后四个字落下来,周丽琴的耳朵嗡了一下。她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陈屿还在说什么,她没听清,也不想听。她只记得自己儿子从来没这样跟她说过话——不是顶嘴,是划界。顶嘴是闹脾气,划界是认真的。
“行。”她只说了这一个字,挂了电话。
赵姐在旁边都听见了,没说话,低头整理单据。周丽琴把包拎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售楼处门口,她没再走,就在台阶上坐下了。
台阶是水泥的,晒了一上午,有点烫。她不管。包搁在腿上,两只手搭在包上,眼睛看着马路。车来车往,对面的楼盘广告牌上印着一家三口的笑脸,笑得整整齐齐。
她想起二十多年前,陈屿还小的时候,家里钱紧,她一分一分地攒,把陈屿的学费、陈川的奶粉钱、老人的药费,全算在一个小本子上,每一笔都对得清清楚楚。那时候陈父工资一发就交给她,她管着这个家,管得井井有条,谁不说她能干。后来陈屿工作了,工资也交给她管,她替儿子存着,觉得这是当妈的本分。什么时候开始,儿子的钱不归她管了?她说不清。也许是林晚出现以后,也许是更早——早到陈屿第一次瞒着她把奖金借给同事,她发现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她坐了大概二十分钟。有销售出来问她要水,她摆手。有保安过来问她是不是等人,她点头。后来赵姐拎着一瓶矿泉水出来,放在她脚边。
“阿姨,天热,喝点水。”
周丽琴没看那瓶水,也没看赵姐。“我养他三十年。”
赵姐蹲下来一点,声音放轻。“阿姨,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刚才那通电话,您儿子说得对。这房子的手续,从头到尾都是林女士在跑,我经手的,我清楚。那八万要真是陈家的,我第一个帮您想办法。可它不是。您心里其实也明白。”
周丽琴没吭声。她心里明白吗?她明白。她只是不肯认。认了,就等于认自己这几天的折腾是一场空,认自己算盘打错了地方,认儿子站在了另一个女人那边。
赵姐站起来,把水往她手边推了推。“我先回去了,您坐会儿。”
进门之前,赵姐回头看了一眼台阶上那个背影。她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林晚的号,想了两秒,发了条消息:阿姨今天又来了,坐门口没走。陈屿电话里拒了她。八万的事,到此为止了。
林晚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工地上量尺寸。她站在半成品的客厅里,周围是切割机的噪音和满地的木屑。她把手机举到眼前,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她没觉得痛快。赵姐那句“到此为止了”落进眼睛里,她心里浮上来的不是得意,是一种很奇怪的空。就像你一直知道墙后面有东西,终于有一天墙拆了,阳光照进去,看见的是一堆旧家具、旧账本、旧念头,落了灰,安安静静。摊在太阳底下的东西,没什么可争的了。
她想起周丽琴那天在毛坯房里说的“你们一个个的,都站她那边”。那时候她觉得这句话是刁难。现在她觉得,这句话可能是周丽琴这辈子第一次说真话——她真的觉得全世界都站到对面去了,而对面站着的那个人,是她儿子。
林晚把手机收起来,弯腰继续量尺寸。卷尺拉出来,咔哒一声卡住,数字清清楚楚。
中午收工,她坐在路边吃盒饭,给陈屿回了条消息:你妈去售楼处了,你知道吗。
过了几分钟,他回:知道,她给我打电话了。我拒了。
林晚盯着这行字。她想起他在毛坯房里说的“今天这话得我自己说”,想起那张被风吹翘的明细,想起那盏施工灯照着的、第一次站直的身影。
她打字:那八万的事,翻篇了。
陈屿回:嗯。翻篇。
她又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盒饭边上。日光很足,照得柏油路发白。她扒了一口饭,心里那点空慢慢落下去,落成一种很实在的东西——像地基,看不见,但踩上去是硬的。
她想起何苗说过的一句话:钱的事最怕的不是少,是说不清。现在这八万说清了,剩下的账,一笔一笔还在后面。
她给何苗回了条消息:售楼处的事结了,八万归位了。六个月的事,才刚开始。
何苗秒回: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林晚笑了一下,把剩下的饭吃完。下午还有两个工地要跑,图纸晚上得改。日子照旧往前走,只是有些东西跟昨天不一样了。
第十四章 不领证的日子
林晚把六月的事在手机日历上标了个灰点。没有备注,就一个点。她给这个点取过好几个名字,最后都删了,留白比什么字都准确。
第二天早上,陈屿发来一条消息:我搬出来了,在城南租了个一居,离我单位三站地。这个月二十五号先转两万五。
她回:收到。
就这两个字。她本来想问他租的房子有没有热水器,有没有装窗帘,想了想,没问。问了就是心软,心软就容易把昨天定的规矩搅浑。她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出门去公司。
暂停领证这件事,何苗听完之后的评价是:“你这不是退,你是把节奏拿回来了。”
林晚当时正在何苗的办公桌上翻一份合同模板。她没抬头,说:“我就是不想在气头上做决定。”
“对,气头上做的决定,将来都得回过头来查账。”何苗把一支笔递给她,“你现在做的每个动作,将来都是证据。”
“证据给谁看?”
“给你自己看。”何苗说,“半年以后你回头,得知道自己这半年不是靠感觉过来的。”
那之后林晚的日子确实没有被这件事拖住。公司接了一个连锁书店的改造项目,城西三家店同时开工,甲方要求两个月内全部完成图纸和施工交底。林晚揽下了主案,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十点半以后才从公司走。她把图纸带回家改,改到半夜困了就把卷尺和笔记本推到一边,趴在桌上睡二十分钟,醒了接着改。
有一次她在施工现场对着一面墙比划书架进深,工长在旁边念叨某个尺寸不好做,她弯着腰在一张废纸壳上画了个节点图,工长拿过去看了两遍,说行,这么做能省料。林晚直起身的时候,后背贴身的T恤全湿了。她站在那面还没抹灰的墙前面,突然觉得,这面墙再过一个月就会站着一整面书,被人翻,被人摸,被人记住。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何苗。何苗回:好看,下一张。
她又翻到和陈屿的对话框,把那张照片发过去。发完就锁屏,没有等回复。
晚上回到家,她看到陈屿回了一张图。是那个城南小公寓,白墙,一张床,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把卷尺。配了一行字:我这面墙先留着,等你哪天有空帮我看看挂什么。
林晚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回:先把桌子挪到窗底下,光从左边进来,晚上用眼不累。
陈屿回:明天搬。
她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煮了碗面。水开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在说,他没有说“你来看看”,他说“等你哪天有空”。这句话里没有催。
第一个月的二十五号,林晚收到一笔两万五的转账,备注只有两个字:第一期。她把转账截图存进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名字叫“账”。她没跟陈屿说收到,也没说谢谢,只在第二天早上给他发了一张自己新做的表格——六期还款计划,每期两万五,共十五万,底下留了一行空白,写着“备注:利息不计”。
陈屿回了一个字:好。
何苗是第三周才知道这件事的。她约林晚吃饭,林晚把那份表格给她看。何苗用筷子头点了点屏幕:“你还做了个表。”
“他给的钱我得记清楚。”
“你信他会按期还?”
林晚把表格划到底部,指给她看:“信不信看这里,不看嘴。三个月以后还了两笔,我再想别的。”
何苗把筷子放下,认真看她:“我讲句实话,有些人会改,是日子逼出来的;有些人只会演。区别在哪,在他把还钱这件事当交差还是当日常。交差的人头几期都挺勤,还完了就没影了。当日常的人是把这个月两万五当房租交,不觉得自己在干什么了不起的事。”
“那怎么分?”
“不用分。”何苗说,“你就按你们约定的对账。他多少期没落下,你就知道多少。”
林晚把这句话记住了。
第四周,城西书店的项目出了个岔子。甲方临时要改外立面材质,供应商那边报价比原来高了四万多,甲方的项目负责人态度强硬,说加钱不行就换供应商。林晚当天下午跑了两个材料市场,晚上做了一份替代方案,把外立面从石材改成了一种仿石涂料加局部金属构件,效果差别不大,成本压下来两万,剩下的两万她建议甲方从灯具预算里挪。
甲方第二天早上开会拍了板。项目负责人散会以后跟她说了一句:“林工,你这个人挺稳。”
林晚从会议室出来,走廊上阳光很好。她站在楼梯口给林母打了个电话。林母在电话那头问她最近怎么样,她说挺好,忙。林母嗯了一声,没说别的。快挂的时候林母说了句:“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妈就一句话,别委屈自己。”
“知道。”
挂了电话,林晚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她想起领证前一晚,她在家里整理证件,身份证、户口本、两张两寸照片。那时候她以为第二天人生会翻一页。现在翻是翻了,只是翻过去的那页和她想的不一样。
但她不觉得亏。那页纸上有些东西她终于看清了。
第五周,陈屿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和陈川的聊天截图。陈川说自己工作调回市区了,在城北租了房子,不用家里补贴。底下陈屿发了一行字给林晚:我妈上个月让我给她转五千,说是给我弟攒的,我没转。我跟我弟对了一下,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事。
林晚看着那张截图。她放大看了看陈川发的话——“哥,妈那边你别管,我自己的事自己弄,你要缺钱跟我说”——字里行间不像客套。
她回陈屿:你转给他看吗。
陈屿回:没有。这是我和他的事,我们自己说。
林晚把手机放下。这句话她听了两遍。不是“我妈说”,不是“我妈让我”,是“我们自己说”。她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没跟任何人说,包括何苗。
第六周,这个月的两万五到账。林晚在表格第六行打了一个勾。她盯着那些勾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点开和陈屿的对话框反复看他上一条消息是什么意思了。
她晚上加班改图,何苗给她点了份外卖,附了句话发过来:别老吃泡面。林晚回她:在改图。何苗回:改完了吗。林晚回:还有一张。何苗隔了一会儿发来一行:听你上回说,售楼处那边认购书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林晚盯着这行字,把笔停下。
认购书还在她名下。房子的事还悬着。她和陈屿谁也没先开口提。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拿起笔,继续改最后一张图。窗外的路灯亮着,她的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响。
有些账还在后面。日子往前走,账也要一笔一笔跟上来。
第十五章 陈家的家庭会议
七周后的周六,陈屿给林晚发了条消息,说陈父想请她和林母到家里坐坐,吃顿便饭,说是有话要讲。林晚看到“陈父”两个字愣了一下。三年来她见过陈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都是坐在饭桌最边上,闷头吃饭,问她一句“工作顺不顺”,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她给林母打电话。林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去。人家老陈开口,不容易。我陪你。”
周日下午,林晚和林母到的时候,陈川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比上次见瘦了一圈,但精神不错,主动接过林母手里的水果袋子,喊了声阿姨,又冲林晚点点头,叫姐。林晚应了一声。这个称呼陈川以前从没叫过。
客厅里,陈父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放着一个旧铁皮盒子,上面搭着一串钥匙。周丽琴坐在另一头,手放在膝盖上,脸色看不出什么情绪。
陈父先开的口,声音不高。“今天叫你们来,是我主张的。有些事压了很久,趁着人齐,说清楚。”
他打开铁皮盒子,里面是几本存折,一沓对账单,还有几张折起来的纸。他把存折一本一本摆到茶几上,推了推老花镜。
“我退休前在厂里做设备维护,工资不高,但每个月都存一点。这些年家里开销全是你妈管,我的工资卡也一直在她手里。但我自己留了一手,厂里发过几次奖金,还有一笔买断工龄的补偿,我没交上去,一直存在另一张折子上。”
周丽琴猛地抬头,盯着那几本存折,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陈父没看她,继续说:“陈屿买房的时候,我拿过一张存单给他,让他别跟你妈提。后来他没要,退回来了。这钱一直在这盒子里,我没动过。”他停了一下,“我不是要闹分家。我就是觉得,孩子们都三十了,不能再拿钱拴着。”
客厅里静了几秒。周丽琴盯着那些存折,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攥住了衣角。她的声音发紧:“老陈,你藏了多少钱,瞒了我多少年?”
“没多少。”陈父把存折合上,“够我自己养老,也够应急。你去年拿家里二十万给你侄子周转,我一句没说。但孩子们的事,得他们自己定。”
周丽琴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她转头看陈屿,像是想从儿子脸上找一个立场。陈屿坐在林晚旁边,腰挺得很直,迎着她的目光,没躲,也没低头。
陈川这时候咳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摊在茶几上,是购房合同的首页。
“妈,我也说一句。”他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我在城北买了个小户型,六十八平,总价一百二十万,首付三成,我自己贷的款,下个月开始还月供。没用家里的钱。”
周丽琴整个人一僵。“你什么时候买的?哪来的钱?你工资才——”
“工作三年存的,加上公积金。我没跟你要过一分,你上个月让我哥转的那五千,我根本不知道。”
周丽琴的脸一下子白了。她转向陈屿:“你跟你弟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陈屿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他是我弟,我们自己对账。”
周丽琴的呼吸变粗,胸口起伏了几下。她看看陈父,看看陈川,又看看陈屿,最后目光落在林晚身上,停了两秒。林晚没有躲,也没说话。她今天来就是听。
陈父把那几张折起来的纸展开,是两张存单,推到周丽琴面前。
“这两张,一张是陈屿结婚用的,一张是陈川的。今天我把话说明白,钱在这儿,但怎么用,看他们自己。你要愿意,咱们一起给他们,不愿意,就还放盒子里。但有一点,”陈父摘下眼镜,慢慢擦着镜片,“你不能再去售楼处退人家的房,也不要去小林单位堵人。那是咱们家的事,不是人家的事。”
周丽琴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鼻翼翕动,半天没出声。林母一直没开口,这时候轻轻把茶杯往林晚那边挪了挪。
过了很久,周丽琴低下头,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的事……我不管了。”
没有人接话。陈川把购房合同收起来叠好塞回兜里,陈父把存折一本本放回铁皮盒,钥匙重新搭上去。客厅里的空气一点一点松下来,像绷了太久的橡皮筋终于放开了。
陈屿站起来,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茶几上。钥匙是新的,齿痕很浅,还没怎么用过。
“我上周租的房子,城西那边,一室一厅。下个月我自己住,月租从工资里扣。”他把钥匙往陈父那边推了推,“爸,你拿着,哪天想清净了,过来坐坐。”
陈父盯着那把钥匙,伸手拿起来,掂了掂,揣进上衣口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周丽琴看着那把钥匙被收走,眼圈还是红的,但没再说什么。她站起来的时候步子有点晃,扶着沙发扶手稳了一下,转身进了里屋。
门轻轻合上。
林晚和林母告辞出来。陈屿送她们到楼下,风有点凉,他把外套往林晚肩上搭了一下,林晚没拒绝,也没回头看他。
林母走在前面两步,忽然回头问:“小陈,你爸那个盒子,之前你知道吗?”
“不知道。”陈屿说,“今天头一回见。”
林母点了点头,继续走。到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对陈屿说:“那笔账你还差多少?”
“十万。”陈屿答得很快,“按现在的进度,下个月能还清。”
“还清了再说别的。”林母说完,拦了辆出租车,拉着林晚上车。
车开出去一会儿,林晚从后视镜里看见陈屿还站在路边,没走。她把视线收回来,靠在后座上。林母在旁边翻手机,过了一会儿说了句:“你爸当年娶我的时候,家里给的钱我父母一分没要,就图他这个人。图钱图不到底。”
林晚嗯了一声。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撤,她把手插进口袋,摸到手机。屏幕上有一条陈屿发来的新消息,只有一个字:到了说一声。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前面的路还很长,但路口今天亮了一次灯。
林晚到家后,把外套挂好,手机又震了一下。陈屿发来第二条消息,没催她回,只说:“你妈今天说的那段话,我记下了。”
她想了想,打了四个字发过去:“早点休息。”
那头没再回。林晚洗漱完躺下,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今晚的灯比平时亮,照得人睡不着。
第二天是周日。陈屿一早就去了城西的新住处,把那间一室一厅从里到外擦了一遍。窗台摆上一盆绿萝,是他在楼下花店随手买的。中午他给陈父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陈父问:“搬进去了?”
“还没,下个月。今天先收拾收拾。”
“好。”陈父停了一下,“你妈早上起来煮了粥,放了两碗,端了一碗到你弟门口。”
陈屿握着手机,没出声。
“急不得。”陈父说,“慢慢来。”
挂了电话,陈屿坐在空荡荡的地板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绿萝叶子上,一闪一闪的。
第十六章 新的认购书
两个月过得比林晚预想的快。
项目收尾那天,她在公司加班到十点,下楼时看见陈屿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没穿平时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换了件深色夹克,人瘦了一圈,站在路灯底下,肩膀比两个月前松。
“怎么不提前说。”林晚走过去。
“怕你说没空。”陈屿把文件袋递过来,“今天最后一笔转过去了,你查一下。”
林晚没接,先掏出手机看。银行短信通知,到账一万二。她往上翻,这个月转了两笔,一笔八千一笔一万二,备注都写着“还款”。两个月来陈屿每月按时转两万五,有时分两三次打,从没拖过。
“收到。”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最后一笔了。”
“嗯。”陈屿站着没动,“东西你先看看。”
林晚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的纸。一份是银行打印的流水明细,最后一页尾数归零,账户余额四万三。另一份是购房方案,A4纸打了三页,条目列得清清楚楚。
她扫了一眼那个小区名字,愣了一下。
“城东老小区?”
“次新房,十年房龄。”陈屿说,“八十九平,两室一厅,总价一百四十七万。首付四十四万,我自己能出三十万,剩下十四万我跟银行做了组合贷,每月还款六千八。”
林晚看着那页纸,下面还附了一张户型图,客厅朝南,阳台很小。户型图旁边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学区一般,但离你公司两站地铁。
“首付全是你的?”
“全是。”陈屿说,“没跟家里拿,也没跟别人借。这四万三是我留的装修钱,简单弄一下能住。”
林晚翻到最后一页——是贷款测算和还款计划,每个月划得明明白白。她注意到有一行手写备注:本金提前还计划,每年多还五万,预计七年结清。
她看了他一会儿。
“你以前算账,从来算不到这一页。”
陈屿没笑,也没急着解释。他站在路灯底下,把手里那个牛皮纸袋翻了个面。
“以前我不敢算。首付那二十三万,我拿给你看的时候,心里想的其实是我妈知道了会怎么样。我弟那边怎么办。我爸那笔存单要不要动。我的账不是我的账,是全家人的账。算到最后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出过多少钱。”
他说得很慢,像在说一件已经很远的事。
“现在我先算清楚我自己。手上多少钱,挣多少还多少,房子买多大,日子怎么过。算完了,再来找你。”
林晚听完,把文件袋合上,抱在怀里。
“房本加不加我的名字,你想过吗?”
“想过。”陈屿说,“方案里写的是我一个人的名字,因为首付和贷款都是我的。但如果你想加,我们可以去办,份额写清楚,你出多少写多少。你不想加,我一个人签。”
“为什么让我决定?”
“因为这钱不是你的,我不该替你拿主意。”陈屿说,“上一回认购书只有你一个人签字,我到现在都记得。”
林晚没接话。她想起一年前那块毛坯房,认购书上自己的名字孤零零的,旁边空着一大片。那时候陈屿说,先这么签,回头再说。
两个人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晚风把文件袋的边角吹得翻起来,林晚按住了。
“房子不急。”她说,“我今晚先看方案,明天答复你。还有,领证的事——”
“你说。”
“先放半年。”林晚看着他,“半年之内你状态稳定,贷款别断,我们再说。这次我不要你保证,我要看你走完。”
陈屿点了下头,没有多问一个字。
“行。”
第二天中午,林晚把方案带到公司,何苗端着饭盒凑过来看一眼,翻到贷款那页,挑了挑眉。
“算得挺细。”
“比他自己以前细多了。”
“那是好事。”何苗把饭盒放下,“你想清楚没有?”
林晚把户型图摊在桌上,手指在阳台那块小地方点了一下。
“他这次没让我等,也没让我垫。我想清楚了。”
周末下午两点,林晚和陈屿约在售楼处。不是原来城东新区那个楼盘,是城南一个二手房交易中心旁边的签约室。赵姐已经不在原来的岗了,上个月调去了别的项目,临走前给林晚发了条消息说那套婚房的认购书她帮忙做了撤案,退定金流程走完,没留尾巴。
新认购书是手写的,一共两页。林晚坐到桌子前,把自己的身份证和户口本摆出来。陈屿在对面坐下,从文件袋里拿出银行卡和首付凭证。
签之前,林晚把认购书从头看到尾,指着一行字问旁边的工作人员:“这里写购房人只有他一个,我作为共同还款人不上本,可以吗?”
“可以。你只需要签还款承诺书就行。”
林晚点头,把笔拿起来。
陈屿看着她:“你想好了?”
“想好了。”林晚在第一页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在第二页的还款承诺栏又签了一遍。“房子是你的,我帮你还。哪一天我想上本,我们按份额算,重新签。”
陈屿把认购书接过去,在购房人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手比一年前稳,落笔没停。
签完,工作人员去复印资料。林晚把笔放下,看着桌上两份签好的认购书,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了?”陈屿问。
“没什么。”林晚说,“就是想起来一年前那张纸,我一个人签的。这回两个人了。”
陈屿把文件收好,站起来。
“走吧。”他说,“带你去看一眼房子。”
两个人从交易中心出来,开车十来分钟到城东那个老小区。楼下有棵老樟树,遮了大半个院子。楼道不新,但打扫得干净。上到五楼,陈屿拿钥匙开门,屋里空着,上一家搬走时留了几样旧家具。客厅窗户朝南,下午的太阳照进来,地上一块亮。
林晚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院子有个小孩在骑小车,绕着一辆电动车转圈。她回头看了一眼陈屿,他站在客厅中间,没跟过来,留她一个人看。
“半年。”林晚说。
“半年。”陈屿答。
林晚从阳台进来,把认购书的复印件放在窗台上,压在那盆绿萝底下。这是陈屿从原来那间一室一厅搬过来的,叶子又长了一层。
她走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这套还没有装修的房子,问了一句:“装修你想怎么弄?”
“客厅做个书桌。”陈屿说,“给你画图用。阳台保留,晾衣服。”
林晚嗯了一声,把门带上。
楼道里光线暗下去,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走到二楼拐角,林晚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陈屿。”
“嗯?”
“今年年底之前,如果你还清了账、贷款没断过、这个房子你看得住,”她看着他的眼睛,“年底我们就去领证。”
陈屿站在下一级台阶上,抬头看她,愣了几秒。他把手里的钥匙握紧了一下,点了下头。
“好。”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太阳正落到樟树后面去,影子拉得老长。林晚走在前面,陈屿跟上半步。院子里那个小孩骑着小车从他们面前经过,拐了个弯,又绕回来。
林晚走到小区门口等红绿灯,想到手机里还有一条没回复的消息,是陈父昨天发来的,问她最近忙不忙。她低头打字回了一条:忙完了,改天去看看您。
绿灯亮了,她收起手机往前走。陈屿跟在旁边,没再说话。两边的路都还长,但这一次,方向是对着的。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