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现在男人出轨的变多了,我们公司43岁陈哥月薪两万多,每天九点前都有人开车接送他
那天早上我拎着两个包子从便利店出来,已经八点四十七了。
一辆黑色大众停在公司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没熄火,排气管嗒嗒地轻响。副驾的门开了,陈哥下来。他回手把门带上,又弯下腰,冲车里说了句什么,声音被路牙子挡着,我没听清。车窗降了一半,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把个东西递给他。
银灰色的保温杯,杯身上有道黑色的划痕。
陈哥接了,塞进自己的双肩包,冲车里摆摆手。车走了,尾灯在早高峰的车流里闪了两下,很规矩。他转身,看见我,脚步顿了半秒,随即笑起来:“小林,今天这么早。”
“买早饭。”我把包子举了一下,“陈哥也早。”
“啊,”他说,“顺路,搭个顺风车。”
他说这话时,我看了眼车屁股。黑色朗逸,车牌尾号“7-9”。我没接话,跟他一起进楼。他走在前面,一步一台阶。他那双肩包的拉链没拉严,保温杯的盖子露出来,一晃一晃。
第二天还是那个点,我故意多站了会儿。车又在那儿,双闪跳了两下。陈哥还是从副驾下来,还是弯腰冲车里说话。这次车窗没降,就隔着玻璃摆了摆手。我掐了下表——八点四十六,分秒不差。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都是同一辆车,同一个时间。到了周末,我心里那个问号就立住了。
周一中午热饭,茶水间里就我和小刘。
小刘去年刚来,做市场的,嘴比手快。他一边往微波炉里塞饭盒,一边压低声音:“林姐,你发现没有,陈哥现在阔了。”
“怎么讲。”
“天天有人接送啊。”他按了加热键,“我上周一连五天都看见。八点多,黑色车,稳得很。”
“家里人吧。”
“家里人?”小刘笑了一声,“家里人能这么准点?我跟我媳妇说,这才叫过日子。”
微波炉嗡嗡转起来。老周端着搪瓷缸子进来了。老周在库房,五十多,公司老人。他拧开缸子喝了口水,才慢悠悠地说:“人家老婆在银行,家里两辆车,你操什么心。”
小刘缩了缩脖子:“也是。”
“管好自己那点事。”老周拎着缸子又走了。
我没说话,站在窗前看楼下。老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花坛边的电动车停得横七竖八。
陈哥在楼上,采购部。在我们公司,采购部是个好去处,油水足,但要熬。他在这儿待了十一年。四十出头的年纪,头发还没白,人精神,见谁都是笑。电梯里碰见谁都能聊两句,从天气聊到孩子,从孩子聊到菜价。上个月公司体检,他血压有点高,第二天就带了杂粮饭来。那个饭盒是粉色的,上边印着只卡通猫。
小刘看见了笑话他,他也不恼,只说:“我闺女挑的,不用不行。”
他老婆王姐,我见过两次。
一次是去年过年前,她来公司送节礼,提两盒点心挨个科室发。她穿一件米色羽绒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笑起来眼睛是弯的。发到我这儿,她说:“小林是吧?老陈老提你,说财务的小姑娘做事细。”
我说:“陈哥客气。”
她说:“他嘴甜,你别信他。”
还有一次是今年春天,下大雨,她来给陈哥送伞。两人站在大厅门口说了几句话,她伸手给他把领子翻好。陈哥那天下楼的时候,那截领子翻得板板正正,一直到晚上下班都没塌。
中秋节前发福利,给每人两盒月饼一箱苹果。王姐中午来了一趟,帮陈哥搬东西,两人一趟一趟往地库送。最后一趟,她站在门口擦汗,正好看见我:“小林,有对象没有?”
我说:“还没。”
她说:“女人找对象,别光看男人嘴甜,要看他肯不肯花时间。”
说这话的时候陈哥从地库上来了,捋着袖子,笑得一脸汗:“说什么呢你们。”
王姐说:“夸你勤快呢。”
陈哥哈哈笑,拎起最后一箱苹果:“走,媳妇。”
我没跟任何人提那个尾号“7-9”。
但做我们这行的有个习惯——数字看着不对,先记下来,不急着说话。我把车牌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就三个数字连一个字母,孤零零的。
转过月,事情自己走了出来。
那天下午我去税务局办印花税,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路过隔壁一栋楼,恒源商贸在这栋的四层。楼下停车位里停着一辆黑色朗逸,我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退了回来。车牌尾号7-9。
我站定,往那栋楼的门厅看。玻璃门里灯很亮,能看见前台坐着个女孩在低头玩手机。我在原地站了大概一分钟,正准备转身走,门开了。
陈哥出来,后面跟着一个女人。
女人比陈哥矮半个头,穿一件驼色风衣,头发刚过肩。她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一边走一边跟陈哥说话,声音不高,听不出内容,但语气是那种不用客气的熟。走到车边,女人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陈哥绕到副驾,上车。车灯亮了,倒出车位,汇进主路,很快被一长串尾灯吞掉。
我在原地又站了两分钟。晚风从楼缝里钻过来,凉得我脖子一缩。
那天晚上我加了班。
十月要做供应商的应付账款核对,去年到今年的合同都得翻一遍。办公室就我一个人,顶灯有一根在闪,发出一声一声很轻的电流响。我翻到“恒源商贸”的时候,停住了。
这家公司去年四月第一次中标,标的是一批包装材料,三百二十万。签字的经办人,陈志强。我再往前翻,前年同类采购中标的是另一家,单价低两成。两个数字摆在两个屏幕上,我看了很久。灯管又闪了一下,滋滋的。
我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7-9”。
三个数字连一个字母。就是楼下那辆黑色朗逸的尾号。
第二天早上,我照旧去买早饭。车还在,还是八点四十五分。陈哥从副驾下来,弯腰冲车里说话。这一次,车窗降下来了。
那个女人侧过脸,笑了一下。她比了个手势,像是让他快进去。陈哥摆摆手,转身,车才走。他走两步看见我,照例笑:“小林,早。”
“早。”
他上楼了。我站在原地,脑子里是另一幅画面——上个月恒源的人来签框架协议,借我们财务一张A4纸点名册。递纸的时候她跟我说了声谢谢。手指甲修得很干净,裸色的甲油。
是她。
第二天早上我没去买包子。
我提前二十分钟到公司,把恒源去年那笔合同的付款凭证全调出来。三张发票,一张验收单,落款都是陈志强的签字。验收那一栏是库房姓黄的签的,跟他不是一路人。金额三百二十万。
我拿手机一张一张拍。空办公室里屏幕的光显得很亮。
八点五十,电梯响了。
陈哥进来,照旧笑:“小林今天这么早。”
我应了一声:“账多。”
“辛苦辛苦。”他把包放下,掏出那个保温杯。杯身上那道黑划痕在日光灯下看得很清楚。他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是茶。喝了一口,他趴着隔板凑过来:“对了,恒源那笔,下个月能走吗?”
我头也没抬:“按流程排。”
他拧上杯盖,又问:“排到哪批。”
我说:“下个月看。”
他笑笑走了。他一转身,我把刚拍的照全按了保存。
那天下班后有人在钉钉上找我。是孙亚萍,前年采购部的内勤,去年五月走的。她头像是只猫,我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林会计,有件事我想了很久,还是跟你说一声。”
我回过去:“孙姐?你怎么想起找我了。”
“你还做应付核对吧。恒源那家,签之前你多留个心眼。”
她打字很慢,发一条隔半天。我看了一眼表,六点四十,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
“你听到什么了。”
“不是听到,是数对不上。”
“去年那批包装材料,到货少了整整十二箱。”
“入库单上不是齐的吗。”
“单子齐,数对不上。我自己下库房数过两遍。”
她隔了一会儿才发下一条。
“我反映了,反映完就调走了。你手里要是没硬东西,先别张嘴。”
我把这几句截了屏。
那个周末我花两块钱查了恒源商贸的工商登记。法人姓韩,叫韩蕾,占八成。另一个股东占两成,名字叫陈志梅。
我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笔记本的风扇一直在转。楼下有个孩子在哭,哭得很急,被大人抱走了。
我给孙亚萍发消息:“陈志梅是谁。”
过了十几分钟她才回:“他堂妹。他自己吃饭时候说的,好像不在这边上班。”
原先那三个数字底下,我多记了一行。
周一,陈哥来找我。
他挑的下班时间。办公室剩三个人,他把椅子拉到我旁边坐下,没笑。
“小林,跟你打听个事。”
“你说。”
“审计那边问恒源的账没有。”
我把鼠标动了一下。“问过,我按流程在走。”
“走就好。”他点头,“我怕有人嘴快,闹得不清不楚。家家都有难处。”
“陈哥有什么难处。”
他愣了一下,笑出来。这次笑得快也落得快。“人到四十,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自己也不行。你别笑话我。”
他把椅子推回去,站起来。走之前回头说了句:“你一个姑娘,别太累。”
那天晚上我在家煮了包挂面。水开的时候我站在灶台前,看那水翻泡。
我想起王姐那句话——女人找对象,别光看男人嘴甜,要看他肯不肯花时间。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提着两盒月饼,笑得眼睛是弯的。
面煮好了,我加了一颗青菜。吃完洗碗,关灯。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五,车还在。
不一样的是,这次驾驶座的门也开了。
那女人下来,穿件深灰针织,头发挽着。两人隔着车头说了几句话。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陈哥,陈哥接了,塞进双肩包。没有握手,也没有别的。她转身上车走了。
我跟他们隔着一条马路和两辆车。风把老槐树吹得直响。
进电梯的时候我跟陈哥一起。我按六楼,他按七楼。电梯里就我们俩。
“陈哥,恒源这两年的账,我做了三本。”
他侧头看我。
“单价高的那部分,我都留着。”
到七楼了,门开。他没出去。门又合上,他伸手按了开门键。
“小林,”他说,“公司里这么多人,谁没个面子。”
我没接。门再开,他出去,背挺得很直。
接下来一周他没找我。
小刘倒是凑过来,说陈哥这两天脸色不好,问我是不是谁得罪他了。我说不知道。小刘撇撇嘴,说采购那边跟财务闹僵没好处。我看了他一眼,他就闭嘴了。
第二周的周二下午,前台打电话说我有人找。
楼下会客区坐着王姐。
她穿那件米色羽绒服,手里抱着个保温袋,看见我站起来,笑得还是那样。“小林,忙着呢。”
“王姐怎么来了。”
“路过。”她把保温袋放桌上,“我家楼下那家做的酱鸭,你们年轻人爱吃,给你带一只。”
我说太客气了。她说没什么。
然后她坐下,慢慢说:“我有个事想问你,你别多心。”
“你说。”
“你们公司最近,”她顿了一下,“是不是有人在背后说我老陈。”
会客区的空调风口正对着我后脖颈,一阵一阵地吹。我看见她的手指绕着保温袋的提手,塑料绳在她手里绕了三圈。
“工作上排班的事,我不懂。”她说,“可要是有人嚼舌头,说他在外面怎么样怎么样——”
她停在这儿,没往下说。
我看着她。四十出头的女人,眼角有细纹,指甲剪得很短,就是一双普通中年妇女的手。
“王姐,公司的事我不打听。”
“对。”她点头,点得很快,“不打听好。打听那些干什么。”
她把保温袋往我这边推了推,站起来说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小林,你有空来家里坐,我给你包饺子。”
我说好。她走了。
那只酱鸭我没拿回家。放工位上,下午散会回来一看,小刘已经拆了一半,边啃边问我是不是有亲戚。
晚上八点多,我手机响了。
是王姐。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捂着话筒:“小林,你今天说公司的事你不打听。那我问你一句别的。”
“王姐你说。”
“你们公司那个姓韩的姑娘,是不是常来。”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客厅里冰箱一直在嗡。
“我不清楚。”
“那就是有。”她笑了一声,很短,“谢谢你。你别告诉他我给你打过电话。”
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还贴在耳朵上。过了大概一分钟,我才把它放下,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长两分十七秒。
第二天我翻了前年的合同副本。
恒源的投标文件里夹着一份售后服务承诺,落款签名是韩蕾。这个名字我在工商登记上见过,恒源法人。我把那一页拍下来。
下班前我去了趟库房。老周正在盘螺丝。
“老周,前年恒源到货那批纸箱,你还记得数吗。”
“怎么不记得。”他拧螺母的手停了,“少了。”
“少多少。”
“十二箱。”他抬眼看我,“入库单我签的字,可数是我数的。那内勤被撵走以后,我就再没吭过声。”
我问他当时为什么不说。
他把螺母拧上,拧得很紧。“陈志强对谁都好。他老丈人以前跟我一个院。你说我一张嘴,人家一大家子怎么办。”
他掂了掂手里的扳手。
“小林,你要真手里有硬东西,你再说。没有,你就把你那摊子账看住就行。”
我回办公楼那一百米,走得慢。雨不大,落在头发上,是凉的。
回到工位,我把手擦干,打开电脑,做了一份表。
恒源三年来的中标价,跟同期两家供应商摆在一起。包装材料、印刷品、办公耗材,一共六项。恒源的价不是最高的,也不是最低的,就常年卡在中间往上一点,像专门算过。
那一年的供应商评审,陈志强在评审组,签了字。
我把这份表、合同复印件、发票照片、孙亚萍的聊天截屏、韩蕾那份签名页,一起打包,放进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我起名叫“备查-2024”。
我没有发给任何人。
那天晚上九点多,我在小区门口的面馆吃了碗馄饨。旁边桌两个男的在谈车。我吃完出来,天上没什么云,路灯把地上的树影照得很碎。
我没打算掀这件事。可要有人掀,我手里得有东西。
第二天中午,一个陌生号码加我微信。备注:韩蕾。
我通过了。她上来只发了一句:林会计,有些账你别做太细,对谁都不好。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陈哥人不坏,他就是心软。
我把这两条截了屏,存进那个文件夹。然后把她删了。
那天下午下班前,陈哥给我发消息:六点半,楼下咖啡馆。
咖啡馆很小,就在公司斜对面。他点了两杯美式,一杯推给我。
“小林,”他开门见山,“你想要什么,你说。”
“陈哥,这话我不接。”
“那我换个说法。”他端起杯子,又放下,没喝,“公司年底要抽查近三年的采购单。你那个表,是不是该交的都交了。”
“该交的交,不该交的不交。”
“什么叫不该交。”
“没定论的东西,不交。”
他看了我很久。吧台上有人在磨豆,机器哐当哐当地响。
“你这姑娘。”他笑了下,这次是真的笑,“我干这行十一年,头一回让人这么捏着。”
“不是我捏着你。”我端起杯子,没喝,“是你自己有根刺,扎在别人手里。”
他没说话,端起杯喝了一大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上,一声脆响。
“我闺女下个月升学考试。”他说,“她妈血压高。你要真为这个家考虑——”
“陈哥,”我打断他,“你替谁考虑过,不关我事。我只要我自己经手的这三年,账笔笔清楚。”
他很久没说话。窗外过去一辆公交车,车灯扫过他的脸。那张脸比早上在车里看着老了几岁。
“行吧。”他站起来,摸了摸口袋,把两杯的钱放桌上,“你自己保重。”
那之后的第三天,老周来找我。
他把我叫到楼梯间,掏烟点上,抽了一口才开口。
“小林,我替人带句话。”
“谁。”
“陈志强他老丈人。”老周弹了弹烟灰,“老头以前跟我一个院,昨晚来找我,坐了一个钟头。他说,都是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让你高抬贵手。”
我看着楼梯间的窗户。外面天已经黑了,玻璃上映着我们两个人的影子。
“老周,我手里什么都没交上去。”
“我知道。”他把烟按在窗台上,“我跟老头也说了,小林那姑娘不是多事的人。可你听我一句——你要真交,交之前先跟你们总监说一声,别自己一个人扛着。”
我点头。他走了,烟头还搁在窗台上,红了一下,灭了。
我把老周那句话记在本子上。想了三天。
十一月中旬,公司做年度供应商评审。陈志强没进评审组。人事那边说是他自己提的。
同一周,恒源商贸换了对接人,姓贺,是个男的。韩蕾的名字没再出现过。楼下那辆黑色朗逸也不来了。
陈哥改成骑一辆旧电动车,八点半到,戴一顶黑头盔。
小刘在茶水间啧啧:“你猜怎么着,陈哥不开车了。”
我说我没注意。
“你肯定没注意。”他喝了口水,“我听说是家里的事。”
我端着杯子回工位。走到门口,听见老周在后头说了一句:“年轻人,别老盯着别人裤腰带。”
那几天我把三年来的凭证、流水、签收单全部按月份重新装订。恒源那几笔,每一张后面我都附了一张备查说明,写清楚经手人、验收人、数量和金额。
我不是要掀谁,我只是要保住自己这摊子。
将来审计进来,翻到恒源,我拿得出东西;翻到我,我也拿得出东西。
这话我跟老周说过一次。老周叼着没点的烟,说:“对了。人这一辈子,能保住自己那摊子,就不容易。”
那天下午,财务总监叫我去他办公室。他把我那份备查表翻了两页,抬头看我。
“小林,今年这些说明,你写得比往年细。”
“今年单子多。”
他把表合上,推回来。“有想说的,现在说也行。”
“没有。”我说,“该在的都在里面了。”
他看了我两秒,点头让我出来了。
有天中午在食堂,陈哥端着盘子坐到我对面。他扒了两口饭,说:“小林,你那份表,是不是快做完了。”
“快了。”
“做完给我看一眼。”
“陈哥,那是审计看的。”
他低头吃饭。过了会儿,他说:“也是。”
十二月初下了第一场雪。
那天早上八点四十五,我又在门口站了会儿。地上是湿的,雪化了。槐树光了叶子。
陈哥骑着电动车过来,头盔上落了一层白。停车的时候车把一歪,他撑着没倒。他抬头,看见了我。
我们对视了两秒。他先点的头,我点了回去。
然后他拎包进楼,我跟着进去。电梯到七楼,门开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天之后,陈哥的保温杯换了一个。新的,白的,杯身上干干净净。
过了几天,我在超市碰见王姐。
她推着购物车,车里一棵白菜、一袋面、两盒儿童牛奶。她也看见我,愣了一下,推着车过来。
“小林。”
“王姐。”
“买什么。”
“买点面。”
她手搭在车把上,眼睛看着货架。“前一阵子的事,谢谢你。”
我不知道说什么。
“那只酱鸭,”她说,“你吃了吗。”
“吃了。”
“我那天……有点急。”她的声音低下去,“你别往心里去。”
“王姐,”我说,“你没事吧。”
她抬起头。脸色挺正常的,还笑了一下。“过了年我给孩子转学,我过去陪读。你别担心我。”
她推着车走了。远处喇叭在喊特价鸡蛋。
我拿着那袋面站了一会儿。冷柜在背后嗡嗡响。我把它放进篮子,去结账。
出超市的时候,雪又下起来,小小的,一片一片。
走到小区门口,我掏钥匙的时候想起件事——去年中秋,王姐来公司发月饼。发到财务那屋,她在窗口站了会儿。那天外面也下着雨。
她把饼递给我,说:“小林,你们做账的,最怕的不是错,是不清不楚。”
我当时当她是句玩笑。
现在我明白了。她那天是来提醒我的。
我推开单元门,楼道里炖萝卜的味很足。上到三楼,对门那家在看电视,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含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开门,换鞋,把那袋面放进橱柜。
厨房的灯我留着没关,一会儿要煮。
窗外的雪落在路灯底下,看得见,一粒一粒的。
付费卡点
三
年后一上班,审计就进场了。
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在东边小会议室摆了四台笔记本。先要近三年的采购台账,再要供应商评审记录,最后要的是恒源的付款凭证和入库单。
我把那本装订好的备查表抱过去,放在桌上就出来了。
审计待了四天。走的时候,恒源那一沓复印件带走了。
第二周,公司发了个内部通知:恒源商贸的框架协议暂缓续签,重新招标。
通知贴在一楼公告栏,A4两张。我下班路过看了一眼。旁边站着两个人也在看,看完就走了。
那天中午在食堂,我看见陈哥一个人坐在最里面那张桌。
他面前有块排骨,没动。他用筷子拨了拨米饭,扒了两口,放下了。小刘端着盘子想过去,被老周拉了一把。
“吃你的。”老周说。
小刘坐回来,压着嗓子问:“出什么事了。”
老周喝了口汤,没搭理他。
再往后一点,陈哥的事就传开了。
版本不止一个。有人说他在外面有人,有人说他拿了人家的钱,还有人说他就是帮亲戚帮出了格。传得最响的是头一个,因为头一个最好讲。
我谁也没接。有回在洗手间,隔壁科室两个女的正补口红。一个说:“看着挺老实的一个人。”
另一个说:“男人哪有老实的。”
我洗手,抽纸,擦干,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陈哥都走得早。有一回我在电梯里碰见他,他手里拎着个纸箱。
“陈哥。”
“哎。”
他应了一声,没看我。到一楼,门开,他出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像要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拎着箱子出了大门。
离职手续是他自己提的。
听人事说,公司本来只想把他从采购调去做仓储,级别降一级,工资也降。他没同意。
老周跟我说这事那天,正在库房糊纸箱。他用胶带枪“刺啦”一声拉过来,说:“他自己选的。”
“降了就降了,非要走。”
“他那人。”老周把胶带按平,“过不去自己那道坎。”
春节前,孙亚萍约我吃了顿饭。
她去年跳到一家物流公司做结算,工资比原来高一千。她点了两个菜,一个干锅牛蛙,一个清炒油麦菜。
“你的事我听老周说了。”她给我倒茶,“你比我有种。”
“我也没做什么。”
“你做了。”她把菜单往边上一推,“我那时候反映了,第二天就被调去看大门那个岗。你不一样。”
我夹了块牛蛙,辣得很,我喝了口茶。
“后不后悔。”我问她。
她想了想,说:“当时有点。现在不后悔。那工作我干着也不舒坦。”
吃完她抢着付钱。出门口的时候,她回头说了句:“林会计,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那是坏话,可人得为自己活。”
我说:“这话我记住了。”
正月里王姐搬走了。
我在楼下碰见她,正往一辆金杯车里塞行李。一个纸箱,两个编织袋,一床被子。她儿子也在,比我想的高,已经到她肩膀了。
“转学了?”
“转了。”她直起腰,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我跟孩子先过去。他爸的事他自己处理。”
她把“我跟孩子”说得很自然,没提陈哥。
“房子先不卖,等他弄完再说。”
金杯车开走的时候她坐在副驾。车拐出小区的时候,我好像看见她抬手抹了下脸,也可能没有,隔得远,看不清。
楼道里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是哪个小孩偷着放。
陈哥来找我,是三月底的一个下午。
我下班去菜市场,出来天刚擦黑。路过小区后门那排小馆子,一家做兰州拉面的,卷帘门拉了一半。我正往里看,就听见有人叫我。
“小林。”
陈哥坐在最里面靠墙那张桌上,面前一碗面,没怎么动。他瘦了一圈,下巴上一层青。身上还是那件夹克,领子旧了。
“陈哥。”
“坐会儿。”他把旁边的凳子往外踢了踢。
我坐下了。
老板在后厨剁东西,咚咚咚的。头顶风扇一圈一圈地转。
“你现在在哪儿。”
“朋友那边。”他拿起筷子又放下,“跑点建材,给工地送。”
“哦。”
“一个月七八千吧。”他说,“比不了从前。”
风从半拉的卷帘门底下灌进来,我脖子一缩。
他低头看那碗面,面已经坨了。
“小林,我那天在咖啡馆说的话,”他停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哪句。”
“我闺女考试那句。”他抬起头,“我说那个是求你,不是拿孩子压你。”
我没说话。
“后来我想过,”他摸出烟,看了眼墙上“禁止吸烟”的牌子,又塞回去,“你要真交上去了,你也对。”
“我没交。”
“我知道。”他点了下头,“你没交,是你厚道。”
“我没厚道。”我说,“我只是没到那步。”
他笑了一下,很短。
后厨的剁声停了。老板端了盘凉菜出来,放邻桌上,看了我们一眼,又进去了。
“韩蕾呢。”我问。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散了。”
“什么时候。”
“过年前。”他用筷子挑了挑面,还是没吃,“恒源是我堂妹的公司,堂妹不管事,都她在弄。我做采购那几年帮她们拿过几回单子,就那么回事。”
“就这么回事。”
“是。”他点了下头,“你别把人想得太复杂。就是搭把手,搭着搭着就出格了。”
我看他面前那碗面,汤已经不冒气了。
“王姐带孩子转学了。”我说。
他手上的筷子停住。
“我知道。”他声音低下去,“她跟我说了。”
“你们打算怎么办。”
“没打算。”他把筷子放下,两只手在桌面上摊开,“她说实在过不下去就离,我没说不离。等孩子那边安顿好再说。房子是我俩的名字,卖不卖得商量。”
他看着我。
“小林,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我这些年,对谁都没坏到底,对谁也没好到底。”他停了停,“到我这个岁数,人就是往回缩,缩到自己那点东西上。”
说完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了。
“你一个人,”他问,“日子过得怎么样。”
“就那样。”
“我有时候想,”他抬眼看门外,马路上电动车一辆一辆过,“要是当初进公司那会儿,老老实实干到退休,现在也不知道什么样。”
“没那么多要是。”
“对。”他点头,“你这姑娘,说话一直这么准。”
他站起来,从兜里掏钱。钱包很薄,抽出一张二十的,压在碗底下。
“这顿我请。”
“陈哥,”我说,“晚了。”
他的手在碗沿上顿了一下。
“我不是说今天。”我说,“以前的事,晚了。”
他站着,看了我一会儿。灯管在他头顶,把他脸上一半的光挡掉了。
“我知道。”他说。
他把凳子往里推了推,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出去了。
卷帘门外停着辆旧电动车,他跨上去,戴头盔,打火。车灯亮起来,一小团白,拐出巷口就不见了。
老板出来收碗,看见桌上压着二十块,又看了看我。
“他给的?”
“他给的。”
老板把二十块收了,端着碗进去了。
我在那家面馆又坐了一会儿。
老板问我点不点东西,我点了碗牛肉面,小碗。汤是清的,上面飘着几片萝卜和一把香菜。我吃了半碗,剩下半碗没吃完。
付钱的时候老板说:“下回来,给你多放两块肉。”
我说好。
出了巷口,我抬头看了眼。公司那栋楼还亮着几层灯,老槐树的枝子光秃秃的,风一吹就晃。
四月份恒源重新招标,中了一家南边的供应商,单价便宜一成多。
评审会上我坐角落做记录。主持人念到新供应商名字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天太阳很好,晒得窗台上一盆绿萝的叶子发亮。
小刘五月走的,跳槽去了家电商公司做运营,说工资翻一倍。
走之前请客,在楼下那家烤肉店。七八个人,老周也去了。小刘喝多了,端着杯子站起来。
“林姐,我敬你一个。”
“我不喝酒。”
“饮料也行。”他把杯子举着,“我以前老在你旁边瞎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到那边好好干。”老周说,“别又跟人乱打听。”
“知道了知道了。”小刘坐下,脸红得跟烤盘似的。
散场的时候小刘送我到路口,打了个嗝。
“林姐,我原来觉得陈哥挺风光的。”
“然后呢。”
“然后我上周在工地那边看见他。”他说,“开一辆面包车,帮人搬水泥。我喊了他一声,他没听见。”
说完他就晃晃悠悠走了。
老周去年年底退了休。
退之前他在职工食堂请我吃了顿便饭,两个菜一个汤。他说退了以后跟老伴去郊区种点菜,孙子放暑假要过来住。
“账房那摊子,你盯着。”他说,“你比我稳。”
“老周,”我说,“前年那十二箱纸箱,你要早说一句,也没这些事。”
他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这话我认。人老了,就不愿意惹事。”
他把那块红烧肉夹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小林,”他说,“你要是哪天也不愿意惹事了,你就退休了。”
七月份我从应付会计调去做预算。
工资没涨,活轻了。总监找我谈话,问我愿不愿意,我说愿意。那天下午我收拾抽屉,翻出那个旧本子。
上面记过一笔:7-9。三个数字连一个字母。还夹着一页恒源三家的比价,字是我自己的,写得很快。
我把这一页撕下来看了看,塞进了碎纸机。
碎纸机响了两声,停了。
那个加密文件夹我没删。
改了个名字。原来叫“备查-2024”,现在叫“存档-三年”。里面还是那些东西:合同、发票、截屏、签名页。我半年开一次,看看,再关上。
硬盘在机箱里转,声音很轻。
入秋的时候我把阳台那盆绿萝分了株。
剪了两段,一段插玻璃瓶,一段插进新买的花盆。旧盆里那棵还在,藤蔓长得快,已经绕到晾衣杆上了。
浇水的时候我想起前年中秋。
那天外面下着雨,王姐站在财务那屋的窗口,把月饼递给我。她说,你们做账的,最怕的不是错,是不清不楚。
我当时当她是句玩笑。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十一月有天早上,我又去那家便利店买包子。
出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往老槐树那边看了一眼。那地方空着,地上停了辆共享单车,东倒西歪。
门口人来人往,八点四十,八点四十五,八点五十。我掐表看了一眼——八点四十六。
我拎着包子上楼。电梯到六楼,门开。走廊尽头财务那屋的灯已经亮了,是谁来得早。
我走过去,掏钥匙,开门。
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挺快。
那天我加班到七点。出了楼,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路灯底下能看见雪粒往下落,一粒一粒的,落在肩上就化了。
我没打伞,走到小区门口,拐进那家面馆。
老板还认得我,问:“小碗牛肉?”
“小碗牛肉。”
面端上来,热得冒气。我吹着吃,吃到一半,抬头看见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外面雪还在下。旁边桌坐着一家三口,小孩在闹,他妈拿纸巾给他擦嘴。
我慢慢把面吃完,连汤也喝了两口。
付钱的时候老板说:“下雪天,多给你放了两片萝卜。”
我说谢谢。
出了门,雪小了。
楼道里炖萝卜的味还在,跟去年一个味。对门那家电视开着,声音隔着门板透出来,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上到三楼,掏钥匙,开门。
厨房那盏小灯,我留着没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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