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二年(1057)三月初五,汴京皇宫崇政殿外,三百八十八名贡士列队候试。
三月春闱的殿试策论即将开考,这些从全国各路州郡层层选拔而来的士子,此刻等待着宋仁宗的亲自策问。
很少有人注意到,在这支队伍中,来自蜀地眉山县的考生多达十三人。
一个县,占去了当年全国录取总数的百分之三点四。
这个比例意味着什么?
两宋三百余年,全国共有一千二百余个县,眉州一县的进士录取率,达到了全国平均水平的四十倍。
宋仁宗在阅罢金榜后,脱口说出了一句流传后世的感叹:“天下好学之士皆出眉山。”
但这句话,只是一个更大故事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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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后人反复吟诵“一门父子三词客”的时候,常常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在“三苏”闪耀之前,眉山早已是一座有着深厚文教积淀的城市。
苏轼在《眉州远景楼记》中这样描述家乡的风气:“吾州之俗,有近古者三。
其士大夫贵经术而重氏族,其民尊吏而畏法,其农夫合耦以相助。
盖有三代、汉、唐之遗风,而他郡之所莫及也。”
这位眉山最著名的儿子,用寥寥数语勾勒出的,是一个诗书传家、风俗淳厚的文化空间——正是这个空间,孕育了苏洵、苏轼、苏辙,也孕育了两宋近九百名进士。
眉山的文教根基,可以追溯到唐末五代的人口迁移。
中原战乱频仍,关中、河洛地区动荡不安,而偏处西南的眉山却相对安定。
自唐玄宗入蜀、唐僖宗避乱,到五代中原鼎沸,大批官员、士人和普通百姓沿岷江南下,在眉山一带定居。
他们带来了书籍、学问与中原的先进理念,也带来了对读书仕进的坚定信念。
宋人祝穆在《方舆胜览·眉州》中引张刚《通义儒荣图序》说:“后世以蜀学比齐鲁,而蜀之学者亦独盛于通义。”
通义,正是眉州的治所。
政和年间,朝廷御笔亲书:“西蜀惟眉州学者最多。”
这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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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山的教育体系,在宋代已经形成了三级架构。
最上层是官办的府学与州县学,中间层是民间兴起的书院与山学,最基层则是遍布乡镇的私塾与乡校。
南宋赵与时在《宾退录》卷一记载:“嘉、眉多士之乡,凡一成之聚,必相与合力建夫子庙,春秋释奠,士子私讲礼焉,名之曰乡校。
亦有养士者,谓之山学。
眉州四县,凡十有三所。”
十三所乡校,分布在眉州的四个县——这意味着即使在最偏远的乡镇,也建有夫子庙和讲学之所。
蜀人晁公遯在一首诗中记录了眉州考试的规模:“一州四县有五千人应试。”
五千名考生同时走进考场,这个数字足以说明眉山教育的普及程度。
眉山城区内,规模更大的官学和书院同样兴盛。
苏轼八岁入天庆观北极院小学,师从道士张易简,同窗“童子几百人”。
他后来在《东坡志林》中回忆这段经历时,用了“童子几百人”四个字——一个道观小学,能容纳数百名学童,眉山的向学之风由此可见。
城西寿昌院的教授刘微之,“从游至百人”,苏洵特意把苏轼、苏辙兄弟送到他门下受教。
后来兄弟二人应制科考试,刘微之赠诗祝贺:“惊人事业传三馆,动地文章震九州。
老夫欲别无他祝,只愿双封万户侯。”
这份师生情谊,在眉山的教育传统中只是一个寻常的侧面。
但仅有学校和教师,还不足以支撑这样庞大的科举成绩。
眉山还有一个关键条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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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印刷术尚未大规模普及的年代,书籍是稀缺资源。
而眉山恰恰拥有当时全国最丰富的藏书之一。
眉山孙氏书楼,始建于唐代开成年间,由藏书家孙长孺创建。
这座书楼历经焚毁与重建,到北宋天圣年间,孙长孺的五世孙孙降衷从都城购回监书万卷,其孙孙辟又“传东壁西雝之副,与官本市书稛载而归,即所居复建重楼藏之”。
南宋魏了翁在《孙氏书楼记》中详细记录了这段历史,并指出,孙氏还“除塾为师徒讲肄之所,号山学。
于是士负笈景从,而书楼、山学之名闻于时矣”。
书楼与山学合一,藏书与讲学并重——这实际上是一所藏书量巨大的民间学术机构。
书楼在北宋时期的藏书达到万卷,被誉为“天下藏书最多,历史最久的私家图书楼”。
魏了翁在《孙氏书楼记》中还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书之未有印本也,士得一书则口诵而手抄,惟恐失之,其传之艰盖若此。
惟传之艰,故诵之精,思之切,辨之审,信之笃。”
这段话揭示了藏书与求学之间的深层关系:正因为书籍难得,所以每一本到手的书都被反复诵读、深入研读。
孙氏书楼的存在,让眉山士子不必为无书可读而发愁,他们可以在这座延续了三百年的藏书楼中,完成从童蒙到科举的整个学习过程。
眉山的藏书风气不是孙氏一家。
苏轼自称“门前万竿竹,堂上四库书”,苏辙在《栾城集》中也说“我家亦多书”。
当地甚至形成了“家不藏书,非士人家”的社会共识。
当一座城市把藏书视为“士人家”的标配时,它的文化底蕴便不再是几个家族的偶然积累,而是一种社会性的文化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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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教育体系和藏书基础,眉山的科举成绩便有了源源不断的动力。
两宋三百年间,眉州走出八百八十六名有姓名可考的进士,总数远超梓州、夔州等西南重镇,更远超同期四川其他州郡。
这个数字背后,是一个持续输出的学术群体。
除了“三苏”之外,眉山还走出了南宋史学巨擘李焘——眉州丹棱人,绍兴八年进士,仿司马光《资治通鉴》而作《续资治通鉴长编》九百八十卷,是中国古代私家著述中规模最大的断代编年史,宋孝宗称赞他“无愧司马光”。
还有撰写《东都事略》一百三十卷的王称,编写《太平治迹统类》的彭百川,以及田锡、任伯雨、陈希亮等大批眉山籍名臣。
南宋后期魏了翁任眉山知州时,曾建“载英堂”,将眉州先贤二十六人的画像列入堂中,以表彰乡邦文教之盛。
南宋史家吕祖谦在评价蜀中学术时曾指出,眉山史学之盛,在宋代无出其右。
李焘的《续资治通鉴长编》、李心传的《建炎以来系年要录》、王称的《东都事略》,这三部奠定南宋史学格局的著作,全部出自眉州人之手。
这不是巧合。
一个州能连续数代产出顶尖史学家,说明眉山不仅有科举的成功,更有学术的传承。
但眉山的文化影响力远不止于科举与学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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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走进北宋中期的眉山城,最引人注目的可能不是学宫或书院,而是遍布街巷的刻书坊。
南宋蔡宙曾上奏朝廷说“全蜀数道,文籍山积”。
这“山积”般的书籍,主要来源正是眉州。
宋代雕版印刷业形成了三大中心:浙江杭州、福建建阳、四川成都——南宋之后,四川的中心由成都向眉山转移。
眉山与杭州、建阳鼎足而立,成为全国三大印刷中心之一。
眉山的刻书业自成体系,官刻、家刻、坊刻三种业态并行发展。
官刻以四川转运使井宪孟主持刊刻的“眉山七史”最为著名。
绍兴十四年(1144年),井宪孟搜求补缀南北朝七部史书——包括《宋书》《南齐书》《梁书》《陈书》《魏书》《北齐书》《周书》——在眉山雕版印刷,世称“蜀刻大字本眉山七史”。
这套书版历经宋、元、明三代,不断修补重印,一直保存到清代,成为中国雕版印刷史上生命力最强的书版之一。
坊刻同样繁荣。
南宋中叶,眉山坊间出现了《册府元龟》的刻本。
这部千卷巨著,由民间书坊独立承担雕版印刷,需要耗费巨量的木材、纸料和人工。
坊间能够完成这样的工程,说明眉山的刻书产业已经具备了相当雄厚的资金和技术力量。
同时,眉山还刊刻了《太平寰宇记》二百卷、《新刊国朝二百家名贤文粹》三十卷等大型丛书,以及大量唐宋人别集和总集。
南宋学者吕祖谦编纂《宋文鉴》时,相当一部分底本即取自眉山刻本。
这些书籍通过岷江水运,从眉山码头出发,沿长江东下,销往江南、荆湖乃至全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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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书业的繁荣,反过来又极大地推动了教育的发展。
在雕版印刷普及之前,一部史书动辄需要数月甚至数年的手抄,书籍的价格昂贵到普通士子难以承受。
而眉山刻书业的规模化运作,大幅降低了书籍的成本。
一个眉山士子,可以在城中的书坊买到《史记》《汉书》的刻本,也可以在家刻书坊的库存中找到科举必备的经义注疏。
书籍的可得性提高,意味着学习的门槛降低;学习的门槛降低,意味着科举的参与面扩大。
眉山之所以能走出八百多名进士,刻书业功不可没。
支撑这一切的,还有眉山独特的经济地理条件。
眉山坐落在岷江中游,距成都仅百十余里。
岷江水运上达成都,下至嘉定(今乐山),是重要的水运通道。
据老《眉山县志》记载,眉山的筏子渡是“上达成都,下至嘉定的重要中转站,来往运送大米、布匹、竹器、柴火、土烟、花生、竹编,河两岸商贸兴旺”。
商贸的繁荣为刻书业提供了资金和市场,也为士子求学提供了物质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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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关键的是造纸原料。
眉山一带盛产竹子,竹纸是雕版印刷的上佳材料。
宋代蜀纸闻名全国,而眉山正是蜀纸的主要产地之一。
竹纸的充足供应,使眉山刻书业不必为原材料发愁。
南宋赵与时在《宾退录》中记载眉州乡校时,特意提到“嘉、眉多士之乡”。
“多士”的背后,是教育、印刷与经济的良性循环。
眉山的商贸网络不仅输出书籍和丝绸,也输入了全国各地的学术动态和思想潮流。
开放包容的文化气质,使眉山士子能够接触到中原的最新学术成果,又不受某一学派教条的束缚。
这种开放性是眉山学术群体能够持续产出创新性成果的重要原因。
蜀学本身就具有“以儒学为本,兼采百家”的特点——苏洵研究《周易》未竟,苏轼接着作《易传》;苏辙研习《诗经》,各有创获。
苏轼、苏辙兄弟开创的蜀学,与二程的洛学、王安石的新学,在北宋后期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一个西南州郡产生的学术流派,能够与中原正统学派分庭抗礼,本身就是一种文化奇迹。
而这奇迹的巅峰,毫无疑问是“三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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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正如前文所强调的,三苏是眉山文化生态的产物,而非孤立的奇迹。
苏洵的父亲苏序重视读书,但并非死板的读书人。
苏序“喜为善而不好读书”的说法,实际上是指他不拘泥于科举应试的章句之学,而是注重实际学问和开阔眼界。
这种务实的读书态度,影响了苏洵,也经由苏洵影响了苏轼兄弟。
苏洵二十七岁始发愤读书,闭门苦读十年,大器晚成。
他把自己“以懒钝废于世”的教训转化为对儿子的严格教育,要求苏轼、苏辙每天背诵和抄阅古籍经典。
晚年的苏轼曾梦见幼时因未按时背诵《春秋》被父亲训诫,惊醒后写诗道:“夜梦嬉游童子如,父师检责惊走书。
计功当毕春秋余,今乃粗及桓庄初。
怛然悸寤心不舒,起坐有如挂钩鱼。”
这份严厉,恰恰是苏氏家学能够传承的关键。
苏洵游学在外时,妻子程夫人承担了苏轼兄弟的启蒙教育。
程夫人出身眉山书香世家,知书达理,教育方法独具匠心。
她曾教苏轼阅读《后汉书·范滂传》。
范滂是东汉名士,因党锢之祸被处死,临刑前母亲对他说:“你能够与李膺、杜密那样的贤人齐名,死而无憾。”
苏轼读到这里,问母亲:“轼若为滂,母许之否乎?”
程夫人回答:“汝能为滂,吾顾不能为滂母邪?”
这段对话,塑造了苏轼一生的人格底色。
司马光后来为程夫人撰写墓志铭时,特别赞赏她教子“以名节道德相尚”的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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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故宅中还有一件小事被苏轼终身铭记。
一天,两个丫鬟熨烫绸缎时,双脚陷入地下,发现泥土下有一个瓮,众人猜测里面装的是金银珠宝。
程夫人却命人用土填好,说:“那东西是前人埋下的,不属于苏家,谁也不准去挖取。”
多年后,苏轼在《前赤壁赋》中写下“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这句千古名言的思想种子,就来自母亲当年填土的那个动作。
三苏的成长,不是孤立的天才迸发,而是眉山文教生态、家族教育传统与个人禀赋共同作用的结果。
而三苏对眉山的意义,也远不止于为家乡增添了荣耀。
三苏文章风行天下后,眉山成为全国士子向往的文化圣地。
三苏对蜀学的开创性贡献,使眉山从一个科举强州上升为宋代西南的学术中心。
在苏氏父子之后,眉山的文化影响力并未衰减。
李焘“延续三苏文脉”,其子李壁、李埴、李心传等“七李”相继而出,形成了南宋眉山史学的又一高峰。
魏了翁后来在眉山任知州时,以“载英堂”表彰先贤,正是对眉山文化传承的自觉延续。
从这个意义上说,三苏是眉山文化生态最耀眼的果实,但眉山的文教传统远比三苏更为深厚,也更为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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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山在全国文化版图中的位置,长期被“三苏故里”这个标签所遮蔽。
实际上,在宋代的文化地理中,眉山的地位远比人们通常认知的要重要得多。
它是西南第一文城——八百八十六名进士的规模,在西南地区无可匹敌。
它是全国三大雕版印刷中心之一——眉山七史和《册府元龟》坊刻本的刊行,证明它在书籍生产领域的全国性地位。
它是蜀学的核心阵地——从三苏到李焘再到“七李”,眉山士人主导了蜀学从开创到鼎盛的全过程。
这三个身份并非彼此孤立。
“八百进士”的背后是完备的教育体系和藏书传统,教育体系的运转依赖刻书业提供的书籍供给,刻书业的繁荣又得益于岷江水运和竹纸原料的区位优势。
蜀学则为这一切提供了学术方向和思想深度——它不是科举应试的附属品,而是一种有独立追求、有全国影响力的学术体系。
科举、印刷、学术,三者构成一个完整的文化生态系统,缺一不可。
眉山之所以能“量产人才”,根本原因就在这里。
2026年3月16日,国务院正式批复同意将眉山市列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
批复文件指出,眉山“历史悠久、文化厚重,文化遗产资源丰富,传统格局和历史风貌保存较好,地域特色鲜明,具有重要的历史文化价值”。
眉山成为全国第一百四十五座国家历史文化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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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国家级”认定,距离嘉祐二年那场殿试,已经过去了九百六十九年。
当年在崇政殿外候试的十三名眉山士子,或许不会想到,他们的家乡会在近千年后获得这样的认可。
但他们一定知道,自己能站在这里,是因为身后有一座藏书万卷的书楼,有遍布四县的十三所乡校,有日夜运转的刻书坊,有岷江上来往的商船。
眉山的故事告诉我们,一个地方的文化高度,从来不是由一两个天才决定的,而是由教育、产业、学术与开放的社会环境共同支撑的。
三苏是眉山文化生态最灿烂的证明,但眉山的意义,远在“三苏故里”四个字之外。
今天的眉山,三苏祠的古井仍在,纱縠行的老街仍在。
游客走进三苏祠飨殿,抬头会看到“养气”两个大字,以及“是父是子”“文章气节”“文峰鼎峙”三块匾额。
“是父是子”——优秀的父亲,优秀的儿子——这四个字,不仅是对苏氏一门的赞誉,也是对眉山这座城市的写照。
眉山以近千年的文教传承“养”出了三苏,又以三苏之名“养”出了延续至今的诗书文脉。
站在三苏祠的古树下,风从岷江方向吹来,带着竹纸的气息和千年前书楼的墨香。
远处,眉山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卷摊开的宋版书,书页间是八百八十六个名字,一页一页,等待被重新翻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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