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婆婆塞来6个外孙,丈夫劝我忍,我干脆带娃去海边度假
楔子
“六个?”
林悦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以为自己听错了。电话那头婆婆的声音理直气壮:“对,六个,都放你那儿过暑假,我马上到楼下。”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问一句为什么,那边已经挂断了。
陈小满仰着小脸问妈妈怎么了。林悦放下筷子,走到窗边往下看——一辆塞得满满当当的商务车正拐进小区,车门半开,探出好几个小脑袋。
门铃响了。
第一章 门一开,六个娃涌进来
林悦的手刚搭上门把手,门就从外面被推开了。
婆婆张菊芳一手拖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一手扶着门框,侧身往里挤。她身后像开闸放水一样,呼啦啦涌进来一串孩子,大的牵着小的,小的拽着更小的。玄关摆拖鞋的位置瞬间被七八双脚占满,几双运动鞋歪七扭八地躺在地垫上。
“悦悦,我们来了。”婆婆把行李箱往客厅中间一放,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下额头的汗,语气像是通知天气一样平常,“孩子爸妈这个暑假都忙得很,单位排了值班,三个姐夫出差,两个姐姐跟项目,小的这个他爸妈干脆连周末都抽不出空。放你这儿住一阵,开学前接走。”
林悦站在原地,左手还攥着刚才吃午饭的筷子。她扭头看向餐桌,陈小满坐在儿童椅上,小手抓着勺子,睁大眼睛看着突然塞满客厅的陌生人。六个孩子里最小的那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正盯着小满碗里的蒸蛋,眼睛都不眨。
“妈,您说……住一阵?”林悦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对,就一个暑假。”婆婆已经弯腰去开行李箱,拉链划拉一声拉开,里面塞着毛巾、水壶、几件叠得歪歪扭扭的换洗衣服,还有一大包零食。“老大陈果,你二姐家的,十岁,能帮我管管小的。然后是陈豆,八岁,皮是皮了点,但心不坏。陈米陈粒是双胞胎,七岁,你三姐家的。陈宝六岁,最小的那个是陈糖,五岁。都乖,都乖的。”
林悦的目光从每个孩子脸上扫过去。陈果确实安静,靠在墙边不出声,像个小大人似的打量客厅。陈豆已经蹲在地上研究茶几底下的插座,手指头跃跃欲试往里戳。双胞胎陈米陈粒站在一块,大的那个拽着裙角,小的那个已经开始扁嘴,眼眶泛红。陈宝缩在行李箱旁边,手指头绞在一起,怯生生地盯着林悦。陈糖最不见外,已经走到餐桌边上,踮着脚够陈小满的蒸蛋碗。
“陈糖,别动妹妹的。”婆婆嘴上说着,手里还在翻行李箱找东西,头都没抬。
陈小满看着一群陌生的哥哥姐姐涌入自己家,小嘴慢慢瘪了起来。陈糖的手指碰到了蒸蛋碗边,碗一滑,蒸蛋洒了出来,黄澄澄的蛋羹糊了一桌。陈小满哇的一声哭了。
“哎呀怎么哭了。”婆婆抬了下头,又低头继续翻,“没事没事,小孩子认生,一会儿就好了。”
客厅里声音一层叠一层。陈豆找到了电视遥控器,啪地打开,动画片的声音轰然炸开。双胞胎里小的那个终于忍不住,跟着陈小满一起哭了起来,大的那个在旁边哄,哄着哄着自己也带了哭腔。陈宝缩到了沙发角,把脸埋进靠垫里。陈果走过去把电视声音调小,陈豆又抢过遥控器调大。茶几上洒的蒸蛋没人管,陈糖用手指蘸了一下往嘴里送。
林悦站在自己家的客厅中央,脚边是行李箱,耳边是六个陌生孩子的喧闹混着自己女儿的哭声,脑袋里嗡嗡作响。她定了定神,把手里的筷子放到餐桌上,走到陈小满身边,抽了张湿巾把她脸上的眼泪和蒸蛋糊一起擦掉,然后转过身。
“妈。”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您要带外孙们过来住,怎么没提前跟我说一声?”
婆婆刚从行李箱里翻出一袋饼干,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跟你说什么,都是一家人,暑假孩子没地方去,姑姑家住几天怎么了?你五姐去年还帮我看过半个月陈糖呢。”
“那是五姐自己愿意。”
“我愿意不愿意,反正孩子都来了。”婆婆把饼干拆开递给围过来的陈糖和陈宝,语气里带了点不以为意,“你看你,还计较这个。”
林悦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给孩子擦完蛋羹的湿巾还攥在掌心。陈小满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眼泪还没干透。她看向玄关,鞋柜上放着早上刚整理好的票据夹,茶几上是小满的积木和绘本,地板上洒了蒸蛋和饼干屑,陌生孩子的鞋还堆在门口——那是她每天拖两遍的地方。
“妈。”她抬起头,声音平稳,“家里三间房,小满一间,我和陈建一间,还有一间是书房。六个孩子加上您,住哪儿?”
婆婆大手一挥:“书房打个地铺就行,孩子们挤一挤。我跟陈糖睡书房,其余的男孩女孩分开睡。陈果大了,让她带陈米陈粒睡小满房间,小满跟你们睡。陈豆陈宝跟我睡书房。挤挤就住下了。”
“小满的房间是小满在住,她四岁,正是需要固定作息的时候。”
“四岁懂什么,跟爸爸妈妈睡正好。”婆婆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已经拖着行李箱往走廊方向走了,“哪间是书房?”
林悦没有动。客厅里的电视还在放动画片,陈豆趴在茶几上看得津津有味,陈果站在书房门口往里张望,陈宝终于从沙发靠垫里抬起头,怯怯地看了林悦一眼。陈米陈粒的哭声小了些,变成一抽一抽的。
“妈。”林悦的声音这回提高了一点,客厅里所有孩子都抬头看她,“您这样安排,是不是该先问问我的意思?”
婆婆的脚步顿住了。她慢慢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一种林悦很熟悉的神色——那种“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表情,林悦在婚后五年里见过很多次。
“悦悦,”婆婆说,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耐心,“都是一家人,你的家就是我的家,我的外孙也就是你的外甥。孩子暑假没人管,放你这儿两个月怎么了?你上班忙,我在这儿帮你看着,你还不高兴啊?”
“您看着?”
“那当然,我带的孩子比你还多呢。”
林悦看了一眼客厅——陈豆在沙发上蹦,陈糖追着陈宝要饼干,陈果在翻书架上小满的绘本,双胞胎围在一起不知道嘀咕什么。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动画片的主题曲循环了两遍。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没有再跟婆婆争。转身走进厨房,把灶台上还没关的火关了——午饭的汤还在锅里,汤已经快烧干了。她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凉水,一口气喝光,然后拿出手机,给陈建发了四个字:你什么时候回来。
陈建秒回:怎么了?在开会,大概六点。
林悦把手机扣在料理台上,深呼吸了一口。厨房门外面,婆婆已经在指挥陈果把行李箱里的东西往书房搬,陈豆嚷嚷着要跟陈果姐姐睡一间,陈糖不知怎么又惹哭了陈宝,陈米陈粒跟着凑热闹,哭声此起彼伏。陈小满不知什么时候跟进了厨房,抱着林悦的腿,仰着小脸,眼泪汪汪地小声说:“妈妈,他们是谁啊?”
林悦弯腰把女儿抱起来。四岁的小满搂住她的脖子,把脸贴在她肩膀上,热乎乎的小身子还在因为刚才的惊吓微微发抖。
“是哥哥姐姐。”林悦说,声音很轻。
她抱着女儿走出厨房,经过客厅走向阳台。婆婆正从书房探出头喊:“悦悦,这个柜子能腾一格出来吗?孩子们衣服没地方放——”
林悦没有应声。她推开阳台的推拉门,把外面的热气放进来,关上门,隔开满屋的喧闹。陈小满在她怀里渐渐安静下来。楼下小区的树荫里,几个孩子在喷泉边跑。林悦看着那些孩子,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手机又响了。陈建的消息:妈是不是到了?她跟我说了,带了外甥们过来。我下班早点回。
林悦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他早就知道。
阳台玻璃门后面,婆婆敲了敲,隔着门喊:“悦悦,晚上吃啥?孩子们都饿了。”
林悦把手机锁屏,放进裤兜。她拍了拍小满的后背,拉开阳台门走回客厅。六个孩子齐刷刷抬头看她,婆婆站在书房门口,胳膊底下夹着刚翻出来的床单。客厅的电视还开着,蒸蛋的残渍还留在桌面上,玄关的鞋堆得歪歪扭扭。
她走到茶几前,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掉。整个屋子突然安静下来。
“冰箱里有菜。”她对婆婆说,“晚上我做。书房的东西先别搬,等陈建回来再说。”
婆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看林悦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只嘟囔了句“也行也行”,转身招呼孩子们去洗手。
林悦抱着小满走向卧室。经过走廊的时候,她听见身后陈豆在问陈果:“姑姑是不是不高兴啊?”
陈果没回答。另一个声音从阳台方向飘过来,是陈宝,声音小小的:“我想回家。”
林悦推开卧室门,把女儿放在床上,自己坐在床沿。陈小满揉着眼睛问:“妈妈,他们要在我们家住很久吗?”
“妈妈不知道。”林悦说。
她拿起手机,翻到闺蜜苏晴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苏晴发来民宿门口开满三角梅的照片,说暑假空了一间亲子房出来,让林悦带小满过去住两天。
林悦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听见客厅里传来东西打碎的声音,紧接着是陈糖的大哭,婆婆的喊声,和陈豆委屈巴巴的辩解:“不是我,是陈宝碰的——”
她闭上眼睛,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第二章 丈夫劝我忍一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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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四十分,门锁转动的声音被客厅的喧闹彻底淹没。陈建推开门,一只拖鞋从玄关飞过来,擦着他的裤腿落在鞋柜底下。他愣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公文包,像误闯了别人家的片场。
客厅地板上铺着三床被子和两个枕头,茶几被挪到了墙边,上面堆着吃空了的饼干袋和打翻的酸奶盒。大姑姐家的双胞胎在抢一只遥控器,二姑姐家的儿子趴在沙发上用蜡笔画画,画的好像是沙发套本身。小满缩在餐椅旁边的小板凳上,安静地翻一本绘本,那身影在满屋子乱窜的孩子里显得格外单薄。他妈坐在单人沙发里,怀里抱着最小的那个,正大声指挥:“别抢!再抢奶奶生气了啊!”
陈建站了足足五秒。林悦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油点,头发用一根铅笔别着,脸色平静到他心里咯噔一下。
“回来了。”她说,声音很平。
“这……怎么回事?”他压低声音,侧身挤进来关上门。
“问你妈。”林悦转身回了厨房。
陈建在餐桌边放下包,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妈先看见了他,眼睛一亮:“建回来了!快看看,今天家里多热闹!”怀里的孩子听见动静扭头,伸手就要抓他领带。陈建弯腰躲开,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厨房门口。林悦正往锅里下面条,锅里的水翻着花。
“妈什么时候来的?”
“上午。”林悦用筷子搅了搅锅,“带了六个孩子,说要住两个月。”
“六个?”陈建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大姐家两个,二姐家两个,三姐家两个。你妈说她们仨今年都忙,暑假没人看孩子,她统一带过来,咱们这儿地方大。”
陈建张了张嘴。他想说大姐家在城南,二姐家在开发区,三姐去年刚搬去隔壁市,怎么统一到这儿来了。但话到嘴边,他先看了眼客厅,他妈正朝他招手,脸上笑出深深的褶子。
林悦拿过两个碗,把面条挑进去,动作很稳。“你妈已经把小满的房间收拾出来了,铺了地铺。小满今晚跟咱们睡。”
“小满那屋才多大——”
“我知道。”林悦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我跟她说了。她说打地铺就行,孩子多热闹。”
陈建听出她话里压着的东西。他伸手想接碗,林悦没给他,自己端出去放在了餐桌上。“先吃饭。”
饭桌成了战场。六个孩子挤在原本只够四个人的桌子上,筷子敲碗的,把菜汤洒在桌布上的,为了一块排骨差点哭起来的。他妈坐在主位,一边给最小的喂饭一边说:“都别闹,舅妈上了一天班累。”林悦埋头吃面,没接话。陈建看见她的手握筷子的力道比平时大。
小满坐在角落,碗里的面还剩大半碗,安安静静地挑着面条玩。陈建夹了块排骨放她碗里,她抬头冲他笑了笑,那种小心翼翼的笑,像怕笑大声了会打扰谁。
他喉咙里堵了一下。
吃到一半,双胞胎里的一个突然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去开电视,另一个跟着跑。他妈喊了两声没喊住,叹口气:“哎,在老家哪敢这样,这不是到舅舅家了嘛,撒欢了。”说完还笑,像在夸孩子活泼。
林悦放下筷子。
“妈,吃完饭让他们早点洗澡吧,明天还要上托管班。”她说“托管班”三个字的时候稳稳当当,像是早就想好了。陈建对她这种语气很熟悉,每次她提前安排好一件事,就意味着她已经决定了,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妈脸上的笑顿了一下。“托管班?建啊,我大老远把孩子带过来,就是想让你们帮着看看,还送托管班,那我带过来干啥?”
“妈,”林悦平静地说,“我明天正常上班,陈建也上班。家里白天没人。”
“我看家呀。”他妈理所当然地一挥手,“我在这儿看着,你们该上班上班,下班回来孩子们还能跟你们亲香亲香。”
陈建低头扒饭。他能感觉到林悦的目光落在他头顶上。
晚饭后他主动去洗碗。他妈在客厅哄两个小的睡觉,大的四个挤在沙发上看动画片,音量开得很大。林悦把小满的换洗衣物抱进主卧,路过厨房时停了一下。
“洗完碗来一下卧室。”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客厅听不见。
陈建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差点掉水池里。
他推开卧室门的时候,林悦坐在床边,小满已经趴在床中间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绘本角。台灯调到最暗,林悦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关门。”她说。
陈建关上门,坐在床尾。床垫陷下去一块,小满在梦里动了动嘴。
“陈建,你跟我说实话,”林悦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小满,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妈带六个孩子来住两个月,这事你事先知不知道?”
“不知道。”
“那现在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陈建搓了搓膝盖。“我妈……她也不容易。我姐她们几个确实忙,暑假孩子没人管,我妈想着一家人互相帮衬——”
“六个孩子,住哪儿?谁管饭?谁接送托管班?谁辅导作业?谁哄睡?”林悦一样一样掰着手指数,“我今天请了半天假处理这事,明天不能再请。我的年假攒着是要带小满去海边的,你答应过小满的。”
提到海边,小满在梦里嗯了一声,翻了个身。
陈建心里一软,又一紧。“那要不……先住一阵看看?妈说就住两个月,九月一号开学前肯定走。”
“住一阵?”林悦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陈建,你回来这一个小时,你数没数家里有多少件东西被弄坏了?小满一整晚没怎么说话。她把绘本拿到小板凳上看的,因为沙发上坐满了。那是她的家。”
陈建想说“这也是我妈的家”,但没说出口。他知道这话站不住脚。
“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这次是真心想跟咱们亲近亲近。”他换了个说法,“孩子嘛,闹腾是闹腾,但都是亲戚,忍一忍——”
“我忍?”林悦转头看他,台灯光映得她眼睛很黑,“陈建,我也要上班。我早上六点多出门,晚上七点多到家,中间十几个小时高强度脑力工作,回家还要面对六个孩子加一个婆婆。你让我忍,那你呢?你忍什么了?你七点二十进门,饭已经上桌了。”
陈建被她堵得说不出话。他想说“我上班也累”,但他知道接下来林悦会问“难道我不累”,这条路是走不通的。
“妈就住两个月。”他最后说。
林悦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一扇门正在慢慢关上。他伸手想去拉她的手,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你有没有想过,”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我爸妈今年也想小满,他们只打了个电话说想让孩子过去住一周,我还没答应,因为你妈先来了。”
陈建愣了一下。“你爸妈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他妈总说亲戚之间要互相帮衬,大姐二姐三姐以前也帮过他们——具体帮过什么,他其实记不太清,但妈总挂在嘴边,他就觉得应该记恩。可林悦的爸妈呢?去年小满生病,是林悦爸妈连夜开车过来送的医院,住了三天医院,是他们付的押金。这笔账他好像从没主动提过。
“这样,”他清了清嗓子,找到一个折中的说法,“明天我跟我妈说说,让她管管孩子,别把家里弄太乱,也别耽误小满。”
林悦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
“陈建,你刚才进门到现在,问过我一句‘你累不累’吗?”
他张了张嘴。
“你没问。”林悦站起来,从衣柜里拿睡衣,“你妈带着六个孩子来的,你大姐二姐三姐没给你打电话,你回来第一句话是‘怎么回事’,第二句话是‘忍一忍’。你从头到尾都觉得这事可以商量,可以凑合,可以‘先住一阵’。”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床上的小满。
“你甚至没问我今天是怎么过的。”
门轻轻地关上了。陈建一个人坐在床尾,听见客厅里他妈中气十足地喊“谁又把果汁洒了”,听见孩子们跑动的声音,听见卫生间水龙头被拧到最大。这房子从来没有这么满过,可他坐在这张床上,觉得空得厉害。
他低头看小满,孩子睡得不踏实,睫毛一抖一抖的,手里攥着绘本,那本讲大海的书,封面上是一片蓝色的海,沙滩上画着一把小椅子。
他突然想起来,小满上周就跟他念叨过,说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去看海。他当时说等爸爸忙完这阵。这阵子什么时候能忙完,他自己也不知道。
客厅里他妈又喊:“建,你大姐来电话了,问你明天能不能送孩子去科技馆,他们想去!”
陈建闭上眼。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林悦发来的:“我带小满睡书房。你早点休息。”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回。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却迟迟没拧开。外面是热闹的、理直气壮的声音,是他妈觉得理所应当的安排,是六个亲戚家孩子的暑假。
而在这扇门里面,是他妻子用一句“你甚至没问我今天是怎么过的”画出来的线。他站在线的这一边,突然发现自己手里没有可以迈过去的台阶。
第三章 一个人做饭八张嘴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林悦被一阵哭声吵醒。
不是小满。小满还蜷在她身边,睡得很沉。哭声从客厅传来,尖锐、断续,夹着含混的喊叫。林悦睁开眼,盯着书房天花板看了三秒,掀开毯子起身。
客厅里,五岁的陈糖坐在地板上,面前的积木塔倒了,散了一地。她张着嘴哭,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六岁的陈宝缩在沙发角落里,抱着一个靠垫,一声不吭地看着她。七岁的双胞胎陈米、陈粒已经醒了,穿着睡衣在地上爬,嘴里“汪汪”叫着,追着八岁的陈豆满屋子跑。
十岁的陈果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暑假作业,手里捏着铅笔,脸色很不好看。
“别跑了。”陈果说了一句。
没人听。
林悦走过去,先蹲下来看陈糖。“怎么了?”
“他推的!”陈糖指着陈豆。
“我没推!是她自己碰倒的!”陈豆边跑边喊。
“你俩都别动。”林悦的声音不大,但沉。陈豆的脚步顿了一下,陈糖的哭声也小了些。
婆婆从主卧出来,头发刚梳好,身上穿着宽松的家居服,一只手扶着腰。“哟,都起了?糖糖不哭啊,姥姥一会儿给你搭个更大的。”她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顺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打开。
动画片的声音立刻填满了整个客厅。陈糖不哭了,陈宝也从沙发角探出头。陈米陈粒跑过去,挤在电视机前的地板上。陈豆一屁股坐在婆婆旁边,占了半个沙发。
林悦站在原地,看了看表。六点三十二分。
她走到厨房。昨晚的碗筷还泡在水池里,锅盖上有干掉的米粒,台面上洒了果汁没擦。她拧开水龙头,手伸进冰凉的水里,第一个碗洗到一半,身后传来声音。
“小悦,早饭吃什么?”婆婆在客厅喊,“孩子们都饿了,别弄那些麻烦的,下点面条就行,多放点青菜。”
林悦关上水,擦干手,拿出手机。冰箱里鸡蛋只剩四个,挂面够,青菜够。她数了数人头,八个。她把四个鸡蛋全部打进碗里,加了点盐,筷子搅动时碗壁发出细碎的响声。
陈建七点出门时,客厅已经彻底变成游乐场。陈豆趴在地上推玩具车,嘴里配着音效。陈米和陈粒把靠垫堆成堡垒,人钻在里面只露出脚。陈糖跟在陈宝后面转圈,陈宝手里攥着一块饼干,是婆婆刚给的。
陈建站在玄关穿鞋,看了林悦一眼。
“你今天请假了?”
“嗯。”
“那……辛苦你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悦没抬头,把一碗面条放到餐桌上。“你路上小心。”
陈建出门后,婆婆发话了:“小悦,你昨天说的那个事,我琢磨了一下,不用给你姐姐们打电话,她们都忙。老大在上海出差,老二自己两个孩子都顾不过来,老三那个小的才上幼儿园,老四老五就更不用说了。都是一家人,你请了假就多担待点。”
林悦把筷子摆好,一共八双。她摆到第七双时停了一下。
“妈,我也要上班。”
“你不是请假了吗?”
“我请的是年假。年假用完了呢?”
婆婆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面条,吃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你那个工作,请几天假怎么了。建建一个人挣钱也够花,你在家带带孩子,孩子高兴,大人也省心。”
林悦没接话。她坐下来,把自己那碗面条推远了一点,起身去书房看小满。小满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揉眼睛。
“妈妈,哥哥姐姐好吵。”
“嗯。”林悦给她穿衣服,“妈妈带你出去玩。”
“去哪儿?”
“楼下。”
上午九点,林悦带小满下楼在小区里转了一圈。她推着婴儿车,小满坐在里面啃手指头。树阴底下有几个带孩子的奶奶,林悦认得其中两个,但没过去打招呼。她绕着小区走了三圈,走到第四圈的时候,手机响了。
婆婆打来的。
“小悦你回来一趟,果果和豆豆打起来了,豆豆把果果的作业本撕了,两个人都在哭呢。”
林悦回去的时候,陈果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半本作业,眼圈通红。陈豆躲在婆婆身后,婆婆一边拦着陈果一边说:“他就是闹着玩,你当姐姐的让着点嘛。”
“那不是闹着玩!”陈果的声音发颤,“那是我下周要交的作业,我写了两天了!”
“再写一遍不就行了?”婆婆拍了拍陈豆的背,“去,跟姐姐说对不起。”
陈豆扭了扭身子,没说话。陈果把碎纸片往地上一扔,跑进了次卧,摔上门。门刚关上又被推开——陈米和陈粒追着跑了进去。里面传出一阵尖叫,然后是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林悦走进次卧。地板上碎了一只玻璃花瓶,水淌了一地,花歪在一边。那是她和小满春天在花市买的,小满挑的,一个浅蓝色的瓶子。
陈米和陈粒站在墙角,脸上终于有了害怕的神色。
“谁碰的?”林悦问。
两个人都不说话。陈果坐在床上,把枕头挡在脸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问,谁碰的。”
“是妹妹!”陈米指陈粒。
“是你先拽我的!”陈粒的声音立刻拔高。
“够了。”林悦蹲下去把大块的玻璃捡起来,用纸巾包好,又去拿拖把。她拖地的时候,听见客厅里婆婆在跟谁打电话,笑声很大:“……没事没事,小孩子哪有不闹的,我们在建建这儿呢,住一阵子再回去……”
中午做饭,林悦一个人在厨房站了四十分钟。油烟机嗡嗡响,客厅里电视声、打闹声、哭声混成一片。她炒了三个菜,煮了米饭。菜端上桌,六个孩子围过来,陈豆伸手就抓了一块肉往嘴里塞,陈糖看到陈豆抓,自己也要抓,陈宝只肯吃米饭,陈米陈粒为了谁坐哪把椅子又推搡起来。
婆婆坐在主位上,拿筷子敲了敲桌子。“别抢别抢,都有,姥姥看着呢。”她给陈糖夹菜,给陈宝夹菜,又给陈豆夹菜,最后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
林悦坐下来,刚拿起筷子,小满拉了拉她的袖子:“妈妈,我想吃蒸蛋。”
“妈妈下午给你做,中午先吃饭好不好?”
小满摇头。
“我给你蒸。”林悦站起来。婆婆在后面说:“你吃你的嘛,孩子饿一顿又饿不坏。”但林悦已经进了厨房。她打蛋、加水、盖上保鲜膜,放进锅里,靠着灶台看着火苗。客厅里的声音隔着玻璃门传来,模糊成一片。
蒸蛋端出来,小满吃了两口就不吃了。林悦把她从椅子上抱下来,带到书房午睡。她给小满盖好毯子,自己坐在床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怎么样?你家那六个娃走了没?”
林悦打字:“没走,说要住到开学。”
苏晴回了三个字:“你疯了。”
下午两点,客厅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陈糖的哭声。林悦出去的时候,看见陈糖坐在地上,额头上红了一块。婆婆站在旁边,一手扶着腰一手去拉她:“不哭不哭,撞了一下没事的。”
“怎么了?”
“她想爬那个架子,没站稳。”
林悦把陈糖抱起来,检查了一下额头,没破皮,但肿了一点。她从冰箱里拿了冰袋裹上毛巾给陈糖敷着。陈糖靠在她怀里,哭了一会儿就停了,抽着气说:“阿姨,我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
林悦抱着孩子的手顿了一下。“你妈妈忙,等忙完了就来。”
“我想她。”
“嗯。”
婆婆重新坐回沙发,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一格。林悦看着她的背影,开口了。
“妈,你能不能给几个姐姐打个电话,让她们周末把孩子接回去住两天。就两天,让孩子换换环境。”
婆婆头也没回。“她们忙,我不是说了嘛。再说了,孩子刚来两天,你就撵回去,人家当妈的怎么想?”
“我不是撵,是让她们分担一下。”
“你有什么好分的?”婆婆转过头,“你说你请假了,在家带带孩子怎么了?我当年一个人带建建,还要下地干活,谁帮我了?”
林悦抱着陈糖站起来。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冰袋从陈糖额头上拿开,看了看那块红印子退了没有。退了。
下午四点,陈建发来消息:“晚上加班,九点回。”林悦回了“好”。
五点,她开始准备晚饭。六点,饭做好了,六个孩子围着桌子吃。七点,她洗碗。八点,她给孩子洗澡。卫生间里排队,陈果自己洗,陈豆洗了三分钟就跑了,陈米陈粒一起洗,陈宝不肯进去,陈糖要婆婆帮着洗。轮到小满时已经快九点了,小满困得直哭,澡没洗完就抱着林悦的胳膊不肯撒手。
九点二十,林悦给小满穿好睡衣,放到床上。她走出书房,看见客厅的茶几上、地板上、沙发底下,全是蜡笔。陈豆不知道从哪儿找出来一盒旧蜡笔,在白墙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在茶几上画了一个看不出形状的动物,在地板上画了几条线说是路。
墙上那笔痕迹,擦不掉。林悦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手指按在蜡笔线上,指甲缝里嵌进一点红色的蜡屑。她拿起湿抹布擦了几下,颜色只是变淡了,还在。
婆婆从卫生间出来,看到她在擦墙,顺嘴说:“小孩子嘛,长大就不画了。这墙以后重新刷一下就行。”
林悦把抹布放下来。“妈,你今晚帮我看一下小满,我想洗个澡。”
“你洗呗,小满睡着了就行。”
林悦走进卫生间,关上门,靠着门板站着。她没有开灯,黑暗里能听见客厅婆婆叫陈豆“把脚洗了”,能听见陈糖喊“姥姥我要喝水”,能听见电视里播着综艺节目的笑声。
她拧开花洒,热水浇下来。水流过她的头发、脸、肩膀。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让水一直冲。
洗完出来已经十点。林悦穿着睡衣走到厨房,想找点东西吃。晚饭她没吃上——孩子们抢菜、小满哭闹、她站起来坐下站起来,等大家吃完她去收拾,桌上只剩米饭锅底和几根青菜叶。
她盛了一碗凉米饭,打开冰箱看了看,没什么能就饭的菜了。有半罐咸菜。她拿出来,站在厨房灶台前,就着咸菜吃了半碗凉饭。
客厅里电视还开着,婆婆躺在沙发上,眼睛看着屏幕,手揉着后腰。陈豆趴在地板上已经睡着了,怀里抱着一个变形玩具。其他几个孩子也被赶去了次卧,房门半掩着,里面不时传出说话声和脚踢墙的声音。
林悦把碗洗了,放在沥水架上。她回到书房,小满侧着身子睡得正香。她在床边坐下来,拿起手机。
苏晴下午后来又发了一条:“说真的,你要不要来我这儿住几天?刚退了一间亲子房,海景的,有厨房,你带小满来散散心。别把自己熬干了。”
林悦看着那行字。窗外是夏天晚上十点的风,吹得窗帘轻轻动了一下。她的手在屏幕上停着,没有打字。
客厅传来婆婆的声音:“建,你回来了?厨房还有饭没?你媳妇没吃呢吧,给她热热。”
然后是陈建的声音,压得很低:“妈,你小点声,孩子都睡了。”
“睡就睡了嘛。你吃没吃?”
“吃了。”
脚步声朝书房过来。陈建推开门,看见林悦坐在床边,她的头发还湿着,搭在肩膀上。他站在门口,张了张嘴。
“你……还没吃?”
林悦抬起头看着他。她没说话,但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苏晴那间海边亲子房的照片,窗外一片蓝。
陈建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机屏幕上,又移回她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出来的却是:“那个……明天你还要请假吗?”
林悦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陈建。”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累,也听不出火气,“我今天从早上一睁眼到现在,一共坐下的时间,加起来不到半小时。”
他站在那里。
“你妈说她的腰疼,今天在沙发上躺了一天。”林悦说,“六个孩子吃的饭是我做的,碗是我洗的,墙是我擦的,你儿子的作业本是别人撕的,花瓶是别人打碎的。你妈跟我说,都是一家人,让我忍。”
陈建往前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林悦低下头,看着小满。孩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现在要一个人静一静。”她说,“你出去吧。”
陈建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他站在走廊上,听见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听见他妈妈在沙发上说“那墙也不用现在擦嘛”,听见次卧里陈米和陈粒还在小声吵架。
他忽然觉得,这房子好像比昨天更小了。
第四章 订一间海边的房
水龙头开到了最大,哗哗的水声盖过了客厅里此起彼伏的吵闹。林悦把一只沾满米粒的碗浸进泡沫里,指尖被热水烫得微微发红,她没缩手,反而觉得这种烫意让人清醒。
六个外孙,最小的三岁,最大的十一岁。婆婆说“就住一个暑假”,陈建说“忍忍就过去了”。林悦忍了五天,家里沙发、地铺、阳台全睡满了人。冰箱门开合的次数比过去一个月都多,卫生间门口永远排着队。她早上六点半起来做早饭,晚上十一点还在收拾厨房,陈建负责上班,回来就喊累,倒头刷手机。
女儿小满被挤到了客厅角落的折叠床上,半夜翻身掉下来两次,林悦听见动静跑出去,婆婆在卧室里鼾声如雷。
她把碗一个一个码进沥水架,手上的泡沫冲净,拿毛巾擦干手,从围裙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有十三条未读,全是工作群。她划掉,点开和苏晴的对话框。
“我快撑不住了。”
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这句话太轻了。苏晴秒回了一个视频电话,林悦赶紧按掉,打了几个字:“不方便说话,打字。”
苏晴:“怎么了?你婆婆还在?”
林悦靠在料理台边缘,把手指头在屏幕上戳得飞快:“六个外孙。全在我家。陈建让我忍。小满连床都没了。”
苏晴那边停了几秒,然后一条长消息蹦出来:“你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海边民宿吗?我朋友开的,在象山那边。刚有个客人退了亲子房,说家里孩子发烧来不了了。房间能住两大一小,带小厨房,走路到沙滩五分钟。房东问我要不要,我第一时间想到你。你要不要过来住几天?散散心,别把自己逼出病来。”
林悦盯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象山。海边。她上一次看见海还是三年前,小满两岁,陈建公司团建,她跟着去了,全程在酒店带孩子,没下过沙滩。
她打了一个字:“我……”
又删掉。重新打:“家里这么多人,我走不掉。”
苏晴回得很快:“你走不掉还是不想走?林悦,你婆婆能带六个,少你一个不少。小满在你家连张床都没有,你还犹豫什么?”
林悦没回。她把手机塞回兜里,拧开水龙头继续刷锅。客厅传来小满的声音:“妈——哥哥抢我积木——”紧接着是婆婆更大的嗓门:“你是妹妹让着点!别什么事都叫妈!”
林悦的手停住了。锅底粘了一层蛋羹,钢丝球蹭过去,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洗完锅,擦干净灶台,把厨房的灯关了,走到客厅。小满坐在地铺上,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半块缺了角的积木。五个男孩在电视前打成一片,还有一个小的在沙发上蹦。婆婆坐在单人椅上嗑瓜子,瓜子壳落在茶几上,已经堆了一座小山。
陈建从卧室出来,看了眼客厅,又看了眼林悦,说:“厨房收拾好了?那早点睡吧,明天还要送老大去补习班。”
林悦看着他,什么都没说。她牵起小满的手:“走,跟妈去洗澡。”
浴室门关上的那一刻,小满仰头问她:“妈妈,我们能不能回自己家?”
林悦蹲下来给女儿脱衣服,热水已经打开了,蒸汽弥漫上来。她把小满散掉的辫子拆开,说:“妈妈带你去看海好不好?”
小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林悦点点头,喉咙有点紧:“真的。”
那一晚她几乎没睡。侧身躺在小满旁边,折叠床太窄,她半边身子悬空。手机屏幕调到最暗,她查了高铁票。宁波到象山,早上七点二十有一班,八点四十到。她打开了苏晴推给她的民宿链接,亲子房,一周起订,费用三千二。她银行卡里有五千多,是上个月项目奖金,本来打算给陈建换手机。
她锁了屏,黑暗中听着客厅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小满的头发蹭着她下巴。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决定。靠在床头,用手机订了高铁票,两张,她和小满。民宿那边苏晴已经帮她跟房东说好了,她直接付了一周的房费。三千二花出去的那一刻,她手有点抖,但心里那块压了五天的大石头,忽然松动了。
六点,她轻手轻脚爬起来,从衣柜最上面抽出一个旅行袋,装了她和小满的换洗衣物、洗漱用品、防晒霜。东西少得可怜,七天的行李只装了半袋。她想了想,又塞了一本给小满带的绘本。
六点半,婆婆起床了,看见她在收拾东西,愣了一下:“你这是要干嘛?”
林悦把拉链拉好,站直身子,声音很平:“妈,我带小满出去几天。”
婆婆手里的梳子停在半空:“出去?去哪?家里这么多孩子——”
“六个孩子都在。”林悦打断她,语气仍然是平的,“有您,有陈建,少我们两个不少。我带小满去海边住几天,房间已经订好了。”
她提着袋子走到客厅。陈建刚出卧室,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见她手里的旅行袋,他皱起眉:“你搞什么?”
林悦看着他,把手机里的订票信息亮了一下:“七点二十的高铁。我带小满去象山。一周。”
陈建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声音压低了,怕吵醒还在睡的几个外甥:“你疯了吧?家里这么多事,你说走就走?我妈一个人怎么带得了七个?”
“是六个。”林悦说,“小满跟我走。”
“林悦——”他上前一步,想拉她的胳膊。
林悦退了一步,轻轻把自己的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她没有吵,声音也没有高一分。她只是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陈建,你说忍忍就过去了。我忍了五天。小满五晚上没睡好,掉了两次床。这房子现在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我出去几天,孩子你们自己带。”
陈建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林悦已经转身去叫小满了。
小满迷迷糊糊坐起来,揉着眼睛。林悦帮她套上裙子,穿好鞋,把她的小书包背上。出门前,林悦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地铺上的外甥们还在睡,婆婆站在厨房门口,脸上说不出什么表情。
她没有再看陈建,牵着小满的手,推开了家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小满仰头问:“妈妈,我们真的去看海?”
林悦按了电梯,点头:“真的。”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陈建的声音,追出来了一步,又停住了。她没有回头。
清晨的空气带着一点凉意,出租车里空调开得足。小满趴在车窗上看外面飞驰而过的树,问东问西。林悦靠在座椅上,手机震了好几下,全是陈建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她没有点开,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高铁站人不多,她在自动售票机上取了票,在候车室给小满买了包子和豆浆。小满吃得嘴角沾着油,说:“妈妈,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包子。”
林悦笑了,眼圈有点酸。她摸了摸女儿的头,没有接话。
检票口的屏幕上显示着G7541次列车开始检票的通知。她牵着小满站起来,旅行袋挎在肩上,里面装着七天,装着海风,装着一个她还没想清楚的、关于以后该怎么办的模糊念头。但她知道,先离开那间塞满人的房子,先带小满去睡一张能翻身的床。
至于别的事,等到了海边再说。
第五章 上车才觉得活过来
七点二十的高铁准点发车。林悦把旅行袋塞上行李架,小满已经自己爬上靠窗的位置,脸贴在玻璃上,看站台往后退。
“妈妈,爸爸和奶奶呢?”小满忽然回头。
林悦给她系好安全带,把水壶放在小桌板上,说:“爸爸和奶奶在家陪哥哥姐姐。”
“那他们不来看海吗?”
“这回不去。”林悦说,“就我们俩。”
小满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这个年纪,对离别还没有概念,只要有妈妈在,去哪儿都行。车厢里的空调风轻轻的,广播在念下一站的名字。小满看了十来分钟窗外,头一歪,靠着窗和椅背的夹角睡着了,嘴微微张着,小手指还勾着林悦的衣角。
林悦没有睡。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反过来放在桌板上,一条也没看。窗外的城市慢慢变成稻田,稻田变成山,山又变成一排一排的白色风车。她想起出门前陈建追出来那一步,脚步在门口顿住,像每次发生这种事一样,想说点什么又缩回去。她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不是痛快,也没有多生气,就是耳朵边上终于安静了。
一个多小时后,车厢里响起“象山站”的广播。林悦摇醒小满,给她重新扎了下头发,拎着包下车。站外太阳很大,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咸味。小满皱起鼻子闻了闻,说:“妈妈,空气是咸的。”
“那是海的味道。”
“真的是海吗?”
“一会儿就能看见了。”
出口处停着一辆浅蓝色的电瓶车,车顶上绑着一块木牌,写着“晴屿民宿”。苏晴靠在车门上,穿一件白T恤,晒得比上次见面黑了一圈,远远就冲她挥手。
“可算来了。”苏晴上来就接过她的旅行袋,又蹲下去捏小满的脸,“这是小满吧?都这么大了。上次见你还在学走路呢。”
小满往林悦腿后躲了躲,又探头出来看她。
上车后,电瓶车沿着海岸线开。苏晴一边开车一边说:“房间我给你留的是三楼的亲子房,带阳台,正对着海。本来前天订出去了,结果那家人临时退了,我就想着留着,万一你来呢。”
“我就是接了你那句‘过来住几天’。”林悦说。
“接得好。”苏晴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好看。先住下,什么也别说,睡一觉。”
电瓶车拐过一道弯,整片海突然就在前面展开了。太阳底下,海水是带点灰的蓝,一直铺到天边,浪一层一层地推上沙滩,声音像有人在远处鼓掌。
小满先是愣了两秒,然后尖叫起来,整个人扒着车斗边沿站直了,小手指着前面:“妈妈!妈妈你看!海!好大!”
“坐下,别摔了。”林悦按住她的肩膀,自己也没忍住笑了。
苏晴把车停稳,帮她把包提上三楼。房间不大,一张大床,一张小床,靠阳台那边摆着一把藤椅,门开着,海风把白纱帘子吹得鼓起来。林悦走到阳台上,手扶着栏杆。楼下几步就是沙滩,几个小孩在浅水里跑,远处有渔船停在近岸。
“水电网络都好,热水晚上七点以后最足。”苏晴把钥匙放在桌上,“你们先歇着,中午我给你们送饭,不用出去。冰箱里有水和水果。”
“房租我转你。”
“急什么。”苏晴摆摆手,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小满,“你女儿眼睛都亮了。我下去忙,有事微信。”
她走后,小满已经脱了鞋,在床上蹦了两下,又跑向阳台,扒着栏杆踮脚往外看。林悦把行李打开,衣服一件件叠进衣柜。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海浪声填进来。叠完最后一件,她坐到藤椅上,把腿翘起来搭在栏杆横档上,闭上眼。
手机从上车以后就没响过——她把震动关了。这会儿她翻出来,屏幕上一长串未读消息,几乎全是陈建发的,从清晨到刚才。
第一条是六点四十八分:“你真走了?”
七点零三分:“小满呢?带没带够衣服?”
七点二十九分:“我妈找不着降压药,你放哪儿了?”
七点五十二分:“陈豆把电视砸了,你走之前是不是打碎了一个角?他就拿手一推,屏幕就裂了。”
八点二十分:“我上午请了假。你别急着生气,就是跟你说一声。”
九点十一分:“家里乱得没法看。陈宝哭了一早上,说要找妈妈。他不是找你是说他自己的妈。”
九点三十七分:“我妈腰不舒服,坐在沙发上起不来,我做了早饭,六个孩子三个不吃。”
十点零三分一条语音,林悦点开,背景里是小孩的哭喊和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闷响,陈建的声音被压在下面:“林悦你回我一下行不行,哪怕告诉我退烧药搁哪儿……”录音到一半断了。
后面是两条几秒钟的,大概是他重新发的:“退烧药找到了。”“你到哪了?”
林悦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藤椅扶手上。她没回。
门外走廊上,小满的声音传进来:“姐姐,这个贝壳是活的吗?”她已经下楼去和苏晴的女儿凑在一起了。林悦听见两个小孩子在楼梯口叽叽喳喳,脚踩在木台阶上咚、咚、咚。
她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下发青,嘴角是平的,晒伤似的红在鼻梁上。她盯着自己看了两秒,忽然觉得好笑——闹成这样,跑出来住民宿,倒像是她做错了什么。可转念一想,她没做错。那间三居室里,从婆婆进门那一刻起,没人问过她一句愿不愿意。陈建说的是“忍忍”,婆婆说的是“都是一家人”。他们都是好话,好话落在她肩上,就成了八口人的饭、一地的玩具、六个别人家的孩子和一张睡不着的床。
中午苏晴端上来两碗海鲜面和一碟蒸的小黄鱼。小满吃得头也不抬,鱼刺吐得整整齐齐,苏晴夸她有规矩,小满挺起胸说:“妈妈教的。”
吃完饭,林悦带小满下楼。退潮的沙滩上湿漉漉的,小满一开始不敢踩,脚尖试了试,发现是软的,就开始疯跑,跑几步回头看一眼妈妈在不在。林悦脱了鞋,慢慢沿着水边走。浪冲上来没过脚背,又退回去,脚底的沙被抽走一层,人跟着往下陷一点点。
她拿出手机,想给苏晴发句“谢谢”,手指划开屏幕的时候,陈建的消息又跳了进来——上午那堆后面的第一条:“第三天。”就两个字。接着又是一条:“你告诉我一声,你们平安到了没有。”
这条她看了很久。最后她回了一个字:“嗯。”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小满抱着一把湿沙子跑过来,说要做城堡。林悦蹲下来和她一起堆,堆到一半,小满忽然问:“妈妈,爸爸会不会生气?”
“不会。”林悦把一个贝壳按在城堡顶上,“爸爸在忙。”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住几天就回。”
“几天是几天?”
“数到七。”林悦说,“你每天早上起来,在阳台栏杆上放一块小石头,放满七块,我们就回去。”
小满认真地点头,跑去捡石头了。林悦回头,看见民宿三楼阳台上那件被忘了收走的白色纱帘还在飘。海是灰蓝色的,太阳斜下去的时候在水面上铺了一条摇晃的金线,一直连到天边。
她沿着浪花走了几步,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次,她没有拿出来。此刻她只想听浪,什么也不想答。至于家里那摊子事,就让陈建自己去面对一天——他总得知道,她每天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她蹲下来,把小满往怀里拢了拢。孩子身上全是汗,头发黏在额角上,她用手背替她拨开。“想不想去看海?”她问。小满眼睛一下亮起来:“现在?”“现在。”
行李前一天晚上就收好了。一个二十四寸的箱子,装的是她和小满的衣服、常用药、小满的小枕头。她把箱子从柜子里拖出来的时候,陈建在客厅里陪那几个孩子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没人往卧室这边看一眼。她也没打算让谁看。
高铁上小满坐在靠窗的位置,脸几乎贴在玻璃上,看田一块块往后退。她不常坐火车,光是座椅能放下来这一件事就够她玩半天。车过了一个站,她回过头,忽然问:“妈妈,爸爸和奶奶呢?”
“在家。”林悦把水瓶拧开递给她,“陪哥哥姐姐。”
“哥哥姐姐不是我们的吗?”
“是亲戚家的。”林悦说,“在咱家住几天。”
小满哦了一声,像是接受了,又转回去看窗外。林悦看着她的后脑勺,忽然庆幸这孩子还小,问题还没长到扎人的长度。要是再大几岁,她大概没法只用一个“哦”就应付过去。
四个小时后,苏晴站在出站口,穿一件碎花的棉布裙,老远就挥手。民宿在半山腰,车沿着海边的路往上开,小满扒着车窗,第一次看见那一片灰蓝色的水,整个人在后座上弹起来,尖叫了一声,苏晴在前排笑得肩膀直抖。她说那是海,小满就再叫一声,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新鲜劲全用上。
房间在三楼,阳台正对海。林悦把箱子放下,一个人坐到阳台的藤椅上,脚搭上栏杆,闭着眼听浪。手机在兜里一直没有动静,直到傍晚,才一串一串地响。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十几条挤在一起。婆婆的降压药找不到了,问是不是她收走了。遥控器被陈豆摁碎了屏幕。冰箱里那盒虾谁也没做。最后一条还是陈建发的:“你跟我说句话行不行。”
林悦一条也没回。她只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阳台的小圆桌上,继续看那条浪一遍一遍地打上来。
第六章 他在家手忙脚乱
挂了电话,陈建站在阳台上愣了好一会儿。海风的声音从听筒里灌进来那一瞬,他甚至能想象林悦坐在海边的样子——脚边是沙子,手边是椰子,耳边是浪。而他身后,客厅里六个外甥正为了一盒积木吵得不可开交。
他转身回屋,第一眼看见的是茶几上那摞没洗的碗。早餐的粥碗、昨晚的汤碗、半夜谁爬起来喝水用的杯子,堆得像个小碉堡。他妈张桂兰坐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撑着腰,胸口一起一伏,正对最小的外孙说:“别跑,奶奶头晕。”
“妈,您回屋躺会儿。”陈建走过去。
“躺什么躺,”张桂兰瞪他,“你姐把孩子往这儿一放就上班去了,我不看着谁看?你媳妇倒好,一甩手去海边了。”
陈建没接话。他知道这时候接任何话头都是一场新的战争。
他把最小的外甥从沙发上抱下来,那孩子五岁,叫乐乐,揪着他领子问:“姨父,姨妈去哪儿了?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今天要带我们去买冰棍的。”这是今天早上第五遍问同样的问题。
“姨妈出去了,过几天回来。”陈建蹲下来跟他平视,“冰棍我带你去买。”
“你买的不一样。”乐乐瘪嘴,“姨妈买的甜。”
陈建哭笑不得。厨房传来“哐当”一声,他心一紧。跑过去一看,二外甥女把一整袋面粉从柜子边碰倒了,白花花撒了半地,那孩子站在面粉中央,头发眉毛全白了,像从雪地里刚滚出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眼圈一红。
“别动。”陈建深吸一口气,“站在那儿别动,我去拿扫帚。”
他弯腰扫面粉的时候,膝盖磕在橱柜角上,疼得倒抽冷气。他妈在客厅喊:“建啊,小杰和乐乐打起来了!”他扔下扫帚冲到客厅,两个男孩在地板上滚成一团,一个哭了,一个也不甘示弱地嚎起来。
十点半,他做了第一件聪明事:给姐姐打电话。
“姐,你中午能来把孩子接走两个吗?”
“上班呢,走不开啊。妈不是在吗?你就搭把手,能有多难?我带三个都带过来了。”
陈建握着手机,回忆起姐姐家三个孩子是什么样——确实也就那样,吵、闹、把米缸当游泳池。可那是她自己的孩子,她习惯了。他说不出“我习惯不了”这句话,只好挂了。
午饭成了压垮他的第一根稻草。
八口人,他、他妈、六个外甥。冰箱里有昨晚剩的排骨、半把青菜、两个西红柿。他妈走过来看了一眼,摇头:“还得再买。这哪够吃。”
陈建拎着菜篮出门,身后是六个孩子的喊声:“姨父买火腿肠!”“我要喝酸奶!”“我不要青菜——”
他在超市里推着车,忽然觉得这一幕荒诞得可笑。林悦在时,这些事都是她的。她列清单、她记账、她掐着量买,从来不浪费也不短缺。他一直以为那很轻松,不过是买菜做饭而已。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半。他把排骨热了,炒了西红柿鸡蛋,煮了一大锅面。六个孩子围上桌,筷子、勺子一阵乱抢,把西红柿挑出来堆在桌角,排骨汤洒了半桌。他妈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说胸口闷。
“妈,您要不要量个血压?”陈建放下碗。
“量什么量,”张桂兰摆摆手,“歇会儿就好。”
可她的脸色确实不对。陈建翻出血压计,给她绑上。数字跳出来的时候他愣了——高压一百五十八,低压九十四。
“妈,得吃降压药。”
“吃了。”
“那您回屋躺着,别管了。”
张桂兰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扶着墙进了屋,门虚掩着。陈建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叹气。
下午他坐在沙发边看六个孩子,感觉自己像被围困的城池。客厅里到处都是玩具、水果皮、断了腿的奥特曼。最小的乐乐趴在他腿上睡着了,他不敢动,后背僵得发酸。窗外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他忽然想起林悦走的那天早上,她拖行李箱出门,回头看了这个客厅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他当时没读懂,现在隐隐明白了,那不是生气,是累到懒得生气。
傍晚六点,姐姐下班来接两个孩子。她一进门就皱眉:“怎么这么乱。”
“你能带就多带两个回去。”陈建几乎脱口而出。
“我那边还有三个呢,”姐姐把两个大的喊过来穿鞋,“妈呢?”
“屋里躺着了,血压高。”
姐姐动作一顿,看了看卧室的方向,又看了看陈建:“你没气她吧。”
陈建张了张嘴,没说话。姐姐叹口气,领着两个孩子走了。门一关上,剩下四个孩子加一个躺在床上的老人,屋里的安静只维持了三秒。
晚上他做了第二顿饭,比中午更潦草。剩面条热了热,煎了几个鸡蛋,孩子们一人一碗端着看动画片,没人挑食,也没人说话,像一群终于放完电的电池。
八点半,他瘫在阳台的椅子上,拨通了林悦的电话。
第一遍没接。第二遍才通,背景里有海浪,有风声,远处似乎有人笑。
“喂。”林悦的声音很轻。
“你什么时候回来?”他问得又快又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怎么了,家里有事?”
“六个孩子,妈血压高了,我请了假在家。”他顿了顿,把“我快撑不住了”这句话掰成两半说,“我……有点招架不住。”
海风灌过来一阵,林悦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远:“陈建,我订了一周。”
“一周?”他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
“订的时候跟你说过的,你让我去。”她语气平静,不是赌气,也不是示弱,“你当时说‘你去吧,家里有我’,我记着这句话才上的车。”
陈建握着手机,一句话都回不出来。他确实说过。那天晚上他被孩子们吵得头大,随口说的。他以为林悦不会真的一走,或者走了两三天也就回来了。
“妈没事吧。”她问。
“量了血压,吃了药,躺着呢。”
“那就好。”林悦顿了顿,“你慢慢来。饭不够就买,别硬撑。孩子的作业在小杰书包里,乐乐的睡前故事他喜欢听《小熊》,讲两遍他就睡。冰箱第二层有速冻饺子。”
她一件一件交代,像在交接工作,语气里却有种说不出的东西。陈建忽然想说“对不起”,但这两个字堵在喉咙口,怎么都吐不出来。
“知道了。”他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
“那我先挂了,手机快没电了。”
“等等——”
“嗯?”
“海边……好玩吗?”
林悦笑了一声,很轻:“挺好的。沙子很细,明天准备去看日出。”
电话断了。陈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直到屋里传来乐乐找不到睡前的故事书而发出哭声。
他回屋经过他妈的房门,门开了一条缝。张桂兰半靠在床头,显然刚才一直在听。她的脸色还是不太好,但没有说话。陈建去给乐乐拿了那本《小熊》,讲了两遍,孩子在他怀里闭上眼。他把乐乐放回床上,关灯,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妈还睁着眼,在昏暗里看着他。
“你姐两个接走了?”
“嗯。”
“明天……我起来做饭。”张桂兰说得很慢,“你上班去吧。”
“请假了。”
“请什么假,家里总得有个人挣钱。”她别过脸去,“你媳妇既然订了一周,就是一周。她这些年也累。我明天帮你看着。”
陈建站在门口,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这大概是今天听到的最像样的一句话。他没再多说,回阳台收衣服,顺手把客厅地上那几块撒了半天的积木捡起来。窗外夜色黑透了,远处路灯下有人遛狗。他摸出手机,给林悦发了条短信:乐乐讲完两遍睡着了。晚安。
发出去才想起她手机快没电了,大概收不到。
第七章 婆婆的腰真的疼了
早上六点半,张桂兰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客厅里没声音,心里还踏实了些。昨晚睡前她把三个闹钟都关了,打定主意今天要自己扛。儿媳妇走的时候把家里的事列了一张纸贴在冰箱上,她昨晚假装没看见,今早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走过去,伸手把那张纸撕了下来,折两折塞进围裙口袋。用不着。带了六个孩子的人,还用得着看别人写的条条框框?
她进厨房熬粥,动作刻意放轻。熬到一半,陈宝揉着眼睛从卧室晃出来,看见灶台边是她不是林悦,嘴一瘪,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张桂兰赶紧蹲下去,腰弯到一半,后腰那块熟悉的酸胀又冒了头,她咬了咬牙,把陈宝抱起来拍了两下。
“奶奶在呢,哭什么。吃完饭带你下楼玩。”
陈宝总算没哭出声。紧接着陈糖醒了,光着脚跑出来找奶奶,一看见陈宝被抱着,立刻也要抱。张桂兰把陈宝放下,弯腰去抱陈糖。就是这一弯腰,让她疼出了声。
腰上像被人从里面扯了一根筋,猛地一抽,她整个人顺着灶台往下滑。陈糖被她抱着落在地上,倒是没摔着,愣愣地看着奶奶一屁股坐到了厨房的地砖上。
“奶奶?”陈糖伸手推她。
张桂兰想撑起来,一只手按着灶台边,一只手撑着地,腰上用不上劲。越用劲,那根筋拉得越紧。她喘着气坐在地上,额头一层冷汗。陈糖见她不起来,嗓门一点点提上去,最后变成了哭。陈宝跟着哭。卧室里陈米陈粒听到动静,光着脚咚咚跑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也跟着嚎。只有陈果最镇定,穿着睡衣走过来,看看地上的奶奶,又看看一屋子哭的弟弟妹妹,问:“奶奶,你是不是摔了?我去叫爸爸。”
陈建是被哭声吵醒的。
他昨晚在阳台上坐到快十二点,把六个孩子的作业本翻了一遍,给自己列了个时间表,还信心十足地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冲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他妈坐在地上,围裙上沾了粥渍,四处是孩子。
“妈!”他赶紧过去扶。
张桂兰脸上还绷着:“没事,地上滑,我缓一缓。”
“能站起来吗?”
“能。”她应得利索,手一撑,脸就白了。那股疼顺着后腰窜到腿,她连膝盖都打软。
陈建没再多问,半蹲下来,一只手托着她胳膊,一只手揽住她后背,把她往上带。他妈整个人几乎吊在他胳膊上,脚落地的时候还是站不稳。陈建这才发现他妈右手一直死死按着右边腰。
“别逞强了。”他声音不高,但很硬,“去医院。”
“去什么医院,家里一堆孩子——”
“家里一堆孩子也得先看你。”陈建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陈果,“果果,你最大,你帮爸看着弟弟妹妹,就十分钟,爸把你奶奶扶下楼,马上回来。”
陈果点点头,抿着嘴,把还在哭的陈糖往身边搂。
陈建把他妈扶下楼,塞进车后座。路上他给三姐打了个电话,电话通了,背景里有机器的声音。三姐说她在单位,早上有个会,抽不开身。陈建问能不能请半天假,三姐顿了顿,说这个月已经请过两回了,再请不好看。陈建说行,我送妈去,挂了。
诊所里拍了片子。大夫说是腰部肌肉拉伤,不算特别严重,但得静养,这几天不能弯腰不能提重物,最好别抱小孩。张桂兰坐在诊室的椅子上,听到“别抱小孩”四个字,脸色不太好看。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哪那么娇气”,大夫头也没抬,说您这个年纪,拉伤一次养不好,以后年年犯。
陈建拿了药,把人扶上车。回去的路上,张桂兰难得没说话,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闭着眼。窗外早高峰的车一辆接一辆,往前走得很慢。陈建握着方向盘,脑子里翻来翻去,想的是家里那六个孩子。等他妈进了家门,往沙发上一坐,这个家还剩下几个大人?
一个。
就他一个。
车停到楼下,他先把他妈扶进屋,在沙发上垫了靠枕,倒了热水,把药按说明书放在茶几上。陈果很争气,带着几个小的在客厅里看动画片,哭声是停了,但茶几上的水杯翻了一个,地板上洒了一摊果汁,谁拿的不知道,也没人擦。
“果果。”陈建蹲下来跟大外甥女平视,“今天你帮爸一块管弟弟妹妹,行不行?”
陈果想了想,说:“小叔,豆豆不听话。”
陈建看了一眼坐在地毯上啃饼干的陈豆,陈豆冲他做了个鬼脸。
接下来的半天,陈建算是把“三头六臂”这四个字体会明白了。陈糖要找奶奶,被张桂兰隔着茶几哄了半天,越哄越往她怀里钻。陈建把他妈拦了三次,最后干脆把陈糖抱到自己腿上,小丫头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扭着扭着睡着了,一睡他连动都不敢动,就这个姿势坐在沙发上,半条腿麻掉了。陈米陈粒因为一块画板吵架,姐姐说妹妹先撕的,妹妹说姐姐先抢的,吵到最后两个人一人抱住他一条腿哭。陈宝在旁边转来转去,转着转着突然说想妈妈了,跟着掉了眼泪。
中午的饭是陈建做的。他翻冰箱翻出速冻饺子,冰箱第二层,林悦在电话里说的。他记得清清楚楚。下饺子的时候水扑出来浇在灶台上,他一手拿勺一手去拧火,火拧小了,饺子煮破了七八个,端上桌一盘子片汤。六个孩子围着桌子坐,没人说好吃,也没人说不吃,谁也没剩,全吃完了。张桂兰坐在沙发上吃了小半碗,把碗放下,说了句“我来洗碗”,被陈建按了回去。
“妈,你坐着。”
“坐着坐着,我坐着能闲出病。”
“腰重要还是碗重要。”
张桂兰没再说话。
下午两点,陈建把几个小的哄到卧室里午睡。陈豆在床上蹦了两下,被他拎下来按在枕头上。他坐在床边,背靠着墙,看着一屋子横七竖八的孩子,忽然想起手机上还有事没办。他清了清嗓子,走到阳台上,开始打电话。
先打给大姐。大姐说孩子他爸这周出差,她一个人抽不开身,要周末。周末行不行?陈建说行,周末你来接果果。大姐说果果乖,不添乱的,你先带两天。陈建“嗯”了一声,挂了。
打给四姐。四姐说陈宝胆小认生,她在单位请不到假,看看能不能让婆婆再帮两天,她周末来接。陈建说妈腰伤了,抱不了孩子。四姐沉默了一下,说那我问问孩子他爸。
打给五姐。五姐在电话里叹气,说她家陈糖最小最黏人,实在不行她请一天假过来接,但要等到周四。陈建说行,周四你来。
六个孩子,三个姐姐,一个周末,一个周四。剩下三个,一个都没定下来。陈建把手机捏在手里,看着楼下小区里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忽然鼻子发酸。他妈说得对,家里总得有个人挣钱。可眼下家里也不得有人管孩子。
他回到客厅的时候,张桂兰正撑着腰从沙发上站起来,要去厨房倒水。陈建走过去,把水壶拿起来,倒好递到她手里,扶着她在沙发上坐下。
“妈。”
“嗯。”
“你当初该跟林悦商量。”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是他计划好的话。他从诊所回来的路上想了一路,想的都是怎么把这两天撑过去,想的都是怎么跟自己说再忍忍就好。但看到沙发上的他妈,看到茶几上那摊果汁,看到厨房里那一盘子破饺子,这句话自己就冒了出来。
张桂兰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她看他一眼,眼神里有火气,也有别的东西。
“我跟你媳妇商量,她能答应?”
“她能。”陈建说,“她不答应的,你直接把人拉来了。”
“那都是一家人——”
“妈。”陈建打断她,“一家人也得说一声。这是我们家,我跟林悦买的房,她天天在这个房子里烧饭、哄睡、收拾。你带着六个孩子进门那一下,她那脸都白了。我当时还劝她忍一忍。”
他说到这里,自己停住了。他这两天一直在想,他劝林悦忍一忍的时候,林悦是什么表情。她没吵,也没闹,她当时只是把筷子放下了。他那时没看懂。
张桂兰没吭声,把水一口一口喝完,杯子放回茶几上,放得很轻。她靠在靠枕上闭上眼睛,隔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你姐们都知道你媳妇走了?”
“没跟她们说。”
“别说。”她眼睛没睁,“说了她们该说我多事。”
陈建看着她妈那张有点松垮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两年他妈说话的声音是越来越大了,人却好像越来越小。他没再往下说,起身去厨房。饺子剩了半锅,他热了一热,又从冰箱里翻出一盒鸡蛋,给几个孩子蒸了鸡蛋羹。火苗蓝蓝地烧着,锅盖上凝结的水滴一圈一圈往下掉。他一只手扶着灶台,忽然想起林悦走那天早上,站在玄关口穿鞋,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看的不是他,是客厅,是那些孩子,是那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屋子,然后就拉开门走了。
他当时以为她赌气。
现在他站在灶台前,右手拿着锅铲,左手握着锅盖,身后客厅里传来了陈糖的哭声、陈宝的哭声,还有陈果哄人的声音。他深吸一口气,把火关小,转身出去。
“来了。”
陈果抬头看他,小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才十岁的孩子,看人的眼神里居然有点跟他一样的东西。
“小叔,”陈果说,“糖糖尿裤子了。”
陈建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屋子狼藉,下意识摸出手机。屏幕上是他昨晚发给林悦的那条短信,下面干干净净,没有回复。手机快没电了,他找充电器,发现充电线被陈豆拽去当了什么“鱼竿”,一头缠在沙发腿上打了个死结。
他把线解开,插上电,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点开林悦的对话框,打了四个字:我这边快。
想了想,删掉。
又打:妈今天闪了腰。
发出去。想了想,接了一句:你要是有空,明天能不能打个电话给她。
发完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厨房里鸡蛋羹的香味飘出来,陈糖还在哭,张桂兰在沙发上叹了口气,声音很轻。
“你去哄孩子吧。”她说,“饭我看着。”
“你坐着。”
“坐着看。”她伸手够了个勺子,“汤里别放那么多盐,小满不在,口味重了没人吃。”
陈建端起碗往厨房走,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妈一眼。张桂兰正低着头,把茶几上那摊果汁拿抹布一点点擦掉。动作很慢。
第八章 海边的日子有自己的节奏
早上五点半,小满就醒了。
她趴在海景房的落地窗边上,小脸贴着玻璃往下看,潮水退得远远的,露出一大片灰褐色的滩涂。她回过头,眼睛亮得像刚拧开的手电筒:“妈妈,海跑掉了。”
林悦从被子里坐起来,头发乱着,看了眼手机。六点不到。她本来想再赖一会儿,可小满已经拽着她的手往门口拉,嘴里嘟囔着要去把海捡回来。
苏晴的民宿是一栋刷成白色的三层小楼,后门出去走二十来步就是沙滩。林悦套上T恤短裤,给小满换了件防晒的薄衫,拎着门口的小塑料桶和铲子,趿着拖鞋出了门。
清晨的海边没什么人。风是凉的,带着咸腥味,脚踩上湿沙的时候,小满“哇”了一声,蹲下去,两只手往沙里一按,又飞快地缩回来。
“冰的。”
“才六点,太阳没晒热。”林悦蹲下来,帮她把袖子挽到胳膊肘,“往那边走,水退下去的地方有小螃蟹。”
小满立刻就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确认妈妈跟在后面,才撒开腿往前冲。她跑起来两条小辫子甩来甩去,晒了两天,后脖子已经黑了一层,手臂上一截白一截黑的印子,像戴了两个褪色的袖套。
林悦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在家的时候,小满很少这样跑。客厅里摊着六个哥哥姐姐的玩具和书包,她走路都得绕着走,吃饭要挤在茶几一角,连哭都得压着声音,因为张桂兰会说“小满别闹,奶奶头疼”。这几天到了海边,她好像把攒了很久的劲儿一次全撒出来了。
“妈妈!这个!”小满蹲在浅水边上,指着沙里一个冒泡泡的小洞。
林悦走过去,用手一扒,一只指甲盖大的小螃蟹横着窜出去。小满尖叫着追,追了两步没追着,一屁股坐在水里,裤子湿了大半。
林悦笑了,把她捞起来,拍掉屁股上的沙。小满也不恼,举着空桶说:“明天再抓。”
早饭后苏晴端了一盆花蛤过来,说渔民刚送来的,中午煮了吃。她靠在厨房门口,看林悦给小满冲澡换衣服,忽然问:“你老公那边,什么动静?”
“昨天发了条消息,说我婆婆闪了腰。”林悦拧干毛巾,搭在小满背上,“让有空打个电话给她。”
“你打了?”
“没打。”
苏晴挑了下眉,没接着问,转身去处理花蛤。她跟林悦是大学室友,认识十三年,知道她什么时候是在赌气,什么时候是想清楚了。
中午的花蛤煮得鲜,小满吃了小半碗,又啃了两只虾,吃得满手是汤。饭后苏晴把小满哄去睡午觉,出来的时候林悦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面前摆着一杯凉了的茶。
苏晴在她旁边坐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打算住满一周回去,还是提前?”
“住满。”林悦说,“票订的就是第七天。”
“那回去以后呢?”
林悦端着杯子,看着院子外面那片海。浪一层一层推上来又退下去,节奏稳得很,不像家里那些事,一天一个样,谁都能来推一把。
“苏晴,”她说,“我不是赌气出来的。”
“我知道。”
“我要是赌气,走的那天早上就该吵一架,把该说的都说了。可我当时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就想着,我再站在那个屋子里多一分钟,我可能就得说出些收不回来的话。”
她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陈建让我忍一忍。他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他妈也是这么想的,六个孩子往这一放,反正你林悦在家,你顺手就带了,都是亲戚,都是一家人,忍一忍的事。”
“那你怎么想?”
“以前我也觉得是忍一忍的事。”林悦想了想,“我嫁给陈建七年,他妈哪次不是先斩后奏?买房子的时候说好了不跟老人住,住进来是第二年的事,说是帮忙带孩子,结果是我下班回来做饭。小满出生那年,我月子里她带着大姐家的陈果住了半个月,说孩子没人管。我当时也忍了。”
苏晴没说话。
“我忍,是因为我觉得,忍过去,家就和了。可我这次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六个孩子,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们不是觉得我能忍,他们是觉得我该忍。你应该的。你顺手。你不带谁带。”
“所以你出来,是想让他们知道,这事不是‘顺手’的。”
“对。”林悦点头,“我要让他们自己过一遍。不用多,就一周。我不吵不闹,也不摔东西,我就走。让他们知道这个家少了我不叫‘忍一忍’,叫塌了。”
苏晴看着她,忽然笑了下:“你这话,要是搁在七天前,你说不出来。”
“那倒是。”林悦也笑了一下,伸手把凉茶端起来喝了口,皱眉,“怎么这么苦。”
“泡久了。”苏晴起身给她换了一杯,“你妈那边知道吗?”
林悦顿了一下。
“不知道。我没跟她说。”
“瞒不住几天的。”
“我知道。”
话是这么说,当天下午电话就来了。
小满在房间里睡觉,林悦在阳台上晾她那件湿了又被海水泡过的T恤,手机在客厅响了。她走回去拿起一看,屏幕上显示“妈”。
她接起来。
“悦悦,你在哪儿呢?”她妈的声音有点急,背后还有电视的声音,估计是在客厅里坐着,“你婆婆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林悦把T恤搭在阳台的栏杆上,靠着门框站住。
“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带着小满出去了,说不清去哪儿。她腰不好,家里还有六个孩子,全是她一个人张罗……”她妈的声音顿了下,“悦悦,这事你做得有点过了吧?”
“妈。”
“你别急着顶我。妈不是说你不对,带孩子累我知道,可那到底是陈建的妈,六个孩子也是亲戚家的。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回娘家住两天,或者跟陈建好好说说,你这一声不响带着孩子跑出去,传出去人家怎么说?”
“传出去谁怎么说?”林悦语气平平的。
“你这孩子。”她妈在那边叹了口气,“我是怕你把事情闹大。日子还得过,婆婆还得处。你这一走,你让她脸往哪儿搁?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都带哭腔了。”
林悦看着阳台上那件T恤。海风从后面吹过来,衣角一下一下拍打着栏杆。
“妈,她带哭腔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有没有说她是哪天把六个孩子弄到我家的?”
她妈沉默了。
“有没有说是她没跟我商量,上午就直接拉着一行李箱子人进了我家门?有没有说她跟我说的时候,孩子们都已经在客厅里把鞋脱了?”
“……她可能也不是故意的。老人嘛,就觉得一家人不用那么见外。”
“是啊,一家人不用见外。”林悦说,“那我这七年,一家人见了多少次外,她心里有数吗?我月子里她带陈果来住半个月,我没说什么。她把我放在书房的那张写字台搬去她屋里,说是自己腰不好要用矮的,我也没说什么。这次是六个孩子,整一个暑假。妈,我要是再不说点什么,下次来的就是全家。”
电话那头好半天没声。林悦听着她妈的呼吸声,忽然觉得有点不忍。她妈这一辈子也是这么过来的,忍婆婆,忍丈夫,忍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想要什么了。
“悦悦,”她妈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不少,“妈就是怕你吃苦。”
“我知道。”
“你婆婆这个人,脾气是有点……可她年纪也大了。”
“妈,我这次不让。”林悦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不是不让这一次。是不让这个规矩。以后谁要往我家送人,先跟我商量。商量了我可以接,不能商量就不行。这话我得跟陈建说清楚。”
“那你跟陈建……”
“我跟他没什么好吵的。他要么跟我一起把这个规矩立起来,要么他就自己带。”
她妈在那边愣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有点复杂,像是没料到自己闺女能说出这话。
“你这是长大了。”她说。
“我三十二了,妈。”
“在我这儿你多大都是孩子。”她妈停了停,“行了,妈不管了。你自己看着办,注意安全。小满呢?”
“睡着呢,晒黑了一圈,天天在沙滩上跑。”
“那你给她擦点防晒,黑了不好看。”
“好。”
挂了电话,林悦在阳台上又站了会儿。远处海面上有艘小船,慢悠悠地往岸边靠。她想起小时候,她妈也是这样,每次她跟同学闹别扭回家,她妈的第一句话永远是“是不是你先惹的人家”。她妈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所有的矛盾先往自己人身上揽一遍。
可这次不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栏杆上的手,指节上还有前天赶海被贝壳划的一道浅口子。伤口泡了海水,有点发白。
身后传来小满的声音,睡醒了,光着脚在地板上跑,一边跑一边喊妈妈。
林悦应了一声,转身进去。
“妈妈,我们下午还去捡贝壳吗?”
“去。”她蹲下来,给小满把辫子重新扎上,“捡完贝壳去吃那个鱼丸。”
“那爸爸来不来?”
林悦的手顿了一下。
“爸爸在家看哥哥姐姐。”
“哦。”小满歪着头想了想,“那哥哥姐姐什么时候走?”
“快了。”
“走了以后我可以睡大床吗?”
“可以。”
小满就笑了,扭着身子从她手里挣出来,跑到门口去穿鞋。鞋柜上放着苏晴早上摘的一小把野花,插在矿泉水瓶剪的瓶子里,开得小小的,白色的。
林悦站起来,看着女儿蹲在门口系鞋带,努力了半天系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她拿起手机看了眼,屏幕上又躺着一条新消息,是陈建发的:妈今天没怎么下床,糖糖一直哭着找你。
她没回。
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到门口,蹲下去帮小满把鞋带重新系好。
“走。”她说,“今天多捡几个。”
第九章 他打电话来求援
电话是第五天傍晚打来的。
林悦刚带着三个孩子在民宿楼下的小馆子吃完海鲜面,正沿着海岸边的木栈道慢慢往回走。海风把头发吹得有些乱,小女儿牵着她的手,一路蹦跳着去踩地砖缝里的影子。手机在帆布包里震了两下,她掏出来一看,是陈建。
她本想按掉,手指悬了几秒,还是接了。
“悦悦——”电话那头的声音发紧,像是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你,你先别挂。”
林悦停住脚步,把孩子往身边拢了拢,找了个靠栏杆的位置站定。“怎么了?”
“陈宝发烧了。”陈建说得很急,“下午还好好的,刚才我一摸,烫得吓人。妈腰闪了,躺着起不来,孩子哭着找妈,我、我翻遍了柜子也找不到退烧药在哪儿……”
他声音里的那股慌乱是藏不住的,尾音甚至有点抖。林悦听着,心口像被人揪了一下。她太熟悉这种场面了——一个孩子发烧,另一个孩子哭,老人帮不上手,家里像炸了锅。她一个人扛过多少个这样的夜晚,她记得清清楚楚。
“多少度?”她压着嗓子问。
“我没量,家里那个耳温枪找不着了。”
“先别慌。”林悦闭了闭眼,把心口那阵软往下按了按,“客厅电视柜,第二层,靠右手边,有个白色塑料药盒,盖子上面贴着蓝色标签。退烧药、退热贴、体温计都在里面。”
电话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翻找的声音,夹杂着陈宝的哭闹。过了一会儿,陈建喘着气说:“找到了,找到了,有个盒子……里面有个小瓶子,对,蓝盖子。”
“耳温枪也在里面,是个白色圆头的。你先给陈宝量体温,量的时候捂住他耳朵后面,等他睡着一点或者安静下来再量,不然不准。”
“好,好。”
“量完告诉我。”
林悦把电话贴在耳边,站在栈道上,看着远处的海一点点暗下去。小女儿拽了拽她的衣角,小声问:“妈妈,是爸爸吗?”
她点点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大概过了一分钟,陈建的声音又回来了,带着点哽咽:“三十八度九。”
“三十八度九先吃退烧药。”林悦说得很稳,像在背一段烂熟于心的程序,“那个蓝盖子的小瓶子,看瓶身侧面,有刻度。陈宝四岁,体重多少你知道吧?按体重算,一次五毫升,用里面的小量杯倒,别倒多了。吃完药让他多喝水,房间里别捂太厚,把空调开到二十六度左右,穿一件薄睡衣就行。”
“五毫升……”陈建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好。”
“退热贴拿出来,贴额头和后颈,别贴胸口。半小时以后再量一次,如果没退,或者孩子精神特别差、一直昏睡、抽动,立刻去医院,别拖。”
“好,我记住了。”
“还有,”林悦顿了顿,“陈宝发烧你自己也得注意,别两个大人全倒了。妈腰伤动不了,你就让她躺着,别让她起来折腾,孩子的事你来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建吸了吸鼻子:“悦悦,我、我刚才真的不知道药放哪儿。我找了半个多小时,把衣柜都翻了……我以前怎么就没注意过这些。”
林悦没接话。她看着海面上最后一点光被夜色吞掉,心里那点刺痛和疲惫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你以前确实不用注意。”她终于开口,语气不冷不热,“现在知道了。”
“对不起。”陈建的声音低下去,哑哑的,“我以前真不知道你这么累。这几天……我才算明白了。六个孩子,妈又帮不上多少忙,我连退烧药都找不到。”
林悦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这句话她等了很多年,真听见的时候,却没有想象中那样一下子松快。她想起那些独自抱着发烧的孩子熬到天亮的夜,想起她一手炒菜一手哄娃、他在客厅刷手机的无数个傍晚。一句“对不起”补不回那些日子,但至少,他今天是真的站在了她的位置上。
“你先照顾好陈宝。”她说,“药吃完观察着,有情况随时打我电话,我手机开着。”
“你……你不回来吗?”陈建问得很轻,像是怕吓着她。
林悦沉默了片刻。“我不回去。”
她没有解释太多。孩子们明天还要去海边,苏晴下午刚答应帮她照看一阵,民宿的房费已经续到下周。她需要这几天,让自己喘口气,也让陈建真真切切地撑一次这个家。
“那……孩子们呢?”陈建又问,“你一个人带三个,行不行?”
“行。”林悦说,“你自己那边六个,你现在知道行不行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近乎苦笑的气音:“我知道了。”
林悦把电话从耳边拿开一点,看了看栈道上已经走远了几步的两个大孩子,招呼他们别跑太远。然后她重新贴回话筒:“陈宝的药一次五毫升,隔四到六小时可以再吃一次,二十四小时不超过四次。退热贴上写着时间,换的时候记着。如果半夜烧到三十九度五以上,或者孩子叫不醒,马上去医院,别犹豫。”
“嗯。”
“家里儿童常用药其实不多了,我走的时候看过,退烧药还剩小半瓶,退热贴只剩两片。你明天要是方便,去药店再补一些。要是不方便,”她顿了顿,“我让苏晴明天上午给你送一趟,她顺路。退烧药、退热贴、体温计、口服补液盐、益生菌,还有几样外伤用的,我列个单子给她。”
“会不会太麻烦人家……”
“你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林悦的语气严了一点,又缓下来,“她是我朋友,帮的是我。你到时候开门接一下就行,别问东问西,也别让她进屋照看,她也有自己的事。”
“好。”
林悦又说:“陈宝要是夜里烧起来了,你先物理降温,温水擦身子,别用酒精。擦脖子、腋下、大腿根。擦完再量。”
“温水……我记住了。”
“嗯。”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陈宝隐约的哼唧声。陈建像是走远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悦悦,你在外面……还好吗?”
“我挺好的。”林悦说。这是这几天以来她第一次这么诚实地说这句话。海风吹在脸上,孩子在身边,她睡得比在家里任何一个晚上都踏实。
“那就好。”陈建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早点休息。”
“你也是。有情况打我电话。”
挂了电话,林悦站在栏杆边没动。小女儿仰着头看她:“妈妈,哥哥生病了吗?”
“是陈宝哥哥。”林悦蹲下来,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爸爸会照顾他的。”
“爸爸会吗?”孩子歪着脑袋,语气里带着天真的怀疑。
林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今天得会。”
回到民宿,她把三个孩子安顿好,等他们都睡了,才坐到窗边给苏晴发消息。她把该买的药一样一样列清楚,又补了一条:明天上午过去送一下,敲个门就行,别多待,陈建最近估计忙得焦头烂额。
苏晴回得很快:收到。你那边怎么样?
林悦看着窗外漆黑的海面,打了四个字:我挺好的。
发完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她承认,刚才听见陈建哽咽着说“对不起”的时候,她确实有一瞬间想收拾东西回去。但她忍住了。回去容易,可回去以后呢?一切照旧,他又会把一切当成理所当然。她得让这五天、让这几个手忙脚乱的夜晚,真正在他心里留下点什么。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苏晴发来一张照片:一袋药放在陈建家门口的鞋柜上,背景里门开了一条缝,隐约能看见陈建抱着陈宝站在里面。配文只有一句:人看着挺憔悴的,药收了。陈宝精神还行,烧退了。
林悦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给孩子们准备出门的东西。
她没打算立刻回家。她要等陈建自己再打一次电话来,等他真正把那个家撑起来,把六个孩子和腰伤的母亲都安排妥当。到那时候,她再回去。不是灰溜溜地回去,也不是被求着回去,而是她自己想清楚了,愿意回去。
她要的不是道歉,是改变。
第十章 婆婆打来的那个电话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扣在藤椅扶手上,海浪声从楼下传上来,一遍一遍的,像谁在远处拉一块很长的布。
第六天了。林悦已经能分辨出这片海在一天里的几种动静:清晨是碎的,哗啦哗啦,带一点贝壳翻壳的脆响;到了午后,太阳把水面晒得发白,浪就闷下来,一声一声,像是有人在隔壁房间叹气。小女儿趴在沙滩上堆城堡,小小的塑料铲子一铲一铲往桶里装沙,装满了提起来,塌掉,再装。她玩得很专心,后颈晒出一层浅浅的粉。
林悦已经不怎么数日子了。前天她带三个孩子去了镇上的海洋馆,昨天租了两把躺椅在伞下坐了一整下午,傍晚收东西的时候发现脚背上晒出了一双凉鞋的印子,深浅分明。她本来以为自己会很想家,想那张睡惯了的大床,想阳台上那几盆绿萝,结果到第六天才意识到,她一次都没想起过回去的事。
手机在藤椅扶手上震了起来。
她低头看,屏幕上跳着两个字:婆婆。
她盯着看了三秒。第一天的那个电话,是丈夫周明打来的,劝她忍一忍,说妈年纪大了,说孩子一年也就来这么一趟。她没吵,只回了一句“我带着孩子出门散散心”,就挂了。之后几天婆婆一直没动静,林悦还以为这通电话永远不会来。
她接了起来。
“喂,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能听见电视机的声音,是下午那种重播的养生节目,一个女声在说什么节气要吃什么。然后婆婆开口了,声音不太像平时那个调门。
“悦悦……你在海边啊?”
“嗯,在海边。”
“哦。”婆婆应了一声,又停了一下,“那边热不热?小孩子晒伤没有?”
林悦愣了一下。她本来准备好的一整套话,比如“我挺好的不劳您操心”,比如“周明跟您说了吧”,一句都没接上。她都没想到,婆婆第一句问的是这个。
“没晒伤,我给他们抹了防晒的。每天下午才出去。”
“那就好,那就好。”婆婆说。
电视里那个女声还在讲莲子和百合,絮絮的。婆婆像是在等那段讲完,才又开口:“我打电话……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林悦没接话,等着。
“你走那天,我本来是想着住两三天就走的。”婆婆的声音慢下来,像是在挑词,“结果你周明他大哥那边,老大开学要交个什么材料,就又把老二老三也送过来了。我这边一下子六个孩子,我……”
她停了一下。
“我这几天,才知道你平时过的是什么日子。”
林悦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收紧。
“早上六点就得起来,老大的粥要放糖,老二不吃葱花,老三要喝豆浆,老四不喝豆浆,光是这一顿早饭,厨房就跟打过仗一样。”婆婆说着说着,声音里有了点无奈的笑意,但那笑不是冲林悦来的,“中午谁都睡不着,六个孩子在客厅里追来追去,我喊破嗓子也没人听。下午我想歇会儿,老五把冰箱里那盒鸡蛋全磕了,说要孵小鸡。”
林悦喉咙里动了一下。她想笑,又忍住了。
“晚上洗澡排队,一个一个,洗完的头发还没干,下一个又堵在门口。昨儿夜里我躺下去,腰跟断了似的。”婆婆顿了顿,“我就想,我这还是六个人一起带,你一个人带两个,还要上班,还要做饭……”
她没往下说。话头断在那儿,林悦也没接。
海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咸味。沙滩上小女儿忽然站起来,举着那个塌了一半的城堡朝她喊:“妈妈你看!”林悦朝她摆摆手,示意她继续玩。
“悦悦,”婆婆说,“我那天不该不跟你商量,就把人往你家塞。也不该说那个‘忍一忍’。”
那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说得有点吃力。林悦能听出来,这大概是婆婆这辈子很少说出口的一类句子。
“是我说话太随便了。孩子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婆婆接着说,“我这两天想明白一件事,你周明他哥把娃往这边一放就走人,那是他没数,可我不该跟着一块没数,拿你当现成的。”
林悦的眼眶有点热。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海。海还是那副样子,白的浪一层一层往岸上推,推到沙滩上就散了,散了又推。
她本来准备了很多话。第一晚她在海边那个小旅馆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她想说,妈,我不是你们家的保姆。她想说,周明一年到头在外面跑,家里的事全压在我身上,你们谁问过我一句累不累。她想说,凭什么是我忍。
可是此刻,这些话一句都没出来。她心里那口堵了好几天的气,像是被海风吹掉了一角,漏出去一点。
“妈,”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平静,“我不是不让孩子们来。侄子侄女我一样疼。可是您下回要带他们过来,得先问我一声。”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嗯。”婆婆应了。
“不是问周明,是问我。”林悦又说了一句,把话说得清楚一点,“我在不在家,我那天忙不忙,我说了才算。不能你们那头商量好了,我这边打开门,人已经在门口站着。”
“行。”婆婆说。这个字她说得比刚才利索,没有拖泥带水。
“还有。”林悦停了一下,“您那天说‘忍一忍’。我听了挺难受的。我不是忍不了孩子,我是忍不了没人问我的意见。”
电话那头又是几秒的安静,然后传来婆婆一声很轻的叹。
“我知道了。”她说,“是我想得简单。”
林悦没再往下压。她知道婆婆那句“我知道了”是实打实的,不是敷衍。婆婆这人,嘴上认了的事,心里也就认了。她这辈子要强,能把这话说出口,已经不容易。
“您现在还带着六个?”林悦问。
“明天他哥来接三个走。”婆婆说,语气松下来一点,“剩下三个我再带两天,等开学。悦悦,你什么时候回来?”
“再过两天。”林悦说,“带他们玩够了再回。”
“该玩。”婆婆说,这次竟然笑了,“我这两天算是明白了,你这个当妈的一年到头没歇过。你去玩,家里我看着。”
林悦扯了扯嘴角。她想说您自己也悠着点,但话到嘴边换了个样:“妈,冰箱冷冻那层我走之前塞了点排骨,您要是懒得做,就煮点面吃。”
“煮了几回了。”婆婆说,“你冰箱里那个咸菜,我配着粥吃了两顿。”
林悦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声笑出来,电话两头都松了。婆婆也开始说别的,说老五把鸡蛋全磕了以后被她罚站,说老四昨天非要穿他哥哥的球鞋,脚后跟空一大截。林悦一边听一边“嗯”,听到一半,看见小女儿已经跑到水边,裤腿湿了半截,她站起来朝那边走。
“行了妈,孩子跑水里去了,我先看着她。”
“去吧去吧。”婆婆说,“玩得开心点。”
挂电话之前,婆婆忽然又喊了她一声:“悦悦。”
“嗯?”
“那仨走了我还剩仨,家里不挤。你们回来,我给你们留了条鱼,冻着呢。”
“好。”林悦说。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裤兜,快步走到水边。小女儿正蹲在浪打上来的地方,裤脚全湿了,手里攥着一枚贝壳,举给她看。
“妈妈,这个有圈圈。”
林悦蹲下去,接过那枚贝壳。白白的一小片,背面有一圈一圈浅褐色的纹,像树的年轮。她捏在手里,贝壳已经被海水泡得温温的,一点不凉。
她想起上礼拜,婆婆站在她家客厅里,把六个孩子往她面前一推,说“就住一阵子,你忍一忍”。那时候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刚下班没来得及放下的包,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现在那口气,松了一半。
她并不是原谅得痛快。她心里清楚,婆婆这次道歉,一半是因为自己累着了,另一半才是因为她这个当媳妇的摆明了态度。可不管怎么说,这通电话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婆婆跟她说话,是吩咐,是安排;这回是商量,是把话说在明处。
她用拇指把那枚贝壳上的沙抹掉,放进小女儿的兜里。
“收好了啊,别丢了。”
“给爸爸带一个。”小女儿说。
“给你爸爸带一个。”林悦应下来。
远处大女儿在伞底下喊,说饿了。林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太阳往西斜了点,海面那层白亮的光散开,变成一片一片的金。她朝伞那边走,边走边在心里盘算,回家前那两天去哪玩,回家以后菜单上要添什么。
走回伞下,她打开手机看了眼,周明发来一条消息,问这边玩得怎么样。她想了一下,回:挺好。妈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那边很快回过来:说什么了?
林悦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答。她把手机扣在躺椅上,抬头看了一眼海。浪一层一层地推上来,跟前几天没什么两样。可她坐在这把椅子上,觉得胸口那块地方,比来的那天松快多了。
她隔了一会儿才回:说回家给我们留了条鱼。
第十一章 回家那天他们排着队道歉
高铁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
林悦一只手拖着行李箱,一只手牵着小满,从出站口的人流里挤出来。小满晒黑了一圈,鼻尖上还脱了点皮,走起路来一蹦一蹦的,脖子上挂着她自己捡的那串贝壳,一走动就叮叮当当地响。
“妈妈,爸爸会来接我们吗?”
“他说来。”
“那奶奶呢?”
林悦想了一下:“奶奶在家。”
出站口外头停着一排车。林悦扫了一圈,看见陈建站在最边上那辆车旁边,穿着件皱巴巴的短袖,人明显瘦了,下巴上还长了一圈胡茬,看见她们就快步走过来,先接过行李箱,又蹲下去抱小满。
“哎哟,晒成小煤球了。”
小满搂着他脖子,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爸爸,给你留的贝壳。”
“给我的?”
“嗯,妈妈说的。”
陈建把那袋贝壳捏在手里,站起来看林悦,张了张嘴,好像有好多话堵在门口,最后只说出来一句:“晒黑了。”
“嗯。”
“车里有水,先上车吧。”他绕过去拉开车门,动作比平时勤快,连小满的安全座椅都重新擦过一遍。
上车之后,陈建没怎么说话,只在红灯的时候回头看了林悦一眼,说家里收拾了,饭也做了。林悦应了一声,没多问。小满在后座叽叽喳喳地讲海边的事,讲苏晴阿姨养的猫,讲她捡了多少贝壳,讲到一半自己睡着了。
车开进小区的时候,林悦下意识往楼上看了一眼。还是那栋楼,还是那扇窗。她离开七天,窗口挂着的衣服换了几件,窗帘拉得比平时整齐。
进门那一瞬间,她愣了一下。
客厅是干净的。
不是那种糊弄式的干净,是认真收拾过的。沙发上的靠垫摆得平平整整,地上没有一粒积木,茶几上那堆零食袋子不见了,连阳台上堆着的纸箱都码好靠墙。地板拖过,还带着一点点没散尽的潮气。空气里有饭菜的味儿,是炖鱼的味道。
自己那头拉杆箱还摆在玄关旁边,跟她走那天放的位置差不多,可屋子里感觉不一样了。
婆婆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条薄毯,怀里靠着陈糖。另外两个——陈宝和陈米——趴在地上拼一盒积木,声音压得很低,听见门响就同时抬起头来看。
陈糖第一个从婆婆怀里溜下来,光着脚跑到门口,仰着脸看林悦,又看小满,嘴一瘪:“小满,你去哪了?”
“去看海了。”小满说,把脖子上的贝壳串解下来给她们看。
三个小的立刻围上去。客厅里终于有了点热闹的气息,但不吵,跟七天前那种乱成一锅粥的样子差太多。林悦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眼角扫了一圈,发现地上只有三个孩子,还有三个不见。
“果果和豆豆呢?”她问。
“姐她们接走了。”陈建把箱子提进来,“前天接走的。三姐昨天也把陈粒接走了,说是她那边同事家孩子正好一起带。”
林悦点点头,没说什么。她心里清楚,能接走三个,是几个姐姐听说婆婆闪了腰、陈建一个人扛不住,才各自想办法抽身。这跟当初把六个孩子一股脑塞过来,是两回事了。
婆婆从沙发上撑着站起来。她起得慢,一只手按着后腰,站起来之后还缓了一下才直起身。腰上贴着一块膏药,味道飘过来,是那种很冲的中药味。
“回来了。”婆婆说。
“嗯,回来了。”
“鱼我冻着呢,让建做饭给你炖了。”婆婆朝厨房扬了扬下巴,“先吃东西吧,路上肯定没吃好。”
林悦没有推辞,也没说客气话,直接去洗手。小满已经跟着三个小的一起趴在地上分贝壳了,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她站在水池边冲手,水是凉的,冲在手背上很舒服。
饭是陈建做的。一条冻鱼炖了豆腐,另外炒了两个菜,一个青菜,一个西红柿鸡蛋。味道一般,西红柿鸡蛋炒得有点老,但摆盘是认真摆过的,饭碗也都盛好了。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三个孩子坐小桌,小满也跟着挤过去,手里捏着个贝壳不撒手。
陈建先开口。他放下筷子,手在裤子上搓了两下,看着林悦。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发紧,“你走的那天,我其实心里是有气的。我觉得你不够体谅我妈,觉得你就这么撂挑子不干了。”
林悦没打断他,夹了一筷子青菜。
“可是第三天我大姐把果果接走那天,我一个人在家带剩下的五个,光中午那顿饭就热了三回,热到最后我自己都没吃上。晚上哄睡,陈宝不肯睡,哭了一个多小时,我怎么抱都不行,最后还是我妈把他抱过去哄睡的。我那天坐在沙发上,一直想一个问题——你平时是怎么一个人把这摊子兜下来的。”
他停了一下,嗓子有点哑:“以前你跟我说累,我说‘忍一忍’,说‘就一个暑假’。我没想过一个暑假有多长,也没想过忍的那个人得多累。这是我错了。”
林悦把筷子搁下来,看着他。
“是错了。”她说。
“我知道。”
“你光知道不行。”林悦说,“你知道我最气的是什么?不是你妈把六个孩子塞过来,是你回家第一件事是拉着我说‘忍一忍’。你不问我累不累,不问我愿不愿意,你上来就让我忍。你把我推到那一堆孩子前头,自己站后头去了。”
陈建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我知道。”
婆婆在旁边听着,没插嘴,只是拿筷子拨碗里的饭粒。这会儿她抬起头,看了看林悦,又看了看陈建。
“悦悦,”她开口,声音比平时缓,“这事是我挑的头,你别怪建。我一早没打招呼就把孩子带过来了,是我自作主张。当时想的就是‘都是一家人’,觉得你肯定能帮忙。我没想过你也要上班,也要歇歇。”
她顿了一下,腰似乎又有点不舒服,伸手按了按。
“我那天给你打电话,说那些话,是真心的。我带了这几天,才知道你有多累。我这腰,抱陈糖抱闪了,躺了两天,什么都做不了,看着你爸……看着建一个人转圈,我心里不好受。”
林悦没立刻接话。她看着婆婆那张脸。婆婆比一周前憔悴,眼窝深了些,头发随意挽着,没抹平时的发油。说这话的时候,她没有看林悦,视线落在桌子上那条鱼身上,好像有点不好意思抬头。
“妈,”林悦说,“这话我等了七天。”
婆婆的嘴动了一下。
“但我不想听了话就翻篇。”林悦站起来,转身进了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一张A4大小的打印纸,上面是用电脑打印出来的表格,横横竖竖,行是名字,列是日期。
她把那张纸拍到桌上,就在鱼盘子旁边。
陈建凑过去看。婆婆也探过头。那张纸上写得清清楚楚:
第一栏是“早餐”,负责人陈建;第二栏是“上午陪玩”,负责人陈建;第三栏是“午餐”,负责人婆婆,备注“提前一天说要不要做”;第四栏是“下午”,轮班;第五栏是“晚餐”,负责人林悦,备注“小满优先”;底下还有一行单独的——“各家接回时间”:大姐家周日接、二姐家周六接、三姐家周五接、四姐家和五姐家随时可接。
“这是我路上想好的。”林悦说,“后半个暑假怎么过,就按这张表来。谁家的孩子谁负责。妈愿意帮忙可以,但得提前一天说,不能再像上次那样,人已经站门口了才通知我。”
她看着婆婆:“妈,我把话说在前头。你帮我们带孩子,我感激。可这个家我是主人,不是后备仓库。你要安排什么,先跟我商量。”
婆婆看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手指头在纸边上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行。”她终于说,“你说的对,是我以前没这个习惯。”
“那我呢?”陈建问。
“你签字。”林悦把一支笔推过去,“你自己看看你那两栏,早餐和上午陪玩。早上七点前你得起来,六份早餐,不许再让我一个人做。”
陈建捏着笔,在那张纸底下签名字,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才落下去。
婆婆也签了。她握笔的手稳,签完字把笔递回去,看着林悦:“这条鱼,我昨天让你爸……让建买的,炖了给你补补。”
“嗯。”
“你那房间,我也让建收拾了。被单换了。”
“知道了。”
气氛到这儿才真正松下来。小满抱着一兜贝壳跑过来,要奶奶看。婆婆把她抱上膝盖——动作慢了,吃力地掂了一下才坐稳——低头看那堆贝壳。陈宝和另外两个孩子也凑过来,围着婆婆叽叽喳喳。陈建站起来去盛汤,端到林悦面前,又回去给孩子们分。
林悦坐在桌前,手里捏着那张签了名的安排表。纸被陈建签字的笔尖戳了一个小坑,她还拿指尖按了按。窗外下午的太阳正斜着照进来,照在餐桌上,照在鱼盘子上,照在婆婆和那堆孩子身上。
她把这口气松下来。不是松给婆婆,也不是松给陈建。是松给自己。这一个星期她没有白走。她带小满看了七天海,也想清楚了一件事——她不是不愿意帮,是不能让人把这当成理所当然。
饭吃到一半,陈建忽然想起来什么,说:“对了,三姐星期五接陈粒的时候,说下礼拜想带果果和豆豆去她家住几天,问咱们行不行。”
“行。”林悦说,“周五来接,按表上写的时间。”
“那……”陈建看了一眼婆婆,又看她,“周末你要是想歇,我带小满去公园,你在家躺着。”
林悦笑了一下,夹了一口鱼:“那倒不用。周末咱们一起去,正好带小满去把贝壳给苏晴阿姨寄过去。”
小满在桌那头听见了,举着勺子喊:“寄给苏晴阿姨!让她看我的圈圈贝壳!”
婆婆被逗笑了,笑着说:“行,寄。”
屋里三张小脸凑在一起,又吵又笑。陈建端着一碗汤从厨房走出来,林悦伸手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直皱眉。陈建赶紧递上纸巾,又去倒水。闹哄哄的,刚才那点安静全散了,可林悦坐在这一屋子的声音里,觉得踏实。
那张签了字的表格被她折好,夹进了冰箱门上那张磁贴底下。磁贴是小满贴的画,画的是一家人,歪歪扭扭,三个大人围着一个小孩。林悦看了一会儿那张画,把冰箱门关上,回身端起了自己的碗。
第十二章 这个暑假重新开始
这个暑假重新开始的第一天,是从陈建早上六点半起床开始的。
林悦听见厨房有动静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做梦。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她在这个点醒来已经算早,平时都是七点被小满拍脸叫醒。她侧耳听了一会儿——是抽油烟机的声音,还有碗磕在台面上的脆响。
她躺了五分钟,还是起来了。
推开卧室门,客厅里三个孩子已经坐在小桌前。陈果在教陈宝折纸船,陈豆趴在地上拼积木,谁也没吵。陈建系着那条印着卡通小熊的围裙——是过年时小满挑的——正在灶台前翻鸡蛋。锅里油花溅得噼啪响,他手忙脚乱地去够锅盖,用袖口挡了一下脸。
林悦靠在门框上看了两秒。
“早。”她说。
陈建回头,脸上居然有笑:“醒了?再睡会儿,还没好。”
“谁做早饭,你写在表上了。”林悦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三个荷包蛋,边上有点焦。“蛋煎糊了。”
“一点点,能吃。”陈建把火关小,拿铲子小心地铲起来,放进盘里。“果果说不吃溏心的,豆豆要吃糖心的,我煎了三种,这个是不老不嫩的。”
林悦看了一眼台面,确实三盘,各自摆好了。她没再多说,去给小满冲奶。陈建在旁边忽然补了一句:“昨天我四点就把蛋从冰箱拿出来了,网上说这样煎不老。”
林悦手上顿了一下,没回头:“你看的哪个网上?”
“就……短视频。”
她笑出了声。
七点半,孩子们围着桌子吃完早饭。陈建照着那张贴在冰箱上的安排表,一项一项念:“八点到九点,公园。谁去?”
陈果举手。陈豆举手。陈宝看了看,慢慢也举了。三点五岁半的小满也要跟,陈建一把把她抱起来:“小满也去,小满坐车。”
婆婆从客房出来的时候,一屋子人正准备出门。她穿着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攥着一把蒲扇。她看了看门口那一堆鞋,问:“你们上哪儿?”
“公园。”陈建说,“妈,您今天中午不用管饭了,我们带面包。”
“那怎么行。”婆婆皱眉,“出去吃面包哪有营养——”
“表上写的。”林悦替陈建接了一句,语气很平,“妈,您今天的是午饭,十一点半做,做孩子们吃的就行。果果不吃胡萝卜,豆豆不能吃辣。”
婆婆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把蒲扇往桌上一搁,说:“行,那我做。”
林悦没再看她,蹲下去给小满穿鞋。
出门的时候,陈建背着那个双肩包,里面塞了水壶、纸巾、一件小满的外套、两个面包。他单肩挎着包,另一只手拉着陈宝,陈果牵着陈豆。走到楼道口,他回头喊:“你先歇着,我们十一点前回来。”
林悦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一串人拐下楼梯,脚步声乱糟糟地往下走,陈宝的鞋太大了,走得啪嗒啪嗒。她关了门。
门一关,屋里静下来。沙发上还留着刚才坐出的凹痕,茶几上是陈果没折完的纸船。林悦没有立刻去收拾。她去阳台,给自己倒了一杯前天苏晴寄来的挂耳咖啡。
海边的咖啡是现磨的,她这袋是苏晴塞进行李箱的。烧水的时候她想起那天苏晴说的话——“你不是逃出来的,你是走出来谈条件的”——当时她没接话,现在想起来,觉得苏晴说得对。
阳台外面是小区里那排香樟,太阳刚爬过楼顶,光落在栏杆上。楼下有人在遛狗。林悦靠着栏杆,慢慢喝那杯咖啡,烫得她一口一口吹。她这半个月几乎没在早上一个人待过。现在这么站着,听屋里冰箱的嗡嗡声,居然有点不真实。
九点出头,手机响了一下。是陈建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小满在沙坑里,双手举着一铲子沙,脸上笑得眼睛都没了。旁边陈豆正把一个塑料桶扣在自己头上,陈果站在后面伸手去拿。陈宝离得远远的,蹲在地上看一只蚂蚁。照片拍歪了,一半构图是陈建的影子。
底下配字:宝不敢进沙坑,我陪他蹲了十分钟。
林悦回:他怕脏。你拿湿巾给他擦一下手。
过了一会儿,陈建回:擦了,他现在肯挖了。
她把手机放回兜里,没再回。咖啡喝到一半,婆婆从厨房探出头,问她:“中午吃西红柿鸡蛋面行不行?昨天买的鸡蛋还剩几个。”
“行。”林悦说,“面别放辣。”
“知道。”婆婆缩回去。厨房里传来打蛋的声音,一下,两下,节奏比陈建匀。
十一点差十分,门口响起一串脚步声。钥匙转了两圈,门开了。陈建先进来,一进门就靠在玄关柜上,长长出了一口气,把包往地上一扔。小满跑进来扑向林悦,头发乱得像鸟窝,鞋上全是沙。陈果和陈豆跟在后面,一人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
“累死我了。”陈建说。他脸上是笑的,可是额角全是汗,T恤后背湿了一片。“三个男孩加一个小的,我数了八百遍人头。”
“没数错就好。”林悦把小满抱起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沙,转头对陈建说,“先给她洗手,洗完再让吃饭。”
“这就去。”陈建卷起袖子,抱过小满去洗手间,一边走一边念叨,“小满你把沙子弄到爸爸脖子里了……”
婆婆端着面出来,看了一眼陈建背影,没说什么。她把面放在桌上,一盘一盘分好,最后那盘推到林悦面前:“你的,单独煮的,没放辣。”
林悦说:“谢谢妈。”
这一声“谢谢妈”说出口,婆婆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拿筷子分面条。
下午陈建睡了一觉,睡得像被人打晕一样,从一点半睡到三点。林悦没叫他。她带着小满在客厅里收拾玩具,陈果帮着把积木按颜色装了箱。陈豆闲不住,绕着沙发跑,被陈果一句“你安静点小满在睡觉”就说得停下了。林悦看了陈果一眼——这孩子才十岁,就懂得看人脸色。
“果果。”她说,“下午想干什么都行,不用管别人。”
陈果抬起头,愣了愣,说:“我想画画。”
“画吧。”林悦从抽屉里翻出一沓打印纸给她,“铅笔在盒子里。”
三点半,陈建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一口气喝完。他走到客厅,看着一地玩具和三个安静着的孩子,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对林悦说:“我明天早上还起得来。”
“嗯。”
“真的。”他补一句,“今天我数人头数岔了一次,把宝算成豆豆了,明天肯定不会再错。”
林悦看他一眼:“你数错的时候是几点?”
“十点多,快回来的路上。”
“那会儿都累了。”她低头把小满的袜子叠好,“明天带少去一个,公园那滑梯只允许五岁以下上,果果和豆豆去也是站着看。”
陈建想了想,说:“那明天我带小满和宝去,果果豆豆在家。”
“嗯。”
这个“嗯”之后,陈建没再说话,转身去阳台收衣服了。
傍晚,五姐来接陈糖。五个姐姐里,五姐年纪最小,说话也最客气。她一进门就把陈糖抱起来,又递过来一箱牛奶,说:“嫂子,给孩子们的,你别跟我客气。”林悦推了两次没推掉,最后收下了。陈糖抱着婆婆的脖子不肯走,被婆婆哄着:“乖,跟妈妈回去,奶奶下周去看你。”
送完陈糖回来,婆婆站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她转身进了厨房,又出来,两条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林悦身边。林悦正坐在餐桌前记账,把这两天买的东西列在手机便签上。
“小悦。”婆婆开口。
林悦抬头。
婆婆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坐得有点慢,腰还没完全好利索。“我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下礼拜……”婆婆的手在膝盖上来回摩挲,“二姐前天打电话,说豆豆想在这儿多待几天。我没答应,我说得先问你。”
林悦看着婆婆,没答话。
婆婆又接着说:“以前我是不问的。你们家的事我从来不问,我觉得我是一家之主,我说了算。”她顿了顿,“这次我知道了,我说了不算。”
桌对面陈建正在削苹果,削到一半,手停了。
林悦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桌上。“妈,豆豆要是想留,就留到周五。周五接走。下下周怎么安排,等快开学了再说。”
“行。”婆婆点头,“就按你说的。”
“还有。”林悦又说,“以后谁家孩子想来,提前三天打电话。电话打给我,或者打给建。别直接带人上门。”
婆婆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点点头:“我记着。”
她站起来,扶了下椅背,往客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中午我炖豆角,果果爱吃。”
“行。”林悦说。
婆婆进去之后,陈建把削好的苹果切成两半,一半放到林悦手边。他没提刚才这段,只是说:“明天我请半天假,带豆豆去把他那双鞋买了,他那双太大。”
“嗯。”
“晚饭我来。”
“知道你做饭不行。”林悦说,“你负责洗菜。”
陈建笑了,说行。
晚上八点多,三个孩子洗漱完各自躺着。小满被塞进被窝,抱着她的贝壳罐子,一个劲儿地问:“妈妈,苏晴阿姨收到我的贝壳了吗?”
“寄出去才一天。”林悦坐在床边给她掖被角,“过两天就收到了。”
“那她会不会把小圈圈贝壳挂起来?”
“会。”林悦说,“挂在她民宿前台。”
小满满意了,翻个身,很快睡着。她的呼吸变匀之后,林悦没马上起身。她坐在床边,听着客厅里陈建在洗碗的声音,水声不大,碗磕在水池里的响声也是迟钝的,不像以前她一催就慌。她隔着半开的卧室门,看见客厅里灯还亮着,电视没开,桌上摊着那张冰箱上取下来的安排表。陈建洗着碗,时不时低头看一眼那张纸。
林悦靠在床头,忽然想起一个星期前,她在民宿阳台上问过自己一句话——如果这趟回去了还跟从前一样,那这一周就白带小满走了。现在答案放这儿了。那张签了名的纸上有一行是她写的,最后一行:谁的孩子谁负责,谁答应了谁办到。这半个月,家里就是按这行字转的。
她关了床头灯,出去把客厅的灯也关了,只留下厨房那一盏。陈建还在洗最后一只锅,回头看她一眼。
“睡吧。”林悦说,“明天早起。”
“就去。”陈建把锅倒扣在沥水架上,“你先睡。”
林悦回到卧室,拉开点窗帘。外面楼下的灯还亮着几盏,小区里静静的。她把手机调成静音,躺下的时候,小满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手搭在她胳膊上,手心是热的。她想起刚放假那天中午,门一开,六个孩子涌进来的那一刻,她站在门口,脑子里嗡的一声。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个暑假完了。现在暑假才过了一半,屋里剩三个孩子,灯灭了,一屋子的呼吸都是匀的。
她没有白走。
闭上眼睛之前,林悦想好了一件事——等这个暑假过完,她要带小满再去一次海边,不吵架,不赌气,就她们娘俩,挑个好天气。那袋苏晴塞给她的挂耳咖啡还剩一包,她留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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