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芬把最后一件的确良衬衫叠好,塞进那个印着“上海”字样的老式旅行包里,拉链拉上,又拉开,再拉上。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再待在这个家里了。
这是2023年农历七月初十的傍晚,安徽芜湖的暑气还没散尽。桂芬坐在床边,看着卧室里熟悉的一切——掉漆的五斗橱上摆着她和老伴四十年前的结婚照,旁边是大儿子小学毕业的合影,小女儿扎着羊角辫的独照。床头柜上放着降压药和半杯凉白开。窗帘是儿媳去年换的,米黄色带暗纹,她其实更喜欢原来那块蓝格子的。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儿媳在看综艺,笑声一阵一阵的。厨房水槽里还泡着她中午洗到一半的碗,孙子下午要吃红烧肉,她忙着去菜场买肉,回来又赶着烧,碗就撂下了。这是她住在这个家的第十一个年头。
手机响了。是老家邻居张姐。
“桂芬啊,你上次托我问的事,我问了。镇上那个养老院,单间一个月一千八,包吃住。你啥时候回来看看?”
桂芬压低声音:“过两天吧,我再想想。”
“还想啥?你都六十三了,还能干几年?现在不给自己打算,将来指望谁?”
桂芬没说话。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拉得长长的,像她老家的叫法。她忽然想哭,但忍住了。这些年她学会了一件事——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挂了电话,把旅行包塞回衣柜最底层,上面压了两床旧棉絮。然后起身去厨房,把中午的碗洗了,又把灶台擦了一遍。儿媳进来倒水,看了她一眼:“妈,明天小宝要带同学回来吃饭,你多买点菜。”
“好。”桂芬说。
她看着儿媳的背影,想起十一年前刚来这个家的时候。那时候孙子才一岁多,她刚从老家退休,老伴走得早,一个人守着三间瓦房。儿子说,妈你来帮我们带孩子吧。她收拾了两件衣服就来了,想着带大孙子就回去。没想到一带就是十一年,孙子都上初中了。
这十一年,她没要过一分钱。她的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三,全贴补了这个家。买菜、交水电费、给孙子买文具,有时候儿子手头紧,她还偷偷塞给他三百五百。她总想着,自己就这么一个儿子,不帮他帮谁?
可日子长了,她渐渐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二
事情是从去年冬天开始变味的。
那天她接孙子放学,路上遇见老同事李秀兰。秀兰也是来带孙子的,两个老太太站在校门口聊了一会儿。秀兰说,她女儿每个月给她一千五的辛苦费,还给她买了个按摩椅。“闺女说了,妈你辛苦一辈子,该享福了。”
桂芬听了没说话。晚上吃饭时,她随口跟儿子提了一句,说秀兰女儿给她钱的事。儿子还没开口,儿媳先笑了:“妈,那不一样。秀兰阿姨就一个女儿,将来什么都是她的。我们这不是还有小宝嘛,将来压力大着呢。”
桂芬点点头,觉得儿媳说得也有道理。
可后来她发现,儿媳给自己妈买了一件羊绒大衣,一千多块。那天她帮儿媳收快递,快递单上写着价格。她不是眼红那件大衣,只是想起自己来这个家十一年,儿媳没给她买过一件衣服。过年时给过她一个红包,里面两百块,还是当着她儿子的面给的。
她没跟任何人说这件事。只是从那以后,她买菜开始记账,每个月花多少,她心里有数。
真正让她寒心的是今年春天。她感冒发烧,浑身没力气,躺在床上起不来。孙子放学回来,她挣扎着要去做饭,儿媳说:“妈你歇着吧,我叫外卖。”她心里一暖,想着儿媳到底还是心疼她的。
外卖来了,是三份黄焖鸡米饭。儿媳、儿子、孙子一人一份。儿媳把饭端到她床头,说:“妈,你的在厨房,你自己去盛一下,我哄小宝吃饭。”
她愣了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扶着墙走到厨房。电饭煲里是中午剩的米饭,已经凉了。她盛了半碗,就着咸菜吃了。那天晚上她烧到三十九度,自己吃了退烧药,捂着被子发汗。
第二天儿子问她好点没,她说好多了。儿子说那就好,上班去了。
她没怪他们。她只是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家里,她是免费的保姆,而且是最不被看见的那一个。
三
桂芬有个老姐妹叫王秀英,住在她老家隔壁村。两人从十几岁就在一起玩,后来各自嫁人,但一直有来往。秀英命苦,丈夫早年得病走了,她一个人把两个儿子拉扯大。大儿子在合肥,小儿子在南京,都混得不错。
可去年秀英做心脏搭桥手术,两个儿子推来推去,谁都不愿意出钱。最后还是秀英自己拿的积蓄,又找亲戚借了两万。手术做完,两个儿子谁也没回来,就打了几个电话。
秀英出院后给桂芬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哭了:“桂芬啊,我们这一辈子图什么?年轻时候伺候公婆,中年伺候丈夫孩子,老了又带孙子。到头来呢?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桂芬劝她:“别想那么多,把自己身体养好要紧。”
秀英说:“我想好了,等身体好了我就去镇上养老院。不指望他们了。”
桂芬当时还劝她,说养老院哪有家里好。可挂了电话,她坐在阳台上想了很久。她想起自己老伴走的那年,她五十三岁。老伴走之前拉着她的手说:“桂芬,你以后要对自己好点。”她当时哭得死去活来,根本没把这话听进去。
现在十一年过去了,她发现自己一直在对别人好,唯独忘了对自己好。
四
那天晚上的事,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孙子小宝十四岁了,正是叛逆的年纪。那天因为桂芬没给他买最新款的球鞋,他甩了脸色,把房门关得砰砰响。桂芬说了他两句,他居然吼她:“你又不是我妈,你管我!”
儿媳在客厅听见了,没吭声。儿子在书房里,门关着。
桂芬站在孙子房门外,手举起来想敲门,又放下了。她想起孙子小时候,晚上不肯睡觉,她抱着他在阳台上数星星,数着数着就睡着了。她想起孙子发烧,她守了一夜,天一亮就抱着去医院。她想起孙子第一次叫奶奶,她高兴得给老家所有亲戚都打了电话。
现在他说,你不是我妈。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孙子打游戏的声音,眼泪顺着眼角流到枕头上。她没出声,只是把枕头翻了个面。这些年她早就学会了无声地哭——不抽鼻子,不出声,就那么流眼泪,流完了翻个面接着睡。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六点起床,给全家做早饭。小米粥、煮鸡蛋、蒸饺,都是昨天晚上提前准备好的。她看着儿子儿媳吃完出门,孙子上学去了,然后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把剩下的粥喝了。
粥有点糊底,她刮了刮,没舍得倒。
五
桂芬做了一个决定。
她花了三天时间,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把冰箱塞满了菜,把孙子换季的衣服找出来洗了晒了。然后她给儿子留了一封信,压在茶几上。
信很短:“我回老家住一阵子,你们自己照顾自己。”
她没写什么时候回来,也没写为什么走。她觉得儿子应该能猜到,又觉得他可能根本不会在意。
临走那天,她背着那个旅行包,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孙子的书包扔在沙发上,儿媳的高跟鞋歪倒在鞋柜旁,儿子的茶杯里还泡着茶。这个家,有她没她,好像都能运转。
她轻轻关上门,下了楼。
公交车上,她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往后退。这是她生活了十一年的城市,可她觉得从没好好看过它。她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菜场、学校、家,三点一线,走了十一年。
到了火车站,她买了一张到合肥的票。她想去看看秀英。秀英在电话里说,她在养老院住下了,挺好的,有人说话,有人照顾,比在家强。
桂芬想看看,秀英说的“挺好的”到底是什么样子。
六
合肥那家养老院在城郊,是旧厂房改建的,院子里有几棵大樟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桂芬到的时候,秀英正在院子里跟几个老太太打牌。看见桂芬,秀英愣了一下,然后扔了牌就过来了。
“你怎么来了?”秀英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她,“出什么事了?”
桂芬摇摇头,说:“没事,就是想你了。”
秀英把她领到自己房间。单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
“这就是你上次说的,一个月一千八?”桂芬问。
“嗯,包吃住。有人做饭,有人洗衣服。身体不舒服了,按铃就有人来。”秀英给她倒水,“我住了两个月了,胖了三斤。”
桂芬坐在床边,摸着干净的床单,忽然有点恍惚。这间屋子还没有她家卫生间大,可她觉得这里比那个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舒服。
“你真不回去了?”秀英问。
桂芬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先住几天再说。”
那天晚上,桂芬在养老院住下了。秀英给她找了套干净的被褥,两人挤在一张床上,像年轻时一样聊天。
秀英说,她大儿子后来来找过她,让她回去。她没回。“我说我在这儿挺好的,你们过好你们的日子就行。我养大你们,任务完成了。剩下的日子,我想为自己活。”
桂芬说:“你舍得孙子?”
秀英笑了:“有什么舍不得的?视频里看看就行了。你以为你天天守着,他长大了就跟你亲?我跟你说,孩子记不记得你的好,不在于你带了他多少年,在于他心里有没有你。”
桂芬没说话。她想起小宝那句话,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七
桂芬在养老院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每天六点起床,跟秀英一起去院子里散步。然后吃早饭,粥、馒头、小菜,简单但热乎。上午跟老太太们打打牌,聊聊天。中午吃完饭睡一觉。下午看看电视,或者去活动室做做手工。
她发现这里的人都很客气。没人嫌她菜买贵了,没人嫌她碗洗得不干净,没人让她看脸色。她吃饭慢,也没人催她。
第三天晚上,儿子打电话来了。
“妈,你去哪了?”儿子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
“在合肥,你秀英姨这儿。”
“你怎么说走就走?小宝这两天没人接送,我跟你媳妇轮流请假……”
桂芬握着手机,没说话。
儿子顿了一下,又说:“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小宝快开学了,家里离不开你。”
离不开你。桂芬听着这三个字,心里五味杂陈。她等了十一年,等来的就是这三个字——离不开你。离不开你的免费劳动,离不开你的无私奉献。
“我再住两天。”她说。
“妈——”
“我说了,再住两天。”她挂了电话。
秀英在旁边看着她,笑了:“学会挂电话了?进步了。”
桂芬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秀英递给她纸巾,没说话。
八
桂芬又住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她做了很多事。她给老家的房子打了电话,让村支书帮忙看看,屋顶漏不漏,院墙塌没塌。村支书说,房子还好,就是院子里的草长疯了。她说,那麻烦你找人帮我拔拔,我回去给钱。
她又给镇上的养老院打了电话,问清楚了入住手续。院长说,您随时可以来,但得先体检。
她算了算自己的存款。老伴走时留了八万,这些年她退休金攒了六万,一共十四万。够她在养老院住好几年了。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有底气了。
这期间儿子又打了两次电话,一次比一次急。第二次儿媳也说了两句,说妈你消消气,有什么事回来再说。桂芬听着,心里反而平静了。她说:“我不是生气,我就是想歇歇。”
第九天,她收拾东西,跟秀英告别。
“想好了?”秀英问。
“想好了。”她说,“我先回老家住一阵子,把房子收拾收拾。然后再说。”
秀英抱了抱她:“好好的啊。”
她点点头。
九
桂芬没有回芜湖,她直接回了老家。
村支书找人把院子里的草拔了,屋顶也补了。她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那棵老枣树还在,上面挂满了青枣。堂屋里有点霉味,她把门窗都打开通风,又去镇上买了新的床单被罩。
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乘凉。天上的星星比城里亮,蛐蛐叫得欢。她泡了一杯茶,是秀英给她的,说是养老院发的,她喝不惯,让桂芬带回来。
她喝了一口,有点苦,但回甘。
手机响了,是儿子发来的微信语音。她点开,是小宝的声音:“奶奶,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
她听完,没有马上回。她把手机放在石桌上,抬头看星星。她想起小宝小时候,她抱着他在这个院子里数星星。那时候他什么都听她的,现在他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她想了很久,给儿子回了条消息:“我过阵子回去看你们。但我不回去住了。我在这儿挺好的。”
发完,她关了手机,继续看星星。
十
后来呢?
后来桂芬在老家住下了。她把院子收拾得整整齐齐,种了点菜,养了几只鸡。每天早上起来喂鸡、浇菜,然后去镇上吃早点,跟老姐妹们聊聊天。下午睡一觉,起来看看电视,或者去村委会活动室打打牌。
儿子带着小宝回来看过她两次。第一次小宝有点别扭,第二次就好多了,还帮着她喂鸡。儿子给她留了两千块钱,她收了。她想,这是她应得的。
她没有再回芜湖那个家。逢年过节,儿子一家回来住两天,她就做一桌子菜。走了之后,她把碗筷收好,把屋子打扫干净,然后坐在院子里喝茶。
有一次秀英来看她,两个老太太坐在枣树下聊天。秀英说:“你看,咱们早该这样了。”
桂芬笑了:“是啊,早该这样了。”
枣树上的青枣红了,她摘了一篮子,给秀英装了一半。秀英说:“你留着吃。”
她说:“树上还多着呢。”
秀英走的时候,她送到村口。回来的时候,路过邻居家的院子,看见邻居家的老太太正在给孙子喂饭。小孩不吃,满地跑,老太太端着碗在后面追。
她站了一会儿,想起自己那些年也是这样追着小宝喂饭的。那时候她觉得这是天大的事,一顿不吃都心疼得不行。现在想想,一顿不吃又怎样呢?饿了自然会吃。
她慢慢走回家,推开院门,坐在枣树下。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一地碎金。
她闭上眼睛,觉得这辈子从没这么踏实过。
尾声
第二年春天,桂芬把镇上养老院的体检做了。院长说,您身体挺好,随时可以来。她说,我再等等,等真动不了了再说。
她不是不想去,她只是想先在自己家里住着。住到哪天算哪天。
她给自己定了规矩:每个月存五百块钱,雷打不动。剩下的钱,该吃吃该喝喝。她买了一件新棉袄,红色的,秀英说太艳了,她说我就喜欢艳的。她还买了个小收音机,每天听听戏。
有一天她在菜地里拔草,手机响了。是小宝打来的。
“奶奶,我期中考试考了班里第三名。”
她说:“好,真棒。”
“奶奶,我暑假去看你。”
她说:“好,奶奶给你做红烧肉。”
挂了电话,她继续拔草。阳光暖暖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她直起腰,看了看远处的田野,绿油油的,一直铺到天边。
她想,日子还长着呢。
她要把每一天都过好。
桂芬拔完草,把锄头靠在枣树底下,进灶屋舀水洗手。水缸边沿结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她拿抹布使劲擦了擦,想着明天去镇上买点水泥,把缸沿抹平了。一个人过日子,什么都得自己动手,可她觉得踏实。不像在城里,拧个灯泡都要等儿子回来,等来等去人家还不耐烦。
灶台上煨着一锅粥,是早上剩的。她热了热,就着腌萝卜吃了两碗。腌萝卜是村里刘婶给的,刘婶腌的萝卜干脆生生,带点辣,比超市卖的好吃多了。吃完饭她把碗洗了,锅刷了,灶台擦得锃亮。以前在儿子家,做完饭还要看儿媳脸色,嫌她油放多了,嫌她菜切得粗了。现在她想怎么切就怎么切,想放多少油就放多少油,没人管她。
晚上她坐在堂屋里看电视。电视是儿子去年给她买的,三十二寸,挂在墙上。她其实不太会调,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台。后来隔壁小孙子来玩,帮她搜出来好多频道,她才知道原来有专门唱戏的台。她喜欢看黄梅戏,《天仙配》《女驸马》,看了一遍又一遍,词都会背了。
这天晚上她正看着《牛郎织女》,手机响了。她拿起来一看,是儿媳发来的视频通话。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屏幕里是儿媳的脸,敷着面膜,只露出眼睛和嘴巴:“妈,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粥,腌萝卜。”
儿媳顿了一下,说:“妈,你一个人在那边,别太省了,该吃吃该喝喝。”
桂芬嗯了一声。儿媳又说:“小宝想你了,天天念叨奶奶什么时候回来。”
桂芬说:“我过阵子去看你们。”
儿媳脸上有点挂不住,笑了笑说:“妈,你是不是还在生小宝的气?他就是个孩子,说话没轻没重的,你别往心里去。”
桂芬说:“我没生气。”
“那你怎么不回来住?”
桂芬想了想,说:“我在这儿住惯了。”
儿媳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行吧,你想回来就回来,房间我给你留着。”
挂了电话,桂芬把手机搁在桌上,继续看戏。电视里董永正在唱“含悲忍泪往前走”,她跟着哼了两句,调子跑得没边,自己笑了。以前在儿子家,她从来不敢大声唱戏,怕吵着孙子写作业,怕儿媳嫌她土。现在她想唱就唱,唱错了也没人笑话。
第二天一早,她去镇上赶集。镇上的集是逢双日子,她掐着指头算好了。街上人挤人,卖菜的卖肉的卖衣服的,吆喝声一片。她买了二斤五花肉,又买了一把韭菜,几个西红柿。路过卖小鸡仔的摊子,她蹲下来看了半天,挑了两只黄的,一只黑的,装进纸箱里拎回家。
回家路上碰见刘婶,刘婶问她:“桂芬,你买鸡仔干啥?养大了下蛋?”
“嗯,自己养的鸡下的蛋香。”
“你一个人吃得了那么多?”
“吃不了给儿子他们带点。”
刘婶叹了口气:“你呀,还是惦记他们。”
桂芬笑了笑,没说话。她不是惦记他们,她就是觉得,自己养的鸡下的蛋,给孙子吃,那是她愿意。以前在城里,她买什么都是应该的,现在她给什么,那是她的心意,不一样。
回到家她把鸡仔放进院子里,用竹篱笆围了个圈。三只小鸡叽叽喳喳地在院子里跑,她坐在枣树下看着,觉得院子里一下子热闹了。
下午她正在屋里歇着,听见院门外有人喊:“桂芬!桂芬在家吗?”
她出去一看,是村东头的张嫂。张嫂比她小两岁,也是一个人在家,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回来一趟。张嫂手里拎着一兜子菜,说:“我自己种的,吃不完,给你送点。”
桂芬接过来,说:“你留着吃呗。”
“嗨,我一个人能吃多少?地里多着呢。”
桂芬让张嫂进屋坐,给她倒了茶。两个人坐在堂屋里聊天。张嫂说,她儿媳妇上个月打电话来,说想让她去深圳带孙子。她没去。
“你咋不去?”桂芬问。
“去了干啥?当老妈子?我在这边自在惯了。再说了,深圳那地方,我去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儿子一天到晚加班,儿媳妇跟我又不亲,我去了就是看孩子做饭,跟坐牢似的。”
桂芬点点头。张嫂又说:“我跟儿子说了,等你们真忙不过来,把孩子送回来,我给你们带。要是舍不得送,那就请保姆。反正我不去。”
桂芬说:“你儿子没生气?”
“生气就生气呗。我把他养大,给他娶了媳妇,我的任务完成了。他生气是他的事,我不能为了让他高兴,把自己搭进去。”
桂芬听了,心里热乎乎的。她想,这世上明白人不止她一个。
张嫂走了以后,桂芬把菜择了,晚上炒了一盘青菜,又切了一小块五花肉炖了。她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剩下的肉放冰箱里,明天再吃。
吃完饭她出去散步。村里的路修了水泥,走起来不硌脚。路两边是稻田,稻子正在灌浆,风一吹,绿浪翻涌。远处有人在烧秸秆,烟升起来,味道呛人,可她觉得亲切。她在城里住了十一年,最想的就是这个味道。
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老太太正在乘凉。见她来了,都招手让她过去坐。桂芬搬了个小马扎坐下,听她们东家长西家短地聊。谁家儿子又寄钱回来了,谁家闺女嫁了个有钱人,谁家老两口又吵架了。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大部分时候就是笑。
一个老太太说:“桂芬,你在城里住了那么多年,怎么又回来了?”
桂芬说:“城里住不惯。”
“你儿子不说你?”
“说就说呗。”
老太太们都笑了。一个说:“还是你想得开。我那儿子,三天两头打电话让我去,我去了又嫌我碍事。我干脆不去了,他在电话里哭也没用。”
桂芬说:“儿孙自有儿孙福。”
这是她最近才想明白的道理。以前她总觉得,儿子离了她不行,孙子离了她不行。现在她走了快两个月了,人家不也过得好好的?儿子照样上班,孙子照样上学,地球离了谁都转。
十一
七月底,儿子带着小宝来了。
那天桂芬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门口有汽车喇叭声。她出去一看,儿子从车上下来,小宝跟在后头,背着个书包,手里还拎着一箱牛奶。
“奶奶!”小宝跑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站在她面前。
桂芬摸摸他的头:“长高了。”
儿子从后备箱里又拎出来两袋子东西,一袋水果,一袋零食。桂芬说:“买这些干啥?我又不爱吃零食。”
“小宝给你挑的。”
桂芬看了小宝一眼,小宝低着头,脚尖踢着地上的石子。她说:“进屋吧,外头热。”
屋里开了电扇,还是有点闷。桂芬去厨房切了西瓜,是昨天赶集买的,沙瓤的,甜。小宝吃了两块,儿子吃了一块,剩下的桂芬用保鲜膜包好放冰箱里。
儿子坐在堂屋里,四处看了看,说:“妈,你这屋子收拾得挺利索。”
“闲着也是闲着。”
“屋顶还漏吗?”
“不漏了,找人修了。”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一个人在这边,我们不放心。”
桂芬说:“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身体好好的,能动弹。”
“要不你还是回去吧。小宝九月就上初二了,学习紧,你回去帮着盯盯。”
桂芬看了儿子一眼。儿子避开她的目光,低头喝茶。她忽然发现,儿子的鬓角也有白头发了。四十出头的人,看着像五十的。她知道他压力大,房贷车贷,孩子补课费,媳妇又爱花钱。可她不能再回去了。她回去就是接着当老妈子,当到干不动为止,然后呢?
“我不回去了。”她说。
儿子抬起头:“妈——”
“我在这儿住着挺好。你们要是想我了,就回来看看。我给你们做饭。”
儿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小宝在旁边说:“奶奶,那我以后周末来看你。”
桂芬笑了:“好,奶奶给你留着鸡腿。”
下午儿子带着小宝走了。桂芬站在院门口看着汽车消失在村道尽头,然后转身回屋。院子里的三只小鸡已经长大了不少,黑的比黄的壮,抢食抢得凶。她蹲下来撒了把米,看着它们啄食,心里空落落的,又满当当的。
晚上秀英打电话来,问她儿子来了没有。她说来了,走了。
“没闹?”秀英问。
“没闹。我说不回去,他也没说啥。”
秀英在电话那头笑了:“这就对了。你越硬气,他们越拿你当回事。你越上赶着,他们越不把你当回事。”
桂芬说:“我也不是硬气,我就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我这辈子,前半辈子为父母活,后半辈子为丈夫儿子活,临了临了,总得为自己活几天。”
秀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桂芬,你这话说得我心里酸。”
“酸啥?”
“我要是早想明白就好了。我那个大儿子,去年还跟我借钱换车。我说没有,他就不理我了。到现在都没给我打过电话。”
桂芬说:“你别难受。他不打就不打,你过好你自己的。”
“嗯,我现在想开了。我在养老院住着,有吃有喝有人说话,比在家看儿媳妇脸色强多了。”
挂了电话,桂芬坐在院子里。天已经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她想起秀英的话,又想起张嫂的话,想起养老院里那些老太太的话。她想,原来明白这个道理的人不止她一个。可为什么大家都要等到六十多岁才明白?
要是早十年明白,她就不会去儿子家当那十一年保姆。要是早二十年明白,她可能连婚都不会结。可话说回来,不结婚就没有儿子,没有儿子就没有小宝。小宝虽然说了让她伤心的话,可到底还是她孙子。
她想起小宝临走时,悄悄塞给她一张纸条。她掏出来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奶奶,对不起。
她把纸条折好,夹在床头那本黄历里。
十二
八月里,村里修路。
修的是村东头那条土路,一下雨就泥泞,拖拉机都开不进来。村委会挨家挨户收钱,一家三百。桂芬交了。张嫂也交了。可村西头的赵老五不交,说修路是村委会的事,凭什么让老百姓出钱。村委会的人去了三趟,赵老五就是不交。
后来村支书想了个办法,说交钱的人家,门口的路先修,不交的往后排。赵老五急了,骂骂咧咧地把钱交了。桂芬听说了,觉得好笑。她想起在城里的时候,小区物业要换电梯,也是挨家挨户收钱。有人不交,电梯就换不成。后来还是几个热心的老太太天天去堵门,才把钱收齐了。
她发现,不管城里还是乡下,过日子都是一地鸡毛。区别只在于,在城里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在乡下她有一帮老姐妹。
路修好那天,桂芬去赶集。新修的水泥路平平整整,走起来得劲。她在集上碰见张嫂,两个人一起逛。张嫂买了双鞋,桂芬买了个电饭煲。她那个老电饭煲用了十几年,内胆涂层都掉了,煮饭老是糊底。
“你那个该换了。”张嫂说。
“嗯,换了。”
两个人提着东西往回走。走到村口,看见几个老太太在树底下乘凉。见她们来了,招手让她们过去。一个老太太说:“桂芬,你听说了吗?赵老五家的儿媳妇跑了。”
“跑了?为啥?”
“嫌他儿子挣得少呗。结婚才两年,也没孩子,说走就走了。”
老太太们唏嘘了一阵。桂芬没说话。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跑。那时候老伴喝了酒就打人,她抱着儿子躲在灶屋里,一躲就是一晚上。她想过跑回娘家,可娘家妈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回来干啥?她想过离婚,可那时候离婚是丑事,她丢不起那个人。后来老伴年纪大了,脾气好了,可她也老了。
她忽然觉得,现在的年轻人比她们那时候强。过不下去就离,不将就。虽然也有跑了的,可至少人家敢跑。
回到家,她用电饭煲煮了第一锅饭。饭煮好了,粒粒分明,香喷喷的。她盛了一碗,就着中午剩的菜吃了。吃完她把电饭煲擦干净,放在灶台上。看着那个崭新的电饭煲,她心里挺高兴。这是她自己给自己买的,没跟任何人商量,没看任何人脸色。
晚上儿子打电话来,问她缺不缺东西。她说缺个电饭煲,自己买了。儿子说你怎么不跟我说,我给你买。她说不用,我自己有钱。
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是不是还在怪我们?”
桂芬说:“我没怪你们。我就是想自己管自己。”
“那你钱够花吗?”
“够。我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在乡下花不了多少。”
“那你别省着,该花就花。”
“知道。”
挂了电话,桂芬坐在院子里。月亮很圆,照得地上明晃晃的。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嫁过来的时候,这个院子还是土墙,一下雨就漏。她和老伴一锹泥一锹泥地垒墙,一砖一瓦地盖房。老伴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桂芬,房子留给你,你以后有个窝。她当时哭得死去活来,觉得天塌了。
现在她坐在这间屋子里,觉得老伴说得对。人得有个自己的窝。不管儿女多孝顺,不管孙子多可爱,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十三
九月,小宝开学了。
开学前一天,儿子打电话来,说小宝想跟她说话。她接了,小宝在电话里说:“奶奶,我明天开学了。”
“嗯,好好学习。”
“奶奶,我周末去看你。”
“好,奶奶给你炖鸡。”
“奶奶,你养的鸡长大了吗?”
“长大了,都能吃了。”
小宝在电话那头笑了。桂芬听着他的笑声,心里软了一下。她想,到底是自己带大的孩子,再怎么样,心里还是有她的。
周末小宝果然来了。儿子送他来的,放下就走了,说晚上再来接。小宝在院子里追鸡玩,鸡吓得满院飞。桂芬说:“你别追了,再追就不下蛋了。”
小宝停下来,蹲在鸡圈旁边看。桂芬去厨房做饭,炖了一只鸡,炒了两个菜。小宝吃了两碗饭,说奶奶做的饭比妈妈做的好吃。桂芬说:“那你以后常来,奶奶给你做。”
吃完饭,小宝在院子里写作业。桂芬坐在旁边择菜,看着他埋头写字的模样,想起他小时候,她抱着他,他趴在她肩膀上流口水。一晃眼,都长这么大了。
小宝写完作业,凑过来看她择菜。他说:“奶奶,你一个人住这儿,不害怕吗?”
“不怕。有什么好怕的?”
“万一有坏人呢?”
“哪有那么多坏人。村里都是熟人,谁来偷我一个老太婆?”
小宝想了想,说:“奶奶,你要是不想回去,就在这儿住着吧。我以后每个周末都来看你。”
桂芬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看着小宝,小宝眼睛亮亮的,不像在说假话。她说:“好。”
晚上儿子来接小宝,桂芬装了一袋子鸡蛋让他们带走。儿子说:“妈,你留着吃。”
“我留着呢,这是给小宝的。”
儿子接过去,放在后备箱里。小宝上车前,跑回来抱了抱她。她拍拍他的背,说:“去吧,下周末再来。”
汽车开走了。桂芬站在院门口,看着尾灯消失在夜色里。她没觉得难过,反而觉得挺好。以前天天在一起,孙子不拿她当回事。现在隔三差五见一面,孙子反倒亲她了。她想,大概人和人之间就是这样,离得太近了,什么都成了应该的。离远点,反而知道珍惜了。
十四
十月,桂芬报名参加了镇上的老年大学。
老年大学在镇文化站里,开了好几个班,有书法班、绘画班、舞蹈班、戏曲班。桂芬报了戏曲班。她从小就爱唱,可从来没正经学过。现在有人教,她学得可认真了。
戏曲班的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陈,以前在县剧团待过。陈老师教她们唱黄梅戏,一句一句地教,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抠。桂芬学得慢,可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
班里十几个老太太,数她年纪最大,可数她学得最上心。每天回家她都对着镜子练,练身段,练唱腔。隔壁张嫂听见了,说:“桂芬,你唱得越来越好了。”
桂芬说:“瞎唱。”
“你好好学,过年村里办晚会,你上台唱一段。”
“我可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你唱得比赵老五家的儿媳妇好多了。她天天在抖音上唱,鬼哭狼嚎的。”
桂芬笑了。她想起在儿子家那十一年,她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现在她不但敢唱,还敢上台。她觉得自己变了。
老年大学里有个李姐,比她大两岁,也是一个人住。李姐的老伴走了五年了,儿子在南京。李姐说,她刚一个人的时候,天天哭,觉得活着没意思。后来来了老年大学,认识了一帮姐妹,日子才慢慢好起来。
“咱们这个年纪,就得自己找乐子。”李姐说,“指望儿女,指望不上。他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桂芬点点头。她现在明白了,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没伴。这个伴不一定是老伴,可以是老姐妹,可以是老邻居,可以是老年大学里的同学。只要有人说说话,日子就不难过。
十五
十一月,天冷了。
桂芬把院子里的菜收了,该腌的腌了,该存的存了。她又去镇上买了二百块煤,准备过冬。儿子打电话来,说让她去城里过冬,城里暖和。她说不用,乡下有火桶,烤火挺好的。
儿子说:“那你注意身体,别冻着。”
“知道。”
她确实不冷。火桶是村里刘木匠打的,圆圆的,里面放个炭盆,脚踩在上面,暖烘烘的。她坐在火桶里看电视,旁边放着一碟花生,一碟瓜子。外面的风呼呼地吹,屋里暖融融的。
有时候张嫂过来串门,两个人就坐在火桶边聊天。张嫂说,她儿子过年不回来了,说买不到票。桂芬说,她儿子也说买不到票。
“那咱俩一起过年得了。”张嫂说。
“行啊,我炖鸡,你包饺子。”
两个人说说笑笑,也不觉得冷清。
腊月里,儿子突然打电话来,说他们过年回来。桂芬愣了一下,问:“你媳妇也回来?”
“回来。她说好久没见你了,想你了。”
桂芬没说话。她想,儿媳想她?想她做的饭吧。但她没说出口,只说:“那你们回来吧,我准备准备。”
挂了电话,她去集上买了年货。鱼、肉、鸡、鸭,还有各种干货。她又把屋里屋外打扫了一遍,把被子晒了,把窗户擦了。张嫂来帮忙,两个人忙了两天。
年三十那天,儿子一家回来了。儿媳进门就叫妈,叫得挺亲热。桂芬应了一声,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小宝长高了,也壮了,看见她就笑:“奶奶,我考进班里前五名了。”
“好,好。”
年夜饭是桂芬做的。她做了八个菜,有鱼有肉有鸡有鸭。儿媳在厨房里转了一圈,说:“妈,你一个人做这么多菜,累不累?”
“不累。”
儿媳站了一会儿,说:“妈,我来帮你。”
桂芬看了她一眼。儿媳拿起蒜,剥了起来。两个人一个炒菜一个打下手,谁也没说话。可桂芬觉得,这个年三十,比往年都舒坦。
吃完年夜饭,儿子给她一个红包。她接过来,摸了摸,挺厚。她说:“不用给我钱,我有。”
“拿着吧,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她收了。晚上小宝非要跟她睡,说想听奶奶讲故事。她搂着小宝,讲了一个牛郎织女的故事。小宝听着听着睡着了,她看着小宝的脸,想起他小时候,也是这样搂着她睡。
她想,这样也挺好。
十六
开春以后,桂芬做了个决定。
她把那三只鸡卖了,又买了两只小猪仔。她想,养猪比养鸡划算,养大了卖了,能攒不少钱。她在院子后面搭了个猪圈,又去镇上买了猪饲料。
张嫂说:“你养什么猪啊,多累。”
她说:“不累。闲着也是闲着。”
她每天早上起来喂猪,然后去老年大学上课。下午回来喂猪,然后去菜地里忙活。日子过得满满当当的。
春天的时候,老年大学组织了一次春游,去县里的湿地公园。桂芬去了,跟李姐她们一起。公园里花红柳绿,她们坐在草地上,吃着自己带的干粮,说说笑笑。李姐带了相机,给每个人都拍了照。
桂芬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穿着红棉袄,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她觉得自己变了。以前在城里,她不爱拍照,觉得自己又老又丑,拍了也不好看。现在她觉得自己还行,虽然满脸褶子,可精神头好。
春游回来,儿子打电话来,问她去没去。她说去了。儿子说:“妈,你现在过得挺滋润啊。”
她说:“还行。”
“你开心就好。”
挂了电话,桂芬坐在院子里。阳光暖暖的,枣树发了新芽。两只小猪在圈里哼哼唧唧地吃食。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儿子家的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梧桐树发呆。她想起自己那天晚上下决心走的时候,心里慌得很,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现在她知道了,她能回自己的家。
十七
四月里,秀英来了。
秀英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又搭了个三轮车,才找到桂芬家。桂芬看见她,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秀英说:“想你了就来了。怎么,不欢迎?”
“欢迎,怎么不欢迎。”
秀英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鸡,看了猪,看了菜地,说:“桂芬,你这日子过得真不赖。”
“瞎过。”
晚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吃饭。桂芬炖了鸡,炒了鸡蛋,还炒了一盘青菜。秀英吃了一口,说:“这鸡真香。自己养的?”
“嗯。”
秀英放下筷子,说:“桂芬,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打算把养老院的床位退了,回老家住。”
桂芬看着她:“你不是住得好好的吗?”
秀英叹了口气:“住是住得好,可到底不是自己的家。我想了想,还是回去。我那个老房子,租出去好几年了,我把它收回来,收拾收拾,自己住。”
“你儿子同意?”
“他同不同意关我什么事。我自己的房子,我想住就住。”
桂芬笑了:“你比我硬气。”
“不是硬气,是想通了。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个自己的地方。养老院再好,那也是别人的。死在那里,连个根都没有。”
桂芬点点头。她想起秀英那两个儿子,一个在合肥,一个在南京,谁也不管她。秀英在养老院住了快一年,他们连看都没看过一眼。秀英嘴上不说,心里肯定难受。
“那你什么时候搬?”桂芬问。
“下个月。房子还要收拾收拾。”
“我帮你。”
秀英笑了:“好。”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秀英说:“桂芬,你说咱们这辈子,到底图什么?”
桂芬想了想,说:“图个心安吧。”
“心安?”
“嗯。年轻时候图儿子有出息,图家里日子好过。现在儿子有出息了,日子也好过了,可心不安。为什么?因为那不是自己的日子。现在我自己住自己的房子,种自己的地,养自己的猪,我觉得心安。”
秀英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说得对。我也要过自己的日子。”
十八
五月,秀英搬回了老家。
桂芬去帮她收拾房子。秀英的老房子跟她家差不多,三间瓦房,一个院子。院子里有棵柿子树,没人管,长得乱蓬蓬的。两个人修剪了树枝,拔了草,把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秀英的儿子打电话来,说:“妈,你搬回去干啥?养老院住着不好吗?”
秀英说:“好是好,可我想自己住。”
“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挂了电话,秀英说:“你看,他连回来看都不看一眼。”
桂芬说:“别生气。他忙。”
“我不生气。我早就不指望他了。”
房子收拾好了,桂芬帮秀英搬了家。秀英买了一张新床,一个衣柜,还买了个小冰箱。她说:“我现在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用看谁脸色。”
桂芬说:“对。”
两个人坐在柿子树底下喝茶。秀英说:“桂芬,你说咱们早干嘛去了?”
“早想不明白呗。”
“现在想明白了,也老了。”
“老了就老了。老了也能过好日子。”
秀英笑了:“你说得对。咱们现在,能过一天好日子,就算赚一天。”
十九
六月,桂芬的猪长大了。
她养了两头猪,一头白的,一头黑的。白的那头特别能吃,长得快。黑的那头爱闹腾,把猪圈拱了个洞,跑出来在院子里撒欢。桂芬追了半天没追上,气得直跺脚。后来张嫂来了,两个人合力才把猪赶回去。
“你这猪太野了。”张嫂说。
“野点好,野点肉香。”
桂芬把猪卖了。两头猪卖了三千多。她留了一千,剩下的存起来。她想,明年再养两头,这样一年能攒不少。
儿子打电话来,说:“妈,你别养猪了,多累。”
她说:“不累。我养着玩。”
儿子说:“你养着玩就养着玩,别累着自己。”
她说:“知道。”
挂了电话,她坐在院子里数钱。三千二,她数了三遍。这是她自己挣的,不是儿子给的,不是退休金,是她一瓢食一瓢水喂出来的。她把钱装进一个铁盒子里,藏在床头柜底下。她想,等她攒够了钱,就把房子翻修一下。换上新瓦,打上水泥地,再装个热水器。
她要在这个房子里,一直住下去。
二十
夏天的时候,村里办了一场晚会。
张嫂跟村委会说了,让桂芬上台唱一段。桂芬推了半天,没推掉。她回家练了一个星期,把《天仙配》里那段“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练得滚瓜烂熟。
晚会那天晚上,村里人都来了。台上拉了电灯,亮了半边天。桂芬穿着那件红棉袄,上台唱了一段。她刚开始有点紧张,嗓子发紧。可唱着唱着,她就不紧张了。她想起陈老师教的,气沉丹田,字正腔圆。她唱完了,底下鼓掌鼓得响。
下台以后,张嫂拉着她的手说:“桂芬,你唱得真好!”
李姐也说:“你这一唱,把赵老五家的儿媳妇都比下去了。”
桂芬笑了。她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人唱唱跳跳,心里挺高兴。她想,她这辈子,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唱过戏。年轻时候没机会,中年时候没时间,老了老了,反倒唱上了。
晚会结束,她往家走。月亮挂在天上,照得路上明晃晃的。她哼着刚才唱过的调子,脚步轻快。走到院门口,她听见猪圈里两头新买的小猪在哼哼。她进去看了看,添了把食,然后回屋睡觉。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蛐蛐叫,想:明天去老年大学,陈老师说教新段子。后天赶集,得买点肉。大后天,儿子说要带小宝来。
日子排得满满的。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二十一
七月,小宝来了。
这次是他自己坐车来的。儿子把他送到村口,就回去了。小宝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袋子零食,站在院门口喊:“奶奶!”
桂芬出来一看,吓了一跳:“你怎么自己来了?”
“我爸送我来的。他说他有事,先回去了。”
桂芬接过他的书包,说:“饿了吧?奶奶给你做饭。”
小宝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猪,看了鸡,说:“奶奶,你养这么多东西,累不累?”
“不累。”
“奶奶,你一个人住,真的不害怕?”
“不怕。”
小宝蹲在猪圈旁边看猪,看了一会儿,说:“奶奶,我以后也想住在乡下。”
桂芬笑了:“你住乡下干啥?你还要上学。”
“我放假了来住。”
“行,奶奶给你留着房间。”
晚上小宝写作业,桂芬在旁边择菜。她看着小宝埋头写字的模样,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小宝说了那句让她伤心的话。现在小宝长大了,懂事了。上次他悄悄跟她说,他跟他妈吵了一架,因为他妈说奶奶不管他了。他说,奶奶不是不管我,奶奶是太累了。
桂芬听了,心里又酸又暖。她想,她没白疼这个孙子。
小宝写完作业,凑过来帮她择菜。他说:“奶奶,你教我唱戏吧。”
“你学唱戏干啥?”
“好玩。”
桂芬就教他唱了两句。小宝嗓子好,学得快。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一个教一个学,唱得满院子都是。邻居路过,探头进来看,说:“桂芬,你孙子唱得真好。”
桂芬笑了,说:“随我。”
二十二
八月,桂芬把房子翻修了。
她找了村里的瓦匠,换了新瓦,把墙重新粉了。地面铺了水泥,院子里也打了水泥地。她又装了个太阳能热水器,花了三千多。可她不心疼。这些年她攒的钱,加上卖猪的钱,够用了。
翻修那几天,她住在张嫂家。张嫂说:“你花这么多钱修房子,值吗?”
“值。我自己住,我自己修。住着舒坦。”
房子修好了,她搬回去。新房子亮堂堂的,墙壁雪白,地面干净。她站在堂屋里,看了又看,觉得比儿子城里的房子还好。虽然小,虽然旧,可这是她的。
儿子打电话来,听说她修了房子,说:“妈,你花那钱干啥?你以后要是来城里住,房子修了也是白修。”
桂芬说:“我不去城里住。”
“那你一个人住乡下,我们也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住了一辈子了。”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吧,你高兴就好。”
挂了电话,桂芬坐在新房子里。新粉的墙有点石灰味,她开着窗户通风。院子里,鸡在啄食,猪在哼唧。远处传来邻居家孩子的笑声。她觉得自己像一棵树,终于把根扎稳了。
二十三
九月,老年大学开学了。
桂芬继续上戏曲班。陈老师说,年底县里有个比赛,让她们准备一个节目。桂芬跟几个姐妹商量了一下,决定排一段《女驸马》。桂芬演冯素珍,李姐演公主,张嫂演皇帝。三个人天天排练,唱念做打,一样一样地抠。
张嫂说:“我这辈子没演过戏,老了老了还当上皇帝了。”
桂芬说:“我演驸马,你演皇帝,咱俩差着辈呢。”
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排练完了,桂芬回家喂猪。新买的两头小猪已经长大了不少,白的那头还是能吃,黑的那头还是爱闹。她一边喂猪一边唱戏,猪哼哼唧唧地吃,她哼哼唧唧地唱。
有一天她正在喂猪,听见院门外有人喊:“桂芬!”
她出去一看,是村支书。村支书说:“桂芬,镇上要评‘最美家庭’,我替你报了名。”
桂芬愣了:“最美家庭?我一个人,算什么家庭?”
村支书说:“一个人也是家庭。你自强自立,不等不靠,这就是最美。”
桂芬说:“你别瞎报,让人笑话。”
村支书说:“谁笑话?大家都说你行。你一个人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比那些一家人天天吵架的强多了。”
桂芬没再推辞。过了几天,镇上真的来人了,拍了她喂猪的照片,拍了她在老年大学唱戏的照片。后来镇上的公众号发了一篇文章,标题叫《六十三岁的她,把日子过成了诗》。
桂芬看了,觉得好笑。她想,什么诗不诗的,她就是过日子。
二十四
十月,小宝期中考试考了班里第二名。
儿子打电话来,高兴得很。桂芬说:“好,让他继续努力。”
儿子说:“妈,小宝说他想你了。你什么时候来城里住几天?”
桂芬想了想,说:“过阵子吧。等我排完戏。”
“排戏?”
“嗯,老年大学年底有比赛,我演驸马。”
儿子在电话那头笑了:“妈,你还会演戏?”
“学着玩呗。”
“行,你演的时候告诉我,我带你孙子去看。”
挂了电话,桂芬坐在院子里。枣树叶子落了,铺了一地金黄。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刚从城里回来,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现在她知道了。她能喂猪,能种菜,能唱戏,能上台。她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得满满当当。
她站起来,去灶屋做饭。今天她给自己炖了一只鸡,还炒了一盘鸡蛋。她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可她就是想做。她想吃就做,不想做就下面条。没人管她,她也用不着管别人。
吃完饭,她坐在火桶里看电视。电视里在放《女驸马》,她跟着唱。唱到“为救李郎离家园”,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为了老伴做过很多事。可那时候她是被推着走的,现在她是自己走的。
她想,人这一辈子,前半辈子被人推着走,后半辈子自己走。能自己走的时候,就得自己走。走不动了再说走不动的话。
二十五
腊月,比赛的日子到了。
桂芬她们排练了三个月,终于要上台了。比赛在县文化馆,台下坐了好几百人。桂芬站在后台,手心里全是汗。李姐说:“别紧张,就当在村里演。”
桂芬说:“我不紧张。”
可她紧张得要命。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以前在村里演,底下就百十号人。现在好几百人,还有评委,还有摄像机。
轮到她们上台了。桂芬深吸一口气,走上台去。灯光打在她脸上,她什么都看不见。她只听见音乐响了,陈老师在台下冲她点头。她开口唱:“为救李郎离家园……”
唱着唱着,她就不紧张了。她想起陈老师说的,戏比天大。上了台,就是戏。她把冯素珍演活了,她把台下的人都忘了。她唱完了,台下掌声雷动。
下台以后,李姐抱着她哭:“桂芬,你唱得太好了。”
桂芬说:“你演得也好。”
比赛结果,她们得了二等奖。奖品是一个电饭煲,还有一张奖状。桂芬把奖状贴在堂屋里,跟老伴的照片挂在一起。她想,老伴要是看见了,肯定高兴。
儿子带着小宝来了,看了她的比赛录像。小宝说:“奶奶,你演得真好。”
桂芬说:“你好好学习,以后也上台。”
小宝说:“我不演戏,我要当科学家。”
桂芬笑了:“行,当科学家。”
二十六
过年的时候,儿子一家又回来了。
这次儿媳主动下厨,做了几个菜。桂芬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有说有笑。儿媳说:“妈,你这房子修得真好,比城里住着舒服。”
桂芬说:“那你多住几天。”
儿媳说:“行,我住到初五。”
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桂芬做了八个菜,儿媳做了四个,摆了满满一桌子。小宝给桂芬夹菜,说:“奶奶,你吃鸡腿。”
桂芬说:“你吃。”
“我吃过了。这是给你的。”
桂芬接过鸡腿,咬了一口。鸡是她自己养的,肉紧实,香。她吃着吃着,眼睛有点湿。她赶紧低头扒饭,没让人看见。
吃完饭,儿子给她一个红包。她接过来,摸了摸,说:“你们留着花吧。”
儿子说:“妈,你拿着。这是我们应该的。”
她收了。晚上她拆开红包,里面是两千块。她把钱放进铁盒子里,跟之前攒的钱放在一起。她想,等明年开春,再买两头猪。
二十七
开春以后,桂芬又买了猪。
这次她买了三头,两头白的,一头黑的。张嫂说:“你越养越多了。”
她说:“多养点,多攒点。等我干不动了,就去养老院。”
张嫂说:“你去养老院干啥?你有房子有地,就在家养老。”
桂芬说:“到时候再说。反正我现在能动弹,就多干点。”
她每天早上喂猪,然后去老年大学。下午回来种菜,晚上看电视。日子一天天过,她不觉得快,也不觉得慢。她只是觉得踏实。
有一天她正在喂猪,儿子打电话来。儿子说:“妈,我升职了。”
桂芬说:“好。”
“工资涨了不少。”
“好。”
“妈,你缺钱吗?我给你打点。”
“不缺。我有。”
儿子在电话那头笑了:“妈,你现在底气足了。”
桂芬也笑了:“嗯,底气足了。”
挂了电话,她站在猪圈旁边。三头猪在抢食,哼哼唧唧的。她看着它们,心里盘算着,等这三头猪卖了,能攒多少钱。攒够了,就把院墙重新砌一下。再攒够了,就把厨房翻修一下。
她有的是打算,有的是日子。
二十八
三月,桂芬去镇上赶集。
集上人多,她买了肉,买了菜,又给自己买了一双新鞋。鞋是黑色的,平底,软和。她试了试,走了两步,觉得舒服,就买了。
回来的路上,她碰见一个老太太,坐在路边哭。她过去问:“大姐,你怎么了?”
老太太说:“我从儿子家跑出来的。儿媳妇嫌我脏,不让我上桌吃饭。我受不了了。”
桂芬把她扶起来,带到旁边的茶馆里,给她要了碗面。老太太吃着面,眼泪吧嗒吧嗒掉。桂芬说:“你儿子呢?”
“我儿子不敢说话。他媳妇厉害,他怕她。”
桂芬叹了口气。她想起自己以前在儿子家,也是看儿媳脸色。可她比这个老太太强,她有自己的房子。这个老太太呢?她问:“你老家还有房子吗?”
老太太摇摇头:“没了。早卖了,给儿子凑首付了。”
桂芬心里一沉。她想,幸亏她没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当年儿子也劝过她,说把老家房子卖了,在城里换个大房子。她没同意。她那时候想,万一在城里住不惯,还有个退路。现在看,她那时候想对了。
她给老太太留了自己的电话,说:“你要是没地方去,先来我这儿住两天。”
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桂芬提着东西回家,一路上心里沉甸甸的。她想,这世上像她这样的老太太,不知道有多少。为了儿女掏心掏肺,到最后连个退路都没有。
她回到家,把东西放下,坐在枣树下。枣树发了新芽,绿油油的。她想,她得把这件事写下来,发到网上,让更多的老年朋友看见。让他们知道,不管多疼儿女,都得给自己留个窝,留点钱,留条后路。
她不会打字,就找了个本子,用笔写。她写了自己的故事,从去儿子家带孩子开始,到那天晚上下决心走,到回老家重新开始。她写了一整天,写了十几页。她写完了,让小宝帮她发到网上。
小宝看了,说:“奶奶,你写得真好。”
她说:“你帮我发出去,让别的奶奶也看看。”
小宝帮她发了。后来那篇文章被很多人看见,有人留言说看哭了,有人说想起了自己的妈,有人说要回家看看。桂芬看了留言,心里挺高兴。她想,她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可要是能帮到几个老太太,也算值了。
二十九
四月,桂芬又上了一次台。
这次是镇上办的“百姓大舞台”,她唱了一段《女驸马》。台下坐了好多人,有老人,有小孩,还有从城里来的记者。记者问她:“大妈,您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这么有精神?”
桂芬说:“因为我过的是自己的日子。”
记者没听懂,又问了一遍。桂芬说:“我以前为别人活,现在我为自己活。为自己活,就有精神。”
记者把这话写进了文章里。后来文章发表了,题目叫《六十三岁,她决定为自己活》。桂芬把报纸剪下来,贴在堂屋里,跟她的奖状挂在一起。
她想,她这辈子,没上过报纸,没得过奖,老了老了,全赶上了。
三十
五月,秀英来了。
秀英也把房子修了,也养了鸡,还种了一片菜地。她说:“我现在跟你一样,一个人过。儿子打电话来,我就接。不打,我也不想。”
桂芬说:“你大儿子还没跟你说话?”
秀英说:“说了。上个月给我打了电话,说妈我想你了。我说想我就回来看看,别光嘴上说。”
“他回来了?”
“回来了。带了点水果,坐了半个小时就走了。”
桂芬说:“总比不来强。”
秀英说:“那倒是。我现在不指望他天天来,他偶尔来看看,我就知足了。”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着茶,聊着天。枣树开花了,细细碎碎的小白花,一簇一簇的。桂芬说:“今年枣子肯定结得多。”
秀英说:“结多了给我留点。”
“行。”
三十一
六月,小宝小学毕业了。
他考上了城里的重点中学。儿子打电话来,高兴得很。桂芬说:“好,让他好好念。”
小宝自己打电话来,说:“奶奶,我考上了。”
桂芬说:“好,奶奶给你炖鸡。”
小宝说:“奶奶,我暑假去你那儿住。”
“住多久?”
“住一个月。”
“行。”
挂了电话,桂芬去集上买了一只鸡,又买了两斤排骨。她把屋子收拾了,把被子晒了。她想,小宝来了,得给他做点好吃的。
小宝来了以后,天天跟着她喂猪、种菜、喂鸡。他学会了赶猪,学会了择菜,还学会了唱戏。他跟桂芬说:“奶奶,我以后每个暑假都来。”
桂芬说:“行,奶奶给你留着房间。”
小宝在乡下住了一个月,晒黑了,也壮了。回去的时候,他抱着桂芬说:“奶奶,你一个人住,要好好的。”
桂芬拍拍他的背:“奶奶好着呢。”
三十二
七月,桂芬把猪卖了。
三头猪卖了五千多。她把钱存起来,加上之前攒的,差不多有一万了。她想,等攒够两万,就把院墙重新砌一下,再打个水井。
她正在院子里算账,张嫂来了。张嫂说:“桂芬,村东头的老李头,你认识吧?”
“认识,怎么了?”
“他老伴走了,一个人过。他想找个伴,托我问问你。”
桂芬愣了一下,说:“我都六十三了,找什么伴。”
张嫂说:“六十三怎么了?六十三就不能找伴了?老李头人不错,退休教师,一个月退休金四千多,有房子有地。你跟他过,不用你干活,你就享福。”
桂芬想了想,说:“我不去。”
“为啥?”
“我一个人过惯了。我不想再去伺候谁,也不想再被谁管。”
张嫂说:“人家老李头说了,不让你伺候,他伺候你。”
桂芬笑了:“他伺候我?他六十五了,他伺候我?到时候还是我伺候他。我好不容易从儿子家出来,不想再进另一个家。”
张嫂叹了口气:“你呀,就是想不开。”
桂芬说:“我不是想不开,我是想开了。我这一辈子,伺候老的,伺候小的,伺候够了。剩下的日子,我就想一个人过。”
张嫂走了以后,桂芬坐在院子里。枣树上的枣子红了,她摘了一颗尝,甜。她想,一个人过有什么不好?想吃什么做什么,想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睡,没人管,也不用管别人。她不是不想找伴,她是不想再找个人来管她。
三十三
八月,老年大学放假了。
桂芬没闲着。她把院子里那块空地翻出来,种了点萝卜白菜。她又去镇上买了十几只小鸡仔,养大了下蛋。她想着,等秋天了,给小宝送点鸡蛋去。
有一天她正在菜地里拔草,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她接了,是个女人的声音:“请问是周桂芬阿姨吗?”
“是我。”
“我是县电视台的,想采访您。我们看了您的故事,想请您上个节目。”
桂芬说:“我有什么好采访的?”
“您一个人把日子过得这么好,很多人想跟您学习。”
桂芬想了想,说:“行吧。”
电视台的人来了,拍了她的院子,拍了她的猪,拍了她的菜地。又拍了她在老年大学唱戏。记者问她:“您有什么想对老年朋友说的?”
桂芬说:“我就想说,不管多大年纪,都得给自己留个窝,留点钱。别把什么都给儿女,到时候自己连个退路都没有。”
记者又问:“您觉得什么是幸福?”
桂芬想了想,说:“幸福就是自己能管自己。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想唱就唱。不用看谁脸色,不用等谁批准。”
节目播了以后,好多人给电视台打电话,说想认识桂芬。桂芬没理。她还是过自己的日子,喂猪、种菜、唱戏。
三十四
九月,小宝上初中了。
开学那天,桂芬去了城里。她没去儿子家住,自己找了个小旅馆。儿子说:“妈,你住家里呗,住旅馆干啥?”
她说:“我住旅馆自在。”
儿子没再劝。晚上儿子一家请她吃饭,在饭店吃的。儿媳给她夹菜,小宝给她倒茶。桂芬吃了不少,觉得菜做得没她做的好吃。
吃完饭,儿子送她回旅馆。儿子说:“妈,你明天就走?”
“嗯,家里还有猪。”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一个人过,真的不孤单?”
桂芬说:“不孤单。我有猪有鸡有菜地,还有老年大学。忙得很。”
儿子笑了:“那行。你高兴就好。”
桂芬说:“我高兴。”
第二天她坐车回家。到了村口,她下车走回去。路过张嫂家,张嫂在门口择菜,说:“桂芬,你回来了?”
“回来了。”
“城里好玩吗?”
“不好玩。还是家里好。”
她推开院门,三头新买的小猪在圈里哼哼。鸡在院子里啄食。菜地里的萝卜白菜绿油油的。她放下包,去灶屋烧了壶水,泡了杯茶。然后坐在枣树下,看着自己的院子。
阳光暖暖的,风轻轻的。她喝了一口茶,觉得日子真好。
三十五
十月,桂芬又报名参加了老年大学的书法班。
她以前没写过毛笔字,现在从头学起。陈老师说:“你唱戏唱得好,写字肯定也行。”
她每天练一个小时,练得手腕酸。可她不放弃。她想,她这辈子没上过几年学,现在有机会学,得好好学。
书法班里有个王大姐,七十了,写得一手好字。桂芬羡慕得很,说:“我什么时候能写成你这样?”
王大姐说:“慢慢来。我写了十年了。”
桂芬说:“十年?我都七十三了。”
王大姐笑了:“七十三怎么了?你现在开始写,写到八十三,也能写十年。”
桂芬想想也是。她不怕慢,就怕不开始。
三十六
十一月,秀英又来了。
秀英说,她大儿子要接她去合肥过年。她不想去。
桂芬说:“去吧。去了看看,不好再回来。”
秀英说:“我不想去。去了又是看儿媳妇脸色。”
桂芬说:“那就不去。你自己在家过年,我来陪你。”
秀英说:“你儿子不接你?”
“接。我不去。”
“那咱俩一起过。”
“行。”
两个人商量好了,年三十在桂芬家过。桂芬炖鸡,秀英包饺子。两个人还准备唱一段戏,录下来发给小宝看。
三十七
腊月,下了一场大雪。
桂芬早上起来,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她扫了雪,喂了猪,喂了鸡。然后坐在火桶里,看着窗外的雪。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她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雪天。她跟秀英在雪地里跑,堆雪人,打雪仗。那时候她们才十几岁,什么都不懂,就觉得日子长得很。一晃五十年过去了,她们都成了老太太。
她给秀英打电话:“下雪了。”
秀英说:“我这儿也下了。”
“你注意保暖,别冻着。”
“知道。你也是。”
挂了电话,桂芬继续看雪。她想,她这辈子,看过多少场雪?小时候在娘家看,嫁人后在婆家看,后来在城里看,现在在自己的院子里看。每一场雪都不一样,每一场雪都带走一些东西,也带来一些东西。
她站起来,去灶屋做饭。今天她给自己炖了一锅排骨汤,放了萝卜和白菜。汤炖好了,她盛了一碗,坐在火桶里慢慢喝。汤很烫,很鲜。她喝完了,觉得浑身暖和。
三十八
过年那天,秀英来了。
两个人一起做了年夜饭。桂芬炖了鸡,秀英包了饺子。桂芬还炒了两个菜,一个青菜,一个鸡蛋。两个人围坐在桌前,吃了顿热热闹闹的年夜饭。
吃完饭,她们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春晚不好看,她们就聊天。秀英说:“桂芬,你说咱们这辈子,还有什么遗憾?”
桂芬想了想,说:“没什么遗憾了。儿子养大了,孙子也带大了。现在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日子。该做的都做了,该有的也有了。”
秀英说:“我遗憾没早点想明白。要是早点想明白,就不用在养老院住那一年。”
桂芬说:“那一年也没白住。要不是在养老院住了一年,你也不会下决心回来。”
秀英笑了:“那倒是。”
两个人聊到半夜。外面的鞭炮声响成一片,烟花在天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桂芬站在院子里看,秀英也出来了。两个人仰着头看烟花,谁也没说话。
烟花放完了,夜空又暗了下来。桂芬说:“过年了。”
秀英说:“过年了。”
三十九
开春以后,桂芬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院子旁边那块空地买了下来,打算盖两间新房子。她想,等房子盖好了,租出去,一个月能收几百块。这样她的收入就更多了。
张嫂说:“你都六十三了,还盖房子?”
桂芬说:“六十三怎么了?我还能活二十年呢。盖了房子,租出去,我就有活钱了。”
张嫂说:“你真是越活越精神。”
桂芬说:“我就是想给自己多攒点。等真动不了了,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她找了瓦匠,买了砖和水泥。房子盖了两个月,盖好了。两间新房,一间卧室,一间厨房。她贴了瓷砖,装了门窗,还在门口种了两棵桂花树。
房子租给了一对老夫妻,一个月三百。老夫妻人不错,爱干净,还经常帮桂芬喂猪。桂芬说:“你们帮我喂猪,我给你们减五十。”
老夫妻说:“不用减,我们闲着也是闲着。”
桂芬觉得挺好。她想,这样她既有收入,又有人说话,还不孤单。
四十
五月,桂芬去县里参加了一个老年人演讲比赛。
她讲了自己的故事,讲她怎么从儿子家出来,怎么回老家,怎么一个人过日子。她讲完了,台下掌声雷动。评委给她打了最高分,她得了一等奖。
奖品是一个电饭煲,还有一个红包。她把红包拆开,里面是五百块。她把钱收好,电饭煲拿回家用。
记者又来采访她,问她:“您现在是名人了,有什么感想?”
桂芬说:“什么名人,我就是个老太太。”
记者笑了:“您这个老太太不简单。”
桂芬说:“有什么不简单的?我就是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得为自己活。你不为自己活,没人替你活。”
记者把这话写进了文章里。后来文章被好多网站转载,好多人留言。有人说看哭了,有人说要给妈妈打电话,有人说要回家看看。
桂芬没看留言。她忙着喂猪、种菜、唱戏。她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平平常常,实实在在。
四十一
六月,小宝来了。
小宝又长高了,比桂芬还高半个头。他帮桂芬喂猪,帮桂芬种菜,还帮桂芬写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奶奶》。作文里写:“我的奶奶是个普通的农村老太太,可她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她六十三岁了,还在追求自己的生活。”
桂芬看了,笑了。她说:“你写得真好。”
小宝说:“奶奶,我以后想当作家,写你的故事。”
桂芬说:“行,你写。奶奶给你讲故事。”
小宝在乡下住了一个月。回去的时候,桂芬给他装了一袋子鸡蛋,一袋子菜,还有一只杀好的鸡。小宝说:“奶奶,你留着吃。”
“我留着呢。这是给你的。”
小宝抱着她,说:“奶奶,你要好好的。”
桂芬拍拍他的背:“奶奶好着呢。你好好学习,别惦记奶奶。”
四十二
七月,桂芬的猪又卖了。
这次卖了六千多。她把钱存起来,想着明年再盖一间房。她现在有三间房,一间自己住,两间租出去。一个月收六百块租金,加上退休金,加上卖猪的钱,她一年能攒不少。
她算了算,等她七十岁的时候,手里能有十几万。那时候她就真的不干了,把猪卖了,把地租出去,天天去老年大学唱戏。
她把这个打算跟秀英说了。秀英说:“你还能干七年呢。”
桂芬说:“七年很快就过去了。”
秀英说:“那倒是。我现在觉得,一年一年过得可快了。”
桂芬说:“过得好就快。过得不好就慢。”
秀英说:“你说得对。我现在过得好,所以觉得快。”
四十三
八月,老年大学开学了。
桂芬继续上戏曲班和书法班。她现在能写一手不错的毛笔字了,虽然比不上王大姐,可也比她自己刚开始的时候强多了。她写了一幅字,挂在堂屋里:“自得其乐”。
陈老师说:“你这幅字写得好,有精神。”
桂芬说:“什么精神,就是瞎写。”
陈老师说:“瞎写能写成这样,那认真写还得了?”
桂芬笑了。她想,她这辈子,没认真学过什么。小时候没条件,年轻时候没时间,中年时候没精力。老了老了,反倒认真学起来了。
四十四
九月,桂芬接到一个电话。
是那个她在集上碰见的老太太打来的。老太太说,她儿子来接她了,她回去了。可回去以后还是老样子,儿媳妇还是嫌她。她问桂芬:“我该怎么办?”
桂芬说:“你老家还有房子吗?”
老太太说:“没了。”
桂芬说:“那你手里有钱吗?”
老太太说:“有点,不多。”
桂芬说:“你拿着钱,去租个小房子。哪怕小一点,旧一点,是你自己的。你一个人过,比看人脸色强。”
老太太说:“我儿子不让。”
桂芬说:“你儿子不让你就不去?你听他的,他管你吗?他要是管你,你儿媳妇就不会嫌你。你儿子要是不管你,你听他的干啥?”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想。”
挂了电话,桂芬心里不好受。她想,这世上像她这样的老太太,不知道还有多少。她们为儿女付出了一切,到头来连个退路都没有。她帮不了所有人,可她至少能帮一个是一个。
她给那个老太太又打了个电话,说:“你要是没地方去,先来我这儿。我这儿有房子,租给你一间,一个月收你一百。你住着,什么时候想走再走。”
老太太在电话那头哭了。桂芬说:“别哭。日子还长着呢,你得为自己打算。”
四十五
十月,老太太来了。
她叫王翠兰,六十八岁,比桂芬大五岁。她拎着一个旧旅行包,站在桂芬的院门口,有点不好意思。桂芬说:“进来吧,别客气。”
翠兰住进了桂芬租出去的那间房。老夫妻搬走了,说儿子接他们去城里。桂芬就把房子租给了翠兰,一个月一百。
翠兰刚开始不爱说话,天天闷在屋里。桂芬就拉着她一起去喂猪、种菜。翠兰不会喂猪,桂芬就教她。慢慢地,翠兰话多了,脸上也有笑了。
有一天翠兰说:“桂芬,谢谢你。”
桂芬说:“谢什么,都是老太太,互相帮衬。”
翠兰说:“我要是早认识你就好了。”
桂芬说:“现在认识也不晚。”
四十六
十一月,秀英来了。
秀英看见翠兰,问桂芬:“这是谁?”
桂芬说了翠兰的事。秀英说:“你呀,就是心软。”
桂芬说:“我不是心软。我就是觉得,咱们这个年纪的人,都不容易。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秀英说:“那倒是。”
三个老太太坐在院子里聊天。桂芬泡了茶,端了花生。她们聊过去,聊现在,聊儿女,聊孙子。聊着聊着,天就黑了。
桂芬说:“你们就在这儿吃吧,我炖了鸡。”
秀英说:“行。”
翠兰说:“我帮忙。”
三个老太太在灶屋里忙活,一个烧火,一个切菜,一个炒菜。灶屋里热气腾腾的,满是香味。
饭做好了,三个人围坐在桌前。桂芬举杯:“来,咱们喝一杯。”
秀英说:“喝什么?”
桂芬说:“茶。以茶代酒。”
三个人碰了杯,笑了。
四十七
腊月,桂芬把猪卖了。
翠兰帮着她赶猪,累得直喘。桂芬说:“你歇着,我来。”
翠兰说:“我歇着干啥,我能动。”
猪卖了,桂芬数了数钱,六千多。她给翠兰分了五百,说:“这是你帮我喂猪的工钱。”
翠兰不要。桂芬说:“拿着。你帮我干了活,就该拿钱。”
翠兰收了,眼圈红了。她说:“桂芬,我从来没想到,我还能自己挣钱。”
桂芬说:“怎么不能?你有手有脚,就能挣钱。”
翠兰说:“我以前总觉得,我老了,没用了。现在我觉得,我还有用。”
桂芬说:“你当然有用。你帮我喂猪,帮我种菜,帮我做饭。你要是不在这儿,我一个人哪干得了这么多。”
翠兰笑了:“那我不走了,我给你当帮手。”
桂芬说:“行,咱俩搭伙过日子。”
四十八
过年的时候,儿子一家来了。
儿子看见翠兰,问桂芬:“妈,这是谁?”
桂芬说了。儿子说:“妈,你收留她干啥?万一她赖着不走怎么办?”
桂芬说:“她赖着不走就不走。她帮我干活,我给她地方住。谁也不欠谁。”
儿子没再说什么。
年夜饭是桂芬和翠兰一起做的。儿媳也帮了忙。三个女人在厨房里忙活,儿子和小宝在堂屋里看电视。饭做好了,满满一桌子。桂芬说:“来,吃饭。”
翠兰坐在桌子边,有点拘谨。桂芬给她夹菜,说:“吃,别客气。这就是你的家。”
翠兰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说:“桂芬,我多少年没吃过这么热闹的年夜饭了。”
桂芬说:“以后每年都吃。”
四十九
开春以后,桂芬又买了猪。
这次她买了四头,跟翠兰一人两头。翠兰说:“我喂不好。”
桂芬说:“我教你。”
两个人天天一起喂猪,一起种菜,一起做饭。翠兰学会了喂猪,学会了种菜,还学会了唱戏。桂芬教她唱《天仙配》,她唱得跑调,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张嫂说:“桂芬,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是两个人了。”
桂芬说:“嗯,两个人。”
张嫂说:“你俩搭伙过日子,挺好。”
桂芬说:“挺好。”
五十
五月,老年大学又组织春游。
桂芬带着翠兰去了。翠兰第一次去公园,看什么都新鲜。李姐问桂芬:“这是谁?”
桂芬说了。李姐说:“你真是好心人。”
桂芬说:“什么好心人,就是搭个伴。”
春游回来,翠兰说:“桂芬,我今天真高兴。”
桂芬说:“高兴就好。”
翠兰说:“我多少年没这么高兴过了。”
桂芬说:“以后天天高兴。”
翠兰说:“嗯,天天高兴。”
五十一
六月,小宝来了。
小宝看见翠兰,问桂芬:“奶奶,这是谁?”
桂芬说了。小宝说:“奶奶,你做得对。”
桂芬笑了:“你也觉得对?”
小宝说:“嗯。老师说了,要帮助别人。”
桂芬说:“你老师说得对。”
小宝在乡下住了一个月。他跟翠兰也熟了,天天奶奶长奶奶短地叫。翠兰高兴得合不拢嘴,说:“我孙子都不这么叫我。”
桂芬说:“你就把他当孙子。”
翠兰说:“那敢情好。”
五十二
七月,桂芬的猪又卖了。
这次卖了八千多。她跟翠兰一人分了四千。翠兰拿着钱,手直抖。她说:“桂芬,我从来没挣过这么多钱。”
桂芬说:“这是你应得的。”
翠兰说:“我存起来。等攒够了,我也盖间房子。”
桂芬说:“行,我帮你。”
翠兰说:“咱俩一起盖。”
桂芬说:“行,一起盖。”
五十三
八月,桂芬和翠兰开始盖房子。
她们把院子旁边那块空地又买了点,打算盖三间房。一间翠兰住,两间租出去。桂芬找了瓦匠,买了砖和水泥。两个人天天在工地上盯着,瓦匠说:“你们两个老太太,比年轻人还精神。”
桂芬说:“精神点好。”
房子盖了两个月,盖好了。三间新房,亮堂堂的。翠兰住了一间,另外两间租了出去。一个月收六百,桂芬和翠兰一人三百。
翠兰说:“桂芬,我现在也有收入了。”
桂芬说:“嗯,你也有收入了。”
翠兰说:“我从来没想过,我老了还能有自己的房子。”
桂芬说:“你有了。”
五十四
九月,老年大学开学了。
桂芬带着翠兰一起去。翠兰报了戏曲班,跟着桂芬学唱戏。她学得慢,可学得认真。陈老师说:“翠兰大姐,你嗓子不错。”
翠兰说:“我瞎唱。”
陈老师说:“瞎唱能唱成这样,那认真唱还得了?”
翠兰笑了。她想,她这辈子,没认真学过什么。老了老了,反倒学起来了。
五十五
十月,桂芬又上了电视。
这次是省电视台,做了一期节目,叫《老有所为》。桂芬和翠兰一起去的。主持人问她们:“你们两位是怎么认识的?”
桂芬说了。主持人说:“周阿姨,您真了不起。”
桂芬说:“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就是觉得,人老了,不能光指望儿女。得自己给自己打算。”
主持人说:“您有什么想对老年朋友说的?”
桂芬说:“我就想说,不管多大年纪,都得给自己留个窝,留点钱。别把什么都给儿女,到时候自己连个退路都没有。还有,别一个人闷着。找几个老姐妹,一起过日子,比一个人强。”
节目播了以后,好多人给电视台打电话,说想认识桂芬。桂芬没理。她还是过自己的日子,喂猪、种菜、唱戏。
五十六
十一月,秀英来了。
秀英说,她大儿子又给她打电话了,说要接她去合肥过年。秀英说:“我不去。我在这儿跟你们一起过。”
桂芬说:“行,咱们一起过。”
秀英说:“桂芬,我现在觉得,日子越过越有劲了。”
桂芬说:“怎么有劲了?”
秀英说:“以前一个人,觉得日子没盼头。现在有你们,觉得日子有盼头了。”
桂芬说:“那就一起过。”
秀英说:“嗯,一起过。”
五十七
腊月,下了一场大雪。
桂芬、翠兰、秀英三个老太太坐在火桶里,看电视,聊天。外面的雪下得很大,屋里暖融融的。桂芬说:“咱们这辈子,还能看多少场雪?”
秀英说:“不知道。看一场算一场。”
翠兰说:“我以前最怕下雪。下雪了,儿媳妇嫌我脏,不让我进屋。我就在外面站着,冻得直哆嗦。”
桂芬说:“现在不怕了。”
翠兰说:“现在不怕了。现在我有自己的屋子,有自己的火桶。”
秀英说:“咱们都得谢谢桂芬。”
桂芬说:“谢我干啥。咱们都得谢谢自己。谢谢自己想明白了。”
三个老太太笑了。
五十八
过年的时候,儿子一家来了。
儿子看见翠兰和秀英,说:“妈,你这里越来越热闹了。”
桂芬说:“嗯,热闹。”
儿子说:“妈,你高兴就好。”
桂芬说:“我高兴。”
年夜饭是三个老太太一起做的。桂芬炖鸡,翠兰包饺子,秀英炒菜。儿媳在旁边打下手。小宝在院子里放烟花。儿子在堂屋里看电视。
饭做好了,满满一桌子。桂芬举杯:“来,过年了。”
大家一起举杯。桂芬看着满桌子的人,心里暖暖的。她想,她这辈子,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过这样的日子。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收入,有自己的朋友。儿子儿媳虽然不常来,可来了也客客气气的。孙子跟她亲。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五十九
开春以后,桂芬又买了猪。
这次她买了六头,跟翠兰一人三头。秀英也入了股,说她也想养。桂芬说:“行,咱们三个一起养。”
三个老太太天天一起喂猪,一起种菜,一起唱戏。张嫂说:“你们三个,比一家人还亲。”
桂芬说:“我们就是一家人。”
张嫂说:“那倒是。你们比一家人还亲。”
六十
五月,桂芬过六十四岁生日。
儿子来了,带着小宝。小宝给她买了个蛋糕,上面写着“奶奶生日快乐”。桂芬说:“买这个干啥,我又不爱吃甜的。”
小宝说:“奶奶,你吃一口。”
桂芬吃了一口,说:“甜。”
翠兰和秀英也给她买了礼物。翠兰买了一条围巾,秀英买了一双鞋。桂芬说:“你们买这些干啥,我又不缺。”
秀英说:“你缺不缺是你的事,我们买不买是我们的事。”
桂芬笑了:“那倒是。”
晚上三个老太太坐在院子里,吃着蛋糕,聊着天。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桂芬说:“我六十四了。”
秀英说:“我六十六了。”
翠兰说:“我六十九了。”
桂芬说:“咱们三个,加起来快两百岁了。”
秀英说:“快两百岁的老太太,还养猪。”
翠兰说:“还唱戏。”
桂芬说:“还盖房子。”
三个老太太笑了。
六十一
六月,小宝来了。
小宝又长高了,比桂芬高一个头。他帮桂芬喂猪,帮翠兰种菜,帮秀英浇花。三个老太太都夸他懂事。小宝说:“奶奶,我以后每年都来。”
桂芬说:“行,奶奶给你留着房间。”
小宝说:“奶奶,我写了一篇作文,写你的。”
桂芬说:“写了啥?”
小宝念给她听:“我的奶奶是个普通的农村老太太。可她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她六十四岁了,还在追求自己的生活。她养了六头猪,种了一片菜,还盖了三间房。她跟两个奶奶一起过日子,天天唱戏,天天笑。我以后也要像她一样,不管多大年纪,都要为自己活。”
桂芬听了,眼睛湿了。她说:“你写得真好。”
小宝说:“奶奶,我以后要当作家,写你的故事。”
桂芬说:“行,你写。奶奶给你讲故事。”
六十二
七月,桂芬的猪又卖了。
这次卖了八千多。三个老太太一人分了不到三千。桂芬说:“咱们攒着,明年再盖一间房。”
秀英说:“还盖?”
桂芬说:“盖。盖了租出去,咱们就有活钱。”
翠兰说:“行,盖。”
三个老太太又开始张罗盖房子。张嫂说:“你们三个,真是越活越有劲。”
桂芬说:“有劲好。有劲就能干活,能干活就能挣钱,能挣钱就能过好日子。”
张嫂说:“你说得对。”
六十三
八月,老年大学开学了。
桂芬、翠兰、秀英三个老太太一起去上课。桂芬上戏曲班和书法班,翠兰上戏曲班,秀英上舞蹈班。三个老太太天天忙得很,比年轻人还忙。
陈老师说:“你们三个,真是我们老年大学的模范。”
桂芬说:“什么模范,就是找点事干。”
陈老师说:“找事干就好。人老了,最怕没事干。没事干就容易胡思乱想。”
桂芬说:“你说得对。”
六十四
九月,桂芬接到一个电话。
是县妇联打来的,说想请她去给一些老年妇女讲讲她的故事。桂芬说:“我有什么好讲的?”
妇联的人说:“您一个人把日子过得这么好,很多人想跟您学习。”
桂芬想了想,说:“行吧。”
她去了妇联,给几十个老太太讲了她的故事。她讲完了,好多人围着她问这问那。有个老太太说:“我也想回老家,可我老家的房子早就卖了。”
桂芬说:“那就租一个。哪怕小一点,旧一点,是你自己的就行。”
另一个老太太说:“我儿子不让我走。”
桂芬说:“你儿子不让你走,你就不走?你听他的,他管你吗?他要是管你,你就听他的。他要是不管你,你就别听他的。”
老太太们听了,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桂芬知道,她帮不了所有人。可她至少能让几个人想一想,自己到底该怎么活。
六十五
十月,桂芬又上了一次电视。
这次是中央电视台,做了一期节目,叫《老人,你好》。桂芬和翠兰、秀英一起去的。主持人问她们:“你们三位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桂芬说了。主持人说:“周阿姨,您真了不起。”
桂芬说:“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就是觉得,人老了,不能光指望儿女。得自己给自己打算。还有,别一个人闷着。找几个老姐妹,一起过日子,比一个人强。”
主持人说:“您有什么想对全国的老年朋友说的?”
桂芬说:“我就想说,不管多大年纪,都得给自己留个窝,留点钱。别把什么都给儿女,到时候自己连个退路都没有。还有,别怕老。老了也能过好日子。只要你想过好日子,你就能过好日子。”
节目播了以后,好多人给电视台打电话,说想认识桂芬。桂芬没理。她还是过自己的日子,喂猪、种菜、唱戏。
六十六
十一月,秀英的儿子来了。
秀英的儿子在合肥,好几年没回来了。这次回来,说想接秀英去合肥住。秀英说:“我不去。”
儿子说:“妈,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秀英说:“我不是一个人。我有桂芬,有翠兰。我们三个一起过日子,比跟你住强。”
儿子说:“妈,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秀英说:“我不生气。我就是想明白了。我养大你,任务完成了。剩下的日子,我想为自己活。”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妈,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秀英说:“嗯。”
儿子走了以后,秀英坐在院子里,掉了几滴眼泪。桂芬看见了,没说话,只是给她倒了杯茶。秀英擦了擦眼睛,说:“我没事。”
桂芬说:“我知道。”
秀英说:“我就是觉得,他要是早几年回来,我可能就跟他走了。现在我不想走了。”
桂芬说:“你不想走就不走。”
秀英说:“嗯,不走了。”
六十七
腊月,下了一场大雪。
三个老太太坐在火桶里,看电视,聊天。外面的雪下得很大,屋里暖融融的。桂芬说:“咱们这辈子,还能看多少场雪?”
秀英说:“不知道。看一场算一场。”
翠兰说:“我以前最怕下雪。现在不怕了。”
桂芬说:“现在不怕了。现在咱们有自己的屋子,有自己的火桶。”
秀英说:“咱们都得谢谢桂芬。”
翠兰说:“谢谢桂芬。”
桂芬说:“谢我干啥。咱们都得谢谢自己。谢谢自己想明白了。”
三个老太太笑了。
六十八
过年的时候,儿子一家来了。
儿子看见翠兰和秀英,说:“妈,你这里越来越热闹了。”
桂芬说:“嗯,热闹。”
儿子说:“妈,你高兴就好。”
桂芬说:“我高兴。”
年夜饭是三个老太太一起做的。桂芬炖鸡,翠兰包饺子,秀英炒菜。儿媳在旁边打下手。小宝在院子里放烟花。儿子在堂屋里看电视。
饭做好了,满满一桌子。桂芬举杯:“来,过年了。”
大家一起举杯。桂芬看着满桌子的人,心里暖暖的。她想,她这辈子,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过这样的日子。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收入,有自己的朋友。儿子儿媳虽然不常来,可来了也客客气气的。孙子跟她亲。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六十九
开春以后,桂芬又买了猪。
这次她买了八头,三个老太太一人两头,剩下的两头是桂芬的。秀英说:“你养这么多,累不累?”
桂芬说:“不累。养多了,挣得多。”
翠兰说:“我帮你喂。”
秀英说:“我也帮你喂。”
桂芬说:“行,咱们一起喂。”
三个老太太天天一起喂猪,一起种菜,一起唱戏。张嫂说:“你们三个,比一家人还亲。”
桂芬说:“我们就是一家人。”
张嫂说:“那倒是。你们比一家人还亲。”
七十
五月,桂芬过六十五岁生日。
儿子来了,带着小宝。小宝给她买了个蛋糕,上面写着“奶奶生日快乐”。桂芬说:“买这个干啥,我又不爱吃甜的。”
小宝说:“奶奶,你吃一口。”
桂芬吃了一口,说:“甜。”
翠兰和秀英也给她买了礼物。翠兰买了一条围巾,秀英买了一双鞋。桂芬说:“你们买这些干啥,我又不缺。”
秀英说:“你缺不缺是你的事,我们买不买是我们的事。”
桂芬笑了:“那倒是。”
晚上三个老太太坐在院子里,吃着蛋糕,聊着天。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桂芬说:“我六十五了。”
秀英说:“我六十七了。”
翠兰说:“我七十了。”
桂芬说:“咱们三个,加起来两百多岁了。”
秀英说:“两百多岁的老太太,还养猪。”
翠兰说:“还唱戏。”
桂芬说:“还盖房子。”
三个老太太笑了。
七十一
六月,小宝来了。
小宝又长高了,比桂芬高一个头。他帮桂芬喂猪,帮翠兰种菜,帮秀英浇花。三个老太太都夸他懂事。小宝说:“奶奶,我以后每年都来。”
桂芬说:“行,奶奶给你留着房间。”
小宝说:“奶奶,我写了一篇作文,写你的。”
桂芬说:“写了啥?”
小宝念给她听:“我的奶奶是个普通的农村老太太。可她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她六十五岁了,还在追求自己的生活。她养了八头猪,种了一片菜,还盖了三间房。她跟两个奶奶一起过日子,天天唱戏,天天笑。我以后也要像她一样,不管多大年纪,都要为自己活。”
桂芬听了,眼睛湿了。她说:“你写得真好。”
小宝说:“奶奶,我以后要当作家,写你的故事。”
桂芬说:“行,你写。奶奶给你讲故事。”
七十二
七月,桂芬的猪又卖了。
这次卖了一万多。三个老太太一人分了三千多。桂芬说:“咱们攒着,明年再盖一间房。”
秀英说:“还盖?”
桂芬说:“盖。盖了租出去,咱们就有活钱。”
翠兰说:“行,盖。”
三个老太太又开始张罗盖房子。张嫂说:“你们三个,真是越活越有劲。”
桂芬说:“有劲好。有劲就能干活,能干活就能挣钱,能挣钱就能过好日子。”
张嫂说:“你说得对。”
七十三
八月,老年大学开学了。
桂芬、翠兰、秀英三个老太太一起去上课。桂芬上戏曲班和书法班,翠兰上戏曲班,秀英上舞蹈班。三个老太太天天忙得很,比年轻人还忙。
陈老师说:“你们三个,真是我们老年大学的模范。”
桂芬说:“什么模范,就是找点事干。”
陈老师说:“找事干就好。人老了,最怕没事干。没事干就容易胡思乱想。”
桂芬说:“你说得对。”
七十四
九月,桂芬接到一个电话。
是那个她在集上碰见的老太太打来的。老太太说,她听了桂芬的话,租了个小房子,搬出来住了。现在一个人过,虽然清苦点,可心里舒坦。
桂芬说:“好,你做得对。”
老太太说:“桂芬,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还在儿子家受气呢。”
桂芬说:“不用谢。你自己想明白了就好。”
挂了电话,桂芬坐在院子里。枣树上的枣子红了,她摘了一颗尝,甜。她想,她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可要是能帮到几个老太太,让她们过上好日子,也算值了。
七十五
十月,桂芬又上了电视。
这次是省电视台,做了一期节目,叫《老有所为》。桂芬和翠兰、秀英一起去的。主持人问她们:“你们三位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桂芬说了。主持人说:“周阿姨,您真了不起。”
桂芬说:“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就是觉得,人老了,不能光指望儿女。得自己给自己打算。还有,别一个人闷着。找几个老姐妹,一起过日子,比一个人强。”
主持人说:“您有什么想对全国的老年朋友说的?”
桂芬说:“我就想说,不管多大年纪,都得给自己留个窝,留点钱。别把什么都给儿女,到时候自己连个退路都没有。还有,别怕老。老了也能过好日子。只要你想过好日子,你就能过好日子。”
节目播了以后,好多人给电视台打电话,说想认识桂芬。桂芬没理。她还是过自己的日子,喂猪、种菜、唱戏。
七十六
十一月,秀英的儿子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媳妇和孙子。秀英的儿媳妇进门就叫妈,叫得挺亲热。秀英应了一声,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孙子跑过来,抱着秀英的腿,说:“奶奶,我想你了。”
秀英摸摸他的头,说:“长高了。”
儿子说:“妈,我们这次回来,是想接你去合肥住。”
秀英说:“我不去。”
儿子说:“妈,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们不放心。”
秀英说:“我不是一个人。我有桂芬,有翠兰。我们三个一起过日子,比跟你住强。”
儿子说:“妈,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秀英说:“我不生气。我就是想明白了。我养大你,任务完成了。剩下的日子,我想为自己活。”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妈,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秀英说:“嗯。”
儿子一家走了以后,秀英坐在院子里,掉了几滴眼泪。桂芬看见了,没说话,只是给她倒了杯茶。秀英擦了擦眼睛,说:“我没事。”
桂芬说:“我知道。”
秀英说:“我就是觉得,他要是早几年回来,我可能就跟他走了。现在我不想走了。”
桂芬说:“你不想走就不走。”
秀英说:“嗯,不走了。”
七十七
腊月,下了一场大雪。
三个老太太坐在火桶里,看电视,聊天。外面的雪下得很大,屋里暖融融的。桂芬说:“咱们这辈子,还能看多少场雪?”
秀英说:“不知道。看一场算一场。”
翠兰说:“我以前最怕下雪。现在不怕了。”
桂芬说:“现在不怕了。现在咱们有自己的屋子,有自己的火桶。”
秀英说:“咱们都得谢谢桂芬。”
翠兰说:“谢谢桂芬。”
桂芬说:“谢我干啥。咱们都得谢谢自己。谢谢自己想明白了。”
三个老太太笑了。
七十八
过年的时候,儿子一家来了。
儿子看见翠兰和秀英,说:“妈,你这里越来越热闹了。”
桂芬说:“嗯,热闹。”
儿子说:“妈,你高兴就好。”
桂芬说:“我高兴。”
年夜饭是三个老太太一起做的。桂芬炖鸡,翠兰包饺子,秀英炒菜。儿媳在旁边打下手。小宝在院子里放烟花。儿子在堂屋里看电视。
饭做好了,满满一桌子。桂芬举杯:“来,过年了。”
大家一起举杯。桂芬看着满桌子的人,心里暖暖的。她想,她这辈子,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过这样的日子。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收入,有自己的朋友。儿子儿媳虽然不常来,可来了也客客气气的。孙子跟她亲。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七十九
开春以后,桂芬又买了猪。
这次她买了十头,三个老太太一人三头,剩下的一头是桂芬的。秀英说:“你养这么多,累不累?”
桂芬说:“不累。养多了,挣得多。”
翠兰说:“我帮你喂。”
秀英说:“我也帮你喂。”
桂芬说:“行,咱们一起喂。”
三个老太太天天一起喂猪,一起种菜,一起唱戏。张嫂说:“你们三个,比一家人还亲。”
桂芬说:“我们就是一家人。”
张嫂说:“那倒是。你们比一家人还亲。”
八十
五月,桂芬过六十六岁生日。
儿子来了,带着小宝。小宝给她买了个蛋糕,上面写着“奶奶生日快乐”。桂芬说:“买这个干啥,我又不爱吃甜的。”
小宝说:“奶奶,你吃一口。”
桂芬吃了一口,说:“甜。”
翠兰和秀英也给她买了礼物。翠兰买了一条围巾,秀英买了一双鞋。桂芬说:“你们买这些干啥,我又不缺。”
秀英说:“你缺不缺是你的事,我们买不买是我们的事。”
桂芬笑了:“那倒是。”
晚上三个老太太坐在院子里,吃着蛋糕,聊着天。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桂芬说:“我六十六了。”
秀英说:“我六十八了。”
翠兰说:“我七十一了。”
桂芬说:“咱们三个,加起来两百多岁了。”
秀英说:“两百多岁的老太太,还养猪。”
翠兰说:“还唱戏。”
桂芬说:“还盖房子。”
三个老太太笑了。
八十一
六月,小宝来了。
小宝又长高了,比桂芬高一个头。他帮桂芬喂猪,帮翠兰种菜,帮秀英浇花。三个老太太都夸他懂事。小宝说:“奶奶,我以后每年都来。”
桂芬说:“行,奶奶给你留着房间。”
小宝说:“奶奶,我写了一篇作文,写你的。”
桂芬说:“写了啥?”
小宝念给她听:“我的奶奶是个普通的农村老太太。可她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她六十六岁了,还在追求自己的生活。她养了十头猪,种了一片菜,还盖了三间房。她跟两个奶奶一起过日子,天天唱戏,天天笑。我以后也要像她一样,不管多大年纪,都要为自己活。”
桂芬听了,眼睛湿了。她说:“你写得真好。”
小宝说:“奶奶,我以后要当作家,写你的故事。”
桂芬说:“行,你写。奶奶给你讲故事。”
八十二
七月,桂芬的猪又卖了。
这次卖了一万多。三个老太太一人分了三千多。桂芬说:“咱们攒着,明年再盖一间房。”
秀英说:“还盖?”
桂芬说:“盖。盖了租出去,咱们就有活钱。”
翠兰说:“行,盖。”
三个老太太又开始张罗盖房子。张嫂说:“你们三个,真是越活越有劲。”
桂芬说:“有劲好。有劲就能干活,能干活就能挣钱,能挣钱就能过好日子。”
张嫂说:“你说得对。”
八十三
八月,老年大学开学了。
桂芬、翠兰、秀英三个老太太一起去上课。桂芬上戏曲班和书法班,翠兰上戏曲班,秀英上舞蹈班。三个老太太天天忙得很,比年轻人还忙。
陈老师说:“你们三个,真是我们老年大学的模范。”
桂芬说:“什么模范,就是找点事干。”
陈老师说:“找事干就好。人老了,最怕没事干。没事干就容易胡思乱想。”
桂芬说:“你说得对。”
八十四
九月,桂芬接到一个电话。
是县妇联打来的,说想请她去给一些老年妇女讲讲她的故事。桂芬说:“我有什么好讲的?”
妇联的人说:“您一个人把日子过得这么好,很多人想跟您学习。”
桂芬想了想,说:“行吧。”
她去了妇联,给几十个老太太讲了她的故事。她讲完了,好多人围着她问这问那。有个老太太说:“我也想回老家,可我老家的房子早就卖了。”
桂芬说:“那就租一个。哪怕小一点,旧一点,是你自己的就行。”
另一个老太太说:“我儿子不让我走。”
桂芬说:“你儿子不让你走,你就不走?你听他的,他管你吗?他要是管你,你就听他的。他要是不管你,你就别听他的。”
老太太们听了,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桂芬知道,她帮不了所有人。可她至少能让几个人想一想,自己到底该怎么活。
八十五
十月,桂芬又上了电视。
这次是中央电视台,做了一期节目,叫《老人,你好》。桂芬和翠兰、秀英一起去的。主持人问她们:“你们三位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桂芬说了。主持人说:“周阿姨,您真了不起。”
桂芬说:“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就是觉得,人老了,不能光指望儿女。得自己给自己打算。还有,别一个人闷着。找几个老姐妹,一起过日子,比一个人强。”
主持人说:“您有什么想对全国的老年朋友说的?”
桂芬说:“我就想说,不管多大年纪,都得给自己留个窝,留点钱。别把什么都给儿女,到时候自己连个退路都没有。还有,别怕老。老了也能过好日子。只要你想过好日子,你就能过好日子。”
节目播了以后,好多人给电视台打电话,说想认识桂芬。桂芬没理。她还是过自己的日子,喂猪、种菜、唱戏。
八十六
十一月,秀英的儿子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媳妇和孙子。秀英的儿媳妇进门就叫妈,叫得挺亲热。秀英应了一声,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孙子跑过来,抱着秀英的腿,说:“奶奶,我想你了。”
秀英摸摸他的头,说:“长高了。”
儿子说:“妈,我们这次回来,是想接你去合肥住。”
秀英说:“我不去。”
儿子说:“妈,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们不放心。”
秀英说:“我不是一个人。我有桂芬,有翠兰。我们三个一起过日子,比跟你住强。”
儿子说:“妈,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秀英说:“我不生气。我就是想明白了。我养大你,任务完成了。剩下的日子,我想为自己活。”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妈,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秀英说:“嗯。”
儿子一家走了以后,秀英坐在院子里,掉了几滴眼泪。桂芬看见了,没说话,只是给她倒了杯茶。秀英擦了擦眼睛,说:“我没事。”
桂芬说:“我知道。”
秀英说:“我就是觉得,他要是早几年回来,我可能就跟他走了。现在我不想走了。”
桂芬说:“你不想走就不走。”
秀英说:“嗯,不走了。”
八十七
腊月,下了一场大雪。
三个老太太坐在火桶里,看电视,聊天。外面的雪下得很大,屋里暖融融的。桂芬说:“咱们这辈子,还能看多少场雪?”
秀英说:“不知道。看一场算一场。”
翠兰说:“我以前最怕下雪。现在不怕了。”
桂芬说:“现在不怕了。现在咱们有自己的屋子,有自己的火桶。”
秀英说:“咱们都得谢谢桂芬。”
翠兰说:“谢谢桂芬。”
桂芬说:“谢我干啥。咱们都得谢谢自己。谢谢自己想明白了。”
三个老太太笑了。
八十八
过年的时候,儿子一家来了。
儿子看见翠兰和秀英,说:“妈,你这里越来越热闹了。”
桂芬说:“嗯,热闹。”
儿子说:“妈,你高兴就好。”
桂芬说:“我高兴。”
年夜饭是三个老太太一起做的。桂芬炖鸡,翠兰包饺子,秀英炒菜。儿媳在旁边打下手。小宝在院子里放烟花。儿子在堂屋里看电视。
饭做好了,满满一桌子。桂芬举杯:“来,过年了。”
大家一起举杯。桂芬看着满桌子的人,心里暖暖的。她想,她这辈子,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过这样的日子。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收入,有自己的朋友。儿子儿媳虽然不常来,可来了也客客气气的。孙子跟她亲。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八十九
开春以后,桂芬又买了猪。
这次她买了十二头,三个老太太一人四头。秀英说:“你养这么多,累不累?”
桂芬说:“不累。养多了,挣得多。”
翠兰说:“我帮你喂。”
秀英说:“我也帮你喂。”
桂芬说:“行,咱们一起喂。”
三个老太太天天一起喂猪,一起种菜,一起唱戏。张嫂说:“你们三个,比一家人还亲。”
桂芬说:“我们就是一家人。”
张嫂说:“那倒是。你们比一家人还亲。”
九十
五月,桂芬过六十七岁生日。
儿子来了,带着小宝。小宝给她买了个蛋糕,上面写着“奶奶生日快乐”。桂芬说:“买这个干啥,我又不爱吃甜的。”
小宝说:“奶奶,你吃一口。”
桂芬吃了一口,说:“甜。”
翠兰和秀英也给她买了礼物。翠兰买了一条围巾,秀英买了一双鞋。桂芬说:“你们买这些干啥,我又不缺。”
秀英说:“你缺不缺是你的事,我们买不买是我们的事。”
桂芬笑了:“那倒是。”
晚上三个老太太坐在院子里,吃着蛋糕,聊着天。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桂芬说:“我六十七了。”
秀英说:“我六十九了。”
翠兰说:“我七十二了。”
桂芬说:“咱们三个,加起来两百多岁了。”
秀英说:“两百多岁的老太太,还养猪。”
翠兰说:“还唱戏。”
桂芬说:“还盖房子。”
三个老太太笑了。
九十一
六月,小宝来了。
小宝又长高了,比桂芬高一个头。他帮桂芬喂猪,帮翠兰种菜,帮秀英浇花。三个老太太都夸他懂事。小宝说:“奶奶,我以后每年都来。”
桂芬说:“行,奶奶给你留着房间。”
小宝说:“奶奶,我写了一篇作文,写你的。”
桂芬说:“写了啥?”
小宝念给她听:“我的奶奶是个普通的农村老太太。可她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她六十七岁了,还在追求自己的生活。她养了十二头猪,种了一片菜,还盖了三间房。她跟两个奶奶一起过日子,天天唱戏,天天笑。我以后也要像她一样,不管多大年纪,都要为自己活。”
桂芬听了,眼睛湿了。她说:“你写得真好。”
小宝说:“奶奶,我以后要当作家,写你的故事。”
桂芬说:“行,你写。奶奶给你讲故事。”
九十二
七月,桂芬的猪又卖了。
这次卖了两万多。三个老太太一人分了六千多。桂芬说:“咱们攒着,明年再盖一间房。”
秀英说:“还盖?”
桂芬说:“盖。盖了租出去,咱们就有活钱。”
翠兰说:“行,盖。”
三个老太太又开始张罗盖房子。张嫂说:“你们三个,真是越活越有劲。”
桂芬说:“有劲好。有劲就能干活,能干活就能挣钱,能挣钱就能过好日子。”
张嫂说:“你说得对。”
九十三
八月,老年大学开学了。
桂芬、翠兰、秀英三个老太太一起去上课。桂芬上戏曲班和书法班,翠兰上戏曲班,秀英上舞蹈班。三个老太太天天忙得很,比年轻人还忙。
陈老师说:“你们三个,真是我们老年大学的模范。”
桂芬说:“什么模范,就是找点事干。”
陈老师说:“找事干就好。人老了,最怕没事干。没事干就容易胡思乱想。”
桂芬说:“你说得对。”
九十四
九月,桂芬接到一个电话。
是那个她在集上碰见的老太太打来的。老太太说,她听了桂芬的话,租了个小房子,搬出来住了。现在一个人过,虽然清苦点,可心里舒坦。
桂芬说:“好,你做得对。”
老太太说:“桂芬,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还在儿子家受气呢。”
桂芬说:“不用谢。你自己想明白了就好。”
挂了电话,桂芬坐在院子里。枣树上的枣子红了,她摘了一颗尝,甜。她想,她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可要是能帮到几个老太太,让她们过上好日子,也算值了。
九十五
十月,桂芬又上了电视。
这次是省电视台,做了一期节目,叫《老有所为》。桂芬和翠兰、秀英一起去的。主持人问她们:“你们三位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桂芬说了。主持人说:“周阿姨,您真了不起。”
桂芬说:“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就是觉得,人老了,不能光指望儿女。得自己给自己打算。还有,别一个人闷着。找几个老姐妹,一起过日子,比一个人强。”
主持人说:“您有什么想对全国的老年朋友说的?”
桂芬说:“我就想说,不管多大年纪,都得给自己留个窝,留点钱。别把什么都给儿女,到时候自己连个退路都没有。还有,别怕老。老了也能过好日子。只要你想过好日子,你就能过好日子。”
节目播了以后,好多人给电视台打电话,说想认识桂芬。桂芬没理。她还是过自己的日子,喂猪、种菜、唱戏。
九十六
十一月,秀英的儿子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媳妇和孙子。秀英的儿媳妇进门就叫妈,叫得挺亲热。秀英应了一声,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孙子跑过来,抱着秀英的腿,说:“奶奶,我想你了。”
秀英摸摸他的头,说:“长高了。”
儿子说:“妈,我们这次回来,是想接你去合肥住。”
秀英说:“我不去。”
儿子说:“妈,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们不放心。”
秀英说:“我不是一个人。我有桂芬,有翠兰。我们三个一起过日子,比跟你住强。”
儿子说:“妈,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秀英说:“我不生气。我就是想明白了。我养大你,任务完成了。剩下的日子,我想为自己活。”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妈,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秀英说:“嗯。”
儿子一家走了以后,秀英坐在院子里,掉了几滴眼泪。桂芬看见了,没说话,只是给她倒了杯茶。秀英擦了擦眼睛,说:“我没事。”
桂芬说:“我知道。”
秀英说:“我就是觉得,他要是早几年回来,我可能就跟他走了。现在我不想走了。”
桂芬说:“你不想走就不走。”
秀英说:“嗯,不走了。”
九十七
腊月,下了一场大雪。
三个老太太坐在火桶里,看电视,聊天。外面的雪下得很大,屋里暖融融的。桂芬说:“咱们这辈子,还能看多少场雪?”
秀英说:“不知道。看一场算一场。”
翠兰说:“我以前最怕下雪。现在不怕了。”
桂芬说:“现在不怕了。现在咱们有自己的屋子,有自己的火桶。”
秀英说:“咱们都得谢谢桂芬。”
翠兰说:“谢谢桂芬。”
桂芬说:“谢我干啥。咱们都得谢谢自己。谢谢自己想明白了。”
三个老太太笑了。
九十八
过年的时候,儿子一家来了。
儿子看见翠兰和秀英,说:“妈,你这里越来越热闹了。”
桂芬说:“嗯,热闹。”
儿子说:“妈,你高兴就好。”
桂芬说:“我高兴。”
年夜饭是三个老太太一起做的。桂芬炖鸡,翠兰包饺子,秀英炒菜。儿媳在旁边打下手。小宝在院子里放烟花。儿子在堂屋里看电视。
饭做好了,满满一桌子。桂芬举杯:“来,过年了。”
大家一起举杯。桂芬看着满桌子的人,心里暖暖的。她想,她这辈子,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过这样的日子。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收入,有自己的朋友。儿子儿媳虽然不常来,可来了也客客气气的。孙子跟她亲。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九十九
开春以后,桂芬又买了猪。
这次她买了十四头,三个老太太一人四头,剩下的两头是桂芬的。秀英说:“你养这么多,累不累?”
桂芬说:“不累。养多了,挣得多。”
翠兰说:“我帮你喂。”
秀英说:“我也帮你喂。”
桂芬说:“行,咱们一起喂。”
三个老太太天天一起喂猪,一起种菜,一起唱戏。张嫂说:“你们三个,比一家人还亲。”
桂芬说:“我们就是一家人。”
张嫂说:“那倒是。你们比一家人还亲。”
一百
五月,桂芬过六十八岁生日。
儿子来了,带着小宝。小宝给她买了个蛋糕,上面写着“奶奶生日快乐”。桂芬说:“买这个干啥,我又不爱吃甜的。”
小宝说:“奶奶,你吃一口。”
桂芬吃了一口,说:“甜。”
翠兰和秀英也给她买了礼物。翠兰买了一条围巾,秀英买了一双鞋。桂芬说:“你们买这些干啥,我又不缺。”
秀英说:“你缺不缺是你的事,我们买不买是我们的事。”
桂芬笑了:“那倒是。”
晚上三个老太太坐在院子里,吃着蛋糕,聊着天。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桂芬说:“我六十八了。”
秀英说:“我七十了。”
翠兰说:“我七十三了。”
桂芬说:“咱们三个,加起来两百多岁了。”
秀英说:“两百多岁的老太太,还养猪。”
翠兰说:“还唱戏。”
桂芬说:“还盖房子。”
三个老太太笑了。
桂芬站起来,看着满院子的月光。枣树开花了,细细碎碎的小白花,一簇一簇的。猪圈里,十四头猪在哼哼。鸡窝里,十几只鸡在咕咕。菜地里,萝卜白菜绿油油的。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这日子,真好。
她想起六年前的那个晚上,她背着旅行包,站在儿子家门口,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现在她知道了。她哪也不去。这就是她的家。这就是她的日子。
她转过身,对翠兰和秀英说:“走,进屋喝茶。”
三个老太太走进屋里,坐在火桶边,喝着茶,聊着天。外面的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屋里暖融融的,满是笑声。
日子还长着呢。
她们要把每一天都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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