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七十四了。
前些日子,几个老伙计凑在一起喝茶,老张头掰着指头算:“咱们这帮人,最大的七十八,最小的也七十三了。你们发现没有,过了七十二这个坎儿,日子就跟以前不一样了。”大家伙儿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我心里头翻江倒海。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把这些年心里的那些事儿捋了又捋,突然明白:人过了七十二,真的有四道坎横在面前,谁也绕不过去。我全中了,今天就跟大伙儿掏心窝子说说。
第一道坎:身体的“断崖式”滑坡
七十二岁之前,我还能扛着二十斤米上五楼,中间都不带歇的。七十二岁之后,不行了。先是膝盖疼,上楼像踩着刀刃。接着是眼睛花,看报纸得把胳膊伸得老远。最要命的是,去年冬天一场感冒,愣是折腾了半个月,要搁十年前,三天就好了。
我去医院看骨科,候诊室里坐着一排老头老太太,这个说腰疼,那个说腿麻,还有个老姐姐撩起裤腿,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医生跟我说:“大爷,您这关节用了七十多年了,跟老机器一样,零件磨损是正常的,得省着点用。”我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是啊,我这身子骨,就像一辆开了七十多年的老车,发动机还在转,可底盘锈了,轮胎磨平了,油箱也漏了。
老伙计们聚在一起,聊得最多的就是身体。老李头以前是中学老师,嗓门大得很,现在说话跟蚊子嗡嗡似的,说是嗓子做了手术。老王头以前顿顿离不开酒,现在滴酒不沾,说是肝上长了东西。还有老赵头,前年还能骑自行车绕城一圈,今年走路都得拄拐棍了。
我有个老姐姐,七十六了,身体一直硬朗,去年还能自己种菜。结果有一天蹲下去摘豆角,站起来眼前一黑,摔了一跤,髋骨骨折。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再下地,走路就不利索了。她跟我说:“兄弟啊,过了七十二,身子骨就像秋天的树叶,看着还在树上挂着,其实一阵风就能吹落。”
这话说得我心里发酸。我发现,过了七十二岁,身体不是慢慢变老的,而是一夜之间就垮了。眼睛、耳朵、牙齿、膝盖、腰、心脏……哪个零件都开始报警。以前是“人老腿先老”,现在是“人老浑身老”。今天这儿疼,明天那儿痒,去医院查,医生说都是老年病,治不好,只能养着。
我慢慢想明白了,这道坎,你得认。认了,就不跟自己较劲了。我现在每天散步四十分钟,不多走一步;吃饭七分饱,再好的东西也不多吃一口;天冷了知道加衣裳,再也不逞能了。老伙计们笑我怕死,我说:“不是怕死,是怕瘫在床上拖累人。咱这把年纪,不给孩子添麻烦,就是最大的贡献。”
第二道坎:老伴儿成了“老来伴”
我老伴儿比我小两岁,今年七十二。前些日子她跟我说:“老头子,你知道吗?我现在最怕的就是你走在我前头。”我说:“瞎说什么呢。”她说:“不是瞎说,隔壁张大姐,老伴儿走了三年了,她现在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话让我想起我父亲。我母亲走得早,父亲一个人过了十年。那十年,他每天就是坐在门口发呆,跟谁都聊不到一块儿去。我们做儿女的逢年过节回去看看,可一年也就那么几回。父亲走的那年,八十三,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儿啊,一个人过日子,太难了。”
过了七十二岁,我才真正理解父亲那句话。少年夫妻老来伴,这个“伴”字,年轻的时候不觉得,老了才知道有多重。我现在跟老伴儿,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可她在身边,我心里就踏实。她去闺女家住两天,我一个人在家,连电视都不想开,就坐在沙发上发呆。她回来了,哪怕还是不说话,那屋子就有了生气。
我们院里有对老夫妻,老爷子七十八,老太太七十六。老爷子耳朵背,老太太眼睛花。老太太是老爷子的耳朵,老爷子是老太太的眼睛。两个人每天傍晚在院子里散步,一个说“前头有台阶,抬脚”,一个说“路边有朵花,红的”,看得我心里暖烘烘的。
可也有让人心酸的。老陈头的老伴儿去年得了阿尔茨海默症,谁都不认识了,连老陈头都不认得。老陈头天天伺候她吃饭穿衣,跟她说话,她一脸茫然。老陈头跟我说:“她现在就是个孩子了,我照顾她,就跟照顾孩子一样。可有时候她突然叫我一声‘老陈’,我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我听了这话,眼泪差点掉下来。过了七十二,夫妻之间,再也不是什么爱情不爱情了,就是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走完最后这段路。谁先走,谁后走,都是命。可只要还在一天,就得好好珍惜。
我现在每天早起给老伴儿倒杯温水,晚上给她打盆洗脚水。她给我缝扣子,我给她剪指甲。这些小事,年轻的时候不屑于做,现在做起来,心里头热乎。我跟老伴儿说:“咱俩啊,就像两根老拐棍,互相撑着,谁离了谁都不行。”
第三道坎:儿女成了“亲戚”
我有一儿一女,儿子在省城,女儿在邻市。他们都忙,一年到头回来不了几趟。以前我总抱怨,说养儿养女有什么用,老了连个人影都见不着。后来我想通了,他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有自己的孩子要养,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们做老人的,不能把他们拴在身边。
过了七十二岁,我才明白一个道理:儿女长大了,就是亲戚了。他们逢年过节来看看你,带点东西,吃顿饭,聊聊天,然后拍拍屁股走了。你不能指望他们天天守着你,也不能指望他们像小时候那样听你的话。他们有他们的想法,你有你的习惯,凑在一起,反而容易生矛盾。
我有个老伙计,儿子把他接到城里去住。住了三个月,他自己跑回来了。我问他为啥,他说:“受不了。儿媳妇嫌我上厕所不掀马桶圈,孙子嫌我说话声音大,儿子夹在中间难做人。我在自己家,想咋样咋样,自在。”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其实,不是儿女不孝顺,是两代人过不到一块儿去。我们的生活习惯、思想观念、作息时间,都跟他们不一样。硬凑在一起,就是互相折磨。我见过太多老人,把房子卖了投奔儿女,最后闹得不欢而散,连个退路都没有。
我现在想开了。儿女来,我高高兴兴招待;儿女不来,我也不抱怨。他们给我打电话,我就跟他们说:“我好着呢,不用惦记。”他们给我钱,我就收着,转头给他们孩子包红包。他们要我搬过去住,我就说:“等我动不了了再说。”这不是客气,是明白。明白儿女是客,来了是情分,不来是本分。
我有个老姐姐,八十了,一个人住。儿子在国外,女儿在外地。她每天自己买菜做饭,自己收拾屋子,自己上医院拿药。有人问她:“你儿女不管你吗?”她说:“他们管我啊,天天视频。可我不能让他们放下工作回来伺候我啊。他们有他们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各过各的,挺好。”
这话我听着心酸,可也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过了七十二岁,你得学会跟儿女做“亲戚”。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刚刚好。
第四道坎:心态的“孤岛困境”
如果说前几道坎是看得见的,那这第四道坎,就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可它最要命。过了七十二岁,我发现身边的老伙计越来越少了。今天这个走了,明天那个病了,一年下来,能凑齐喝顿茶的人,十个里头少三个。
刚开始我接受不了。我去参加老张头的葬礼,看着他的遗像,心里想:前些日子还跟我下棋呢,怎么就走了?回来好几天缓不过劲来,晚上睡不着,净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想自己哪天走,想走了以后老伴儿怎么办,想这辈子还有什么遗憾。
那段时间,我特别怕。怕生病,怕孤单,怕被这个世界忘了。我天天盯着手机看,盼着儿女打电话来,盼着有人跟我说说话。可电话响的时候,不是推销保险的,就是诈骗的。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觉得自己像座孤岛,四面都是海,谁也靠不了岸。
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人生到了这个阶段,就是在做减法。减去那些不必要的东西,减去那些放不下的执念,减去那些庸人自扰的烦恼。我开始学着一个人待着,不害怕孤单。我养了几盆花,每天浇水施肥,看着它们开得热热闹闹的。我买了台收音机,听听新闻,听听戏曲,听听评书。我还把以前的照片翻出来,一张一张看,一张一张回忆。
我有个老伙计,七十九了,活得特别通透。他每天早起打太极,吃完早饭去图书馆看报纸,下午跟棋友下棋,晚上看会儿电视就睡。他跟我说:“兄弟,过了七十二,你就得学会跟自己玩。别指望谁陪着你,谁都有自己的事。你得学会自己陪自己,自己哄自己开心。”
这话我记在心里了。我现在每天早上起来,先对着镜子笑一笑,跟自己说:“老家伙,又活了一天,赚了。”然后该干嘛干嘛。不想那些有的没的,不想过去,不想未来,就想过好眼前这一天。今天天好,我就出去走走;今天天不好,我就在家待着。今天想吃什么,就做点什么;今天不想做饭,就泡碗面。不较劲,不拧巴,不跟自己过不去。
过了七十二岁,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顺其自然”。不是消极,是明白有些事你改变不了,就得接受。接受自己老了,接受身体不行了,接受儿女不在身边,接受朋友越来越少,接受日子越过越简单。接受了,心里就踏实了。
我今年七十四了。四道坎,我全中了。身体不行了,老伴儿也老了,儿女成了亲戚,朋友越来越少。可我还活着,还在往前走。
有人说,过了七十二,就等着那一天了。我不这么想。我觉得,七十二岁以后的每一天,都是赚的。年轻的时候,日子是过给别人看的;老了以后,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用再看别人脸色,不用再争名夺利,不用再委屈自己。想睡就睡,想吃就吃,想笑就笑,想哭就哭。这是我这辈子最自在的时候。
我写这些,不是想吓唬谁,也不是想抱怨什么。我就是想跟跟我一样过了七十二的老伙计们说:别怕,你有的坎,我也有;你的难处,我都懂。咱们这辈子,什么苦没吃过,什么难没经过?这四道坎,算不了什么。迈过去了,前面就是一片天。
我每天早上起来,看着窗外的太阳,心里就想:又赚了一天。这一天,我得好好过。跟老伴儿说说话,给花浇浇水,出去走走,看看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我看了七十四年了,还没看够呢。
老伙计们,你们呢?这四道坎,你过了几道?别怕,咱们一起过。日子还长着呢,咱们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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