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兰英,今年五十八岁,退休前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挡车工,一辈子没跟谁红过脸,也没觉得自己有多大本事。可自从八年前把我爸妈从老家接过来住以后,我算是把这一辈子的耐心和力气都耗进去了。今天坐在这阳台上,看着楼下老头老太太们打太极,我心里头翻来覆去的就一句话——老人一过八十岁,有五样事,真的该断就得断,千万不能犹豫。这话是我拿八年日子换来的,字字都带着汗和泪。
先说说我家的情况。我爸今年八十二,我妈八十一,老两口都是退休工人,一个月退休金加起来七千出头。按理说这条件不算差,可他们的日子过得比低保户还紧巴。为啥?省出来的。我爸常说的一句话就是:“钱是省出来的,不是挣出来的。”这话搁他们那代人身上没错,可问题是,他们现在省的不是钱,是自己的命。
我爸妈是八年前搬来跟我住的。那时候我刚退休,想着总算能享几天清福了,结果我爸一个电话打过来,说他骑三轮车摔了一跤,腿肿得下不了地。我连夜赶回老家,推开门的瞬间眼泪就下来了。厨房里堆着发霉的馒头,冰箱里的菜烂得淌绿水,我妈耳朵背得厉害,电视声音开到最大,她坐在沙发上打瞌睡。我爸躺在里屋床上,腿上糊着一层黑乎乎的药膏,屋里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当天我就把他们接回了城里。我跟我老公商量好了,三楼那间朝南的房间腾出来给他们住,床是新买的,柜子也是新打的,连窗帘我都挑了暖色调的碎花布。我想着,往后好好伺候他们,让他们过几天舒坦日子。
可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头一个月还算太平。我爸腿好了以后能在小区里溜达几圈,我妈虽然耳朵背,但每天帮我择择菜、扫扫地,倒也安生。真正的麻烦是从第二个月开始的,而且一件比一件让人头疼。
先说第一件事——过度节省。
我爸妈节省了一辈子,这我知道。可他们那个省法,已经到了让我崩溃的地步。就拿吃饭来说吧,我妈有个习惯,剩菜从来不倒。不管剩多少,哪怕只有两筷子菜汤,她也非得留着下一顿吃。我说妈,剩菜隔夜了容易亚硝酸盐超标,对身体不好。我妈听不清,我把嘴凑到她耳边大声喊,她倒是听明白了,可她不认账,摆着手说:“我吃了一辈子剩菜,也没见我咋样。”
我爸更绝。有一回我买了条新鲜鲈鱼,清蒸好了端上桌,我爸尝了一口,皱着眉头说太淡了,非让我加点酱油回锅炖。我说爸,清蒸鱼吃的就是个鲜,您别糟蹋东西。他不高兴了,自己端着盘子进了厨房,倒了半碗酱油进去,又加了把辣椒,愣是把一条清蒸鲈鱼做成了红烧杂烩。我看着那盘黑乎乎的鱼,心里堵得慌,可嘴上啥也不敢说。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要改他们这个毛病的,是那年夏天的事。
七月份的天热得要命,我下班回家打开冰箱,一股怪味差点把我顶个跟头。我翻了一遍,发现冷冻室里塞满了各种塑料袋,打开一看,里面全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冻进去的肉和菜。有一袋猪肉已经冻了大半年,表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颜色都变了。我问我妈这是啥时候的肉,我妈想了想说好像是过年的时候你弟带回来的。我说妈,这都七月份了,半年的肉还能吃吗?我妈说没事,冻着的又坏不了。
我没听她的,把那袋肉扔了。我妈心疼得念叨了好几天,说我不会过日子,糟蹋粮食。我也没跟她吵,心想反正扔都扔了,她能怎么着。
可后来我发现,他们不光是囤吃的,还囤别的东西。我爸有个习惯,喝完的饮料瓶子从来不扔,攒起来堆在阳台角落里。我跟他说现在废品回收不值钱,一个瓶子才几分钱,攒一年也卖不了几块钱,还招蟑螂。我爸不听,说积少成多,万一哪天涨价了呢。我没办法,只好趁他不在的时候偷偷扔掉几个。可我爸精得很,每次回来都要数一遍,发现少了就跟我急眼。
最离谱的是去年冬天的事。我妈不知道从哪捡回来一个破电饭煲,内胆涂层都掉光了,插头线也露着铜丝。我说妈这东西不能用了,漏电怎么办。我妈说修修还能用,非要我爸拿到楼下去找人焊。我拦不住,气得打电话给我弟。我弟在电话里说了我妈几句,我妈这才消停了,可那个破电饭煲她愣是没扔,藏在床底下,说是备用的。
你们说,这叫什么事?
再说第二件事——盲目相信偏方。
我爸年轻的时候身体挺好,可上了年纪以后毛病就多了。高血压、糖尿病、冠心病,一样不少。我带他去社区医院开了药,医生小周特意嘱咐了,药不能停,定期来复查。我爸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把药停了。为啥?因为他听人说吃降压药伤肾,想靠食疗来降血压。
他所谓的食疗,就是用芹菜煮水喝。每天早上起来榨一杯芹菜汁,捏着鼻子灌下去,然后就不吃药了。我说爸,芹菜水要是能降血压,还要医院干啥?我爸说你不懂,人家老中医说的,芹菜是天然的降压药,比西药好使。我说哪个老中医?他说不上来,就说是在公园里听人说的。
结果呢?两个月以后,我爸的血压飙到了一百八,头晕得站都站不稳,送到医院一量,高压两百零几。医生说再晚来两天,脑出血都有可能。住院那几天我守在他床边,看着他挂着吊瓶的样子,心里又气又心疼。我说爸,您能不能别再折腾自己了?我爸躺在病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半天说了句:“我就是不想天天吃药,吃一辈子药,活着有啥意思。”
这句话听得我心酸。我知道他是怕花钱,怕拖累我。可他不知道,他这么折腾,花的钱更多,我更担心。
我妈也是一样。她耳朵背,我给她配了助听器,三千多块,效果挺好的。可她死活不肯戴,说戴着不舒服,还说别人看她耳朵里塞个东西会觉得她是个聋子。我说妈,您不戴助听器,跟您说话我得扯着嗓子喊,整栋楼都能听见。我妈不在乎,她说她能听见,不用我操心。
可她明明听不见。有一回我跟我老公在客厅说话,说周末想去趟超市买点东西。我妈在厨房听到了后半截,以为我们要出门旅游,急急忙忙收拾了一个包,说要跟我们一起去。我哭笑不得,解释了半天她才弄明白。
后来我学乖了,重要的事情写在纸上给她看。可我妈嫌麻烦,说我看得清,不用写。我说您看得清什么呀,您连电视字幕都看不清了。我妈不服气,说她眼睛好着呢,就是电视太小了。
最让我后怕的是去年秋天的事。我妈不知道从哪看到一个小广告,说有一种保健品能治百病,什么高血压、糖尿病、关节炎,吃了就好。她瞒着我,偷偷打电话订购了两箱,花了八千多块。等我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吃了半个月了。我拿着那个保健品去找社区医生小周看,小周看了一眼包装就说,这就是普通的维生素片加了些淀粉,成本不到一百块,纯粹是骗人的。
我气得浑身发抖,回去跟我妈大吵了一架。我妈还委屈呢,说我是舍不得给她花钱,说她吃了半个月觉得腿确实不疼了。我说那是心理作用,您花八千块买个心理作用,值吗?我妈不说话了,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还是不认账。
那两箱保健品我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最后全送给了楼下收废品的老大爷。老大爷高兴坏了,说这下够吃一年的了。我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三件事——强行锻炼。
我爸这个人,一辈子要强。年轻的时候在厂里干体力活,练出了一身腱子肉。可岁月不饶人,八十多岁的人了,骨头脆得像饼干,他还当自己是三十岁的小伙子。
刚搬来那会儿,他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下楼去跑步。我说爸,您这个年纪不适合跑步了,走走就行了。我爸不听,说生命在于运动,不动弹就等于等死。我说您动可以,但不能这么动。我爸说我有分寸。
他有屁的分寸。
有一天早上,我在厨房做早饭,突然听到楼下有人喊:“谁家的老爷子摔了!”我手里的铲子都没来得及放下,穿着拖鞋就往楼下跑。到了楼下一看,我爸趴在地上,脸上全是血,旁边围了一圈人。我吓得腿都软了,赶紧打了120。
到医院一查,左胳膊骨折,眉骨磕了个口子,缝了七针。医生说老人家骨质疏松,摔一跤很容易骨折,以后一定要注意。我问医生多久能恢复,医生说至少三个月。我爸躺在病床上,脸色煞白,一声不吭。
那三个月是我最难熬的日子。我爸胳膊打着石膏,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我每天给他洗脸、喂饭、擦身子,晚上还要起来好几次扶他上厕所。我老公看我太辛苦,说要请假帮我,我说不用,你上班要紧。其实我不是不想让他帮,我是怕我爸不好意思,毕竟女婿伺候老丈人,我爸心里别扭。
好不容易石膏拆了,我爸又开始蠢蠢欲动。这回他没敢跑步了,改成在家练哑铃。他翻出来一个老古董哑铃,足有十几斤重,举在手里颤颤巍巍的。我说爸,您这是干嘛呢?我爸说练练肌肉,防止萎缩。我说您要练也行,换个轻点的,两斤三斤就够了。我爸说那不够劲,练了等于白练。
我又不敢跟他吵,怕他一激动血压又上去。只好趁他不在的时候把哑铃藏起来。我爸找了半天找不到,气得骂了我一顿。我说哑铃我给扔了,您要是想锻炼,我给您买个弹力带,安全又有效。我爸说弹力带那是女人用的东西,他才不用。
最后我实在没办法,去找了社区医生小周。小周上门跟我爸聊了半天,又是讲道理又是举例子,总算说服了他。小周给他制定了一套适合老年人的锻炼方案,每天散步半小时,做做简单的拉伸,不能再做剧烈运动。我爸虽然不情愿,但好歹听了医生的话。
可没过几个月,他又开始作妖了。
第四件事——插手晚辈的生活。
我爸妈有一个执念,就是觉得我弟弟过得不好,需要我多帮衬。我弟弟比我小八岁,大学毕业后去了外地工作,在一家公司做技术员,收入不算高但也够用。可在我爸妈眼里,他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处处都需要照顾。
有一回我弟弟回来看他们,给我妈带了一件羽绒服,给我爸带了两瓶好酒。我爸妈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儿子孝顺。可转过头来,我妈就拉着我的手说:“你弟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你要是有空多给他寄点东西过去。”我说妈,他都五十岁的人了,自己有手有脚的,我能寄啥?我妈说寄点吃的喝的,你们那边特产什么的。我说行,回头我给他寄。
可我妈不满足于此。她开始干涉我怎么分配家里的钱。我每个月退休金四千出头,我老公的工资也不高,我们俩加起来一个月也就七八千。除了日常开销,还要存点钱以防万一。可我妈总觉得我花钱大手大脚,说我给她们买的东西太贵了,不如把钱省下来给我弟。
有一次我给我妈买了件羊绒衫,花了三百多。我妈穿上倒是挺高兴,可第二天就问我多少钱,我说三百多,我妈的脸立刻拉下来了,说你真舍得花钱,三百多够你弟吃一个星期的饭了。我说妈,这是我孝敬您的,您提我弟干啥?我妈说我不是提他,我是说你该省的地方要省。
类似的事情太多了。逢年过节,我给爸妈买东西,他们总要问一句给你弟买了没?我说买了,他们才放心。有一回我忘了给我弟买,我妈念叨了整整一个春节,说我不懂事,说我心里没有弟弟。
我老公看在眼里,私下跟我说:“咱妈是不是有点偏心?”我说不是有点,是很偏心。我老公叹了口气说算了,老人嘛,都这样。
可最让我难受的是另一件事。去年我弟离婚了,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大概是因为性格不合。我爸妈知道以后,急得跟什么似的,天天催我再给我弟找一个。我说妈,这事得他自己愿意,我总不能硬塞一个给他吧。我妈说你不是认识的人多吗,帮着打听打听。我说行,我留意着。
过了几天,我妈还真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是她跳广场舞认识的一个老太太的女儿。我说妈,您这是干嘛呢?我妈说你弟都离了半年了,再不找就晚了。我说他才离半年,您让他缓一缓不行吗?我妈说缓什么缓,越缓越难找。
我拗不过她,只好硬着头皮去跟那个姑娘联系。人家姑娘一听是二婚,还带着个孩子,直接就拒绝了。我跟我妈说人家不愿意,我妈还不信,说你是不是没好好说。我真是百口莫辩。
第五件事——拒绝接受衰老。
这件事说起来好笑,可细想起来又心酸。
我爸妈都不承认自己老了。我爸八十二了,还觉得自己能扛能挑。有一回他在楼下看见有人在搬家具,二话不说就上去帮忙。人家看他年纪大了不敢让他动手,他还急了,说看不起人是不是?结果搬了一张桌子,腰就闪了,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
我妈也一样。她明明走路都颤颤巍巍的了,还非要自己洗衣服。我说妈,洗衣机就在那儿,您把衣服放进去按个按钮就行了。我妈说洗衣机洗得不干净,还是手洗好。我说您蹲在那儿洗一个小时,腰受得了吗?我妈说没事,她习惯了。
有一回她自己偷偷去菜市场买菜,走到半路迷了方向,在街上转了两个多小时才找到回家的路。我下班回来看到她坐在楼道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吓得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我说妈,您以后出门一定要跟我说一声,我陪您去。我妈说不用,她就是一时没分清东南西北,下次就好了。
可下次呢?下次还是一样。
最让我哭笑不得的是去年过年的事。我弟带着他的新女朋友回来过年,我爸妈高兴得不得了,非要亲自下厨做年夜饭。我说我来做就行,你们坐着歇着。我妈不让,说一年到头难得团圆一次,她要给儿子做顿好吃的。
结果呢?我妈切菜的时候手抖,一刀切在了手指上,血流了一砧板。我爸去拿创可贴,转身的时候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我赶紧把他们俩都按在椅子上,自己系上围裙进了厨房。那顿年夜饭我做了六个菜,味道一般,但我爸妈吃得挺开心。
吃完饭我洗碗的时候,听到我妈在客厅跟我弟说:“你姐越来越能干了,比我会做饭。”我弟说:“那当然,姐这么多年操持家务,早就练出来了。”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我差点掉眼泪的话:“是我老了,不中用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妈佝偻的背影,心里酸得说不出话来。
这八年,我每天都在跟他们斗智斗勇。为了让他们扔掉过期食品,我把冰箱里的东西定期清理,藏起来的旧物偷偷处理掉。为了让他们按时吃药,我每天早晚各打一次电话提醒,还在药盒上贴上标签。为了不让他们乱买保健品,我把我妈的手机设置了陌生号码拦截,还跟小区门口的保安打了招呼,见到快递员送保健品就拦下来。
可就算这样,还是防不胜防。
去年冬天,我爸又出事了。他趁我去超市买东西的时候,自己搬了个梯子爬到阁楼上找东西。梯子滑了,他从一米多高的地方摔了下来,后脑勺磕在茶几角上,当场就晕了过去。我妈吓得六神无主,哭着给我打电话。我赶回家的时候,救护车已经到了,我爸被抬上担架的时候还没醒。
在医院里,医生检查完了跟我说,万幸没有颅内出血,但脑震荡是肯定的,需要住院观察。我守在病床边,看着我爸苍白的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握着他的手说:“爸,您能不能别再折腾我了?您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我爸醒了以后,看着我红肿的眼睛,嘴唇动了动,说了句:“对不起。”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听到我爸跟我说对不起。
他出院以后,整个人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不再逞强了,也不再跟我对着干了。我给他买了个拐杖,他也没说不要,每天拄着在小区里慢慢走。我妈也收敛了不少,虽然还是会偷偷攒东西,但至少不会再买那些乱七八糟的保健品了。
可我知道,他们不是真的服老了,只是累了,也怕了。
前几天,隔壁单元的刘婶来串门,跟我妈聊天。刘婶说她女儿给她报了个老年旅行团,要去云南玩一个星期,问我要不要给我爸妈也报一个。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我妈就摆手说:“不去不去,走不动了,别浪费那个钱。”
刘婶走了以后,我妈坐在沙发上发呆。我走过去问她怎么了,她说:“你刘婶比我大两岁,人家还能到处跑,我却连楼下都不想下了。”我说妈,每个人情况不一样,您别跟别人比。我妈说:“我不是比,我就是不甘心。”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这八年的事,想我爸摔的那几跤,想我妈被骗的那些钱,想我们之间那些大大小小的争吵。我突然意识到,这些年我一直在做的,不是在照顾他们,而是在跟他们较劲。我总想让他们按照我的方式来生活,可他们偏偏不配合。
可话说回来,我真的错了吗?
我爸不吃药,血压控制不住,万一脑出血怎么办?我妈信偏方,八千块买一堆淀粉,那不是钱的问题,是安全问题。我爸爬梯子摔下来,万一摔成瘫痪,谁来伺候?这些问题,我不得不考虑。
所以我现在想明白了,老人一过八十岁,有些事真的不能由着他们来。不是不孝顺,是为了他们好,也是为了我们自己好。
第一,过度节省的习惯必须断。该扔的东西就扔,该换的家电就换,别等到出了事再后悔。第二,盲目相信偏方的毛病必须断。有病去医院,听医生的,别信那些江湖郎中。第三,强行锻炼的做法必须断。适度的运动可以,但不能逞强,安全第一。第四,插手晚辈生活的执念必须断。儿孙自有儿孙福,管得太多反而添乱。第五,拒绝接受衰老的心态必须断。老了就是老了,服老不是丢人的事,是对自己负责。
这些话听起来刺耳,可都是我用八年时间换来的教训。
昨天下午,我推着我妈去公园晒太阳。她坐在轮椅上,眯着眼睛看远处一群小孩放风筝。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乱了,我伸手帮她理了理。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说:“兰英,你说我还能活几年?”
我说:“妈,您说这个干啥,好好活着呗。”
我妈笑了笑,没再说话。
我看着她满头的白发,看着她松弛的皮肤,看着她瘦弱的手背上的老年斑,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我想起小时候她牵着我的手去上学,想起她熬夜给我织毛衣,想起她为了供我读书省吃俭用。那时候她多年轻啊,头发乌黑,腰板挺直,走路带风。可现在呢?她连站起来都需要我扶着。
我推着她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家鞋店,橱窗里摆着一双红色的绣花鞋,特别好看。我妈多看了两眼,我说妈,喜欢吗?我给您买一双。我妈摇摇头说不要,她都这把年纪了,穿那么好看给谁看。
我说:“给自己看啊。”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像个害羞的小姑娘。
我没有坚持买那双鞋,因为我知道,就算买了她也不会穿的。她会把它放在柜子里,偶尔拿出来看看,然后继续穿她那双旧布鞋。就像她攒的那些瓶瓶罐罐,就像她藏的那些过期食品,就像她那些从未实现的愿望。
也许有一天,她会想通的。也许有一天,她会愿意穿上那双红绣鞋,在夕阳下走一走。也许有一天,她会明白,活到这个岁数,对自己好一点,比什么都强。
我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但我会等,就像她当年等我长大一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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