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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志远把望远镜放下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僵。2024年7月15日傍晚,他在甘肃敦煌以西六十公里的一片戈壁上数了两遍马群数量。第一遍十六匹,第二遍还是十六匹。五年前他朋友陈建国往这片地方扔了十一匹马,没有任何后续管理。现在多出来五匹。
他是北京一家环保组织的调查员,这趟来本来跟马没关系。他的任务是做荒漠植被恢复评估。出发前在敦煌市区采购补给,一个开修理铺的当地人随口提了一句,说西边那片没人去的戈壁上有一群野马,好几年了,没人管。刘志远问多少匹,对方说不知道,十几匹吧。又问什么时候有的,对方想了想,说大概四五年了。
刘志远决定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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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到巴特尔的时候,这位蒙古族牧民正蹲在院子里修摩托车化油器。五十三岁,脸被风和太阳打磨得粗糙。刘志远说明来意,巴特尔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有,好几年了,没人管。然后低下头继续拧螺丝。刘志远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问能不能带他去看。巴特尔把扳手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可以,明天清早。
那天晚上刘志远住在巴特尔家。两人坐在院子里喝茶。巴特尔话不多,但问什么答什么。他说那群马是2019年秋天出现的。具体哪天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赶着羊从冬窝子往南走,路过一个叫“一棵树”的土坡。坡上曾经长着一棵胡杨,死了很多年,名字留了下来。他骑摩托车经过时听到前面有动静,不是羊叫,是蹄声。他熄了火,爬上土坡去看。雾还没散,灰蒙蒙的天光下七八个影子在移动。他数了数,八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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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特尔当时没太在意。这片戈壁上偶尔会有牧民家的马走失。但那年冬天他又见了两次。一次在碱泉子,一口咸水井旁边。一次在雪后的沙地上,蹄印从西边来,往东边去,至少有十几匹。他开始觉得不对劲。如果有人找马,秋天就该找过来了。这片地方十一月就封路,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既然没人来,那要么是主人不要了,要么它们就没有主人。
刘志远后来通过三个独立信息源交叉验证了这群马的来历。第一个信息源是巴特尔的口述。第二个信息源是一份民间放归者的电话记录。第三个信息源是巴特尔用五年时间记录的一个小学作业本,里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每次观察的日期、地点和数量。三个信息源在时间、地点、数量上基本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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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归者叫陈建国,做运输生意,四十多岁。他承认2019年秋天从河西走廊三个牧场收购了十一匹淘汰马,租用卡车运到这片戈壁上放归,没有办理任何手续。那些马淘汰的原因各不相同。
有的是年龄偏大,有的是蹄部有旧伤无法继续使役,还有几匹体型偏小达不到种用标准。他花了一笔钱把它们买下来,算上运输费用,总共投入不到四万块。他找的这片地方是跑运输时偶然发现的,离最近的牧民定居点四十多公里,没有信号覆盖,不在任何自然保护区内。
陈建国在电话里说,他承认这种方式不够规范。但他当时想的是,如果走正规程序,这些马要么进屠宰场,要么被转卖到更远的地方,结局不会比放归更好。放归当天的情况他记得很清楚。
卡车开到一片碎石滩上,他打开后挡板,马一匹一匹跳下来。有几匹站在原地不动,有几匹走了几步回头看卡车。他等了二十分钟,没有一匹往回走。他上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些马还站在原地。他说他踩油门的时候手有点抖,但没回头。
这片戈壁的自然条件,刘志远在调查笔记里有详细记录。年降水量不到五十毫米,冬季极端低温零下二十几度,夏季地表温度能到六十度以上。植被以梭梭、红柳、白刺为主,覆盖度极低。唯一的水源是一口咸水井,叫碱泉子,井水矿化度很高,牲畜能喝但人不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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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的条件下,家马放归后的第一年死亡率通常在两到三成。中国农业大学动物科技学院马业科学系的研究资料里有这个数据。如果遇上极端天气或者水源短缺,比例会更高。原因不复杂。
家马长期依赖人工饲养,饮水靠水槽,采食靠补饲,生病靠兽医。突然扔到荒漠里,它们需要重新学习的东西太多了。哪些植物能吃,哪些水能喝,冬天怎么找避风的地方,夏天怎么躲高温。
但这群马第一年只损失了一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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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特尔的观察日志记录了这匹马死亡前后的细节。2021年秋天,他在无水沟中段一个河湾里发现了那匹黑马。侧躺在沙地上,四条腿伸得僵硬,肚子鼓得很大。他蹲下去翻马头,嘴半张着,舌头干成硬皮,牙龈颜色淡得发白。身上没有外伤,没有血迹,腿上有几处擦伤但不致命。
渴死的,或者饿死的,也可能两样都有。巴特尔在河沟里坐了很久。太阳把河沟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坐在暗的那半边。乌鸦在枯树上叫。他骑摩托回去的时候,手被发动机震得发麻。
那匹黑马死后,巴特尔开始更频繁地观察马群。他发现马群的活动规律在慢慢变化。白天它们散开,三五匹一群,分布在碱泉子和无水沟之间;晚上往西走,走到更远的地方去。他试过跟过一次,跟到摩托车快没油了还没到头,只好掉头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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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春天,他发现戈壁上的草返青了,但返青的地方跟往年不一样。多出来的绿色集中在碱泉子周围、一棵树附近和无水沟那一段。他蹲下来看,那些草他小时候见过,老辈子人叫“马草”,后来草场退化就没了。他拔了一根拿给老李看。
老李比他大八岁,放了一辈子牧,见得多。老李捏了一根在手指里搓了搓,又放到嘴里嚼了一点,吐出来说,这草叫马草,马特别爱吃,但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巴特尔心里犯起了嘀咕。那些草长出来的地方,正好是他看见马的地方。
他把本子拿给老李看。老李翻了几页,说你魔怔了。巴特尔没否认。老李又说,你天天跟着马跑,羊谁放。巴特尔说儿子从城里回来了,厂子放假。老李摇摇头,说这些马你管不了。你能做的就是看着,看它们活,看它们死。
第三年冬天冷得厉害,巴特尔的羊冻死了十几只。雪太厚,摩托车出不去,他家的马去年卖了给儿子凑路费。他只能待在家里喝酒烤火,听风刮屋顶。那年冬天他做了一个决定,开春后给那些马弄点吃的。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他放了一辈子羊,杀过羊卖过羊,从没对哪只牲口动过这种心思。牲畜就是牲畜,养它们是为了吃肉喝奶卖钱。跟它们产生感情是城里人的事。可他放不下那匹母马和它的驹子。
开春后他在碱泉子旁边三棵红柳中间的空地上撒了两捆干草,是他给羊留的苜蓿和燕麦。撒完退到坡后面等着。等了整整一天,太阳快落山时马群来了。
那匹灰马最先发现干草,抬起头朝草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走过去低头嗅,开始吃。小马挤到前面,嚼得很急,草从嘴角掉下来。巴特尔蹲在红柳后面腿麻了也没站起来。灰马最后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觉得它在找他。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
从第三年到第四年,他每个月在固定地方撒草,两个点轮流,每次只撒一捆。他不想让马群产生依赖,又怕它们饿死。这种矛盾折磨着他。他还在草里放了舔砖砸碎的盐块。第一次撒盐时灰马舔了舔,打了个响鼻。
第四年夏天碱泉子水位降得厉害,他在无水沟中段低洼处挖了一个坑,一米深两米宽,挖到一半地下水就渗出来了。第二天马群发现了水坑,灰马带着马群喝,小马挤不进去在旁边转圈,母马喝完退出来让小马进去。巴特尔在远处看着,鼻子有点酸。
刘志远在巴特尔家住了一个星期,每天清早两人骑摩托去找马群。他拍了马群在碱泉子喝水的镜头,在胡杨林歇凉的镜头,小马跟着母马跑的镜头,灰马站在高处往远处看的镜头。还拍了被马啃过的灌木丛、碱泉子旁边长出来的马草、无水沟里巴特尔挖的水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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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他们跟踪马群走到西边边境线附近,黑色碎石地上十六匹马跑成一条线,灰马在最前面,鬃毛被风吹起来,后面的马跟着它的路线跑,几乎没有偏离。
刘志远回放给巴特尔看,巴特尔说像野马了。刘志远说它们不是真正的野马,是家马的后代,只不过学会了野外的活法。从生物学上说有区别,从生存角度说没有。它们活下来了,自己找水找草找路,这就是野化。
刘志远的调查笔记里记录了一个形态学细节。马群的蹄子跟五年前比有明显变化。家马的蹄子偏圆偏厚,但这些马的蹄子前部变宽、后部收窄,底部磨出了适合碎石地面的形状。
毛色也变了,从原来牧场上的栗色、枣红色变成了灰扑扑的颜色,跟戈壁的色调更接近。这些变化说明马群不仅在行为上适应了野外,在生理上也开始了代际适应。
从数据上看,这个种群五年净增五匹,年均增长率约百分之七点八。在理想条件下马群五年可以翻一倍,但这里是荒漠,条件差得多。没有补饲、没有兽医、没有围栏的完全野化条件下,这个增长率虽然不高,但种群是正增长的,年龄结构也相对合理。
在国内外类似的野化项目中,家马放归荒漠后的第一年死亡率通常在两到三成,有些项目甚至超过一半。原因主要是应激反应、找不到水源、不会识别可食植物、极端天气应对不足。这群马第一年只损失了一匹,说明它们的学习能力和适应能力超过了同类项目的平均水平。
马群的活动范围在五年间扩大了。刘志远的手绘地图显示,第一年马群主要集中在碱泉子和无水沟之间不到十平方公里的范围内,到第五年已经扩展到约三十平方公里。这说明种群在增长的同时,也在探索新的采食区域和水源,而不是固守在一个地方把资源耗尽。
马群的社会结构也在五年间发生了变化。最初放归时,十一匹马来自三个不同的牧场,彼此不熟悉,队形松散。到第五年,马群已经有了稳定的等级结构。那匹灰马是首领,走在最前面,决定方向和节奏。
母马带着幼驹走在中间,年轻的成年马在两侧和后方。这种结构不是人教的,是马群自己在野外摸索出来的。灰马的经验对种群存活至关重要。它知道碱泉子的水位在夏天会下降,知道无水沟中段有可以挖出水的地方,知道冬天哪些坡地背风。这些知识没有写在任何手册里,只能靠一代一代积累。
刘志远走的那天早上,陈建国让他带句话,说谢谢巴特尔。巴特尔摆摆手说谢什么,我又没做什么。刘志远说陈建国五年前把马放下就走了,心里一直不踏实,您帮他看了五年,让他知道马还活着,活得好好的,这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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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特尔把目光移开看着远处的戈壁,天蓝得发白,地平线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灰黄色的土地连着天。他说你跟他说,让他别惦记了,这些马现在不是他的了,它们是这片地方的。
后来刘志远把素材剪成一个小片子发到网上。有人留言问这群马现在还在吗,刘志远回在,还在那片戈壁上。又有人问有人管它们吗,刘志远想了想回,有一个人偶尔给它们留点草,但大部分时候它们自己管自己。有记者想采访巴特尔,巴特尔拒绝了,对着电话说别拍我,拍马去,它们比我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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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调查记录目前还停留在民间层面。没有学术机构介入,没有官方立项,没有后续资金。但它的价值可能比一份正式报告更大。它说明了一个简单的事实:在某些条件下,家养动物可以在没有人的帮助下重新学会野外生存。这个过程需要时间,需要运气,需要一些个体的适应能力特别强。但它是可能的。
D-07样地马群不是一个被精心设计的实验,它是一次意外,一个没有对照组的野化案例。但正因为它是意外的,它才更真实。它没有经过筛选,没有经过规划,没有经过任何人的批准。它只是发生了。
十一匹马被卸在一片戈壁上,五年后变成了十六匹。中间死过一匹,生过六匹。没有兽医,没有饲料车,没有围栏。有的只是荒漠、风沙、冬天零下二十几度的严寒,和夏天能把人烤晕的太阳。
巴特尔后来把那个用了五年的小本子合上塞回柜子里。柜子里还有半袋舔砖、一根折了的梭梭枝和一块锈迹斑斑的马蹄铁。他关好柜门走出屋子,羊圈里的羊在叫。
他靠在栏杆上点了一根烟,远处的戈壁一片安静。但他知道在那片安静里有一群马在走着,它们会走到碱泉子去喝水,会走到一棵树去歇凉,会走到无水沟去舔盐。它们会生下新的小马,老马会死去。它们会继续活在这片土地上。
巴特尔把烟抽完摁灭在鞋底上,转身去准备晚饭。炉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把土墙照得忽明忽暗。他听着风声,听着羊叫声,听着自己心里那一点点说不清的感觉。
本文综合巴特尔口述、刘志远调查笔记及陈建国电话采访整理。本文基于公开信息整理,个人观点,仅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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