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七了,回想起来,这半辈子最让我心里又酸又暖的一件事,就是给人家当了十六年继母。街坊邻居当初没少替我捏把汗,说我一个没带过孩子的女人,嫁过去就当后妈,那日子能好过?那时候我也没底,可谁能想到,这一路磕磕绊绊走过来,竟走出了一段比亲生母女还亲的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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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三十一岁那年嫁给老赵,他前头那段婚姻没维持住,闺女小蕊才六岁,亲妈在孩子三岁时就走了。我刚进这个家门,头两年小蕊根本不认我,连“阿姨”都不肯叫,每天板着个小脸。我每天接送她去幼儿园,回来洗衣做饭,啥活都干,就想着慢慢熬,总有一天能捂热这孩子的心。
有一回小蕊半夜发高烧,老赵上夜班不在家,我急得不行,背起她就往镇上的诊所跑。那天夜里黑灯瞎火的,我走了两里地,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顺着腿往下流。可小蕊趴在我背上,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妈”。就这一声,我记了十几年,当时眼泪唰就下来了。
从那以后,小蕊真的改口叫我妈了。老赵后来跟我说,这个家总算像个家了。婆婆起初总防着我,怕我对孩子不好,后来见我实心实意,也慢慢放心了。我当时就想,这声妈我等了两年多,摔一跤也值了。
小蕊上小学以后,日子更忙了。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她做早饭,送她到学校再回来收拾,下午又得准时去接。老赵那时候在镇上的建筑队干活,收入时有时无,我就琢磨着在街上摆了个早点摊,蒸包子、熬稀饭,多少能贴补点家用。小蕊也争气,学习不用我多操心,每天回来自己写作业,成绩一直排在班里前几名,老师见了我总夸这孩子懂事。
最熬人的还是那年冬天,婆婆突然中风躺下了,半边身子不能动。我一边管着早点摊和小蕊,一边伺候婆婆,早上四点爬起来蒸包子,卖完早饭赶回家给婆婆擦身子、喂饭,晚上还得帮她翻身按摩。连着三个月,我没睡过一个整觉,有时候坐在床边就能打个盹。街坊有人看见了说,你这是拿自己当铁打的使啊。我那时候就觉得,亏不亏的,日子过起来就不觉得了,咬咬牙就过去了。
婆婆病好能下地走动以后,逢人就说我这个媳妇比亲闺女还顶用。她后来亲口跟我讲,以前是她小人之心了,怕我对孩子不上心,现在看我是实心实意待这个家。我听了也没多说啥,就认准了一件事:这辈子我就拿小蕊当亲闺女,对婆婆尽孝,这个家就不会散。
小蕊上初中那年,有回放学回来眼睛肿得像桃子,趴在床上哭了一晚上。我怎么问都不说,后来她才跟我学,班里有同学说她是没妈的孩子,说后妈都不是真心对她好的。我听了心里跟针扎似的,不是气那孩子嘴欠,是心疼小蕊受了委屈。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学校找了老师,老师也批评了那几个学生。后来开班会的时候,我当着全班人的面说,我就是小蕊的妈,谁再说她没妈我跟谁急。
从那以后,小蕊性子变了,谁要是再说她没妈,她比我还急。有一回邻居大婶跟人闲聊,随口说了句后妈到底隔层肚皮,小蕊当场就怼回去了,说我妈比亲的还亲,你们再胡说八道我可不答应。邻居后来专门来找我道歉,说这孩子护你护得紧。我听了心里头热乎乎的,这孩子心里有数,我没白疼她。老赵知道这事后,头一回当着我的面掉了眼泪,说这个家多亏有我。我也更死心塌地了,觉得不管以后多难,只要小蕊好,我就认了。
小蕊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我二话没说就跟着去县城租了间小平房陪读。老赵那时候还在建筑队,谁知道祸不单行,他在工地上从架子上摔下来,腰伤得不轻,躺了大半年下不了床。家里顶梁柱倒了,收入断了一大半,我急得嘴上起了一溜泡。没办法,我托人介绍去给人家做钟点工,一天跑三四家,擦玻璃、拖地、收拾屋子,啥活都接。
高二那年,小蕊回来说学校有个冲刺补习班,一学期要三千多块。老赵腰还没好利索,家里哪拿得出这个钱。我咬咬牙,把自己结婚时买的一对金耳环翻出来,找了个金店卖了。这事我没跟老赵说,也没告诉小蕊,就怕他们心里过不去。后来老赵翻存折发现了那笔钱,跟我吵了一架,说我咋不商量,末了又抱着我哭,说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孩子。
耳环是死的,孩子的前程是活的。我那时候就想,只要小蕊争气,我吃多少苦都行。小蕊也真争气,成绩一直稳在年级前二十,高考放榜那天,考上了省里的重点大学。老赵腰伤养好后换了份看大门的轻省活儿,家里日子还是紧巴巴的,但总算没断过。
录取通知书拿到手那天,老赵说要办个升学宴,我正高兴着呢,他突然吞吞吐吐地跟我商量一件事。他说小蕊亲妈那边听说了,主动打电话来,说想在小蕊升学宴上露个面,也算尽一份当妈的心。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半天没接上话。
老赵跟我说,亲妈这些年在外地又成了家,日子过得挺体面。这次是她自己打来的电话,说孩子考上好大学是大事,她这个当妈的想来看看。老赵说他也没想到那边会主动联系,问我咋办。我当时嘴上说了句行,可心里翻江倒海的,好几天没睡踏实。
我怕啥?怕小蕊见了亲妈就跟我生分了。我怕她觉得亲妈有钱有本事,回头嫌弃我这个做钟点工的后妈。可又一想,人家毕竟是生她的人,孩子考上大学来露个脸,我要是拦着,倒显得我心虚,好像我亏待了孩子似的。那几天我干活都走神,老赵看我这样,叹了口气说,你别多想,孩子心里有数。
我嘴上说行,心里翻了好几天。我怕小蕊见了亲妈就跟我生分了,又觉得人家毕竟是生她的人,拦着也不占理。那几天我翻来覆去就琢磨一件事,她来干什么?这些年她管过孩子一口饭吗?可孩子毕竟是她生的,血浓于水,我总不能拦着不让见。
升学宴定在镇上的饭店,摆了八桌,亲戚朋友坐得满满当当。小蕊亲妈果然来了,穿得挺体面,一进门就直奔小蕊,拉着孩子的手塞过去一张银行卡,说里面有五万块,是妈这些年欠她的。我坐在旁边,手里只有一双做钟点工磨出茧子的手,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舍得买,那一刻觉得自己啥也不是。
底下亲戚们都在那儿窃窃私语,说亲妈到底是亲妈,出手就是五万,后妈再好能比得上亲的?我听得耳朵里嗡嗡的,脸上还得撑着笑。小蕊拿着那张卡,半天没说话,低着头捏着卡边儿。我心里凉了半截,觉得这孩子怕是要跟她亲妈走了,人家给五万,我拿什么比?老赵在桌子底下攥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我感觉到他手心全是汗。
我亲眼看见亲妈给的卡,亲耳听见亲戚们那些议论。我有什么?我只有一双手,这些年卖早点、做钟点工、卖耳环,全凭这双手。我当时就想,要是小蕊认她亲妈,我也认了,毕竟人家是亲的,我拦不住,也没资格拦。
就在我坐在那儿心如死灰的时候,小蕊突然站了起来。她拿着那张卡,一步一步走到亲妈面前,把卡塞回她手里。然后她转身走到我身边,一把拉住我的手,把我从座位上拽起来,拽到主桌正中间,当着满屋子亲戚朋友的面,说了一句话。她说,我妈只有一个,就是从小背我去看病、给我做饭、卖耳环供我上学的那个人。这卡我不能要,你要是想认我,以后就常来走动,我喊你一声姨。
满桌人全愣住了,鸦雀无声。亲妈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最后默默把卡收了回去。我当场就哭了,眼泪根本止不住,腿发软,站都站不住。小蕊搂着我说,妈你别哭。我亲身经历的这一幕,小蕊那几句话我一个字都没忘。我这些年再苦再累,那一刻全值了。我哭得站不住,可心里亮堂堂的,比吃了蜜还甜。
升学宴过后,日子慢慢回到了正轨。小蕊亲妈那边偶尔会给她打个电话,逢年过节寄点东西过来,小蕊都收着,但心里跟明镜似的。每次放假,她还是背着包回我这里,说还是我做的饭香,在外面吃啥都不对味。去年冬天,小蕊用奖学金给我买了件厚棉袄,我说你留着钱自己花,别乱买东西。她非让我穿上,说妈你穿,我在学校有暖气,冻不着。亲妈寄来的一条围巾,她也收了,但转头就围在了我脖子上,说这颜色适合我。这些事都是小蕊亲口跟我说的,亲妈那边的事老赵也跟我念叨过,说人家现在客客气气的,不争不抢了。
我今年正式退休了,厂里办了手续,终于不用再起早贪黑了。老赵腰伤好了以后换了份看大门的活儿,身体也还行,每天接送我上下班。小蕊在大学里成绩一直不错,前两天打电话回来说,毕业了要回来找工作,就找离家近的,好回来照顾我们。亲妈那边现在就是逢年过节走动走动,客客气气的,见了面喊一声姨,不尴尬也不亲近。
我常跟街坊说,后妈也是妈。生的恩情大,养的恩情也不小。孩子心里有杆秤,你对她好,她就记着你的好。我这十六年,摔过跤、卖过耳环、熬过无数个不眠夜,可换来小蕊这一声妈,换来她心里装着这个家,我认了,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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