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玄关的灯亮着,客厅暖气开得足,裹着一股陌生的香水味扑面而来。温暖木质调,后调带乳香,不是我用的牌子。
我推门的动作很轻,但鞋跟磕在门槛石上,还是发出了声响。餐厅里两个人同时转头。
陆衍侧身站着,胳膊悬在半空,手里捏着一件米色羊绒大衣,正往对面女人肩上搭。女人仰着脸冲他笑,唇红齿白,耳垂上一粒碎钻晃得人眼疼。她坐在我家餐桌前,面前放着一杯红酒,杯沿留着一个淡淡的口红印。
我认识那件大衣。上个月陆衍出差回来,行李箱夹层里掉出一张购物小票,金额两万八。我没问,把小票原样塞了回去。
现在这件大衣正穿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我把手里的托特包搁在鞋柜上,包底磕出沉闷的一声。两个人同时看向我。陆衍的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转瞬即逝。
“回来了?”他把大衣往女人肩上拢了拢,“这是新来的行政助理宋晚,今晚加班整理材料,外面降温,我让她带件衣服走。”
宋晚站起来,嘴角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嫂子好,麻烦陆总了,我自己来吧。”
她穿好大衣,路过我身边时,颈侧香水的后调浓得发腻。如果是加班,喷这么浓的香水做什么?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我们两个人。陆衍走到我面前,眉头已经皱起来:“你今天怎么这么晚?电话也不接。”
“我加班。”我说。
“你一个行政岗加什么班?”
我看着他领口。衬衫第二颗扣子扣错了位,衣领歪着,露出一小截脖颈。他从来不会犯这种错,除非是在仓促间穿上的。
“陆衍。”我平静地开口,“离婚吧。”
他愣住了,伸向我的手停在半空。
第一章. 三年前的合同
三年前我第一次见陆衍,是在他父亲的办公室。
陆家的建材生意在那年遇上资金链断裂,急需一笔周转。我家做家居卖场,规模不算顶尖,但现金流健康。两家老爷子关起门谈了三个小时,出来时笑容满面。
陆衍站在走廊尽头,西装革履,侧脸冷峻得像一尊雕塑。我经过他身边时,他微微侧身让路,目光扫过我,没有任何表情。
那天晚上我爸问我:“知意,陆家那小子你觉得怎么样?”
我坐在餐桌对面剥橘子,手上沾了橘皮的汁水,擦了两遍才擦干净。
“无所谓。”
是真的无所谓。我二十四岁,刚从国外读完市场营销回来,对婚姻没什么浪漫幻想。豪门联姻在我身边比比皆是,能过就过,不能过就各过各的。陆衍长得不差,家世相当,没有不良嗜好,已经是联姻对象里的上乘人选。
婚礼办得隆重,席开八十桌,全城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陆衍在婚礼上表现挑不出毛病,扶我下台阶时手掌稳稳托着我手肘,敬酒时替我挡了七分满的烈酒。宾客都说我们是天作之合。
洞房花烛夜,他站在卧室门口没进来。
婚房是我选的,欧式风格,床头挂着一张巨大的婚纱照。他靠在门框上,领结还没摘,脸上的笑意退得干净。
“沈知意。”他第一次叫我的全名,语气像在会议上发言,“婚姻的事,我尊重你。但感情的事,我暂时给不了。”
我坐在婚床上,婚纱铺了满床,听他这么说,低头笑了一下。妆还没卸,假睫毛扎得眼皮发酸。
“行。”我说,“那就先处着。”
这一处,就是三年。
三年里我们在人前扮演恩爱夫妻。出席年会、家宴、商业晚宴,他替我拎包,我替他整理领带。亲戚面前他会给我夹菜,我会笑着接过去说谢谢。回到别墅就各过各的,他睡主卧,我睡次卧,中间隔着一条走廊。
他的生活极其规律。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前回家,偶尔应酬到更晚。我从不过问他的行程,他也不问我的。
我们像同一屋檐下的两个租客,共用厨房和客厅,除此之外互不相干。
第一年,我试着做过一些努力。
他加班回来晚,我煮过宵夜放在餐桌上。一碗馄饨,或者一碗面,碗底垫着隔热垫。第二天早上起来,碗还在那里,已经凉透了。后来我就不煮了。
他生日,我买过一条领带,深灰色带暗纹,很衬他。包装好放在他书房桌上,他看到了,拆开看了一眼,说了声谢谢。第二天他系着另一条领带出门。
后来我就不买了。
转折发生在第二年冬天。那天晚上我发烧到三十九度,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躺在次卧床上连手机都拿不稳。我给他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怎么了?”他那边很吵,像是在饭局上。
“我发烧了。”我声音哑得厉害。
“家里有药吗?先吃点药,我这边走不开。”
我挂了电话。自己叫了车,自己去了医院,挂了两瓶点滴,凌晨两点才回来。推开门时客厅灯亮着,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没看。
看见我进来,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好点了吗?”
我“嗯”了一声,直接回了房间。关上门那一刻,我站在黑暗里,额头还贴着退烧贴,突然觉得这个房间太空了。
第二天早上他敲我门,放了一杯水和一盒退烧药在门口。我起来时水是温的,药盒上贴了张便利贴,写着“饭后吃”。
我把便利贴撕了,药吃了。
后来我就不给他打电话了。换灯泡、修马桶、搬家具,我自己都能弄。有一回厨房水管爆了,水漫到客厅,我关了总闸,一个人拖地拖到凌晨两点。他在楼上睡得沉,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他看见客厅地板翘了边,问我怎么回事。
我说:“水管坏了,找人修了。”
他说:“怎么不叫我?”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有些话不必说透。他的态度摆在那里,这段婚姻对他而言是任务、是合作、是权宜之计。我何必自作多情。
但人非草木。三年朝夕相处,我对他那张脸从陌生看到熟悉,从熟悉看到习惯。他加班回来会在冰箱里放一盒我喜欢的酸奶,我出差会顺手给他带一条领带。这些细碎的、近乎本能的举动,让我一度以为我们之间或许能长出点什么。
现在看,是妄想了。
第二章. 两万八的大衣
宋晚出现在三个月前。
那天陆衍的公司接了一个市政项目,忙得脚不沾地。他连着一周没回家,第八天突然出现在我办公室楼下。
我正跟团队开复盘会,手机震了好几次,都是他的消息。我划开看了一眼:“我在楼下,一起吃饭。”
我让他等了四十分钟。下楼时他靠在车边抽烟,脚边两个烟蒂。看见我,把烟掐了,伸手拉开副驾驶的门。
“你今天下班早。”他说。
“不早,还有报表没看完。”
“先吃饭。”
那顿饭吃得安静。他点了四个菜,其中三个是我爱吃的。我注意到他筷子没怎么动,一直在看手机。
“有事?”我问。
“嗯。”他放下手机,顿了一下,“公司新招了个行政助理,宋晚。”
“嗯。”
“你那边有没有合适的岗位?她之前在广告公司做过,文笔不错。”
我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糖醋排骨的酱汁挂在筷尖,滴在白米饭上。
“陆氏招的人,往我这儿塞干什么?”
“她是我大学同学的妹妹,托我照顾一下。你那边正好缺人,我寻思……”
“陆衍。”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你大学同学的妹妹,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最后他说:“行,我再想办法。”
一周后宋晚入职了陆氏。
我是在他衬衫上闻到那个香水味的。温暖木质调,后调带一点乳香。第一次闻到的时候,我在他外套口袋里发现了一张购物小票,两万八,某品牌羊绒大衣。
我拿着小票看了很久。纸张很薄,上面的字迹有些褪色,但金额清清楚楚。最后我折好,放回原处。
那天晚上他回来,我问他:“你给谁买大衣了?”
他换鞋的动作停了一秒。
“客户。”他说,“项目上的女客户,需要打点一下。”
我点点头,没再问。
后来我在他手机相册里看到一张截图,是宋晚的朋友圈。她穿着那件大衣站在雪地里,配文是:“今冬第一份温暖,谢谢陆总。”
发布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半。
那天陆衍跟我说他在公司通宵。
我把截图发到自己手机上,然后删掉了发送记录。做完这些,我坐在客厅里,电视机开着,放着一部老电影,声音调得很小。屏幕上男女主角在雨里接吻,背景音乐煽情。我看着看着,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三年了,我连他手机密码都不知道,却能在他相册里翻到别的女人的照片。他大概从来没想过防我,因为他觉得我不在意。
我关了电视,回了房间。那天晚上我睡得格外沉。
过了几天,我在陆衍书房找一份文件,从文件夹里掉出一张酒店发票。日期是上周六,房型是大床房,入住时间下午三点,退房时间是晚上九点。
上周六他说去项目现场。
我把发票捡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纸张崭新,墨迹清晰,连折痕都没有。他大概随手一塞,压根没想过会被我看到。
我把发票放回原处,文件拿了就走。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早,进门时我正在客厅里看一份合同。他换了鞋,走到我旁边坐下。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他问。
“工作看完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城东那个项目进度不错,下周应该能封顶。”
“嗯。”
“你那边呢?卖场生意怎么样?”
我翻了一页合同,没抬头。“还行。”
他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这是他想说什么又犹豫时的小动作。我没接茬,继续看合同。过了几分钟,他站起来,倒了杯水放在我手边,然后上楼了。
那杯水我没喝。放在茶几上,凉透了,第二天早上我自己倒掉。
又过了几天,我让我助理查了一下陆氏最近的行政采购记录。助理以前在陆氏做过,路子熟。半天后给我发了一份表格。
过去两个月,陆衍以“项目公关”为由报销了十几笔消费,总额超过八万。其中餐饮占了六成,剩下的全是购物,女装、护肤品、首饰。
我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表格里有一笔两千六的消费,某品牌耳环。跟宋晚耳垂上那粒碎钻很像。
最后我打开自己的手机银行,查了一下我们婚后联名账户的流水。这个账户是结婚时开的,陆衍每月往里打一笔家用,我也打。日常开支、物业水电、逢年过节给两边老人的红包,都从这个账户走。
最近三个月,陆衍没有往里面打过一分钱。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锁屏。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面无表情。
第三章. 先兆
我爸常说,做生意要会看账,看人要看细。一笔账对不上,后面可能藏着大窟窿。一个人说话前后矛盾,八成心里有鬼。
我嫁进陆家三年,陆衍的行程我从不过问,但他的习惯我了如指掌。
他洗澡从来不超过十五分钟,超过二十分钟一定是在想事情。他吃饭时左手拿筷子,右手一定放在桌面上,这是小时候养成的规矩。他睡觉前会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床头柜左边。
这些习惯,宋晚出现之后全变了。
他开始频繁加班,我忍了。他开始周末出差,我也没说什么。他开始洗澡四十分钟不出来,我开始在他身上闻到不属于他的沐浴露味道。
真正的转折是一个周六下午。
那天我提前从公司回来,想拿一份落在家里的样品册。推开门时,客厅里没人,但玄关多了一双高跟鞋。细跟,裸色,不是我的码。
楼上传来笑声。女人的笑声,脆生生的,像铃铛。
我站在楼梯口,听着那笑声从书房方向传来。陆衍的书房门关着,但笑声清清楚楚。然后我听见陆衍的声音,很低,说了句什么。女人又笑了,这次声音更大。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车钥匙。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有点疼。
我没有上去。转身出了门,在车里坐了一个小时。等那双高跟鞋的主人走了,我才重新上楼。书房门开着,陆衍坐在书桌前看电脑,面前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茶。旁边茶几上多了一个马克杯,杯口留着淡淡的口红印。
“回来了?”他抬头看我。
“拿样品册。”我走进书房,从书架上抽出册子。
“刚才宋晚来送材料。”他说,语气自然得像在报天气。
“嗯。”
我拿着册子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闻到一股甜甜的果茶味。是宋晚身上的味道,留在了这个房间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笑声。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陆衍从来没在我面前那样笑过。他在我面前永远是得体的、克制的、彬彬有礼的。像一堵粉刷得很好的墙,找不到任何裂缝。
而宋晚让他笑了。
第二天,我做了一件事。我给我爸打了电话。
“爸,陆氏那边,最近有个市政项目在找供应商,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怎么了?”
“没什么。咱们卖场的建材品类,是不是也可以参与投标?”
我爸沉默了几秒。“知意,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觉得,陆氏能做的,我们也能做。”
我爸笑了一声。“行,你把资料准备好,我让工程部那边配合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椅上转了一圈。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建材品类的供应商资料。
那时候我还没想好要做什么,只是觉得,手里得有点东西。
过了几天,我约了陆衍公司的财务总监吃饭。理由是咨询卖场税务的事,实际上是打听陆氏的资金状况。对方是个人精,酒过三巡,松了口风。
“陆氏表面风光,其实资金链一直紧。城东那个项目看着大,垫资也多,银行那边压力不小。”
“宋晚呢?她是什么来头?”我夹了一筷子菜。
财务总监顿了顿。“沈总,这个我真不知道。陆总亲自招的人,人事那边都没走正常流程。”
我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回家,陆衍坐在客厅里等我。茶几上摆着一份文件,是离婚协议。不过不是我的那份,是别人的。他公司一个高管离婚,女方分了七位数走人。
“你说,离个婚至于吗?”他语气随意,像是在闲聊。
我看了他一眼。“至于。该拿的一分不能少。”
他笑了一下。“你倒是现实。”
“陆衍。”我看着他,“如果有一天我们离婚,你会给我什么?”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他想了想,说:“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东西,你给过吗?”
他没回答。
那晚之后,我开始整理自己的财务。卖场的线上业务独立核算,利润和陆衍没有任何关系。我婚前名下有两套房产,一套我爸给的,一套我妈留的,都租出去了。存款、理财、保险,一笔一笔理清楚。
做完这些,我请律师拟了一份离婚协议。没急着给他,收在办公室抽屉里。
我需要一个时机。
第四章. 直播间的意外
我的家居卖场线上业务在七月迎来爆发。
那场直播我记得很清楚。下午两点开播,我跟团队熬了三个通宵选品、压价、对脚本。主播是我亲自面试招进来的,一个学播音的姑娘,嘴皮子利索,控场能力强。
开播十分钟,在线人数破万。半小时后,冲到三万。弹幕刷得飞快,客服的消息提示音响个不停。
那场直播结束,单场销售额破了六百万。
庆功宴上,团队起哄让我说两句。我端着果汁站起来,想了半天,只说了一句:“继续干。”
大家笑了,我跟着笑。杯子碰在一起,果汁溅出来,滴在会议桌上。
那晚回家已经凌晨一点。推开门,陆衍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两杯红酒。
“等你半天了。”他说。
“有事?”
“今天直播我看了。”他顿了顿,“卖了六百万?”
“嗯。”
“你以前没跟我说过你在做这个。”
“你也没问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红色。
“知意,我想跟你谈谈。”
我在他对面坐下。沙发很软,坐下去陷进去一块。
“宋晚的事,是我处理得不好。”他开口,语气很平,“她刚毕业,工作上遇到些困难,我作为前辈帮一把。大衣的事是我不对,没跟你说清楚。”
“嗯。”
“以后我会注意。”
我看着他。灯光下他的脸还是那么好看,眉骨高,下颌线利落,眼睛深邃。这张脸我看了三年,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
“陆衍。”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哄?”
他愣住。酒杯停在嘴边。
“你跟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着。你以为我不吵不闹是因为大度,其实是因为我不在乎。”
我站起来。沙发垫回弹,发出一声轻响。
“但你现在让我觉得,我在乎。”
我回了房间,关上门。门外很久没有动静。后来我听见酒杯磕在茶几上的声音,清脆的一声。然后是他的脚步声,上楼梯,经过我的房门时停了几秒。
他没有敲门。
第二天早上他走了。茶几上留了张纸条:“早餐在保温箱里。”
我打开保温箱,里面是一碗粥和一碟咸菜。粥还是温的,咸菜切得细碎,是我喜欢的口味。旁边还放了一盒酸奶,我常喝的那个牌子。
我把粥喝了,酸奶放进冰箱。
那天上午我在公司开完会,助理小陈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知意姐,你猜我昨天看见谁了?”
“谁?”
“陆总。他跟一个女的在城南那家西餐厅吃饭。两个人坐靠窗的位置,我经过时看了一眼,那女的挺年轻。”
我翻着文件的手停了一下。“你认错了吧。”
“不可能认错。陆总那辆车我认得。而且那女的笑得可开心了,陆总还给她夹菜。”
我把文件合上。“行了,去干活。”
小陈吐了吐舌头,走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窗外阳光很好,照在桌面上白晃晃的。我拿起手机,打开陆衍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天晚上他回来时我已经睡了。凌晨两点,我听见他推开主卧的门,脚步很轻。过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在我的房门前停了一会儿。
我闭着眼,没动。
他在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走开了。
第五章. 聊天记录
发现聊天记录那天,我本来只想用他的平板看个文件。
他的平板和手机同步,微信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我正找文件夹。消息预览没关,屏幕上滚动的对话一览无余。
宋晚:“昨晚谢谢你送我回家,嫂子没生气吧?”
陆衍:“没有,她不在意这些。”
宋晚:“那就好。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项目,我整理好发你邮箱了。”
陆衍:“好。周末有空吗?陪我去看看材料。”
宋晚:“有呀,几点?”
陆衍:“十点,我来接你。”
消息到这里停住了。我往上翻,看到了更多。
两个月前,宋晚说:“今天好累,你陪我聊会儿天吧。”陆衍回:“你说,我听着。”凌晨两点,他们还在聊。宋晚发了一张自拍,穿着睡衣,头发湿着。陆衍回了一个“好看”。
一个半月前,宋晚说:“我觉得我们这样不太好。”陆衍回:“你别多想,我心里有数。”
一个月前,宋晚说:“你什么时候跟她说?”陆衍回:“再等等,现在不是时候。”
我握着平板的手在发抖。不是气的,是冷的。空调开得太低了,我穿得少。我把平板放下,走到衣帽间拿了件开衫披上。
然后我回到书房,把聊天记录从头到尾截了图,发到自己邮箱。一共四十七张截图,一张没落。
陆衍回来时我正坐在客厅里看手机。
“今天这么早?”他问,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
“嗯。”我把手机放下,看着他,“陆衍,你周末有安排吗?”
他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项目上有点事。”
“什么事?”
“材料对接。”
“跟谁?”
他直起身,看着我。我冲他笑了一下。嘴角是弯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宋晚?”我说。
他的脸色在一秒之内变了。从正常到苍白,像一张纸被浸了水。他快步走过来,抓起茶几上的平板,划开屏幕。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宋晚问他“你什么时候跟她说”的那一页。
“沈知意——”
“别解释。”我站起来,“我不想听。”
他拉住我手腕。力道很大,指节硌着我的骨头。
“你听我说。”
“说什么?”我回头看他,“说你们只是普通同事?说你心里有数?陆衍,你当我傻?”
他松开手,退了一步。平板还亮着,屏幕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慌乱、愧疚、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没回次卧。我拿了车钥匙出了门,在酒店开了间房。躺在陌生的床上,床单浆洗得发硬,有一股消毒水味。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该结束了。
第二天早上手机响了,陆衍的电话。我没接。他又打了一遍,我还是没接。第三遍我按了关机。
中午我开了机,消息涌进来。前几条是解释,中间几条是道歉,后面几条是问我人在哪里。
“知意,你回来我们当面谈。”
“我跟宋晚真的没什么。”
“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沈知意,你别这样。”
最后一条是凌晨三点发的:“你不在,家里太空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然后截了图,存进相册。相册里已经有一个文件夹叫“离婚”,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十七张聊天记录、三张发票照片、一份采购清单、一份银行流水。
我给律师发了条消息:“协议准备好了,我明天去取。”
第六章. 三年前的那句话
我在酒店住了三天。
第四天我回了家。推开门时陆衍坐在玄关地上,背靠着鞋柜。他胡子没刮,眼眶发青,领带还系着,衬衫皱巴巴的。旁边放着几个外卖盒,有的吃了有的没吃。
看见我,他猛地站起来。腿大概坐麻了,踉跄了一下,扶着鞋柜才站稳。
“你去哪儿了?”
“酒店。”我说,“你放心,没去我爸那儿。”
他张了张嘴。我抬手打断他。
“陆衍,你记不记得三年前你跟我说过什么?”
他愣了一下。
“你说,‘婚姻的事我尊重你,感情的事暂时给不了’。我当时说,那就先处着。”
我看着他。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茬。
“处了三年,你没处出感情。行,我不怪你。但你不该一边吊着我,一边在外面养人。”
“我没有养——”
“别说了。”我声音很平,“宋晚的朋友圈我看了,你们一起吃饭、一起看材料、一起出差。你给她买大衣,陪她加班到深夜,凌晨两点跟她聊天。陆衍,这些事你从没为我做过。”
他低下头。肩膀塌下去,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三年前你说给不了的感情,现在也没给。但你给别人的时候,挺大方的。”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玄关柜上。文件夹是透明的,里面的纸打印得整整齐齐。
“离婚协议我拟好了。联名账户里的钱我一分不要,房子车子是你的婚前财产,我不碰。婚后我赚的钱归我,你赚的归你。你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他盯着那份文件,没动。手指攥在身侧,指节发白。
“沈知意。”他声音发哑,“你真要离?”
“是你先不要这段婚姻的。”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还有一些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
“我没有不要——”
“你三年前就说了,给不了感情。我接受了。”我看着他,一字一句,“但你用这三年时间,把‘给不了’变成了‘不想给’。陆衍,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定住的石像。
我绕过他,走上楼梯。经过他身边时,我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木质香,不是我用的味道。是宋晚的。
“协议放那儿了。”我说,“签完字通知我。”
我关上房门。门板合上的声音很轻。
门外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大概是花瓶,或者他手里的水杯。然后是很长很长的安静。
我没开门。
我坐在床上,把手机拿出来。相册里那个叫“离婚”的文件夹,我最后看了一遍。四十七张截图,三张发票,一份清单,一份流水。每一个文件都清清楚楚,日期、金额、对话,无一遗漏。
我点了全选,然后删除。
相册里只剩下一张照片,是结婚那天拍的。我穿着婚纱站在酒店走廊里,陆衍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腰上,对着镜头笑。那个笑是标准的,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关了手机,拉上窗帘,躺下睡觉。枕头很软,被子是新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这间次卧我住了三年,每一件家具都是我挑的,每一块床单都是我铺的。
而隔壁那间主卧,我一次都没进去过。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楼下已经没人了。茶几上放着那份离婚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还是空的。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他的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沈知意,我不签。你给我一个月。”
我把纸条对折,对折,再对折。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窗外天光大亮,楼下有汽车发动的声音。我站在窗前看了一眼,他的车正驶出小区,尾灯在转角处一闪,不见了。
我转身去了衣帽间,从最深处翻出一个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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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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