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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半个月我买菜她做饭,我还跟老姐妹说这日子比请保姆强。
到第十六天,她端着碗说了一句话,我筷子差点掉地上。
那句话是:“姐,你这房子以后给谁,你心里得有数。”
我叫刘秀兰,今年六十七,退休金每月三千二,老伴走了五年。儿子在城南一家做建材的公司跑业务,儿媳在社区旁边那家超市理货,小两口自己租房住,周末才回来一趟。我这套老两居是当年厂里分的,后来买断了,七十平,够我一个人转悠。
亲妹秀英比我小四岁,离了婚,闺女嫁到外省。她在城北租了个单间,每月房租一千一,退休金才两千六。前阵子她说房东要涨租,我嘴快,说你来我这儿住段日子,省下的钱攒着。她第二天就拎着两个编织袋来了。
头半个月,真舒坦。早上我拎菜篮子去早市,她在家里擦桌子拖地。我回来她就把饭做上了,土豆丝切得细,茄子烧得烂,连蒜都剥好了搁小碟里。晚上我们坐阳台上,晾衣绳上挂着她给我洗的毛背心,风吹过来,她说姐你这毛背心都起球了,哪天我给你拆了重织。我说你眼神也不好,别费那劲。她说费啥劲,比一个人待着强。
那时候我真觉得,老了有个伴比啥都强。
第十六天那句话,是在晚饭桌上说的。我炖了半只鸡,她吃了两块,忽然把碗放下。她说:“姐,你这房子以后给谁,你心里得有数。”我夹着鸡腿愣那儿了。她又说:“小军那孩子孝顺是孝顺,可你儿媳那人,我看她上回走的时候,连你冰箱里那半袋小米都拎走了。”
我说那是她娘家妈胃不好,我让她拿的。
秀英笑了一下,那种笑让我心里发毛。她说:“姐,你就是心太实。”
那晚我没睡好。翻来覆去想着她说的话。第二天一早我去社区医院拿降压药,在候诊椅上碰见王姨。王姨比我大两岁,去年也是让娘家弟弟住进来,住了仨月,最后为着存折上那点利息闹翻了。王姨拍着椅子扶手说:“秀兰你听我一句,亲戚住进来,前半个月是亲人,后半个月是账房。”
我说没那么邪乎吧。王姨说:“你看着。”
从医院回来,秀英正翻我床头柜。她说找指甲刀。我没吭声。可我心里开始数日子了。第十七天,她说姐你这冰箱太旧了,费电。第十八天,她说姐你这洗衣机甩不干,得换。第十九天,她说姐你这老年机该换了,连个视频都看不了。
我说我用惯了。她说:“你就是舍不得花钱,钱留着干啥?”
这话说得我心里咯噔一下。老伴走那年,留下一个旧存折,里面夹着两张粮票,是婆婆那辈攒的。存折上没多少钱,可我一直搁在衣柜最底下那件旧棉袄口袋里。那天晚上我偷偷摸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了。
第二十天,儿子小军回来送鸡蛋票,社区发的,每月一板。秀英接过票说:“小军啊,你妈这房子冬天暖气不行,你也不说给修修。”小军说回头看看。秀英又说:“你俩租那房子一个月多少钱?”儿媳说一千八。秀英啧了一声:“你妈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们不如搬回来。”
我当时正在厨房烧水,水壶盖被蒸汽顶得啪啪响。小军说:“姨,我们住得挺好。”秀英说:“好啥好,攒钱买房才是正事,你妈还能帮你们带带孩子。”
儿媳没说话,把鸡蛋票搁桌上,说妈我们走了。我追出去,儿媳在楼道里说:“妈,姨住多久?”我说再住段日子。儿媳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跟秀英那天的一模一样。
第二十三天,秀英跟我说,她闺女要买房,首付差五万。她说:“姐,你手里活钱有多少?”我说没多少。她说:“你那存折呢?”我说哪个存折。她说:“姐,你当我不知道,姐夫走的时候留了张存折,你搁棉袄里那件。”
我后背一阵凉。她翻我衣柜了。
我说那钱不能动。秀英说:“我又不借,我就是问问。你紧张啥?”我说我没紧张。她说:“姐,你这就没意思了。我住你这儿,给你做饭洗衣,我图啥?我不就图咱姐妹有个照应。你倒好,把我当外人。”
那天晚上她自己盛了饭,没给我盛。我自己盛了,坐她对面。她吃了两口说:“姐,我说句难听的,你这房子以后要是给小军,你老了动不了了,你儿媳能伺候你?还不是得靠我。”
我说:“我有儿子。”
她说:“儿子是儿子,媳妇是媳妇。你分不清?”
我把筷子放下了。我说:“秀英,你住这儿,我欢迎。可房子的事,存款的事,你别再提了。”
她站起来,把碗端到厨房,水龙头开得哗哗响。过了一会儿她说:“行,我多嘴了。”
那一夜我们谁也没跟谁说话。我躺床上听着她翻身的动静,想起小时候在老家,我俩睡一张炕,她总抢我被子。那时候我让着她,现在我不想让了。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买菜。我去了老同事老周家。老周去年也遇上这事,他小舅子住他家,最后为着退休金卡的事闹到社区去了。老周说:“秀兰,我教你一招。你把工资卡、存折、房本,全搁到小军那儿去。你自己留个卡,每月取点零花。你妹一看,没油水了,她自己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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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那我不是把儿子也扯进来了。老周说:“你儿子你不信,你信谁?你信你妹?她连你衣柜都翻。”
我坐公交车去了小军那儿。儿媳给我倒水,我说不用忙。我把存折掏出来,搁桌上。我说:“小军,这存折你替我收着。房本也在里面。我每月退休金到账,你给我转一千五,剩下的你帮我存着。”
小军愣了:“妈,出啥事了?”
我说没出啥事。儿媳说:“妈,是不是姨……”
我说:“你姨是好人。可亲姐妹也得明算账。我不想以后为着钱,连姐妹都没得做。”
小军把存折收起来了。他说:“妈,你放心,这钱我一分不动,给你留着。”
我回去的时候,秀英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她看见我,说:“姐,你上哪儿了?”我说去小军那儿了。她说:“干啥去了?”我说:“把存折和房本给他了。”
她手里的毛背心掉在地上。她说:“姐,你这是防我?”
我说:“秀英,我不是防你。我是想把话说清楚。你住这儿,咱俩有个伴,我高兴。可房子是房子,钱是钱。你要是为这个来的,你今天就搬。你要是不为这个,咱俩还跟以前一样。”
她站那儿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她弯腰把毛背心捡起来,拍了拍灰。她说:“姐,我明白了。”
那天下午她没做饭。我做的。我炒了个白菜,热了俩馒头。她坐桌上吃了半个馒头,说:“姐,我明天搬。”
我说:“你想好了?”
她说:“想好了。我闺女那边给我找了个活,给人家看店,管住。我本来就想跟你说,一直没好意思开口。”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可我没留她。
第二天她走的时候,把毛背心搁在沙发上,说:“姐,这个我给你拆了重织,织完给你寄回来。”我说不用寄,你留着穿。她说:“我织的,你穿。”
她拎着那两个编织袋走了。我站在阳台上看她出楼道门,她没回头。
她走了以后,我把她睡的床单洗了,枕套也洗了。阳台上晾衣绳空了一半。我把我的旧毛背心拿出来,起球起得厉害,可我没扔。我把它叠好,搁在床头。
过了半个月,社区发鸡蛋票,我又碰见王姨。王姨说:“你妹走了?”我说走了。王姨说:“走了好。亲戚远来香。”我说:“她给我织毛背心呢。”王姨笑:“你还信?”
我没说话。可又过了十天,快递送来一个包裹。拆开,是那件毛背心。拆了重织的,针脚密实,领口还加了层软布。里面夹了张纸条,是秀英的字:“姐,天冷了,穿上。”
我把毛背心穿上了。有点紧,可暖和。
那天晚上小军打电话来,说:“妈,姨给我打电话了,问我你血压咋样。”我说:“你咋说?”小军说:“我说挺好的。”我说:“你姨没提别的?”小军说:“没有,就问你。”
我把电话挂了,坐在阳台上。晾衣绳上挂着我的菜篮子,篮子里还有半把葱。我忽然想起来,秀英在这儿的时候,葱都是她剥好的。
可我不后悔。
钱搁在儿子那儿,房本搁在儿子那儿,我心里踏实。秀英给我织的毛背心,我穿在身上,也踏实。这两样踏实不一样,可都得有。
老姐妹问我,你妹还来不来。我说来,过年请她来吃饭。老姐妹说,你不怕她再提房子?我说她提她的,我应我的。亲姐妹之间,有些话得说出来,说不出来就成了疙瘩。说出来,哪怕当时脸红了,过后还能坐一桌吃饭。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可话说回来,要是你亲妹子住进你家,头半个月买菜做饭,后半个月跟你提房子提存款,你是忍还是不忍?你要是忍了,忍到哪一步算头?你要是不忍,这话怎么开口才不伤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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