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她家楼下那棵芒果树今年结得特别多，青皮果子挂满枝头，伸手就能够着。往年这时候她早摘了，一筐一筐分给邻居，说自家也吃不完，大家帮着消化。今年芒果熟透了往下掉，啪嗒一声摔在地上，摔成一摊黄泥，她也没出来看一眼。邻居们路过，抬头看看树，又看看她家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她是凌晨走的。天还没亮，医院走廊里就她男人一个人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头是她的手机、一把梳子、半包纸巾。护士出来跟他说了一声，他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走进病房。她躺在那儿，脸上的管子都拔了，安安静静的，像是终于睡了个踏实觉。他站在床边，手伸出去，没敢碰，又缩回来。站了大概有五分钟，他把塑料袋搁在床头柜上，转身出去办手续，脚步很轻，像怕吵醒她。
她查出病来是半年前的事。一开始是胃疼，她没当回事，去药店买了盒胃药，吃了几天不见好。她男人让她去医院看看，她说等等，等这阵子忙完。她在一个小公司做行政，事多钱少，请假扣工资，她舍不得。后来疼得厉害了，夜里睡不着，捂着肚子在客厅转圈，她男人硬拉着她去了医院。报告出来那天，大夫把她男人单独叫进去，说了很久。他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她坐在走廊椅子上，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胃炎，吃点药就行。她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大概猜到了，可她没说破。
那之后她照常上班，照常做饭，照常接送孩子。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儿子煮粥、煎蛋，七点出门挤公交。晚上回来买菜、洗衣、辅导作业，十点以后才有空坐下来歇会儿。她男人让她别上班了，在家歇着。她说歇什么歇，又不是走不动了。其实她走两步就冒虚汗，上楼梯得扶着扶手歇一回。可她咬牙撑着，说儿子明年中考，得攒点钱。
她心里有数。有一回她跟隔壁大姐聊天，说等儿子考完试，她就去大医院好好看看。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择菜，低着头，手没停。隔壁大姐说你别拖了，早点去。她笑了一下，说没事，撑得住。那个笑很轻，嘴角刚提起来就落下去了。她大概知道拖不得，可她又觉得，家里离了她转不动。她男人跑长途货运，一走好几天，儿子正是要紧的时候，她要是倒了，这个家就乱了。
她最后那几天是在医院过的。走之前两天，她让男人把儿子带来。儿子站在床边，背着书包，校服拉链没拉好。她伸手给他拉上，说天冷了，别敞着。儿子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她说快了，你好好复习，别操心我。儿子点点头，站了一会儿，她摆摆手说走吧，别耽误上课。儿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把眼睛闭上了，大概是累了。
她走那天上午，她男人在整理她的东西，翻出一个本子。是她的记账本，密密麻麻的，记着这个月菜钱多少、水电多少、儿子补习费多少、给他买药多少。最后几页字迹明显潦草了，大概是手没劲了。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写了一半，歪歪扭扭的：“儿子中考完……”后面没了。她没写完。她大概想写带儿子去哪玩，或者想写给自己买件新衣服。可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想写什么。
她男人合上本子，揣进口袋里，没给任何人看。他走到医院楼下，坐在花坛边上，点了一根烟。烟抽了一半，掐了，剩下半根夹在耳朵上。他抬头看天，福建的天蓝汪汪的，云彩很白，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他坐了很久，久到烟灰从耳朵上掉下来，落在裤腿上，他也没管。后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回家去了。家里还有一摊事等着他。儿子的校服要洗，冰箱里还有她买的半棵白菜，阳台上的花该浇水了。
邻居们后来议论起来，都说她这辈子太亏了。年轻时候嫁过来，婆家穷，她没嫌。男人常年不在家，她一个人拉扯孩子，没叫过苦。好不容易日子好点了，儿子快中考了，她倒下了。有人说她傻，早去医院看也不至于。可也有人不说话。说什么呢？谁不知道早看早好，可早看不要钱吗？早看不要人陪吗？早看家里的活谁干？这些账，算不明白的。
她家门口那棵芒果树还在掉果子，啪嗒啪嗒的，砸在地上，没人捡。她男人后来找了个塑料袋，把地上的烂果子捡了，扔垃圾桶里。树上的没摘，够不着。他说等哪天有空再弄。可哪天有空，他自己也不知道。儿子放学回来，路过树下，抬头看了一眼。他妈往年这时候会在阳台上喊他，让他摘几个下来，拿进屋吃。现在阳台上空荡荡的，晾着一件没收的衣服，风一吹，袖子晃来晃去。
日子还在过。该上学的上学，该上班的上班。只是那棵芒果树今年结的果子，没人分给邻居了。熟了就掉，掉了就烂，烂了就当肥。明年还会结，后年也会。可那个摘果子的人，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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