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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在妇产科干了20年,今儿才敢讲,不少40岁以上的大姐来取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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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在妇产科干了20年,今儿才敢讲,不少40岁以上的大姐来取环。

俺叫赵秀芹,今年五十三了,在县妇幼保健院妇产科干了整整二十年。

说是妇产科,其实俺不是大夫,俺是护士。早些年叫接生婆,后来叫助产士,再后来年纪大了,手脚慢了,院里照顾俺,就让俺在门诊帮忙,做做登记,递递器械,有时候也帮着大夫做做人流、上环取环这些活儿。干得久了,见的多了,啥样的事儿都遇过。可这些年,俺心里头最不是滋味的,就是看着那些四十多岁、五十来岁的大姐们来取环。

那环,在她们身子里头待了少说也有十几年,多的,二十几年。有的是孩子刚满月就上了,有的是生完老二直接就让大队妇联主任拉去公社卫生院上了。那时候上环是任务,是政策,是“一孩上环,二孩结扎”的铁规矩。你不去,大队干部天天上门,生产队扣工分,孩子上不了户口。你去了,上了那个铁圈子,这辈子就算跟它绑在一块儿了。

可没人告诉她们,那环是有年限的。

也没人告诉她们,到了年纪是要取出来的。

更没人告诉她们,取的时候会疼。

那天早上,天阴着,像是要下雨。门诊刚开门,走廊里就坐了五六个大姐。有穿花棉袄的,有穿灰外套的,还有一个围着红围巾,一看就是从乡下来的,围巾边角都起了毛球。她们坐在那排铁椅子上,谁也不说话,眼睛都盯着诊室的门。俺拿着登记本出去叫号,看见她们齐刷刷抬起头,眼神里头有紧张,有害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赵春兰。”俺喊了一声。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大姐站起来。她五十出头,脸黑黑的,手上全是裂口,一看就是干庄稼活的人。她走到俺跟前,小声问:“大夫,取环疼不疼?”

俺说:“大姐,俺不是大夫,俺是护士。取环嘛,有点儿感觉,但很快,几分钟的事。”

她点点头,可眉头还是皱着,跟着俺进了诊室。

诊室里,李大夫已经坐好了。李大夫比俺小几岁,四十多,戴个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的,技术好,手也稳。她让赵春兰躺到检查床上,俺在旁边准备器械。

“大姐,环上了多少年了?”李大夫问。

赵春兰想了想:“二十三年了。俺家老二刚满月上的,那年俺二十六。”

李大夫手里的镊子顿了一下。二十三年。那个环在她身体里待了二十三年。俺在旁边听着,心里头也跟着紧了一下。

“之前取过吗?”李大夫问。

“没有。哪敢取啊?那时候谁取环谁就是破坏计划生育,大队干部要抓人的。后来政策松了,可俺也不知道能取,就这么一直放着。这两年肚子老是疼,腰也酸,干不了重活。村里卫生所的大夫说,可能是环到期了,让俺来取。”

李大夫没再说什么,让她躺好,开始消毒。俺在旁边看着赵春兰的脸,她咬着嘴唇,两只手抓着检查床的边沿,指节都发白了。

“放松,大姐。”俺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别怕,李大夫手艺好,一会儿就完事。”

赵春兰点点头,可手还是凉的,攥着俺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李大夫开始操作。扩阴器撑开的时候,赵春兰“嘶”了一声,身子绷得更紧了。俺感觉到她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掐进了俺的肉里。俺没吭声,只是更用力地握住她的手。

“环有点嵌顿了。”李大夫轻声说,“年头太长了,跟子宫壁粘在一起了。”

俺心里咯噔一下。嵌顿,就是环长进肉里了。这种情况取起来会更疼,也更麻烦。

李大夫动作很轻,可赵春兰还是疼得直冒冷汗。她的额头上全是汗珠子,嘴唇都咬白了,可硬是一声没吭。俺看着她那张黑黑的、布满皱纹的脸,看着她因为疼痛而扭曲的嘴角,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大姐,疼就喊出来。”俺说。

她摇了摇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没事……俺能忍……”

李大夫换了器械,小心翼翼地分离嵌顿的部分。赵春兰的身体在检查床上微微发抖,呼吸越来越重,可她始终没有叫出声。只是攥着俺的手,攥得俺的骨头都疼了。

终于,李大夫用镊子夹出来一个圆圆的东西。那是一个不锈钢的圆环,上面缠着一小团暗红色的肉芽组织,是跟子宫壁长在一起的。环已经发黑了,边缘也磨得不太光滑了。李大夫把它放在弯盘里,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赵春兰听到那个声音,整个人一下子松了下来,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她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到耳边,淌到枕头上。

“取出来了。”李大夫说。

赵春兰没说话,只是躺在那里,眼泪不停地流。俺松开她的手,发现自己的手背上全是掐出来的印子,红红的,有的地方都破了皮。

“大姐,别哭,没事了。”俺拿纱布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汗和泪。

赵春兰坐起来,穿好衣服。她看着弯盘里那个环,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哑哑的:“这东西,在俺身子里头二十三年。俺生老二那年,俺婆婆说,上了环就不疼了。后来俺腰疼了二十三年,俺以为是累的。俺从来没想过,是这东西在作怪。”

她说完,从兜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卫生纸,把弯盘里的环包起来,揣进了口袋里。

俺愣了一下:“大姐,这个……不用带回去的。”

赵春兰摇摇头:“俺要拿回去。给它埋了。它陪了俺二十三年,苦了俺二十三年。俺得给它一个地方。”

她走了以后,俺站在诊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外面的天还是阴着,可没下雨。

第二个进来的是刘桂芬。

刘桂芬四十八,穿得比赵春兰体面些,一件碎花棉袄,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的。可她一进门就哭,哭得俺和李大夫都愣住了。

“大姐,你咋了?”俺赶紧过去问。

刘桂芬一边哭一边说:“大夫,俺不是故意哭的。俺就是害怕。俺听人说取环可疼了,比生孩子还疼。俺害怕。”

俺哭笑不得,拉着她的手坐下:“大姐,你别听人瞎说。取环疼是疼,可跟生孩子比差远了。李大夫手轻,你配合好,几分钟就完事。”

刘桂芬还是哭:“俺不是光怕疼。俺是……俺是觉得委屈。”

她抹了一把眼泪,接着说:“俺当年上环的时候,没人问俺愿不愿意。俺刚生完闺女,还在月子里,大队妇联主任就来了,说上了环才能给孩子上户口。俺男人说,那就上吧。俺就去了。那会儿疼得俺三天没下来床。后来俺想取,可不敢。谁取环谁就是反对计划生育,要批斗的。再后来,政策松了,可俺也不知道去哪儿取,再说还得花钱。就这么拖了二十年。俺今年四十八了,闺女都出嫁了,俺才敢来。俺觉得俺这辈子,啥都是别人说了算。生娃是别人说了算,上环是别人说了算,取环还得等别人说能取的时候才敢来取……”

她说着说着又哭起来了。俺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李大夫也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俺干这行二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女人。她们这一辈子,好像一直都在被别人安排。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生孩子,生几个,什么时候上环,什么时候取环。没有一个决定是她们自己做的。她们的身体,像是生产队里的一头牲口,什么时候配种,什么时候结扎,都是上面说了算。到了四五十岁,政策松了,可她们的青春也过去了,身体也垮了。

那天上午,俺们一共取了六个环。最年轻的四十二,最老的五十四。每一个环都锈迹斑斑,每一个环上都带着血和肉。俺看着李大夫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放在弯盘里,听着那一声声清脆的“当”,心里头越来越沉。

中午休息的时候,俺坐在门诊的走廊里,拿着那个登记本,一页一页地翻。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名字、年龄、环龄。赵春兰,五十二岁,环龄二十三年。刘桂芬,四十八岁,环龄二十年。周秀英,四十九岁,环龄二十一年。王桂香,五十一岁,环龄二十五年……

俺看着那些数字,忽然想,这些环,跟她们的身体长在了一起,也跟她们的人生长在了一起。那一年一年的环龄,就是她们的青春,她们的生养,她们的苦难。

李大夫端着饭盒走过来,坐在俺旁边:“秀芹姐,想啥呢?”

俺把登记本递给她:“你看这些环龄。”

李大夫看了看,沉默了一会儿,说:“秀芹姐,你说咱们干了这么多年,到底帮了她们,还是害了她们?”

俺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俺从来没想过。俺们是护士,是大夫,俺们干的就是这个活儿。上环,取环,接生,流产。俺们按照政策干,按照规矩干。可政策变了,规矩变了,留下的那些环,还在她们的身体里。

俺想了想,说:“咱们帮了她们。至少取环的时候,咱们手轻一点,她们少疼一点。”

李大夫笑了笑,没说话。

下午,又来了几个。有一个是从隔壁县专门坐长途车来的,五十四岁,环龄二十七年。她坐在检查床上,跟俺说,她其实早就想来取了,可一直不敢。不是怕疼,是怕被人知道。她所在的村子,前几年还有人因为取环被村里人指指点点,说“这老娘们还想生呢”。她不想让人说闲话,就一直拖着。今年她闺女考上了大学,走了,她才悄悄来。

“俺就想,俺这辈子也没为自己活过。这回,俺就自己做一回主。”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很淡很淡的笑,像是冬天里的一缕阳光。

那天最后一个来的,是俺们医院退休的老会计,姓孙,六十多了。她来的时候笑呵呵的,跟李大夫和俺都认识,一进门就打招呼。

“小李,秀芹,俺来取环。”

俺们都愣了:“孙姨,您都六十多了,早该取了,咋拖到现在?”

孙姨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俺知道该取。可俺退了休以后,帮闺女带孩子,带完老大带老二,一直没空。再说,俺也没觉得不舒服,就这么拖着了。最近腰疼得厉害,去照了个片子,大夫说环还在里头,而且已经跑偏了,得赶紧取。”

上了检查床,李大夫一看,眉头就皱起来了。环不仅跑偏了,而且跟子宫壁嵌顿得很厉害,还形成了钙化。取起来会很麻烦。

“孙姨,您忍着点。”李大夫说。

孙姨点点头:“没事,俺受得住。”

李大夫开始操作。孙姨躺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没有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俺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也是凉的,可没有像赵春兰那样攥得那么紧。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偶尔皱一下眉头,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嗯”。

取了十几分钟,李大夫终于把那枚环夹了出来。那环已经完全变形了,拉得长长的,上面全是白色的钙化物质,像是一块骨头。孙姨坐起来,看着那个环,愣了一下,然后说:“这玩意儿……在俺肚子里待了快三十年。俺都把它忘了。它咋还这么结实呢。”

她走的时候,跟俺和李大夫握了握手,笑着说:“辛苦了。俺回去了。”

俺站在诊室门口,看着她慢慢走出走廊,走出大门,走进外面的暮色里。她的背有点驼,步子有点慢,可走得很稳。

那天晚上,俺回到家,做饭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着白天那些事儿。俺男人看俺心不在焉的,就问俺咋了。俺说,今天取了好几个环,都是四十多岁五十来岁的,环龄都超过二十年了。俺男人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那玩意儿,有那么厉害?”

俺说:“比你想象的厉害。它在女人肚子里待二三十年,长进肉里,跑偏,钙化。多少女人的腰疼、肚子疼,都跟它有关。可她们不知道,她们以为是自个儿累的,是命。”

俺男人不说话了。他端起碗吃饭,吃了几口,又说:“那你干这个活儿,也挺不容易的。”

俺说:“俺不是不容易。俺是替她们难受。她们这辈子,啥都是别人安排的。生娃是,上环是,取环也是。到了五六十岁,才敢来取,还得偷偷摸摸的。有的人取完就哭了,有的人取完笑了,有的人取完啥也不说,就把环揣兜里带走了,说要埋了。”

俺男人放下碗,看着俺:“那你呢?你当年上环了没?”

俺愣了一下。俺当然上了。俺生了小军以后,就上了环。那时候俺还在公社卫生院上班,院长说,你先带头,给群众做个榜样。俺就上了。那个环,在俺身体里待了快二十年了。

俺男人说:“那你啥时候去取?”

俺说:“俺……俺再等等。”

俺男人看了俺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俺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头,也有一个环。它已经在俺的身体里待了快二十年了。俺也是女人,俺也是在这个体制里过来的。俺给别人取了那么多环,可俺自己的环,从来没想过要取。

俺不知道俺在等什么。是等退休?等绝经?还是等一个别人告诉俺“可以取了”的信号?

第二天一早,俺到了医院,换上白大褂,走进诊室。走廊里已经坐了七八个大姐,跟昨天一样,坐在那排铁椅子上,谁也不说话,眼睛盯着诊室的门。

俺拿着登记本出去,喊了一声:“周秀英。”

一个穿灰外套的大姐站起来。她四十九岁,环龄二十一年。

俺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大姐,取环的时候,要是疼,就喊出来。没关系的。”

周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闪了一下。

俺领着她往诊室走,路过走廊的时候,俺看见墙上贴着一张旧宣传画,已经褪色了,上面画着一个胖娃娃,旁边写着“计划生育,利国利民”。那张画贴了很多年了,纸都发黄了,边角卷了起来。可没人去撕它,也没人去换它。就那么贴着。

俺推开诊室的门,让周秀英先进去。然后俺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里那些等着的大姐们,她们一个个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是一排沉默的雕像。

俺关上门,走到检查床边,准备器械。李大夫已经在了,正在洗手。

“秀芹姐,”她忽然说,“你今天咋了?眼圈有点红。”

俺笑了笑:“没事。昨晚没睡好。”

李大夫看了俺一眼,没再问。她戴上手套,走到检查床前,对周秀英说:“大姐,别紧张,很快就好。”

俺站在旁边,握住周秀英的手。她的手也是凉的,也有裂口,也攥得紧紧的。可俺没有松手。俺就那么握着,心里头想,等忙完了这阵子,俺也得给自己约个时间。

俺也要来取环。

俺也要来给自己做一回主。

那天中午,俺趁午休的时候,去了一楼的妇科门诊,找到了王大夫。

王大夫跟俺年纪差不多,比俺早两年参加工作,是俺们医院资历最老的妇科大夫之一。她看见俺进来,有些意外:“秀芹?你咋来了?哪儿不舒服?”

俺坐在她对面,有点不好意思开口。磨蹭了半天,才说:“王姐,俺想取环。”

王大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终于想通了?”

俺点点头。

“啥时候上环的?”

“一九九〇年,生了小军以后上的。快二十年了。”

王大夫在病历本上写着,又问:“平时有啥不舒服的没有?”

俺想了想:“腰疼,经常疼。有时候小肚子也坠得慌。月经也不太正常,量多,时间长。俺一直以为是年纪大了,更年期到了。”

王大夫点点头:“这些症状,有可能跟环有关系。年头长了,环会嵌顿、移位,引起慢性炎症。我给你开个单子,你先去做个B超,看看环的位置。”

俺拿着单子去B超室。躺在那张窄窄的检查床上,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肚子上,探头压下来的时候,俺忽然觉得有点紧张。俺给别人做了那么多次检查,可轮到自己躺在这儿,才知道是啥滋味。

B超大夫是俺认识的,姓刘,比俺小几岁。她一边看屏幕一边说:“秀芹姐,你这环位置不太好,已经嵌顿了,跟子宫壁粘在一起了。而且你看这里,有一小块钙化。怪不得你会腰疼。”

俺问:“严重吗?”

刘大夫说:“不算太严重,但取的时候可能会有点麻烦。你跟王大夫约个时间吧,让她给你取。”

俺拿着B超报告回到王大夫那儿。王大夫看了看,说:“明天上午吧,明天上午我正好有手术台。你早上别吃饭,别喝水,八点来。”

俺说:“行。”

那天下午,俺照常上班。给大姐们登记,递器械,握她们的手。李大夫照常做手术,取环,人流,上环。走廊里照常坐着那些沉默的大姐,照常有“当”的一声脆响,照常有眼泪和叹息。

可俺心里头跟平时不一样了。俺知道,明天躺在那张检查床上的,就是俺自己了。

下班的时候,李大夫叫住俺:“秀芹姐,你明天真去取?”

俺说:“真去。”

李大夫笑了笑,说:“我明天上午没事,我陪你去。”

俺说:“不用,你忙你的。”

李大夫说:“我陪你去。你给别人握了一辈子手,明天,换我握你的。”

俺鼻子一酸,没再推辞。

第二天早上,俺没吃饭,没喝水,八点整到了医院。李大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俺就迎上来,拉着俺的手往手术室走。她的手暖暖的,有点潮。

王大夫已经在手术室里准备好了。俺躺到检查床上,看着头顶的无影灯,白晃晃的,有点刺眼。李大夫站在俺旁边,握住俺的手。

“秀芹姐,别紧张。”她说。

俺笑了笑:“俺不紧张。俺给别人握了那么多次手,今天轮到你握俺的,俺有啥紧张的。”

王大夫开始消毒。冰凉的碘伏棉球擦过皮肤,俺的身子微微绷了一下。然后扩阴器撑开,有点胀,有点疼。俺吸了一口气,李大夫的手紧了紧。

“环嵌顿了,我慢慢来。”王大夫说。

俺感觉到器械在身体里移动,钝钝的,闷闷的。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一种说不出的酸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扯,从肚子里一直扯到嗓子眼。俺的额头上开始冒汗,手也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李大夫的手。

“秀芹姐,疼就喊。”李大夫说。

俺摇了摇头。可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下来了。

不是疼哭的。是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俺想起那些大姐们躺在这张床上的样子,想起她们攥着俺的手,想起她们忍着疼不吭声,想起她们取完环以后或哭或笑的表情。俺干了二十年,给那么多人握过手,今天才知道,她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王大夫动作很轻,可嵌顿的环取起来还是很费劲。她一点一点地分离,一点一点地往外拉。俺能感觉到那个环在身体里移动,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一起带走。

“好了。”王大夫说。

然后俺听见了那一声“当”。清脆的,利落的。跟俺听过无数遍的声音一模一样。

王大夫把弯盘端到俺面前,让俺看。那枚环躺在弯盘里,圆圆的,有些发黑,上面缠着一些暗红色的组织,还有一块白色的钙化。跟赵春兰的、刘桂芬的、孙姨的,一模一样。

俺看着那枚环,眼泪流得更凶了。可嘴角却翘起来了。

“哭啥呢。”李大夫拿纱布给俺擦眼泪,“取出来了,好事。”

俺坐起来,穿好衣服。身体有点虚,腿有点软。李大夫扶着俺,走到旁边的休息室,给俺倒了一杯热水。俺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从嗓子一直暖到胃里。

“秀芹姐,”李大夫坐在俺旁边,“你现在明白了吧?”

俺点点头。俺明白了。俺以前也明白,可今天,俺是真真切切地明白了。

那些大姐们,躺在那张床上,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俺们,把疼痛咽进肚子里,把眼泪流在心里头。她们这辈子,没为自己做过什么主。上环是别人让上的,取环是偷偷来的。她们忍着,熬着,等孩子大了,等自己老了,才敢来取那个在身体里待了半辈子的环。

俺也是她们中的一个。

俺把杯子放下,从弯盘里拿起那枚环。它有点凉,有点沉,上面还带着俺的血。俺把它用纱布擦干净,揣进了口袋里。

“你带回去干啥?”李大夫问。

俺想了想,说:“俺也给它找个地方。”

李大夫笑了,没再说什么。

那天下午,俺没上班。李大夫让俺回家休息。俺骑着自行车,慢慢地往家走。路过镇上的集市时,俺看见路边有个卖花的老头,摆着一盆一盆的月季,红的粉的黄的,开得正热闹。俺停下来,挑了一盆红色的,付了钱,放在车筐里。

回到家,俺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挖了一个坑。俺把口袋里的环拿出来,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放进坑里,埋上土。俺把那盆月季栽在土堆上,浇了水。

俺男人下班回来,看见院子里的月季,问俺:“哪儿来的?”

俺说:“买的。”

“咋想起买花了?”

俺说:“今天取环了。”

俺男人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看了看那盆月季,又看了看俺。他伸手拍了拍俺的肩膀,没说话,进屋做饭去了。

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盆月季。夕阳照在花瓣上,红艳艳的,像是刚染上的颜色。风一吹,叶子轻轻晃了晃。

第二天,俺照常去上班。走廊里还是坐满了大姐,还是那排铁椅子,还是那些沉默的脸。俺拿着登记本,一个一个地叫号,一个一个地领进诊室,一个一个地握住她们的手。

可俺心里头跟以前不一样了。俺看她们的时候,不光是看病人。俺看她们的时候,像是在看俺自己。

她们每一个人,都是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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