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鸭腿刚放到继子碗里,老陈的筷子“啪”一声拍在桌上。
“后妈就是后妈,永远不把他儿子当亲生的。”
我手还悬在半空,油星子顺着筷尖往下滴。桌上那盘鸭,是我下午排了四十分钟队买的。菜市场东头那家熟食铺,鸭子炖得烂,继子小勇上回说过一句“比学校门口的好吃”,我记了俩月。
小勇也愣住了,嘴里那口饭嚼到一半,抬头看他爸,又看我。
我没说话,把筷子收回来,搁在自己碗沿上。那顿饭后来谁也没再开口。鸭腿在继子碗里,他到底没动,临了拿塑料袋一装,说带回单位当宵夜。老陈摔门进了卧室,我把碗泡进水池,水龙头开着,哗哗响,我站在那儿听了半天水声。
我跟老陈是搭伙过日子。五年前领的证,都是二婚。他有个儿子,我有个闺女。闺女跟了前夫,在外地成家,一年回来一趟。小勇跟着老陈,今年二十六,在城南一家做建材的公司上班,平时住宿舍,周末回来吃顿饭。
刚结婚那阵,老陈跟我说过一句话:“咱俩都是半路夫妻,钱上别糊涂,孩子上别偏心。”我当时觉得这话在理。头两年也确实过得去。我退休金四千三,他四千八,各管各的折子,菜钱一人一个月轮着出。小勇嘴不甜,见面叫“王姨”,不叫妈,我也不挑。我自己闺女管别人叫妈,我心里也不是滋味。将心比心呗。
可日子久了,有些东西就变味了。
老陈这人,嘴上说“别偏心”,心里那杆秤,秤砣全压在小勇那头。小勇说想吃排骨,他第二天就买;我说想吃条鱼,他说“鱼刺多,麻烦”。小勇换季买衣裳,他掏钱痛快;我外孙女过生日,我包个红包,他脸能拉三天。这些事我都咽了。二婚嘛,谁家不是这么磕磕绊绊过来的。
真正让我堵得慌的,是上个月。
社区活动室搞免费测血糖,我顺道去扎了一针。结果出来,空腹七点八。旁边一个穿白大褂的小姑娘说:“阿姨,您这得注意了,最好去社区医院再查查。”我嘴上说“没事没事”,心里咯噔一下。
我妈就是医生,在老城区一家社区医院干了一辈子。她退休后住我弟那边,我隔三差五去看她。那天我跟她念叨这事,她放下手里的毛线活,摘下老花镜看我。
“你今年五十四了吧?”
“嗯。”
“我跟你说个事。”她把毛线搁在膝盖上,“我干了三十多年,见得太多了。糖尿病人过了七十三,基本都有五个现状。你回去也跟你那些老姐妹说说,别不当回事。”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我这才哪到哪,七十三还早着呢。
可我妈说的那五条,后来越想越像面镜子。
第一条,她说,过了七十三的糖尿病人,十个里头八个耳朵背,你跟他说东他听成西,不是装的,是真听不清了。第二条,腿脚不行了,走两步歇三歇,广场舞是跳不动了,能下楼晒个太阳就算好。第三条,记性断片,药吃了没吃记不住,得拿药盒分格子,一格一格摆好。第四条,脾气变怪,年轻时候再随和的人,老了也拧,有时候不是冲你,是冲自己那身病。第五条,最要紧的,她说,到了那岁数,身边得有人。老伴也好,儿女也好,哪怕是个说得上话的邻居,不能一个人闷着。
我听完,笑着说:“妈,您这是吓唬我。”
她没笑。她把老花镜又戴上,低头织了两针,说:“我不是吓唬你。我是让你心里有数。你那个老陈,我看着还行,可二婚的夫妻,隔着一层。你得把话说透,别闷着。闷着闷着,就成疙瘩了。”
我妈这话,我当时没全懂。直到鸭腿那事出了,我才咂摸出味来。
第二天是周六,小勇没回来。老陈在阳台上摆弄他那几盆绿萝,我在客厅擦桌子。谁也没提昨晚的事。擦到茶几底下,我摸出个东西,是小勇落下的药盒。那种七天分格子的塑料盒,一格一格写着周一到周日。我打开一看,里头有白片,有黄胶囊。我心里一紧。
小勇才二十六,吃什么药?
我没吭声,把药盒放回原处。中午老陈下楼买馒头,我拨了我妈电话。她听我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先别问。你一问,老陈准以为你翻东西。你听我的,晚上吃饭的时候,你当着他面,把药盒拿出来,就说你收拾屋子看见的,问问孩子是不是哪儿不舒服。你看他什么反应。”
晚上老陈回来,我把药盒搁在饭桌上。
“今天擦地,茶几底下捡着的。小勇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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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看了一眼药盒,脸刷地白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后来他把馒头往桌上一搁,坐下来,两只手搓了半天脸。
“他不让我说。”
“啥病?”
“血糖高。去年体检查出来的。空腹都九点多了。”
我脑子嗡一下。昨天我妈说的那些话,一条一条全冒出来了。耳朵背、腿脚不行、记性断片、脾气怪、身边得有人。小勇才二十六,可这病不挑岁数。
“你瞒着我干什么?”我声音有点抖,“我是外人?”
老陈低着头,像个小学生。“我不是瞒你。我是怕你嫌。你闺女嫁出去了,你一个人,你要是知道小勇有病,怕拖累,你走了……”
“老陈。”我打断他,“我要是那种人,当初就不跟你领证。”
他不说话了。我坐在那儿,看着桌上的药盒。七个格子,整整齐齐。小勇每周回来,自己分药,自己吃。他从来没在我面前吃过一粒。我给他夹鸭腿那天,他可能刚吃完药,嘴里发苦,什么都不想吃。
我忽然想起我妈说的第五条。身边得有人。小勇身边,除了老陈,还有谁?他亲妈早年走了,老陈一个人拉扯他长大。这孩子话少,不是不亲我,是不知道怎么亲。
“明天叫他回来。”我说,“我给他炖汤。不放糖,我知道怎么弄。”
老陈抬头看我,眼圈红了。
第二天小勇回来,桌上摆着一锅冬瓜排骨汤。我没给他夹菜。我把汤盛好,搁在他手边。吃饭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看着老陈。
“老陈,昨天你说那话,后妈就是后妈,永远不把他儿子当亲生的。我琢磨了一宿。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是他亲妈。亲妈该做的,我没那个资格。可我能做一件事。”
他愣愣地看着我。
“我能把他当个人。一个大人。他有病,他自己知道,你当爸的也知道。往后咱家吃饭,该吃啥吃啥,不用躲着我。小勇的药盒,我帮他分。我眼神好。”
小勇端着碗,半天没动。后来他把碗放下,叫了一声“王姨”,声音有点哑。
“您炖的汤,比我爸炖的好喝。”
老陈没说话,夹了一筷子青菜搁我碗里。那是他头一回给我夹菜。
我妈说得对。人过了七十三,五个现状,坦然接受。可有些事,不用等到七十三。你身边那个人,不管是老伴还是继子,你得让他知道,你不是外人。你也不是圣人。你就是个搭伙过日子的,愿意把鸭腿夹给他,也愿意把药盒接过来。
这事过去半个月了。昨天我去社区医院又测了一回血糖,空腹六点一。大夫说控制得不错。我出来的时候,看见活动室门口贴了张通知,老年大学新开了一门课,叫“家庭营养与慢病照护”。我顺手拍了张照,发到我们楼栋群里。刘姐第一个回:你报名不?我说再看看。
其实我心里已经打算报了。不为别的,就为弄明白那些药格子怎么分,冬瓜排骨汤里到底能不能搁枸杞。
回家的路上,我拐进菜市场东头那家熟食铺,又买了半只鸭。老板认得我,说:“阿姨,今天鸭腿给您留俩。”我说行。
晚上小勇回来,我打算把俩鸭腿都夹给他。老陈要是再说阴阳话,我就把药盒拍桌上。
你说这人跟人之间,到底靠什么处?是那层血缘,还是那碗汤、那个药盒、那只鸭腿?你们家里要是有二婚的、有带病的、有说不出口的疙瘩,你会先把话说透,还是先递双筷子过去?身边有老姐妹遇上这种事,也转给她看看,听听她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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