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肢时他说“可不能折戟沉沙”，13年后王戟何以成为时代楷模？

2013年1月，长沙的冬天潮湿阴冷。国防科技大学计算机系主任王戟从一场长达10多天的昏迷中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妻子黄春温婉的笑容。

国防科技大学研究员王戟主题宣传海报

他还不知道的是，自己睡过去的这段时间，医生为了从主动脉夹层手中抢回他的命，已经把他双腿的肌肉坏死部分一次次往上剪，最后只剩下两个手掌贴起来那么短的一截。

他在重症监护室的病床上平躺着，看不见自己的腿还剩多少。妻子强忍悲痛比划给他看。这位43岁就拿到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在软件领域被人称为“开了挂”的教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你叫王戟，可不能折戟沉沙呀。”

他没有给自己留难受的时间，很快就在病房里“重启”了

截肢后的最初几天，王戟几乎没有说话。妻子黄春回忆，他虽然没抱怨、没流泪，但沉默得像块石头，心情沉痛焦虑。

转折来自母亲刘桂枝的电话。老人知道儿子截肢后，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如果你不能面对，别人只会叹息‘这个孩子太可惜了’。如果你能面对，大家都会帮你，推你一把。”王戟回了五个字：“我听妈妈的。”

主治医生俞芳曾经小心翼翼地问他要不要找心理医生。王戟摇头说不用。他的原话是：“那时候不截肢不行，腿截了，已经没有选择了。没有选择就没有困难，只能面对。”

这一“面对”，速度之快出乎所有人预料。主管医生俞芳回忆：“他术后醒来没几天就问我，能否继续工作。”同事朱明辉原本以为人在经历重大挫折后需要缓一缓，“但王戟好像没有这个过程，他很快就‘走了出来’。”

王戟自己在多年后接受采访时，没有用什么豪言壮语去装饰那一刻。他说的是：“既然腿已经截掉，这是没法改变的事情，我就不去想了。我琢磨，要把以后当作第二次生命来对待。第二次生命，跟以前不一样了，自己得有新的活法。”

王戟身着军装坐在轮椅上接受媒体采访

搞计算机的人有计算机的表达方式。王戟把自己比作一台遭遇重击后死机的电脑——“你不管它，这台机器也就废了；如果你按一下重启键，也许它还会重新启动。”

他的“重启”地点就在那张一米二宽的病床上。腿没了，哪儿都去不了，一天24小时固定在床上，活动空间就是这张床。唯一能动的是两只手，很多时候一只手还挂着吊瓶。大病初愈，手绵软无力，连一个苹果都拿不住，但他从翻学术论文、看学生论文开始“启动”。

在湘雅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医护人员见过太多病人，在监护室里坚持学习、工作的病号，还是头一次见。尚在重症监护室期间，王戟就开始给学生改论文、推送前沿学术文章。团队里的人去医院探望，本想问候几句就走，“可每次王老师都会主动把话题转到课题上。”

2015年春节过后，这辆摇摇晃晃的轮椅出现在了国防科技大学的校园里。王戟重返工作岗位那一天，所有遇见他的人都难掩惊讶——很多人之前听说过他会回来上班，但不敢相信。身体状况到了这种地步，回来还能干什么？

后来大家明白了：他是回来做首席科学家的。

他在轮椅上扛起一个国家级项目，一个人出差成了机场的固定节目

重返岗位不久，王戟就牵头申请了一个国防973项目，并担任技术首席专家。这是当年面向国家和军队急需的唯一纯软件项目。

王戟与团队成员围坐交流学术课题

周围的人担心他的身体。学校和学院领导对“首席必须到处出差”这件事表示过担忧，但王戟态度很明确：“我不是顾问。你们见过永远窝在家里不出差的首席科学家吗？这一关我必须过。”

他练出了一套独门技术。上车时用手臂和腰腹力量将整个身体腾挪起来，稳稳落在副驾驶座位上，下车则相反，动作又快又准。他给自己定下“出差法则”：能当天往返的行程绝不过夜，赶最早的航班去，坐最晚的航班回长沙，保证第二天照常出现在办公室。

项目推进那几年，王戟累计出差70余次。长沙黄花机场的工作人员都熟悉了这位胸前挂着双肩包、一个人摇着轮椅过安检的“轮椅教授”。

技术上的挑战不比身体上的容易。项目攻关中需要使用的核心技术工具，整个团队都不会。王戟拍板：“大家从头一起学！”历经6年攻关，2021年项目顺利通过验收，综合评价报告写道：“整体技术水平处于国际前列、国内领先，部分可比指标处于国际领先。”

2025年1月，依托项目孵化的成果，王戟获评军事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

但在项目刚刚结题的那一年，命运又给了他一击。

2021年，王戟晕倒在讲台上，被确诊为尿毒症，且不具备肾移植条件。从此，每周3次、每次4小时的血液透析，成了他的生活常态。

他把透析日称为“专属休息日”。学生们却发现，这哪是休息日——“有时透析时有线上会议，王老师坚持要参加。”团队同事记得2025年大年初一的情景：因为紧急任务，上午十一点，王戟拉起线上会议研究进展，会后又跟大家约好初三、初五继续。屋外鞭炮声声，屏幕里讨论正酣。

此前已经失去双腿的王戟，在失去几乎所有肾脏功能之后依然没有停下来。截至2026年10月，他仍在担任两个国防领域重点项目的负责人，每天按时到办公室，透析日结束后也会出现在工位上。

他说：“我很幸运，我的脑子和手是好的，基本工作条件没有损失。我觉得一切都好办。”他还说：“只要脑子好使、手还能用，就不会停下来。”

13年前，他在病床上叮嘱自己“可别折戟沉沙”。13年后，2026年7月，中央宣传部授予他“时代楷模”称号，褒扬他是“冲锋不止的科研尖兵”。

2026年9月28日，他在北京人民大会堂做先进事迹报告，现场发言时依然是一贯的风格，没有讲道理，只说了一句：“只要国家需要、军队需要，就义无反顾、坚定冲锋。”

当初他给自己的那句叮嘱，原来不是一瞬间的姿态，而是之后每一天的选择。